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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梅雨

花言草语 《桃花依旧》 言情小说 2009-07-06 18:41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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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桃花家水桥边的梅子要熟,杏子要黄的急切,还是三山湖对岸建设脚步的紧迫?在暮春初夏里,舟庄的雨变得不再羞涩迷离,不再犹豫等待,她开始肯定,开始迫不及待地要对人抒发自己。黑云压低在大片大片的屋檐头上,惊雷声声,摄魂落魄,风急急而来,水岸的杨柳惊慌失措地摆动起身子,在戏开场的锣鼓声里,江南的梅雨就萧萧而来了,一时间,多少舟庄烟雨里。

桃花在楼台上的小房间里急急的涂画,母亲在楼台的屋檐下摆放自己做的豆瓣面粉饼,她把饼一一堆放在竹篮里,上面再盖上江南特有的一种树叶,那树叶有着毛毛的面。让饼生霉,黄梅过了再搬出来酿制甜酱,到了大伏里,酱里放入黄瓜,茄子的,几天后就可以吃了,是夏天很能开胃的酱菜。

母亲疑惑地看一眼常常半天没有声音的桃华,“华啊,来帮帮妈妈吧。”期望女儿起身来和她说说话,她知道女儿脾气不太好的,可这段时间,女儿情绪更是时雨时睛,也像梅雨天,她也实在不敢多问。

桃花没有抬头,“那爸爸呢?”

“爸爸在楼下房间里,撒些石灰,梅雨节气,房间潮湿,霉得厉害。”

“这个梅雨啥时会过啊,淅淅沥沥,真恼人的。”桃花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梅雨是回娘家坐月子的少妇,不满月是不会轻易走的。”妈妈轻轻回她,希望女儿的不快乐也会随梅雨过去。

桃花似乎也感觉到,这位少妇还不会马上收起雨帘去远行的,她好几天前画的画还没有干透,她下意识地望向楼台前的小河,苍茫里,河面几乎没有船只往来,也无来人,她的惆怅一日胜一日。

“华啊,这样的天气里,你穿过的衣服一定要清水漂一下的,再穿才不会有霉味的。家里桌子上一定要擦洗得很干净,否则半天就会生霉花了。你下楼去叫你爸,楼上墙角也来撒些。”妈妈见桃花又发起呆来,就交待女儿任务了。

“晓得了。妈,亦文快要放假了。”桃花准备收笔,把话题转到了弟弟身上。

“弟弟有他的世界了,你们感情好是好事,但你将来总归要嫁人的。”妈妈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想是否女儿想那事了。

“这里的男娃都是一个腔调,没有情趣,我暂时还不想这个事。”桃花继续涂起来了。

“你的小姐妹们都陆陆续续地结婚了,你也应该安定一个工作,画图又不能当饭吃,将来嫁人,讲是画图的,讲不出的呀。”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殷殷看向门里的桃花。

“画图是愉悦我自己的,我感觉开心,你和爸爸不也希望我开心么?工作么,无非是解决吃饭问题,我也会帮你和爸爸做掉些事的,有得饭吃就好了,妈,你说对吧?”桃花终于停下笔,调皮地冲妈妈一笑,似乎要妈妈对她放心。

“你姨给你看好了一家,人家不错的,小伙子在镇里上班的,上进的,就去看看吧,要不好人家全被挑完了。”

妈妈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她哪里会她听的,“上进”和“镇里上班”也无非是打动母亲的条件,桃花哪里会在乎这些,但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女儿将来的生活能稳定,她明白自己这话等于没说,没等回答就继续自己手里的活,末了,有意无意地加了一句,“那个穆野老师恐怕不会再来了吧!?”

桃花一时无语,妈妈还是不太了解自己的女儿的。桃花想起小时候和弟弟放的烟火,有的可以有很多次的响,留下一个个黑黑的空洞;有的只狠狠地灿烂一下,再燃烧它没有用,它已经粉身碎骨了。

桃花的生命是不容易被引燃的那种,她要么如死寂般地沉睡,汹涌的新绿被覆盖在了那厚厚的上几季的荒芜里了;要么就是没有禁锢的一次性怒放完毕,像她的那颗玩命过头的桃树。一切没有刻意,是老天在她生命里设定的密码,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密码,直到有一天,她用自己的全部生命狠狠地响了那唯一的一声时,妈妈哑然,她自己也没有料到。

头几个密码她在那个桃花怒放的夜里似乎已经依稀看见,已经踏上的路没有回头,花进入要绚烂的密码程序,桃花自己也是无力,除了去响应外,花箍子已经注定没有了。就像穆野离开后的每一秒,很清楚是秒,而不是用天计算的,她灵魂深处没有一秒是离开穆野的,她用画来和他交流,拥抱,还常常发呆,那夜给了桃花这些日子臆念的一切,

梅雨又起,桃花的思念从淅淅沥沥的细流开始渐渐壮大,像初春的烟雨到了这初夏的梅雨,桃花已经看见了那汹涌,且那潮涌在继续自顾自地积蓄力量,要到何种大的积蓄,桃花不知,她感觉到了那最后强大的恐怖,会不受控制,会肆意蔓延成荒芜,像那坟地的桃花。

此刻,她突然很想去看看她的那颗桃树,她很想知道怒放后的生命会是怎样的,可是眼下的雨阻碍了她的脚步,她告诉自己,雨停的间隙一定要去看她的桃树,顺便可以为树通通水沟。

江南缠缠绵绵一个月的梅雨是密密的下来,也许是梅雨天性的浪漫,她喜动不喜静,那雨常伴着风舞雷歌,在无数个舟庄上空奏响一支支交响曲。也许也是梅少妇为了驱赶月子的孤寂,倾诉累了就要停停,让太阳隔三差五偶尔出来露个脸,家家户户就忙着洗刷,翻晒。

这月余不断的雷雨,田陌间水沟满了,荷溏满了,神经末梢的小河及小湖泊来不及泄水,也平了。水褪时,竟有鱼在田埂上蹦跳,跳不动了就在田埂上鼓起腮帮子一张一合着,后悔着这将要付出生命代价得来的自由,无奈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农家的小孩们就赤了脚,扛着网兜,奔出家门,他们欢笑着踩着水花,顺着河沟捕鱼捞虾,欢快的嬉笑声在田野间飘荡。

桃花和亦文也是从此行列里出来的,她也曾牵着亦文的手,那温度在梅雨时节里依然还在,那田间的笑声里有自己和弟弟的,她开始想念弟弟亦文,小时候天堂般的生活去了哪里?

对穆野无法克制思念的汹涌,和亦文一起天堂般的怀念,都一起顺着桃花画笔渗下,画面变得奇异起来,桃花兴奋了,也有了从未有过的对画面的感觉,她忘我地继续着,忘了刚刚和妈妈的对话,又开始莫名地愉悦起来。

穆野是有充分的理由和足够抵抗梅雨的勇气来舟庄的,此刻午后,载着他的机帆船船已在三山湖上顶风而来了。上次去彼岸,三山湖是细雨迷离的,有点羞涩的寒意,今天三山湖上,怀里的雨点是温润而热烈的,落入湖里,是无数个身体深深的埋入,这埋入激起了湖面一片欢腾的跳跃,穆野的心也开始欢悦起来,临行前和佳怡的不愉快,很快就抛到了脑后,心已经飞到了那颗桃树下,想起那桃树,他不禁一冽,那夜美丽得怪异,那坟场此刻还在恐怖着,但那一切似有魔力,让他越罢不能。

他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今天的三山湖在风雨里,有了太湖的模样,宽阔了,苍茫了,他闭上双眼,迎面这无边无际的雨帘,任风雨穿越身体,任思想在茫茫湖里自由,其实是什么也没有想的流放。

到达桃花家水桥边已近黄昏了,穆野想要不是那不愉快,他是可以在午后就到的,但他拿佳怡也是不忍心的无奈。

还没有等船靠稳,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已经亮起灯光的窗口,他喉咙里是想要喊桃花的,最后他听到自己喊了“大哥”,没见回应,他就喊了,“大姐,桃花。”

桃花的黑色长发再次出现在上面的窗口,桃花妈妈已经来开了水桥门,“哎呀,是穆老师啊,这下雨天还跑来这里的。”

一阵寒暄之后,穆野上了屋里,还是二个大包包。

屋里,桃花一家三口在吃晚饭,桃花眼见自己掩饰不住欣喜的眼泪,起身去了厨房,她怕自己不离开,会失控,心里的她已张开了双臂,已送上了热热的泪眼,双手已把自己呈上,就像埃及艳后把自己呈给凯撒那样,在这一瞬间里,她又一次地被瓦解了,缴械了。

母亲安排穆野落座,朝厨房看看,“桃啊,碗筷还不上来啊。”

桃花无奈间,低着头,把手里的碗筷放到穆野面前,“哦,穆老师来了啊。”然后,就没有了后话,继续埋头吃饭了,不看任何人。

“这孩子,你看,穆老师走了也没多久说话也陌生了?真没出息的,穆老师,别见怪啊,小镇孩子没有见过世面的。”母亲解着女儿的围,但心里却嘀咕着,这孩子是咋回事了?

大哥给穆野倒上米酒,那香香依旧,“穆老师,来,路上辛苦了,喝一口,驱驱寒。”

穆野有点尴尬地举杯,“谢谢大哥一家,回去这阶段也是特别想念你们啊,只是要处理的事情够多,就多耽搁了几天。”

听了这有意无意的话,有人心里开始荡漾了,开始原谅,告诉自己他懂她的,泪也停止了想滑落的计划,心里有了春天的气息。桃花吸吸鼻子,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放下碗,抬头问妈妈,“要不要我再去弄个汤?”

穆野立马按住桃花的肩,要她不要忙了,也是一种擦边球似的安慰,有时擦边球也是动作的关键点,桃花是最明白的。瞬间,那来自穆野的温润就从肩头传到了桃花的心里,心开出了花,引来脸上一阵红晕,桃花再次低了头,起身去了厨房收拾,留下了身后妈妈疑惑的眼光,和父亲劝穆野喝酒玻璃杯发出的撞击声。

夜已深,穆野一路的辛苦加上米酒的后劲,他很快迷糊了思想,睡意渐浓,丢了自己。

似梦非梦间,幽幽的月光里他看见桃花含羞站在他面前,他极力想伸手抱住那思念已久的娇艳,一边疑惑雨天哪里来的月光,却发现自己抬不起手,那月光里的那娇艳就自己飘到了怀里,顷刻那香就满了心怀,他清晰地看见了家里的那个雕塑,那二个熟悉的人体蠕动起来,线条依着他的意志,不断地交叉、流动、缠绵、热烈着……

他又看见了那个坟地,那颗桃树长到了坟地当中,他也不想搞清楚所以然,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再害怕,那颗盛开的桃树在坟地里竟是格外的奇丽,如魔女般的冷艳,在蔑视他。他不能被蔑视,就顺着树干攀越而上,他在树身上肆意挥洒,就像在桃花的画上继续他的笔墨一样,那树干就紧紧地缠绕着他,逼他对抗,他重重地抚摸树干,那被树身就如同大海的潮涌,他明白好的雕塑二个线条是需要一个节奏起伏的,他惊叹着自己竟又可以是一个雕塑家,线条在他手下起伏,线条穿透间,他撕裂开树身,把自己埋入,那桃树的身躯发出了痛的呻吟,魔女放出尖利的爪子。他想睁眼,但拒绝了睁眼,任自己沉沉地滑向梦里。

一阵阵遥远的很熟悉的喧嚣把穆野推到在了床上,虽然还闭着眼,可是身上的一些状况提醒着他,那个梦好像是真的来过,他回忆着,体会着露露的肩头及后背丝丝清晰起来的痛意,他不想搬动自己,就这样再次梦过去,沉醉不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