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痛
Chapter14
时间如流水般不经意地逝去。车站里推推嚷嚷的人群相互涌动着。燥热的空气里漂浮着丝丝闷热的气息。男人光着臂膀神情焦躁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拿起肩上的毛巾用力地擦了一把脸,呼呼地喘着气。空气里不断地飘荡着机车的汽油味儿,仿佛在狂躁的太阳下变得更为肆意起来。林曼用力拉着身后的行李箱。薄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不留一丝缝隙。谭萍玉在后面也拖着一箱子的衣服,看着正是燃烧得火红的太阳,不禁微微停了一下。她拿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在耳旁扇了扇,然后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曼:“擦擦吧。”
前面的头发已经全部湿透,紧紧地贴在额头上。林曼接过纸巾擦了擦。顿时,整张纸巾也如在水中浸泡过了一样,轻轻一拧,就有小水滴断断续续地滴下来。谭萍玉看着把小镇紧紧包裹的高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眼睛出神地看着前面没有尽头的大山,却木然地失去了颜色。她拍了拍林曼的肩膀,缓缓地说:“无论如何,你都要离开这。”或许以前会立刻嘲笑这句话的林曼,不知道为什么,经过几秒钟短暂的沉默后,竟点了点头。林曼抬头望向那片深青色的大山,回头看了一眼失神的谭萍玉,轻轻说道:“你在那边,也要很好。”一丝苦笑在脸上一闪而过。她望着人群中或喜或悲的人,脸上露出了些淡然的笑容:“放心吧,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人。”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林曼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又转身缓缓拉动着行李。金黄色“合肥”两个大字在耀眼的阳光下发出了灿烂的光芒。林曼将行李放到车上,看着那两个大字,忍不住苦苦笑了一下。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两个字,以后,却成了一个随时牵动自己敏感神经的地方。她想,以后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还是会在合肥那停留。哪儿发生了地震,自然灾害,还是会去焦急地关注。谭萍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林曼,微微笑着,伸出手失神地摸着她的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即使,失去财富,荣誉,甚至,其他的亲人。”她慢慢地转过身,叨念着这几个字。眼泪,忍不住从脸庞悄悄地滑落。曼子,对不起。一步一步,那么无力,却又那么漫长。时间静止了。仿佛全站的人都安静下来了,只有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在空气里反复回荡。林曼站在身后呆呆地看着渐渐远离的背影。泪,也不由自主地落下。她来不及看着她的车离开,径直跑到车站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开始小声地啜泣着。
是这样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走?是骗我的吗?一个僻静的小地方。那儿没有躁动不安的人群,没有大片灼人火热的阳光。只是一块有着微微凉风的阴凉。青草里散发出的清香味儿弥漫到了空气里。一些浅蓝色不知名的小花也静静摇曳着。这么安静的一个午后,林曼却忍不住蹲下身,双臂抱着头,小声地哭了起来。
钟表就在你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安静地划过一个又一个圈。林曼从草地上爬起,已有大片的阴凉在眼前。微微的风徐徐地吹了过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也麻痹了那颗冰冷的心。有些事,不去想就好。林曼在心底这样悄悄地安慰着自己。脸上不由得也浮现出了一点点微笑。车站里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热闹喧哗,只剩下几个人坐在边上小声地闲谈。那辆车,有着金黄色的两个大字——合肥的车,也不见了踪影。留下一些微凉的气息在空气里来回地飘荡。先还是,林曼缓缓地抬起头,绞尽脑汁拼命地想着,我们到车站的时间是……末了,她只是无力地笑了笑,安静地转过身。真记不起来了,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疲惫的身体在街上来回游荡着。行尸走肉,林曼轻念着这几个字,无力地笑了笑。四点多后的下午,已经没有了开始的那种炎热,片片阳光也渐渐消失了很多。
眼神缓缓地下移,下移,却是被生生定格在了那里。黯然的瞳孔突然放得很大,继而是满满的疑惑。林曼不禁放慢了脚步,直盯着前方。前面那个,不是王丽吗?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不远处,王丽的脸上浮现出了柔美的笑容,右手接过一串红得发亮的冰糖葫芦。
小男孩紧紧揪着她的衣服,踮起脚尖,向上仰起他微红的小脸蛋。王丽蹲下身,捧起小男孩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她取下一颗轻轻放进他的嘴里,笑着问道:“宝贝儿,好吃吗?”
林曼不禁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开始不安起来。这男孩是谁?是王丽的亲戚吗?还是一直和他住在一起?还是……大脑飞速的运转开始停了下来。林曼忍不住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他们。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咬着那一串冰糖葫芦。王丽牵着他的手走进了这个镇最大的超市。林曼立即跟在他们身后,虽离他们并不太近,却也能看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牛奶、饼干、棒棒糖……全被放进了购物车。王丽时不时蹲下身开心地对着那个男孩说着什么。终于,当她提着一大袋零食心满意足地走出超市时,林曼也用力揉了揉发麻的腿,在心里忍不住狠狠骂道,“这该死的王丽,挺能逛的……”
逛完了超市,他们又转身走进了餐馆。林曼在门外不停地转着,时不时瞄一眼那个餐馆。她转着转着,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餐馆,顿了顿,拔腿拼命地向最东边跑去。
“老板,相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迅速奔到照相馆的林曼来不及擦额头上的细汗。她猛烈地吸了几口气,看着专心致志坐在那打游戏的老板很是急切地问道。“干嘛呀?”一脸横肉的老板皱了皱眉,很不情愿地转过头看着林曼。一丝丝不屑的微笑从嘴角渐渐露了出来。“我……”林曼用力向后面揪了揪衣服。大热的天,头脑就像中暑一样混沌不清。后背,丝丝热汗不停地冒出。她无意将头望向柜台的一角,一个乌黑闪亮的相机立刻映入了眼帘。林曼低头想了想,立即大步走过去快速抓起那个相机,诚恳地说:“老板,我有急事。不骗你,我一会儿就会回来的。”来不及多等一会儿,她转过身急速地跑出店门。身后,不断地传来老板异常惊恐的声音:“喂,你,我说你……”
还好,你们还没走。心脏仿佛就要蹦出来了。林曼忍不住大口喘了几口气。手轻轻在胸前拍了拍。她看着正在为那个男孩夹起瘦肉的王丽,嘴角不由得扯起了一丝微笑。
“啪啪啪”正在兴头上的王丽却不曾发觉,门外已经连拍三张。
没多久,王丽便和那小男孩开心地出来了。她摸了摸小男孩乌黑发亮的头发。脸上不禁荡漾开了点点笑容。他们经过理发店,绕过服装店,就到了王丽的家。林曼禁不住靠近了他们,马上就不能跟踪他们了,总想听听他们一直在说什么。
“妈妈,我才来两天。你不要那么急着把我送回去嘛。你可是去接的我啊。”小男孩仰着头发出了稚嫩的声音,却是把正悄悄站在他们身后的林曼吓了一跳。她愣了愣,随即定了定神,用力屏住了呼吸。“不行啊。宝贝,明天你就要走了。妈妈以后去别的地方再接你玩,好不好?在家听保姆的话,别理你爸爸给你找的阿姨,知道不?”王丽怅然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悠悠地看向远方。眼睛不禁有点微微发红了。周木,要不是你一直这样,我也不会……“嗯”,小男孩重重点了点头,嘟着嘴仰着头看向他的妈妈说:“爸爸总是带那个阿姨回家。我讨厌她,我不会理她。”
林曼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她看着一直走到楼梯都没有回头的王丽,忍不住笑开了。王丽,你是不是太过于专注了?天色已经逐渐地昏暗。微微的风徐徐地吹过来。她用力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一身的倦意消失地无影无踪,感觉惬意极了。
“老板,谢谢。”林曼将相机放在柜台上,看着从她一进门就一直狠狠瞪着她的胖老板,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她十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轻说道:“老板,可以帮我洗出来吗?”“洗出来?”一丝阴冷的笑在脸上渐渐地浮现。他弹了弹手中燃烧得正旺的烟,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便缓缓地飘落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那一愣一愣的林曼:“可以啊。加上你借走相机的费用,一起20元。”“20元?”似乎被吓了一大跳的林曼不由得提高了分贝。她突然想起这是镇上的唯一家照相馆,况且,相机也就是这家的。她迟疑地从衣服里摸出20元,还是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那张白皮的脸上泛着油光的胖老板,“好吧,请快点。”胖胖的老板眯着眼睛笑了一会儿,悠悠地转过了身。
“以后常来啊。”胖胖的老板依然眯着眼笑着。他快速地将三张照片放在林曼手里,转过身拿了一支烟轻轻点上。他猛烈地吸了几口,缓缓地舒了几口气,闻着那些在空气里逐渐飘散的烟草味儿,很是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林曼看了看那张肥得流油的脸,厌恶地瞪了几眼,拿起照片走到门口。耀眼的灯光正努力地将光芒洒向每一个角落。她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一点点微笑从刚刚还僵硬的脸渐渐地露了出来。这照片,洗得还不错,均匀的颜色,清晰的画面。特别是这一张,林曼笑了笑,慢慢将照片放下来,拈了拈质感很好的照片,这一张笑得恰到好处的脸。
酷热的午后,街道上依然有来来往往的人。王剑锋无聊地趴在柜台上,空洞地盯着热闹的街道。他突然想起,前不久一个朋友南下打工,QQ签名一直是:生活这条狗,追得我好苦。或许,王剑锋静静地想到,现在我能有点理解了。尽管自己暂时并没有感觉到苦处,更多的是无聊与寂寞。可对于有些人来说,每天都为生活劳命地奔波着,就像这街道上匆匆忙忙的人,永远都没有停止过。王剑锋拨动着柜台上透明装有淡淡紫色粉末的杯子,又长叹了一口气。这无聊的日子该怎么过啊,林曼也一直不来……
“哥哦。”正在胡思乱想的王剑锋突然听到门外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不禁慌忙地抬起了头。王灿向他笑着。一件小巧金黄色的吊带衣,肩膀上大片白皙柔嫩的肌肤裸露着,在太阳的炙烤下有点微微发红。她径直从柜台内拿过一把椅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十分无力地靠在了上面。“哟,今天真稀奇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王剑锋嘴边露出一丝微笑,拖着阴阳怪气的腔调。“唉呀,好啦,哥”,王灿十分尴尬地冲他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睛“哥,我身体不舒服。”
“怎么了?”笑容渐渐凝固在了刚毅的脸上。他转过头,才发现王灿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丝,如一层薄薄的白纸紧贴在脸上。王剑锋起身拉开椅子,摇了摇头。他拿出一个透明干净的塑料杯,用开水仔细地冲洗了一遍,又缓缓拧开那个浅蓝色的开关,一些清凉的水便静静地流淌了下来。王灿依然半躺在椅子上,看着小心翼翼为她端来水杯的王剑锋,不知不觉,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静谧的微笑。“如果,你不是我哥该多好。”王灿接过水杯,在嘴里轻轻叨念着,不禁猛喝了一口,顿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剑锋转过头怔怔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转过头,沉默地望向门外。
“不过,就算不是,也晚了。”王灿很是凄然地笑了几声。抖动的手将水杯放在了柜台上。她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缓缓地抚摸着腹部。双眼,望着天花板发着呆。天花板上几把亮白色的吊扇在上面悠悠地转着。她真希望,那把吊扇能快速地从墙壁上脱落下来。这样,或许一直都未曾发生过什么。王剑锋又怔住了。他看着一直小心摸着腹部的王灿,不禁一步步靠近了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王灿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紧紧抿出了一丝笑容:“哥,会生气吗?哥,我怀孕了。”
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瞬间,在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也慢慢地凝结了,让人动弹不得。王剑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巍巍向后倒退了几步。“谁的?”他又抬起头,紧紧盯着王灿,颤抖着声音问道。“哥,你不用知道,反正我会生下他。”王灿闭上了眼睛,强忍住快要流到眼角的泪水。她用力平了平心里那阵情绪的波涛汹涌,颤抖着声音答道。
“生下?你在哪生?你怎么养?你现在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王剑锋快速地上前了几步,愤怒如平静的海上突然刮起一阵龙卷风疯狂地向王灿涌来。他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在那里狂乱地比划着。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王灿,顿时,有泪水从眼里快速地滚落下来。整个身体一直不停地颤抖着。心里,却仿佛正被人一点一点缓缓浇上了凉水,冰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这些你不用管。”沉默的空气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声音。王迅速地站起身。泪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地从脸庞上滑落了下来。“你知道吗?我一生下来就是个多余的人。他们不管我,是你一直偷偷地帮着我。帮我交学费,给我零用钱,给我买礼物……我不甘,我不要在家里的那种生活。我会彻底摆脱。等有一天,我会身穿皮衣,开一辆豪车,回自己家,让他们看。呵,多么高贵……”王灿缓缓地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两眼空洞地望向前方,嘴里不住地叨念:“高贵,高贵……”王剑锋静静地看着她,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正在心脏表面割动,血缓缓地渗了出来。“王灿,你疯了。你被仇恨蒙蔽了。”王剑锋低下头,双臂紧紧抱在一起,又忍不住颤抖着。凉人的气息不断地从柜台表面传递过来。“疯?”王灿转过身,看着王剑锋,冷笑一声,急促地说道:“十二岁那年,那么大的雪。他们给王志在厨房里煮东西?我了?在猪圈里缩成一团,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泪,一滴一滴,又顺着脸庞缓缓流了下来。风从门外轻轻吹来,立即蒸发了脸上冰凉的泪水,却留下了两条依稀可见的泪痕。
门外依然是非凡的热闹。人们急速地在街道上穿梭着。只有少数人,会慢悠悠地在街道上散着步。太阳火热地炙烤着大地,一些躲在茂盛树叶里的蝉也嘶声地鸣叫了起来。“嘀嘀”的喇叭声不断地传到空旷的屋子里,来回地飘荡。
院子边几棵青翠的李子树上挂满了一颗颗青色透亮的果子。在太阳的照耀下,透出了些绿幽幽的光芒。微微的风吹过来,几棵树自由地摇动着。一些挨得近的果实不免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林曼手里提着两颗白菜,迈着欢快的步子向家里走去。门“吱呀”一声开,家里安静地有点不同寻常。林曼好奇地踏进屋,看见在自己家一贯有着温和笑容的阿婆竟然失神了,而爸爸也闷闷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似乎并没有听见声音。
“怎么了?”林曼走进屋,看着依旧沉默的他们,脸上不禁露出了些疑惑。林大平向旁边的阿婆努了努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慢慢拖过一把椅子,向林曼招了招手。
一大滴一大滴浑浊的泪水从眼里流了出来。青色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她轻轻向后抚了抚满脑的银发,大声痛苦地喊了起来:“他们是不是准备饿死我这孤老婆子啊……”
心里已经明白八九分的林曼一直看着阿婆。阿婆慢慢地低下头,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啊?一定要这样对我……”林曼也沉默了。过了好久,她转过头,压低声音缓缓地说道:“爸爸,我们把钱给阿婆一点吧。”
眼睛里有一丝丝红肿的林大平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他看着一脸期待的林曼,沙哑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何尝不想啊,可是,你……”林曼摇了摇头,静静笑了笑:“爸爸,我有。我领到奖学金了。”突然想到已经旷了五六节课为去奶茶店的林曼,心里不由得酸了一下。“那好吧。”林大平重重舒了一口气,看着林曼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站起身迅速地抹去了已滑落到脸上的泪水。
林曼看着依然在嘶声哭喊的阿婆,不禁沉重地呼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窗外的那片葱葱绿叶发着呆。
五张大红钱被轻轻放在了阿婆的手上。阿婆抬起头,看着眼睛有些红肿的林大平不禁更加哽咽了。她推着那些钱,别开红得显眼的数字100,不停地动着嘴唇:“我怎么好意思,我怎么好意思……”窗外依然是一片发亮的绿色。太阳在上面洒下了耀眼的灿烂。它们仿佛也在绿色的波浪上缓缓地向前流动着,流淌到了心里,让那颗躁动的心也平静了下来。“阿婆,您拿着吧。”林大平的眼睛不禁又湿润了。一大滴泪水快速地从眼眶滑下。王阿婆双手颤巍巍地接过钱,毛主席那一脸微笑似乎笑到阿婆心坎里去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主席慈祥的脸,低低呢喃道:“谢谢啊,谢谢啊……”
“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男人将手机紧贴在耳旁,猛烈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了几圈烟圈。他站在窗户旁,静静地注视着远方。听着听着,男人的脸微微变了颜色。他从耳旁拿下手机,脸上,似乎又有块块肌肉在轻轻地抽搐。这事儿,难道还和王灿扯上了关系?
“什么事儿办得怎么样啊?”王灿踩着精致的高跟鞋慢悠悠地坐在了沙发上。她拿出一面镜子,轻轻抹掉贴在脸上一层薄薄的黄瓜皮。手弹了弹白晳柔嫩的皮肤,脸上,荡漾开了开心的笑容。一大杯新鲜的橙汁拿在手里。王灿慢慢抿了一小口,高兴地说道:“这黄瓜保养皮肤还真可以。谭果,你要不要来一点?”男人沉思地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丝的微笑。他走上前来,一把搂过王灿,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在她耳边低喃道:“你要把孩子保护好啊。”“知道”,王灿仰头喝了一大口橙汁,把玻璃杯放在玻璃上,转过头对男人莞尔一笑:“不是我说啊,你那什么老婆嘛,孩子都不会生。还有苏樱,和我一班,你在和她一起不用遮遮掩掩了。”谭果不禁一愣,搭在王灿肩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一丝尴尬快速地从脸上一闪而过。他讪讪地笑了笑,脸渐渐涨得通红。“没事儿,我大方。”王灿冲他十分灿烂地笑了一下:“我俩的目的各自都清楚。你要孩子,我要钱。不知哪天你又看上了苏樱的美貌。我不会去吃那些不必要的醋,但请你记住你的承诺就好。”谭果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久,他才转过头,向王灿露出浅浅的笑容:“会的,你放心,只要你生下孩子。”
空旷的空间突然一下子寂静了起来。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机闪现着诱人的黑色光泽,仿佛化成了一座孤立骇人的墓穴,静静看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个人儿。尖锐的刹车声从燥热的地面“吱”地一声传过来,让人忍不住耳膜一震,心里浑然一惊。太阳依然火热地炙烤着地面的每一个角落,行人在道路上匆匆忙忙地忙碌着,无暇顾及周围的那片燥热。
小道两旁有大片大片的阴凉。走累的人会摘下头上的帽子,站在树荫下,缓慢地扇着风。两旁西瓜清香的味儿缓缓飘了过来,让空气里渐渐弥漫着香甜的气息。林曼紧紧捏了捏手里的照片。手心,竟有些密密的细汗渗出。路面上的圆形小石子在明晃晃的太阳下发出了些耀眼的光芒。滚烫的气息仿佛已穿透了鞋底,紧紧地贴到了脚底。她抬头看了一眼在镇上还算比较好的房子,摇了摇头,还是轻轻走了上去。
“呀!林曼,你怎么来了?”拉开门的王丽先是一愣,看着站在外面一脸微笑的林曼,随即惊喜地喊道。林曼浅浅笑着看了她一眼。面前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在不停地眨动,林曼忍不住缓缓别过了脸。她冷哼一声,拿起手里的那张照片,用力向王丽晃了晃:“客套话我也不想多讲,只想你看下这张照片。”似乎有阻挡不住的洪水向王丽猛地袭来。她大为惊骇地向后退了几步,险些被门槛绊倒。精巧的面孔慢慢涨得通红,接着刷白,又渐渐变成了紫茄色。诧异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你,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有。如果你解释不了你就走吧。我真的不想把这些照片给爸爸看。你走吧。”林曼转过身,沉默地看着一尘不染的楼梯。王丽愣了愣,突然笑开了:“其实吧,我真受够你了。家境不怎么样,脾气倒不小。你脾气又发给谁看?说实话,你爸爸不过是这个镇上长得还不错的男人,虽然老了点……”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猛地窜起。林曼看着面前那张夸张的笑脸,丝丝热汗不停地从背上冒出。笑声一直不停地在耳边回荡。她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声,清脆的掌声打断了王丽一直没有停下的话。瞬间,白晳的脸上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王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发红的脸,紧紧盯着林曼。顿时,她飞快地扬起手,在林曼脸上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不错,我一直讨厌你。要不是你,我早就可以和林大平舒舒服服地过一阵日子了。我对他不像你想得那样,完全没有感情。况且,我一直想找个男人来陪伴我。你算什么东西啊,要老娘一直来给你讲好话?”手,用力地拍在门上,精致镶着花边的门也震得一颤。她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
林曼摸了摸脸上的印迹,毫无畏惧地扬起头看着她。过了好久,她看着一脸恨意的王丽静静地说:“我不想和你多说。我这人就这样,面对我憎恶的人无法隐瞒。”她又扬了扬手中的照片:“我爸爸不会原谅你的。”
王丽恨恨地盯着她,胸脯不禁剧烈地上下起伏起来。突然,她飞快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拧住林曼的胳膊,用力地掐起来:“你敢威胁老娘?我叫你威胁,叫你威胁。”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从胳膊处急剧地传过来。林曼紧紧攥着手里的那张照片,拼命地挣扎着。“你再不松我就喊了。”林曼只感觉哪儿都是湿淋淋的汗。她用力推着王丽,急促地大声喊道。“喊,你喊啊。”王丽更加用力去拧林曼胳膊上的肉,疯狂地去掰另外一只手。疼痛持续不断地从胳膊上传过来。林曼一直盯着那只不停拧她胳膊的那只白晳修长的手,终于,冷不防地一口咬了下去。
“啊,死丫头。”王丽猛地缩回了手,狠狠扇了林曼一耳光。林曼趁机甩开她的另外一只手,连忙退回到楼梯口的那个窗口,大声说道:“这下面人多,你再来我就真喊了。”
王丽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曼,突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过了好久,她停下笑声,吹了吹右手经过仔细包装过的指甲,向林曼摇了摇头:“无所谓啊。你爸爸知道了又怎样?我再找别人就是。我来只不过想放松下心情,这地方穷但景色不错。”肆无忌惮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林曼突然惊恐地发现,这屋里并没有苍蝇。
“只可惜了,我并没有彻底和他好上那么一段时间。还要服侍你这个臭丫头,总不甘。我就是不认输,不相信我会输给你。不过,我也赢了。你爸爸一直深爱着我,甚至为了我可以拉下脸去教训你,不是吗?”放肆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林曼忍不住用手堵住了耳孔,不想抬头去看她的脸。
“你快滚吧。房子租期还没到,但我会提前离开。我才不想收拾你爸爸知道我有儿子后的烂摊子。”令人呕吐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林曼的耳膜。她忍不住用力撑了撑头,缓缓舒了一口气。
林曼抬头向王丽笑了笑,大声喊道:“放荡的女人,早滚早好。”说完,她走过去将那扇有着精美花纹的铁门狠狠地摔上。
身后传来王丽千娇百媚的声音:“放荡又如何,我喜欢就行。谁说只能男人滥情女人就不能放荡?”
寂寞的大街上。林曼安静地走着。周围一切和先前没有太多的变化。西瓜的清香味儿依然弥漫在透明的空气里。周围的人在街道上匆忙地奔走着,也有人闲散着叼着烟搓着麻将。旁边小孩相互嬉戏打闹的声音传了过来。“抓我啊……”“我在这了……”“抓不到哦,嘻嘻,哈哈……”嬉笑的声音在耳边稍纵即逝。林曼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个正是火热的太阳,摸着轻轻向上抬一下就会疼痛不已的淤青,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回来了。”外面正是漆黑一片。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林大平用一条污黑被拉扯了几个洞的毛巾擦了擦脸,看着坐在家里愣愣的林曼,大声地喊道。
被吓了一大跳的林曼连忙转过身。她看着头发全部湿透的林大平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爸爸,回,回来了啊。”她起身走进厨房。橘黄色的水瓢轻轻舀起了一些水,她看着清凉的水在泛着点点黄光的灯光下微微地荡漾。眼神不禁有点迷离了。手缓缓地伸开,一张有着笑靥如花的照片便露了出来。
爸爸,我该怎么做?
林大平浑身像散架般地歪倒在了椅子上。他向上看着那透出点点黄光的灯,思绪,便悠悠地飘远了。火炉上的壶已开始冒着呼呼的白气。林曼从旁边拿过一个青绿色的胶盆,滚烫的水被哗啦啦地倒进了盆里,顿时,整个盆都仿佛灼烧了起来。她忍不住猛地缩回了手,起身又舀了一些甘甜清凉的水。凉水成股地流进滚烫的水中,骄躁的水渐渐变得温和。水温正好,林曼恍惚记得,适宜温度的水可以有效的促进血液循环,对缓解疲劳一定有很大的功效。
林大平伸了一个兀长的懒腰,舒缓地闭上了眼睛。王丽甜美的笑容渐渐浮上了心头。他依然轻闭着眼,嘴角不经意地露出了温馨的笑容。
“爸爸”,林曼将一大盆热水端到林大平面前,看着已经闭上眼的他轻轻叫道:“爸爸,洗了再睡吧。”那么短暂的时光突然让人做了一个甜美不敢惊醒的梦。林大平快速地睁开眼睛,面前有满满的一盆温水。他向林曼笑了笑,挠了挠脑袋。
“爸爸。”林曼将紧捏的手指慢慢舒张开了。林大平睁了睁疲惫的双眼,疑惑地抬起了头。她禁不住怔住了,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眼睛已开始深陷,眼皮底细细的皱纹还在向周围曼延着。通红的血丝紧密地布满了双眼。眼球在灰白无力的脸上慢慢挪了挪。黝黑的脸有些发肿,一直疑惑地看着林曼。林曼的身体,突然忍不住轻微地颤抖了起来。“嗯,没什么。爸爸早点睡。”五指急速地将那张照片紧抓在手心,用力捏了捏。她浅浅笑了笑,将视线移到林大平还有些血肉的手上,无比艰难地转过了身。
不知道为什么,眼角,又那么微微湿润了。
Chapter15
火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原本健康柔韧的枝干都也都裂开了一道道的缝隙。
厨房里,不断地有诱人的香味儿缓缓飘过来。王剑锋将排风扇的风力开到最大,还是经不住浓烈的味剧烈地咳嗽。他停下了手中正在切洋葱的刀,快步走到门口,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王靓从客厅里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很是好奇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偷笑:“唉呀,我说弟弟,今天怎么这么勤劳啊?刚刚不是在外面吃过了吗?你又回家做饭?”王剑锋怔怔地停下用力擦汗的手,看着王靓露出一些笑容,平静地说:“就做了一些汤而已。”王靓更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可思议地走进厨房,用力嗅着飘荡在空气里的一丝香味儿,不禁啧啧称赞:“真香啊,你给林曼做的?”一丝尴尬从他脸上一闪而过,面孔渐渐涨得通红。他无奈地转过身,看着还在那不停嗅的王靓急急地说道:“姐,你想到哪儿去了?”
王靓不再说话,慢慢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王剑锋愣愣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走过去小心地端下了锅。新鲜的猪蹄肉被切成很多小块,些些油汤渐渐地渗透到里面,看起来松松软软。颗颗饱满的黄豆均匀地散在汤里面,有的已经被镶嵌在松软的肉里面。王剑锋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锅里。他看着那碗汤,手却忍不住慢慢地停下来了,缓缓叹了一口气,沉默地望向窗外。
红枣、酸牛奶、酸菜,猪蹄黄豆汤。王剑锋细细地数着,将它们全部装进了一个盒子里。电视里面那对男女正在深情地对白,看在兴头上王靓却被王剑锋吸引了过去。她张大着嘴巴,惊诧地看着弟弟把那些东西搬到门外,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地缓过神来。她看着电视里的一对男女正在深情地相拥,不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奶茶店里。王剑锋满头大汗地将那些东西搬进店里。他看着外面正是高照的太阳,很是舒畅地舒了一口气。他从衣服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上快速地翻阅着,看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迅速按了按,“喂,王灿吗?你到店里来拿点东西……”正是火热的太阳也一点一点暗淡了下去。安静的空气里的尘土缓缓飘落了下来,只留下香甜的水果味儿在纯净透明的空气里静静地飘荡。
偌大的房间里,王灿安静地躺在宽松的床上。她睁大着双眼静静看着上面白得突兀的墙壁。闹钟的指针一直在圈里转着圈,留下一串串永远都不会停息的嘀嗒声。“喂。”王灿刚刚说出一个字,手机那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就开始传了过来……听着听着,泪,忍不住就从眼里流淌了下来。她从床上慢慢地爬起,走到窗户旁,透过透明的玻璃注视着下面热闹的大街。有几个乞丐正懒洋洋地躺在街道旁。炎热的太阳拼命地炙烤着他们粗黑的皮肤。他们面前放一个破碗,痴痴地向匆忙的路人笑着。有时,他们也会伸出脏兮兮的手,轻轻扯着行人的裤角,仰着脸小心翼翼地说道:“给点吧。”也有人会看他们一眼,无比悲悯地叹一口气,手从衣服里掏出几块钱放进他们破烂的碗里。但更多的时候,是这样的情况——“干什么啊?滚!”程亮的皮鞋狠狠踢向他们脏兮兮的手。
王灿静静地看着。她想,她终于信了。如果有一天,她和他们一样。衣不蔽体,蓬头乱发,面前放一只破烂的碗小心翼翼地向行人乞讨时,一定会有一个人,无视行人的嘲讽讥笑,缓缓牵起她的手,轻轻地对她说:“走,我们回家。”尽管,与爱情无关。
手机在枕头旁“嘀嗒嘀嗒”欢快地跳动了起来,最亲切的两个字在屏幕上快速地闪动。林曼良久地注视着,终于,她拿过手机,面带微笑地按了接听键。“曼子吗?在干什么?这边有很温暖的阳光……”耳边的声音一直絮絮叨叨。林曼静静听着,嘴角时不时地露出些笑容。窗外飘洒着点点小雨,将原本就是绿色的大山染得更加墨绿。旁边的大荷叶上滚动着颗颗露珠,风儿微微一吹,便一骨碌滑落到了池塘里。“我们这在下小雨。如果可以,妈妈,我回来看你,还有那可爱的弟弟。”池塘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雨似乎大了点,整个叶面也跟着摇动了起来。林曼缓缓说出这些话,出神地望向窗外,依然微微笑着。耳旁突然是短暂的沉默,继而是不间断的咳嗽。“有点感冒。是真的吗?你什么时候来?”她正在向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倒着纯白色的牛奶。手突然就僵了一下,乳白色的液体被洒在了黄色的桌面上,像一些白色的小野花零星地撒在地面上。“但是,妈妈那方便吗?”“其实他很早就知道了……”
谭萍玉抿了一小口牛奶,抬起头悠悠地看向了远方。那是嫁给他五年后,他发现自己的脸色开始迅速地憔悴,终日变得暴躁不安,动不动就在家摔东西吵架。没过多久,他便在枕头下无意发现了那张照片——曼子,我紧紧搂着你的那张照片。无论脸上擦多少粉,都抵不过青春靓丽的光泽。那时的我,我想一定是笑得最漂亮的人儿。他没有问我,对我却逐渐冷淡。甚至,他宁可在宾馆过夜,也不愿回家和我多说一句话。我相信,他是一个正义的人,他是真心地爱着我,只不过接受不了我骗他的事实。我一定会好好给他解释,请求他的原谅,那时,你就可以来到我的家里,过最舒心的生活。
她将牛奶缓缓地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手机,不禁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梦里,林曼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黑暗世界里。一直有些梦,不断地重复出现在自己的沉睡世界里。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
四周都是一片让人不敢睁开眼睛的漆黑。隐隐约约里,林曼感觉到有块漆黑正慢慢地压在脸上。奇怪的是,这一大片从来没有压到过脸上,只是不断重复着降压的过程。她拼命地哭着,喊着,惊恐的手在四处乱抓,却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是沉睡又清晰地看着那一大片无尽的黑暗慢慢下坠,下坠。
“嗯。奇怪了,这都两三天了怎么一直都没碰见过王丽?”晕晕乎乎下楼梯的林曼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悬落在半空里的脚顿时僵住了。她看着一脸疑惑隐隐有些担心的爸爸竟生生地愣在了那里。突然有种莫大的悲哀缓缓从脚底升起,将她紧紧包裹了起来。
“不会碰见了。”林曼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爸爸。双腿竟然遏制不住地有一点微微的颤抖。她用力抠了抠楼梯楼扶手上的那个洞,低低地呢喃道。
“什么?你开玩笑吧?”林大平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林曼。“不”,林曼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一脸不相信的林大平心里不由得焦急了起来。她用力握了握不堪入目的扶手,看着已经沾满了灰尘的掌心,笑了笑,举着手对林大平慢慢说道:“就凭这,她也会走。”她弹了弹覆盖着灰尘的掌心,瞬间,一些些极其细密让人看不清楚的粉尘全部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不,不会,她说的不会……”他碎碎念着这几个字,丝毫不相信地摇着头。过了那么一会儿,他却迅速地系好了鞋带,焦急地向林曼看了一眼,用力地扯开那扇古老而沉重的大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林大平轻轻抬了一下胳膊。丝丝疼痛立刻敏感地从神经上传过来。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慢慢地转过胳膊,看着那依然是一大块一点也没有褪色的淤青。一大滴泪,竟生生地噙在了眼里。
夕阳渐渐沉沦了。街道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人们在路边乘着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窗户上的阳光都已经悄悄地消失了。
门突然发出一声“吱呀”的声音,林大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曼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你对王丽讲了什么?”林曼静静地看着窗外,胳膊处,似乎又有一阵钻心的疼痛传过来。她不禁慢慢红了眼睛,轻轻答道:“没有。我什么都没讲,是她自己要离开的,况且,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不可能。”爆破的声音猛地一下传了过来,愤怒地打断了林曼的声音。仿佛声音再大点,就能让那摇摇欲坠的楼梯倒塌。
林曼惊愕地转过头。手,突然不小心地划过了那已伸出的半截铁丝。血,立刻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慢慢地侵染开,染红了整个手指。
“王丽是个那么好的人,你又何需……”声音突然哽咽了。林大平默默地转过身,一大滴一大滴急促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滚滚而出。“我找她去,她还没走……”
林曼不禁沉默了。她低头看着那还在曼延着的鲜血,将手指用力甩了甩,转过身将铁丝轻轻弯曲在窗户上。
时间如天上灿烂一绚的流星一样,精彩的几天刚好是流星发出的所有灿烂的光芒。只是,那么几天过去了,就立刻恢复了天空一如往常的一片漆黑,淡然无味。
林曼提着一小袋衣物,看着天空依然漂浮着几朵如轻飘飘棉絮的白云,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带上了一扇沉重而古老的大门。
门槛边有一些青色的苔藓冒出。林曼静静看着,在心里默默念道,这都能长出苔藓。爸爸,我相信你一定会好。
自从王丽走后,林大平的额头仿佛被人拿了一支坚硬的笔深深划了几下。只是那么几个夜晚,原本就不再年轻的脸又憔悴了许多。他只是一成不变地去杂货店。眼睛,却是终日浮肿着,也沉默了很多。
其实,早晨林曼下楼梯后,她和林大平一起做着饭。她也曾在脸上挤出一丝愉悦的笑容。只是刚抬起头就不小心碰上了他刻意避开的眼神。最终,她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用心在水里洗着有着鲜红颜色的西红柿。
刚刚才慢慢挪到院子中央的林曼愣住了。她看了一眼阿婆衣竿上晒满着的衣物,不禁放下了手中的行李袋,停了停,还是走了过去。
“阿婆。”她看着正在向外缓缓倒污水的阿婆,轻轻叫了一声。她快步走到阿婆面前,脸上露出了些笑容。“喂”,喂的这一声拖得老长。她慌忙地放下手里的塑料盆。双手忙将围裙上的一大块污渍拍了拍。嘴角扯起了一丝尴尬的笑容:“瞧,又让你看见阿婆的笑话了。”“没有,阿婆。”林曼轻轻笑了笑。转眼,脸上立刻如惨淡的愁云密密麻麻地布满开。一些哀伤在眼里飞快地掠过。她别过头,沉闷地叹了一口气:“阿婆,我怕想请您帮我一个忙。”“那是当然要帮啊。什么呢?”她突然想起纹丝不动躺在抽屉里的五百元钱。仿佛失神了一会儿,满脸的皱纹渐渐地皱在了一起。她轻轻笑着,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曼一眼,缓缓地说道:“说吧,什么事?”“您可不可以在有空的时候帮忙照看下我爸爸?”林曼抬头看了一眼被耀眼的阳光照得不敢睁开眼睛的太阳。双眼,似乎也被一些火热的阳光灼伤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嗓子有点点刺痛:“我知道,您身体也不太好。但我这几天真的很担心他……”
一颗提心吊胆的心似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王阿婆的手捏着围裙上那一大块油污,温和地笑着:“这个啊,容易。”只是笑了那么一会儿,便疑惑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林曼:“你爸爸?他怎么了?”“没怎么,就是王丽走了。”林曼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她看着阿婆很是惊讶的脸微微笑着。“这样。”王阿婆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颤巍巍的手向后缓缓抚了抚花白的头发,转过身轻轻踏进了门槛。
站在门外的林曼却愣了很久。她木讷地看着向前一步一步移动的阿婆,眼睛,不禁又有那么一些酸痛了。
一湾溪水在微风的轻抚下“叮咚叮咚”欢快地流淌了起来。里面浸润着些翠绿柔软的水草。它们在轻快的水声里,也缓缓摇动着。太阳倾泻的点点光辉洒在上面,溪水也泛出了金色耀眼的光芒。
柜台上的瓶瓶罐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王剑锋静静地看着,感觉全然没有了以往的赏心悦目。他拿起一瓶有着满满葡萄味的粉末用力摇了摇,瓶内掺有的亮晶晶的颗粒也跟着滚动着。这不禁让他想起了水上那些漂浮不定的浮萍。他缓缓将罐子放下,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怎么了,这些天总是心烦意乱,睡不好觉。
韩希宇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拿着遥控板毫无目的地快速换着台。当他看到一个男人正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手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以前,逢哭戏他必调。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反感,甚至还会停下来看一点,将那些男主角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琢磨着。
他从衣服里摸出手机,看着一闭眼睛就会浮上脑海的那一串阿拉伯数字,不禁摇了摇头。他烦躁地吐了一口气,不停地在心里问道:“我究竟怎么了?”
天气渐渐没有了往日的酷热。虽然太阳还是每天都散着大片的阳光,那些光线却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似乎渐渐变得温柔了起来。
林曼在街道上轻快地走着。她看着很久不见的奶茶店,突然有了一种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亲切感。在校的日子,是枯燥而无聊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讨厌什么,讨厌耗费了大量时间却没有意义的事,讨厌等待,讨厌“对你微笑,纯属礼貌”那句话。在她看来,对于见利忘义的人,倘若真的不想笑,又何必假装礼貌?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或许,很小的时候曾用心喜欢过什么,只是随着时间的消磨,那些对于她来说只能是幻想的爱好也逐渐消失了。
晴朗的天空漂浮着一朵朵白云。有的集在一起,便形成了大块大块的纯白色状,像在嘴里还没嚼尽的奶糖,隔那么远都已嗅到了甘甜芬芳的气味。前面不远处的一幢粉红色的小洋楼,不知谁在左边的墙壁上勾勒成了一只kittycat,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它歪着脑袋,一脸期待地望向太阳。圆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细长的尾巴高高地卷在半空中,整个身子也神灵活现。林曼静静地看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点微笑,看见这幅可爱的图,突然觉得一切痛苦都是短暂的,生活应该让人觉得充满了希望。
店旁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种声音,迅速地穿透了薄薄的空气,如一把把极其微小锋利的刀,猛地向人的耳膜刺进来。林曼看着还趴在柜台上睡着淌口水的王剑锋,忍不住用力推了推,转过身快速地跑出了店门。
浅蓝色的工作服,肩章上有着金黄色的两个大字——城管,在发热的空气里泛出了金黄的光芒。胖胖的身躯大步大步地向老人摇晃着,满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哗啦”一声,老人身旁的那杯奶茶倾泻了下来,迅速地向周围流淌。一些明亮的颗粒也突兀地暴露在炎热的太阳下,渐渐地消失,只残留着一丝清香的气息在空气里飘荡。
“老不死的,天天喝奶茶还装乞丐,我忍你很久了!今天你快点从这里滚开,免得我动手!”胖男人猛烈地咳嗽了一声,转头将那一口浓青色的痰甩在了地上。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周围的人,不由得冷哼一声。老人依然大声惊恐地嘶喊着,眼睛茫然地向周围的人群打望,似乎在寻找什么。瘦弱的身体不住地抖动,如那些渐渐枯黄的败草,被风轻轻一吹,便会彻底枯萎。
“这城管好凶……”“哪有凶啊,这老头天天在这,是要走了……”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立刻接过了话,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刚说话的那个人。“妈妈,课本上不是说要尊敬老人吗?”稚嫩的声从女人身旁好奇地传了过来。一个小男孩用力拽了拽女人的衣服,一脸疑惑地望向她。“你……”女人的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背上竟有了丝丝燥热。她没好气地瞪了小男孩一眼,立刻蹲下身在他耳边低低说道:“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管,要说也是不激怒大人物的,懂吗?”“哦……知道了。”小男孩抬头看了他妈妈一眼,好久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胸腔里似乎有团团怒火在燃烧。林曼猛地撞了一下那个女人,斜眼看了她一眼,在她耳旁小声冷冷地说了一句:“让开。”“你要死啊……”女人一个踉跄,几乎被绊倒在地。齐刷刷的目光厌恶地向她射来,她下意识地闭了嘴,不解气地狠狠瞪了一眼林曼。
老人茫然的眼光突然明亮了。他一脸欣喜地望向林曼,双手在空气里快速地比划着。嘴里不断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您不说话的原因。心脏没缘由地一阵生疼。她忍不住转头望向那一面粉面墙,在心里无声地念道,那一只可爱的kitty猫,你一脸期待的阳光在哪儿?眼眶不由地就红了。
“叔叔,这位老爷爷他……”林曼一脸诚恳地看向他,心里禁不住一阵狂跳。“你爷爷?”油腻的脸上浮起一抹戏谑的微笑,转过头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她。
人群里不由得一阵阵轰动。“这城管怎么说话的?”“你去把他教训一顿……”“算了算了,我不敢,麻烦……”心里不由自主地蹿起一股怒火。林曼转过身避开他的眼睛,大声地说道:“虽然你是城管……”“你爷爷?”声音似乎变得温柔了很多,眼神却更加玩味了起来。
“她爷爷,你祖宗。”声音愤怒地从人群里急促地传了出来。王剑锋快步地走到城管面前,一把拉过林曼,扬起头向下斜视着矮胖的男人。“什么?你他妈找死是吧?”胖男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向上用力刷起袖子,一把扯过王剑锋的衣领,嘴里不住地大口大口呼着气。“打架?”王剑锋也毫不犹豫地用力拎起胖男人的领子,另一只手快速地揪向他的头发,不甘示弱地怒视着。两堆干裂的柴火开始在眼睛里熊熊地燃烧。僵立了那么一会儿,胖男人的手渐渐松开,愠恼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丝笑容:“和我斗?你这店,我可以让你……”“好了好了。”林曼焦急地摇了摇头。她一把抓住王剑锋的手臂,将他紧紧的手从那个男人那用力地掰了下来。
“呜呜呜,呜呜呜……”一直沉默的大爷突然含混不清地发出了这些声音。他缓缓地站起身,刚迈出一小步便颤抖着腿摔倒在地。膝盖内侧,红肿的伤口含着些腐烂的肉,丝丝血水一点一点地渗透了出来,顺着小腿慢慢地流下。白色的脓疮散乱地堆积在伤口的周围。眼泪,突然就忍不住从林曼的脸上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我以前,为何这么粗心,竟从未发现过。她慌忙地转过身,努力睁大着眼,望向不停息的车辆,心口禁不住一阵阵地绞痛。
老人低下头,食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缓慢却有力地划动。王剑锋怔了怔,沉默地走过去,发热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人。一个歪歪倒倒的谢字。颤抖的手点完最后一笔,老人抬起头,向王剑锋感激地笑了笑,破乱的衣袖连忙遮挡住红肿的眼睛。他颤巍巍地转过身,向那一面坚硬的墙壁缓缓地爬过去,每爬一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所有人都听见“咚”地一声,老人的头直直地撞在墙上,血顿时注注地流了下来。“咚”又是一声,“咚”“咚”声音更加猛烈地冲击着人们的耳孔。他趴在地上,将头狠狠地撞向墙壁,那么迅速,让人没有一点想象的余地。听着沉重的声响,王剑锋竟傻傻地僵立住了,思维仿佛定格在了那里。“老爷爷。”带哭腔的声音不知所措地低低念着,呆呆地站立了几秒钟,林曼突然跑了过去,一把死死地抱住老人的身体。
“王剑锋,你还愣着干什么?”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起来,让傻立在那的王剑锋浑身一颤。原本瘦削灰白的脸侵染了些骇人的猩红,甚至连眼睛都沾满了充满腥味的血。林曼不住地掉眼泪,却只是死死地拽住他,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王剑锋静静注视着老人,鼻子忍不住一酸,将头别向那一片明亮的瓷砖。块块白砖的棱角,如锋利无比的刀片,或许比刀片还要锋利。这样白光闪闪的棱角,生生地割在人的头皮上。他真的不能想象,老人承担着哪样的痛苦。
脑门上有很长的几条口,快速地向下淌着血。他的衣领,甚至林曼的白裙,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笑容,他轻轻拉过王剑锋的手,食指在他手心里缓慢艰难地挪动着。困乏的双眼闭了闭,每次都将它们顽强地撑开,只是,手指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灵动了。嘴里不断地流淌着口水,舌头无力地触碰在嘴唇上,并不想挪开……
鼻子突然不住地一阵阵酸痛。王剑锋安静地看着老人,他不知道,老人想要告诉他什么,又是一个谢字吗?可他比划了那么久,他相信,不单是一个谢字。气息逐渐地微弱了,食指,似乎也慢慢停了下来。大热的天,老人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尽头,大片大片的血水屡屡地蒸发,残留着块块已凝固的暗红。
站在旁边的胖男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不住一震。这老家伙真死了?眼珠儿迅速地四处一转,他向那片观众用力挥了挥手,愠怒地猛喝了几声:“看什么看?你们也看清楚了,他属于自杀行为,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出人命了,唉……”“走了走了……”“好戏过了头……”
“就这么死了吗?”林曼怔在那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王剑锋。老人双眼微微闭着,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黄褐色的斑,发青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其实”,王剑锋缓缓抬起头望向林曼,轻轻地说道:“你信不信,当一个人想死的时候,他的死亡速率是平常的几倍。而且,这些天他特别虚弱,饭菜都剩一大半……”
林曼低下头,转过头看着墙角里的那些破烂,良久地沉默着。街道上的人也渐渐地散开了。路过的人,诧异或冷漠的眼神,都已不再重要。
那只可爱的kitty猫依然一脸俏皮地望向暖暖的太阳。她期待阳光,就像期待自己的幸福一样。老人紧紧抿着干瘪的嘴唇,四肢在发烫的光线里也许会渐渐地僵硬。还没有来得及在王剑锋手心里划出的话语,只会如自己的身体一样,慢慢地烂掉。街道上的车辆渐渐停息了下来,急促的嘀嘀声不间断地响起。人们匆忙地在街道穿梭着,焦急地四处张望。唯有那个安静的角落里,悄悄地逝去一条生命。
王剑锋站起身,突然惊愕地发现,对面的超市前停着一辆红亮的小轿车。发黑的玻璃一直紧紧关闭着,让人看不清楚车内。车周围,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小青年慢悠悠地转着,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对面,低下头小声地向车内说着什么。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来了。王剑锋烦闷地趴在柜台上。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看着已开始有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的外面。眼睛,却有那么一点黯淡了。“怎么了?”看惯了一直嬉皮笑脸的王剑锋现在闷闷地趴在柜台上,林曼竟然很不习惯了。“唉,不知道,总感觉烦。”黯淡的眼睛十分无聊地闭了闭,又缓缓地睁开向四周急急地转了一圈,浑身突然忍不住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大步走到林曼面前,紧紧逼视着她的眼睛,带着颤抖的声音忍不住急促地问道:“上次,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怎,怎么了啊?”林曼似乎被吓了一大跳。心脏急剧地跳动了起来。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后背竟急得有一些细细的汗渗出。
“快!不要问那么多!”王剑锋用力摇了摇头,重重呼了一口气。牙齿,用力咬得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韩希宇。”林曼禁不住又向后退了两步。她惊恐地看着脸上都有块状肌肉跟着抽搐的王剑锋,身体忍不住也跟着颤抖起来,哆嗦地答道。“手机给我!快!”王剑锋沉重地舒了一口气。他用力咬了咬牙齿,继续向林曼逼近着。两团熊熊的大火不断地向外喷出。整个身体,也一直在颤抖。“啊?”林曼似乎恍惚了一下,可一看见他涨得通红的脸,越发扭曲的脸,心里忍不住“咯噔”地一声响。她紧张地从衣服里掏出手机。颤抖的手将手机递给他,还是忍不住带着微微的哭腔喊道:“你到底怎么了啊?别吓我啊。”
王剑锋从林曼手里迅速地拿过手机,冲她抬头淡淡一笑,闷闷地说了句:“你放心,我没事。”
他转头向门外快速地瞟了一眼,慢慢地走到店里的最后一个角落。手指在手机上轻快地移动着,脸上淡然地看不出任何表情。
“喂,你是韩希宇?快点,你到上次那个奶茶店里来。把林曼接走,快点,一定要快点!”王剑锋压低了声音,仿佛是一口气将这几句话急速地说完。末了,他挂上电话,沉默地转头看着窗外。
正躺在沙发上享受着邓瑛没在家的日子的韩希宇,听完了王剑锋几句简短的话后却几乎吓了一大跳。手里拿着的手机僵立在了那里。嘴里嚼得哗啦哗啦的薯片也渐渐停住了。林曼,她怎么了?
来不及多想,他起身抓起一件衣服急急地冲出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楼道里,那一声连绵不断的回声久久地回荡在那比较空旷的地方,迟迟没有停下来。
王剑锋走到林曼面前,将手机递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笑了笑:“刚刚和你开了个玩笑,吓倒你了吧。”林曼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她接过手机,刚刚还涨得通红的脸也恢复了原样。脸上露出了明亮的笑容:“开玩笑?你早说啊。刚刚给韩希宇打电话干什么?”
“没给他打,给10086打的。突然有点想她那甜美的声音了。”王剑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淡淡地应道。他看着天色越来越晚的天空,焦虑从眉头间急促地流露了出来。林曼惊愕地抬起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她将手机盖轻轻合上,忍不住转过身捂嘴偷偷发笑。
韩希宇心急火燎地坐在迪士上,频繁地摸出手机看着时间。一排排的房子向后迅速地倒退着。那劲爆疯狂的音乐让心也剧烈地跳动。他拍了拍司机的座位后背,急促地说道:“师傅,麻烦你更快点。”
王剑锋捶着手臂,将手用力向后甩了甩。他又走到柜台前,倒了满满一大杯水,快速地咕咚咕咚喝着,顿时,被呛得急速地咳嗽。
林曼看着一直心不在焉的他很是疑惑地皱起了眉。她抬头看着天花板,静静地想到:今天虽然有点晚了,但连三个小时都未到,我真的不能现在就走。
车刚刚停下来,韩希宇就迅速地跳下了车。只是,他刚不经意的一转身,便仿佛如死尸般僵在了那里。奶茶店的对面,正有一辆红得闪亮的车静静停靠在那里。几个人在周围缓慢地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对面那个规模不大却十分简洁光亮的奶茶店。后背,竟是如蒸笼里的热气一样丝丝地冒出。他僵硬地转过身,大脑,仿佛已是一片让人眩晕的空白。
“嘿,来了。”王剑锋高兴地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脸惊喜的笑容,又猛烈地喝了一大口水,快速地咽下。他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抓起韩希宇的手,指了指林曼:“快点把她带走。”
“我”,韩希宇从王剑锋手里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林曼,又转过头,看着王剑锋,动了动嘴唇,“你,你……”
林曼十分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渐渐地恢复了脸上的平静。她扯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指,沉默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本波涛汹涌的情绪慢慢地静下来了。
“快点”,王剑锋又用力抓了抓韩希宇的手,静静点了点头。眼光,却仿佛是乞求的了。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带着些哽咽,“求你……”
“我知道。”韩希宇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林曼。眉头为难地皱在了一起。他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看着眼睛通红的王剑锋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口,“可是你……”
“你们怎么了啊?”林曼疑惑地看着手紧紧握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不禁也快步走上前来,不可思议地问道。
“没怎么。”王剑锋转过头冲林曼浅浅笑了一下,又转过头急切地看着韩希宇。手,却又紧紧用了些力。声音渐渐微弱的自己都听不见了,“快点,求你了……”
“我……”韩希宇禁迟疑地看了一眼王剑锋。可他一抬头便碰上了林曼一脸好奇的表情,不禁心痛地移开视线,紧紧闭上了眼睛。牙齿用力咬了咬口腔里的一些血肉,瞬间,一丝丝甜腥的气味立刻弥漫到了每一个细胞。他立刻挣脱王剑锋的手,顺势快速地抓起林曼的手,“跟我走。”
“你们,喂,这到底怎么了?”林曼的手被拽得生疼。她看着仿佛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拉她的韩希宇似乎又被吓了一大跳。脸上,渐渐透出了那种好看的玫瑰红。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只是林曼被韩希宇快速用力地拉出了门外。她不断地惊恐向后转着头。
王剑锋看着手被拽得紧紧的林曼,突然一点点落寞渐渐从眼底爬了起来。可就是那么一会儿,他又安静地微笑了。
门对面,一个黄毛小青年急了。他向稳稳当当坐在车里的男人快速地说道:“老大,那妞被拖走了。”
过了好久,一根手指才轻轻摇了摇,车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重点不是她。”男人缓缓地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正在那准备锁门的王剑锋,又猛烈地吸了几口烟。他将烟轻放在脚下用力扭动了几下,嘴角渐渐地浮现出了一丝阴冷的微笑,向车窗外慢慢挥了挥手:“兄弟们,可以了。”
正在快速关门的王剑锋突然无意识地浑身一颤。一把金色小巧的钥匙叮当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他缓缓地蹲下身,几双程黑发亮的皮鞋便一下子映到了眼底。手,顿时僵在了那里。他张了张口,却有一阵猛烈的疼痛从心脏处急剧地传了过来。
“哟,老板,这么早就关门啊?请我们兄弟几个喝一杯啊。进去了拉上窗帘。”黄毛微微撇了撇嘴,向身后的几个人使了眼色。立刻有两个人过来用力将门拉开,把钥匙从王剑锋手里生生夺了去,猛烈地将他推进了屋。
手按了按心脏,王剑锋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轻轻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请问你们几个是?哥们儿都是在江湖上混的,是吧?我读书时什么都没学会,唯独那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将身体挪到了柜台那,心脏竟如刀绞般疼痛起来。后背不断有些汗急急地冒出。一阵若隐若现的眩晕感渐渐地在脑海里开始盘旋。
“谁和你是哥们儿?”黄毛轻佻地看了看脸上有一些些发白的王剑锋。脚猛地踢向了他的腿。他转过头,向后迅速地递了递眼色。后面的人却是愣住了,腿渐渐有些发软了,颤抖地将那把匕首从怀里摸出来。声音也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二头,不如就这样算了吧,杀死了我们还得去监狱啊。不久是那个被他调戏了一下嘛,大哥的女人又不只她一个,何必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妈的。”黄毛不禁恼怒了。他猛地一下夺过那把刀,向身后狠狠瞪了几眼。突然又有一丝笑容渐渐地浮现在了脸上,“你不想干了是不是?忘了你没饭吃谁救你的吗?大哥待我们如亲生父母,这点忙,你不帮?”黄毛将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手里轻轻转了转。闪亮的尖端发出了幽幽的冷光。后面刚刚说话的那个人,立刻向后倒退了几步。
王剑锋用力摇了摇头。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门,已经被关紧。他喘了一口气,眼睛向四周转了转,突然,猛地一脚踢到那个黄毛腿上。他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倒在地。王剑锋转头看了一眼门,不禁急速地跑去,拼命地拉扯着那扇门。
“妈的,我看你真想早点死。”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黄毛甩开身后来扶他的手,恼怒地站了起来,向后面呵斥一声,“还不快抓过来!”
刚拉开门喊出一声救命的王剑锋又被死死地拖了回去。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地关上。黄毛拿出那把在刺眼灯光下发出惨白光芒的匕首,冷冷哼了一声,“跟我斗?”几个人将他的腿死死地按住,黄毛程亮的皮鞋猛地一下踩在脑门上,拳头如瓢泼大雨般向后背砸了下来。“叫你跑!叫你玩命!叫你想死!”一丝丝充满腥味的血从嘴角缓缓淌下。王剑锋努力地睁大眼睛,无神地望向门外。“妈的!老子叫你跑!”黄毛一把扯开他的衬衫,后背大片大片的淤青含着模糊不清的血红色在白亮的灯光下突兀地露出。他一把翻过王剑锋的身体,顺势,一把匕首深深地刺进了心脏,血注注地流了出来。他刚刚张开嘴,一大口冷冷的空气就从嘴里倒灌了进来。手动了动,只是被人死死地按住。惨白的灯光刚好已全部照进了眼睛里,瞳孔无限地放大,放大,似乎容纳了全部的灯光。只是,眼睛睁太大了感觉好累,好累。他不禁缓缓张了张口,嘴里却好像一点水分都没有了。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心脏,仿佛有人正在用手猛烈地撕扯着那些血肉,一阵阵撕裂的疼痛钻心地传过来……我好难受,难受……停止转动的脑子只是反复地出现着这几个字。王剑锋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那些泛白的灯光,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老子恨不得在你脸上也划几刀,让你做鬼也做个毁容鬼!走!”黄毛转过头又向后狠狠呵斥了一声,猛地一下拉开了大门。一大股凉风立刻“嗖”地一声从门里灌了进来。
外面,一个年轻女子躲在小巷旁。刚刚,她明明听见有人喊救命的声音。她看着几个人快速地从奶茶店里走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悄悄地走出来,疑虑地走进奶茶店里。顿时,一声惊恐的尖叫从奶茶店里传了出来……
“好像不再那么热了……”沉默了半晌的韩希宇抬头看了一眼黑尽的天空。耳边有呼呼的凉风灌杂着“嘀嘀”的喇叭声。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踢着人行道依稀可见的几颗石子。随处闪烁色彩杂乱的光将他脸上的点点微红映了出来。
“嗯。”林曼低着头摇了摇自己还有点酸楚的手,看着偶尔现出坑坑洼洼的马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极力压制着自己。
“那个……”韩希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转过去冲林曼笑了笑,“刚才,真不好意思,我……”
“没什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的林曼抬头快速应了一声。耳边依然是嘈杂无休止的车鸣。她理了理前面的刘海儿,“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刚刚张开口的韩希宇却仿佛定定地僵在了那里。他转头看着满脸疑惑的林曼,嘴角慢慢扯起一丝笑容,“其实也没什么。”
耳边呼呼的风声更厉害了,吹得林曼的头发如满地的稻谷草铺天盖地地拍打在了脸上。她的手轻轻拨去了满脸的头发,转过头静静看着早已一脸平静如水的韩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