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四
张尘寂感觉这样的话仿佛曾经熟悉。“那你以前有没有过呢？”谷嫚低下了头，张尘寂忽然感觉解脱了一样，看了一下房间，觉得真得跟自己那里不一样，一切都豪华而精美。
他穿好自己的衣服，下来说：“我得去上班了，要是被炒了鱿鱼，午饭都没地方吃了。”走的时候，还笑着说：“谢谢你昨天的红酒。”
他在街边胡乱吃了点东西，来到了摄影部。他见了叶幂，没人的时候就对她说，今天晚上……叶幂笑着说不好意思，今天她没空，就给了他这周的工作表。张尘寂笑了笑，拿着表出了她的办公室。到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才看到，他今天的工作是：下午一点去拍摄十八号演出场地的谷嫚音乐会。他有些吃惊，想这是谷嫚的安排，还是一次巧合。
上午他调试着机器，忽然产生了一种厌倦感。每天都是这样，难道自己来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拍这些一成不变的东西，然后看着它们在电视里放出来，再跟着激动一次？虽然那些东西仿佛拥有很大的魔力。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干什么？
他想也许真得是一次巧合。然后他就放平心境，把机器调拭好，准备让自己一直藏在镜头后面。
谷嫚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出来的，头发竟然也是女式发型。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清秀来形容谷嫚的脸；谷嫚开场的音乐里竟然有自己那个世界那个国家音乐的味道。然后紧跟着他的音乐又有了许多阴柔的东西，但似乎还有一点戏谑的味道。这与他上次听到的音乐有很大的不同，但却很有吸引力。他没想到谷嫚的音乐能力这样强，就逐渐陶醉在其中……
谷嫚在演唱的间隙停下来，说：“这场音乐会是献给一个特别的人的，他就是我们今天的摄影师——张尘寂先生。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诗人，也热爱着我们的音乐。下面是我写给他的歌。”
张尘寂完全懵了，观众也许也没见到过这种事情，目光一下都聚到了他身上。谷嫚的歌在空气中响起，慢慢浸透到他的身边，身上，他感觉那仿佛是一首关于爱的歌。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歌，也许是他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情感；而谷嫚似乎通过歌声让他慢慢接受着什么。是渗透，音乐的力量。他忽然想拔腿而跑，但似乎是他的责任在让他留了下来。他想起部里的规定，又想自己幸好没有在镜头里。然后他仿佛就可以坚持下去。
他是听说了这里对同性恋的态度的。不仅是官方，还有民间。当他知道这里性别比例的时候就想到，又在接触到谷嫚时，就向房东打听了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想到音乐进行到高潮时，他会被人群举了起来，传递到了台上。他想：他们都是被音乐感染的吗？他自己仿佛也无法自控，任人们做着这一切。但当谷嫚拥抱并吻了他之后，他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让他一下清醒了过来；而人们仿佛也都没有想到一样安静无声了。
他在一片寂静中仓皇逃掉了。
回到了部里，叶幂笑着对他说：“没想到，你……”张尘寂赶紧否认：“不，不，我以前是个坚定的异性恋者，现在还是。”叶幂说：“你好像在向我表态一样。”
张尘寂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坐下来。叶幂看着他，开玩笑似地说：“我倒是想搞同性恋，可惜倒是不好找。”“你不是挖苦我们吧？”“没有，也许我真得想试试呢。”张尘寂笑着说：“不如你把我当成女的好了。”“我说你想做同性恋吧，把自己都当成女的了。”
张尘寂仿佛一下子无言以对。叶幂又正色说：“开个玩笑，这个东西在这里是严令禁止的，不仅在法律上，也在道德上，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只是那个谷嫚太厉害了，不仅如此公开，还让你拍下来，他不是明显在以身试法么？他应该会被政府开除公职的，你的摄影机和录相带也已被没收了。”
张尘寂站在那里听她说完，叶幂又说了一句：“不过他敢这样，也许真得是因为他对你一往情深？”
张尘寂说：“我真得是一个异性恋者，而且，在这里只跟你做过爱；而且，也喜欢跟你做。”
叶幂笑了，张尘寂往前站了站，接着说：“今天晚上……”
叶幂脸有点红了说：“这两天正来例假呢。”
张尘寂笑了。
张尘寂又一次问这里为什么对同性恋这种态度。叶幂说她也说不清楚，因为这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前是这样，现在仍然是这样。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他总算在这里呆了下来，没有被开除。也许就是因为自己跑了吧，他想。而他不知道谷嫚是否真得离开了政府，自己真得值得他那样做吗？他搞不清楚谷嫚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他也不想知道。
直到后来他又碰到了谷嫚，才知道他真得离开了政府，变成了平民。谷嫚对他说：“我现在自由了，虽然也丧失了唱歌的权力。”
张尘寂苦笑着问他觉得这样做值得吗。谷嫚说：“还有诗歌呢，我可以写诗给自己看，也可以哼歌给自己听。”
张尘寂忽然想到了雷慧，心一下软了下来。
他们去了谷嫚租住的屋子。张尘寂看到这是一个跟自己住的地方相似的屋子。他问谷嫚后悔么，以前那些豪华的日子。谷嫚说没有什么后悔的，不靠音乐活着，音乐会在自己心中更纯粹一点。张尘寂笑着说：“其实咱们可以成为朋友的，我以前就跟一些写诗的人是朋友。我们可以交流诗歌，但各自有各自的私生活，互不侵犯各自的隐私，所以我们的关系始终很好。”
谷嫚说：“那你在这里有你的私生活吗？”张尘寂无话可说了。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私生活。”
张尘寂仿佛仍无话可说。
谷嫚又说：“其实我看过你和你女上司的那部电影。”
张尘寂一下很多感觉交织起来，有点尴尬，甚至觉得还有点对不起他一样，也有些惊讶于他的坦率。而这之前……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变得稠密了。最后张尘寂还是缓过来，说：“不管你对我的情感和欲望多么复杂，我可能也能理解。我还是把我从前的事讲完吧。”
那次事件之后，陶桃和雷慧都离开我，其实我应该去找她们其中的一个，但我谁也没去找，我去找了另一个人，纪雪。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的地址，毕业之前我就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并且一直也没有把它丢掉。我把它找出来，又拿出自己的诗来看，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面对她了，以前那些没有遗忘的东西似乎也可以找到一个契机去解决了。我跑到了纪雪的家乡。纪雪见到我时很吃惊，而她的形象也与从前有了很多不同。她以前在我心中就是一个仙子，或者白雪公主的，但现在应该已是别人的妻子。其它方面不说，谈吐中也已透露出来；样子也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我一下就心痛起来，但没有流露出来。
她笑着问我怎么样了。我笑着对她说感情经历了失败，现在想出来散散心，就来找她这个旧日的同学。她喝了一杯咖啡，笑着问我是谈到第几个朋友了。我就想也许应该请她喝酒。这个咖啡厅里没有音乐，我们说话就显得随便了许多。我问她结婚多长时间了，她说毕业以后没多久就结了婚。我说婚姻生活好么？她说就那样，过日子呗。我忽然觉得想请她喝酒，但还是没有，而只是问她还写诗吗？她看了看周围说：“其实这会儿有点音乐会好一点。”她就给他示意一下起来了。一会儿就响起了钢琴曲。她坐下来给我解释说：“爵士。”
这是有点轻佻滑稽的爵士。她说来瓶红酒怎么样，我点了头。不一会儿，侍者就把酒端过来。她喝了一口，却仍没有忘我刚才的提问。她笑着说仍然写诗，但已经不再写以前那样的纯诗，而是写带着点戏谑意味的生活诗，记录一点想法，诗已不再是她情感的中心。
她又来反问我，我点头说：“还写诗，而且在我生活中所占据的位置仍然不小。”
她说：“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看过你写的诗，挺不错的。”
“那你怎么没有对我说呢？我那时候从来都以为自己写的诗不如你，你就像一个可望不可即的诗仙。”
我笑着说完了，她用仿佛承受不了的表情说：“你不要把我吹到天上了，其实那时候可能也有那样的情绪，因为那时候写的就是那样的诗，孤独最好。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恋爱了，以为那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所以沉浸在里面，当然就对别的男生排斥了。不幸，你也在其中。”
她笑着抿下一口酒。她喝下那一口酒的瞬间，我感觉她仿佛喝下了我的过去，喝下了我从前的那些情感。我忽然觉得她原来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那种过去的光环，记忆中的光环，已经消失了。坐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普通人，就像我那些从前在一起推杯换盏的朋友一样。于是我又叫来了更多酒。那些东西的消逝和澄清并没有马上含太多痛苦。其实那都是隐藏在岁月中的情绪。后来我们两个只是喝酒，喝多了她说：“其实只有那时候才会那样想，把一切想象得无比完美，然后毕业没多久就结了婚。其实之后才发现，自己把一切都想象得太完美了，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完美的东西。”她又笑着对我说：“你多么明智，现在还不结婚，经历过那么多，知道了真正适合自己的……”
我笑了笑，喝了一杯酒。许多事情，就这样阴差阳错。我们对着时光，喝完了那瓶酒。但我并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酒后我们也没有失态。我把她送到了她的家门口，她向我道别。她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妻子。某一刻我们醉眼朦胧，很容易神志不清的，但她及时收住了那一刻的眼神，回到了自己的酒上，我也就回到了自己的酒上。因为喝的是红酒，并没有马上烂醉如泥，我回到自己住的宾馆，竟然有一个女的给我打电话，问我需不需要服务，我竟然没有拒绝。我说过来吧。那是我第一次嫖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