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眼泪的错觉
Chapter11
繁忙的街道上,炎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很多小商贩开始在马路边撑起一把大伞。伞下面摆放着很多新鲜的水果,墨绿的西瓜,鲜红的草莓,金黄的龙眼……瓜果清香的气息渐渐在空气里扩散开,让路过的人总会扭头多看一眼。很多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开始躁动起来,在街道上急匆匆地走着。背上的汗可以成股地流下。躁热的气息一直紧紧包裹着全身,让人透不过气。街道上的车辆依然在不停息地流动。闷热的天气里,烦躁的司机按着“嘀嘀”的喇叭声,让人心慌不已。
“韩希宇。”刚刚走进小区的苏樱脸上禁不住浮现出一丝愉悦的笑容。韩希宇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乒乓球台上,头轻轻靠在腿上。她快步走上前,用手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去吃大餐去不去啊?”“大餐?嗯,我可能会有事吧。”韩希宇抬起头,冲苏樱抱歉地一笑。他静静地转过头。不知不觉,自己一个人已在这坐了这么久。夕阳正缓缓地沉沦下去。一些残余的阳光,无精打采地倾斜在高大的楼层上。兴奋的眼光渐渐黯淡了。苏樱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过身,腿突然如铅般沉重,怎么也移不开。为什么每次,你总会拒绝我?一点点泪生生地噙在了眼眶里。她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转过头看了韩希宇一眼。渐渐到尽头的夕阳,总会在最后的时间里做一些无力的挣扎。韩希宇沉默地望着在楼层慢慢移着的夕阳,一点点落寞不禁在脸上曼延开。苏樱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踩着精致的高跟鞋用力地向前跑去。石板发出了一些清脆让耳朵生疼的声音。
正好下楼的邓瑛悄悄地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她大声喊住了苏樱,快步向韩希宇走去。石板依然发出清晰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来得更急,更猛,生生地用力撞击着每一个细胞。“我说你有屁事啊?”邓瑛极不耐烦地瞟了儿子一眼,又极速地看了苏樱一眼。“苏樱都找你好几次了。我说你没出息也罢,还这么……苏樱,我们一起去。他也去。”“阿姨,真的吗?嘻,那太好了。”正在往下一点一点沉的心脏,听到邓瑛的话,犹如一只轻飘飘的气球。眼前渐渐昏暗的天空也变得一片湛蓝。她仿佛看见,那只气球,正欢快地唱着歌,轻悠悠地向上飘着。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不管你愿不愿意。
邓瑛和苏樱分别踩着八九厘米的鞋跟离开了。吵闹甚至可以说是咆哮的空气渐渐地寂静了下来。一丝丝无力的笑在韩希宇脸上化开。他仿佛看见,那些残余的阳光似乎又在慢慢缩小。最终,它们会缩小,会渐渐地消失。他禁不住低下头,双手紧紧抱着脑袋。他仿佛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勒死每一个在脑海里不断活跃的细胞。那些漫长无边的思维,如在草原上脱了缰的野马,不断地向前方,向周围,迅速地扩散着。有时候,我真的宁愿自己没有思维。
外面的天空还是朦胧的亮。小屋里的闹钟已经嘀嘀嗒嗒地叫了起来。林曼从床上爬起,揉了揉忪惺的睡眼。她迷迷糊糊地下床关了闹钟,迅速收拾好了衣物。
楼下的林大平听见楼板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忍不住抬头去看。林曼正拖着袋子从楼上缓缓走下。“都收好了吗?”“嗯。”她点了点头,转过身看了一眼行李。外面的星空才刚刚亮,微微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清冷的空气让人感觉很凉。
林曼将行李提出门外,轻轻地关上了门。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地将门推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爸爸,她来过了。”“谁?王丽吗?”正在喝水的林大平忍不住快速地放下杯子。他惊讶地转过头,顿时,猛地一阵咳嗽,脸都被呛红了。“不是。”林曼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暖暖的笑容,却仿佛有冰凉的水正在身体里缓缓流动。她将门轻轻带上,不禁低喃道:“是谭萍玉。”
汽车里的林曼静静靠在车窗旁。她微闭着眼睛。渐渐闷热的天气混合着窗外蝉拼命的叫声,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有时,她也会睁开眼睛,斜着眼睛去瞟一瞟窗外的景物。然后,在脑海里紧紧搜索着记忆,拼命地绞尽脑汁想,这又到了哪?我们生命的历程就如这车一样,一直在不断地向前颠簸。只是,车会有终点站,而我们命运的归宿在哪儿,谁都不知道,我们只能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走好自己的路。
奶茶店里的人与往日比多了起来。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如少女连绵不断的情思,一直没有尽头。年轻的人面对面坐着,含着嘴里的吸管,时不时抬起头说几句话,发出低低的笑声。清凉的雨水顺着光亮的玻璃细细地流下,一点一点模糊了透明的玻璃。王剑锋小心地向奶茶杯里加了一块冰糖,抬头看了看门外,禁不住无聊地叹了口气。她木然地站在门旁,停顿了一会儿,还是不由自主地踏进了店内。“呀,你可来了。”王剑锋用力摇了摇手里的奶茶,向林曼惊喜地喊道。林曼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一脸笑意的王剑锋,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勉强地从鼻腔里哼了个嗯。王剑锋捧着两杯奶茶,走过去轻轻放在一脸羞涩的小情侣面前,又急急折了回来。他惊讶地上下打量了林曼一番,疑惑地摸了摸头:“你这是?”“没怎么。”林曼愣了愣,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她看着脸上有点点失望的王剑锋,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妈妈回来了。”
“那还不是单亲。”刚刚有点发愣的王剑锋听见这句话似乎被吓了一大跳。他忍不住惊愕地抬起头,看见刘红慢慢地从店门走进来。奶茶店里的轻轻的说话声似乎也渐渐消失了。他们好奇地抬起头或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林曼。刘红双手抱在胸前,冲林曼淡淡一笑。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王剑锋面前,很是恼怒地说了一句:“这是工作时间。你又和她瞎聊什么啊?”
站在并不远的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的林曼不禁惊愕了。她忍不住捏了捏自己有点潮湿的衣角,又渐渐地松开手。那一对坐在靠窗户旁的小情侣,轻轻地低下头,用吸管缓缓搅动着那些淡黄色的液体。他们有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对方一眼。目光触碰时,会急急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小心地搅动着液体。粉红的脸上露出了点点害羞的笑意。那些液体,或许每一颗小颗粒都充满着甜蜜爱恋,黏黏的幸福味道。林曼却仿佛看见,那些液体仿佛变成了一大杯冰冷的苦水,正一点点地淌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妈。”王剑锋忍不住走到刘红旁边,用力摇了摇头。他看着站立不安的林曼,顿了顿,轻轻地说道:“工作时间那些客人现在都在坐着喝奶茶啊,是不是?而且也是我主动找她聊天的啊。”“你……”刘红看着站在面前高出她一个头,却一点也不知情趣的儿子,心里立刻有腾腾的火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她恨恨地看了儿子一眼,最终却也只是恼怒地丢下一个哼,转身气急败坏地走出了店门。
王剑锋静静看着站在那似乎出神的林曼。好久,他才看见林曼从小情侣那缓缓移过视线,依旧是良久的沉默。一辆辆车从光滑的路面上急速地飞奔过去,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外面,依然是热闹的车鸣声和躁动不安的人群。“对不起。”王剑锋深深地望向林曼,语气充满了愧疚。林曼慢慢抬起头,淡淡笑了笑。她看着十分尴尬的王剑锋,将那句“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生生地咽了下去,只是更加灿烂地笑了。她抬起手,在王剑锋面前晃了晃:“别想了,没什么。有几个人好像过来了,我们过去帮忙吧。”王剑锋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忍不住抬起头去看柜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细小的粉末儿依然在那些透明的玻璃杯里闪耀着光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竟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静谧的夜空,轻柔的风徐徐地吹过来。韩希宇坐在乒乓球台上,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一轮悄悄挂在天空里的弯月。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了一丝丝笑容。他慢慢从衣服里摸出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漂亮的侧面,又忍不住笑了笑。韩希宇想了想,这还是大二体育课自己偷偷给林曼拍的。那时候的林曼,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台阶上,静静地注视着下面热闹的操场。脸上现出的是隐隐约约的忧郁。而韩希宇就在不远处,给她拍了这张照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总是那么苦。他仍然是低着头注视着屏幕上那漂亮的侧面,可是,却有一些凄凉渐渐在空中幻化开来。为什么?我也觉得,我越来越没有用。
脑海突然像闪现电影般回到了过去。那时,自己家并不富裕,是在一个小村里。每次,哪家人外出打工赚到了很多钱,哪家孩子考取了大学,哪家人又重新建造好了一座房子,都是人们值得高兴的事儿。韩希宇记得最清楚的是,就是住在旁边的邵二娘。那天,是邵二伯返城离乡的日子。他们全家办了个酒席。敲锣打鼓,鞭炮声鸣放得可以震破耳膜,喇叭声更是让每个人心里都发慌。
他们搬家那天前一晚,邵二娘来自己家小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经常和自己拌嘴争菜地的邓瑛,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微笑。手从衣服里慢慢拿出一些餐巾纸,把椅子细细擦了一遍。嘴细细地吹了吹,才将屁股缓缓放在椅子上。正往柴火里加木柴的邓瑛却是一颤。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邵二娘。戏谑的微笑渐渐从嘴角展露了出来:“哟,我说邵二娘,还没进城就有城里人的做法了?”
“唉,妹子啊,这可得训练啊。不瞒你说,我还真要学,不过总比一辈子都不需要学的人好吧?”脸上已有丝丝皱纹的邵二娘禁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瞟了一眼那堆正熊熊燃烧的木柴火,嘴角,扯起了一丝微笑。
“什么?你说谁了?出去!你给我滚出去!”邓瑛突然一下站了起来。她随手拿起一根木棍,脸顿时涨得通红。嘴里不住地呼呼喘着气,狠狠地朝邵二娘大声喊道。
“唉呀呀,我走我走。你别发火啊,开个玩笑而已,以后那些菜地随你种,我反正是不要了……”邵二娘看动了真格的邓瑛,不禁也有一丝丝害怕。她快速地站起身,向大门边走边迅速地说。
“妈,妈。”坐在旁边的韩希宇也害怕了。他兢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喊道。
“喊什么?你给老子用心地读书。有什么了不起……”邓瑛用力地甩下木柴。她看了一眼燃得正旺的柴火,弯腰将木柴拾起狠狠砸进了进去。顿时,无数的小星子迅速飞舞了起来,几乎灼伤了韩希宇的眼睛。
后来,韩希宇的爸爸在城里也有了好时运。工资日益高涨,工作岗位也连连提升。他顺势把邓瑛母子从乡里接了过来。走的那天,邓瑛也如邵二娘一般,风风光光地办了几大桌酒席。
所以,韩希宇忍不住用右食指在漂亮的侧面上轻轻刮了一下。他似乎在心底慢慢诉说,所以,她喜欢骂我没出息,所以,我并不怪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却那么害怕见到她。
微微的风徐徐地吹着。燥热的空气也有了一丝丝凉人的气息。晚上正如以往般好好复习功课的林曼,总觉得心里有股难以压抑的燥热。眼睛看着书上的字,脑袋却如强行灌铅了一般,昏昏沉沉,打不起一点精神。她不禁放下了书本,走到窗户旁,沉默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一片漆黑。
“不是叫你可以晚点来的吗?”正在为两小孩精细调制着奶茶的王剑锋不经意地一抬头,惊讶地发现林曼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旁边。“不早了啊。都4点多了,工资就减一大半吧。”林曼看了看两小孩。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开着玩笑说道。
“来,给,小心烫,拿好。”王剑锋轻轻端起奶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两小孩手中,不停地叮嘱。他抬头静静看了林曼一眼,却发现,一贯有着白晳皮肤的她竟有了两个深深紫黑色的眼圈。
“嗯。谢谢帅哥哥。”两小孩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嘻嘻哈哈地伸出双手。
正愣愣的王剑锋连忙转头看了看小孩。眼里不禁流露出了点点怜惜。嘴角上扬了一下,静静地笑着。酷热的太阳依然将光辉火热地洒进了店内。他耳朵上那颗银色的耳钉发出了点点亮眼的银光。
笑意盈盈的苏樱轻轻挽着邓瑛的胳膊。她不住地向后面的韩希宇眨着眼睛。涂有精致散发着蝴蝶兰花香味儿的嘴唇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韩希宇默默地跟在她俩身后。眼睛无神地向四处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车,闷闷地向苏樱笑了笑。
刚踏进店内,苏樱不由自主地挽拢了邓瑛的胳膊,将头向她的肩膀侧着。她慢慢地眨了眨两只灵动的大眼睛,立刻惊喜地喊道:“林曼,好巧,你也在这?”
恍惚里的韩希宇似乎被吓了一大跳。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脑袋,不知是否刚才那顿大餐吃太多了,竟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了。眼神疑惑地飘向了上方,“菁菁奶茶”四个镶有金边的大字在残阳的照耀下发出微微的光来。
韩希宇怔住了。心里冒出了一个大大的疑问号,林曼,她,怎么会在这?
“吃这么饱的大餐还可以喝奶茶吗?”邓瑛缓缓踏进店内,环顾了一下四周,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她瞟了瞟那些五颜六色还有些光泽的粉末,转过身很好奇地看着苏樱问道。
“阿姨,这里的奶茶特别好喝。您看,我还在胃里留了这么多空余的位置了。”苏樱连忙松开了自己的胳膊。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肚皮,在空中划了一大圈,冲邓瑛调皮地一笑。“好吧。”邓瑛无奈地瞟了她一眼,又转过身看了一眼韩希宇。她看着还在那发愣的他,禁不住又有点恼怒了:“你还在那发什么愣啊?一点都不像个年轻人,糊里糊涂的。”
正在为顾客端奶茶的林曼脸突然涨红了。她缓缓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车如流水的大街,失神地将奶茶放在那个打扮时尚的女人面前。手却忍不住不小心颤动了一下。瞬间,满满的一大杯奶茶立刻歪倒在桌面上。融融浅紫色的液体一点点,一点点从吸管旁慢慢渗透了出来。
“怎么回事啊你?”女人看着那些浅色的液体在桌上漫延,依旧失神愣愣站在那的林曼。她很恼火地站起身,冲林曼大声地吼道。“对不起,对不起。”林曼慌忙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连忙跑到柜台前拿了一大块抹布,在桌上细细地擦着。耳根,仿佛如天边的红烧云,飞快地燃烧着。
苏樱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时不时转过头对韩希宇露出惊讶的表情。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韩希宇静静地站在她俩身后,透过那不大的缝隙,却是清晰地看见了林曼小心翼翼为那个女人擦桌子的样子。一点点疼惜慢慢从眼底上升起来,渐渐弥漫了眼睛。他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原来,一切都那么真实。
王剑锋转头看了林曼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苏樱,嘴角不由得也勾起了一抹微笑。他立刻惊喜地喊道:“唉呀,这不是上次来的那个美女吗?你不是早知道林曼在这里吗?”
“你说什么?”苏樱转过身,满眼狐疑地盯着王剑锋。心里,正是一片风光得意的草原上突然被人猛地甩了一把火,立刻熊熊地燃烧着。“唉呀,算了算了。你不是要喝奶茶吗?”邓瑛十分厌烦地瞟了林曼一眼,推了推苏樱快速地说道。
王剑锋依旧一脸笑意地看着苏樱。他低下头轻轻拈了拈修长的指甲,吹了吹,一丝丝戏谑的微笑从嘴角渐渐露了出来。
只是,在经过他身旁那一刻,韩希宇还是忍不住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阿姨,您喝什么?”苏樱将闪现着五颜六色精致的皮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看着单子上的各种奶茶名称,微笑着问道。
韩希宇慢慢拉开椅子,沉默地看着一脸涨红的林曼。她匆忙地从自己的身旁经过,甚至,匆忙地没有来得及抬头看他一眼。
苏樱细细圈点着三杯奶茶。白纸黑字外套了一层薄薄透明的胶质。胶质上只是沾有了一点点红色。可是,那些点点红色却如刚刚流出的鲜血那般猩红,红得让人不敢睁开眼睛。“林曼,我们要三杯奶茶。”苏樱轻轻转过身,点了点头,冲林曼露出了极致灿烂的笑容。手慢慢向上扬了扬那张清单。
时光突然在那一刹那凝固了。林曼静静看着那张随手晃动的清单,突然就恍惚了。她只感觉那张清单不断地放大,放大,那些依稀可见隐隐的红色越发地清晰起来。小时候不经意在别人电视里一瞥的巨型红色枫叶渐渐浮上了脑海。林曼猛地一下从后背紧紧抓住了框边,努力摇着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头,碰上的是苏樱两只盈盈的笑眼。清单依然在那只白晳的手里晃动。欺人太甚。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面无表情地看了苏樱一眼,径直朝前走了去。
“等等。”突然有温软的声音从后背焦急地传了过来。林曼诧异地转过身。王剑锋一脸疼惜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等等。他只感觉心里仿佛有千万只小虫子,在钻心地咬。手放在林曼的肩膀上缓缓拍了拍,他看了一眼苏樱:“我来。”
韩希宇沉默地看着王剑锋,不由得用力咬了咬嘴唇。眼里,两团红红的大火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只是,燃烧了那么一会儿,就渐渐熄灭了,又恢复了以往那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湖。渐渐地,那些火光灭尽了,只是多了那么一些黯然。
原来,是这样。
王剑锋用异样的眼光深深看了一眼笑容甜美的苏樱,随即大步流星走过去,双手轻轻接过单子。他深深鞠了一躬,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你好。你这么漂亮,我亲自给你端。”“每次来客人你都亲自端的?”苏樱瞟了一眼王剑锋,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笑。“倘若我不亲自”,王剑锋顿了顿,轻轻抹去了那一丝让人十分不舒服的猩红,又抬起头,露出了一脸浅浅但十分友善的笑容。他深深看着苏樱那双明亮妩媚的大眼,一个字接一个字缓慢清晰地吐了出来:“倘若我不亲自,你的漂亮笑容岂不白笑了?你不会看上我了吧?哈哈哈……”王剑锋禁不住乐得笑出了响声。他慢慢地转过身,迅速向林曼眨了眨眼。“你……”苏樱恨恨地盯向他,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唉呀。”邓瑛也有点按捺不住了。她拍了拍苏樱的肩膀,向王剑锋努了努嘴,一脸疑惑地问道:“你还和他计较?”“怎么会,阿姨。”苏樱心平气和地理了理头发,转过脸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韩希宇只是侧过脸静静看着林曼。林曼触碰到他的视线却立刻别过了头,一脸沉默地望向那依然热闹的大街。
王剑锋将调制好的奶茶轻放在三位面前,刚要转过身,韩希宇疑惑地叫住了他。顿了顿,他深深望了一眼王剑锋,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不住问道:“请问你们?”
“那还用问吗?”苏樱吸着浅绿色的液体。淡淡的茶香味在口中渐渐融化开来。她拨弄着吸管,瞟了一眼王剑锋,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是啊。”正准备回答韩希宇问题的王剑锋听见苏樱的嘲讽声,不由得也转过头淡淡笑了一下“那你还问?”
韩希宇看着潇洒离去的背影,正欲开口,最终却只是更加沉默了。他静静看着面前这杯橘黄色的奶茶,还有颗颗果粒不停的在奶茶里上下浮动。他捧起那杯奶茶,久久地注视着,轻轻抿了一口,丝丝滑滑,真得很甜。
林曼,平时你都和他一起调这么甜的奶茶吗?他转过头,静静看着林曼。一点点落寞开始在脸上渐渐曼延开。他又缓缓转过头,望着那杯奶茶,小心翼翼地吸了一点点。原本甘甜的液体,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韩希宇苦苦笑了一下。“快喝快喝,别磨蹭。”邓瑛看着又陷入沉思的儿子,不禁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生了这么一个呆里呆气的儿子?什么时候,他才能有出息点?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了。原本热闹的大街也安静了很多。感伤的音乐在街道上来回地飘荡着。一些胳膊上纹着大块刺青,走路潇潇洒洒的热血青年也沉默了下来。他们一口接一口猛烈地吸着烟,缓缓地喷出一圈接一圈的烟雾,看着那些袅袅上升的烟雾,渐渐地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红色、黄色、蓝色、五颜六色的灯光也开始闪烁着。林曼看着一些行人在大街上忙忙地穿梭着。五彩的灯光在疲惫的脸上疯乱地跳动,映衬着那些时间带给他们的沧桑。
——这么看来,很像有些演员,在华丽的舞台上转了身,会静静地坐着,沉默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外面的门发出钥匙轻微的转动的声音。倍感无聊的王靓不禁坐直了身体,十分惊喜地向门外望去。王剑锋微微叹了一口气,将那双闪亮的皮鞋放在鞋架上,一如平常地换上拖鞋。他刚一抬头,便看见坐在沙发上向他笑着的王靓。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仿佛有一些愉悦的小星星开始在心里跳动了起来。王靓和以前相比已经有点发胖。王剑锋礼貌地欠了欠身,满脑子打击她的话一下子全蹦了出来,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你笑什么啊?和那女孩相处得不错吧?”王靓站起身,走到王剑锋面前为他细细拍了拍灰尘。几个月不见,弟弟似乎又清瘦了一些。“没这回事!”冰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迅速地传过来。刘红黑着脸快速地走出,将那一盘红亮的虾重重放在桌子上,转过身还不忘狠狠瞪王靓一眼。“怎么了啊,妈?我看她很不错的啊。你以前不也很喜欢吗?正是盛满阳光的心情突然被外来的声音棒头一喝。她不禁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看着刘红,也很不满地说道。“什么不错啊?单亲?啊?要什么没什么……”刘红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瘦肉片。她听见王靓的抱怨声,禁不住又急又气,没等她说完,便粗暴地打断女儿的话,大声地吼了起来。“这也有关系?人品好就行。”王靓也不甘示弱,狠狠瞪了刘红一眼。她转过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露出一脸温和的笑容。“嘿,我说你……”刘红重重吐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干脆跑到王靓面前来。
“唉呀,妈,姐,你们别吵了好不好。”仿佛如嘈杂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刘红和王靓不禁都停了下来。她们惊愕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王剑锋。他重重吸了几口气,用力摇了摇头,走到餐桌前迅速地拉开了椅子。坐在沙发上的王超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他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听着他们的争吵。
窗外黑尽的天空也渐渐沉默了下来。寂静里的夜空只有几颗星星眨了眨眼睛,仿佛也在静悄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末了,它们疲倦了,也会沉沉打一个兀长的哈欠,偷偷地溜到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闭上疲惫的眼睛。
精心准备很久的考试终于结束了。林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慢慢地走出了教室。“嘿,林曼!”背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声音,林曼不禁被吓了一大跳。心脏却是有力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一起走吧。”王灿冲林曼扬了扬手中的书本,一把搂过她的肩膀,还没走几步,便到了校门口。“哥。”王灿突然向前大喊了一声,兴奋地摇了摇手,快步向前跑去。一个高大的男孩将摩托车缓缓停了下来,慢慢地摘下墨镜,微微笑了笑。林曼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整个身体僵立了在那儿。眼睛茫然地看向他们,哥?
刚刚爬上摩托车的王灿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她急急地叫王剑锋停了车,一骨碌儿爬下来,飞快地往回跑着。末了,她顾不得去擦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一脸开心地对站在那一愣一愣的林曼说:“帮我把书带回去,先放在你那儿。”呆呆站在那的林曼仿佛才渐渐地缓过神来。她看着正转过身的王灿不禁急急叫了一声:“等等。”王灿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林曼抬了抬手,指了指离自己并不近的男孩,疑惑地张了张口:“他,是你哥?”“是啊。”正茫然的王灿听见林曼的话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表哥,很帅哦。”她眼神向四周瞄了瞄,轻轻靠近林曼,压低声音悄悄说道:“他开了个奶茶店。以前我去过,不过好久没去过了。现在啊,要去城市中心高级餐厅吃饭,高级酒吧喝酒才过瘾。谁还去街边的奶茶店啊。嘻嘻,我走了,他接我去他家吃饭的。”王灿冲林曼用力摇了摇手,转过身踩着那双纯黑色的高跟鞋急急地向前跑去。周围的人群似乎又开始躁动了起来。“谁还会去街边的小奶茶店啊,嘻嘻……”声音始终久久地回荡在空旷的空气里。犹如那些已经燃尽的火柴梗,总会留下一抹小小的灰烬。“难怪……”林曼缓缓地转过身,忍不住在嘴里轻轻地叨念:“我在店里从来没看见过她……”
暮色渐渐地降临了。一大片火红色的红烧云布满了整个天空。那些高大的楼层也渐渐被侵染成了红色。躁动不安的城市里透出了一丝丝凉快的气息。安静的屋子里,林曼迅速地收拾着东西。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记不起任何事。她木然地伸出手去拉抽屉。“哐当”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地面传了开来。抽屉轻轻地翻倒在地。一些小东西零零落落地洒了出来。一小包牛肉干也缓慢地滚向了一个角落。
她走过去俯下身慢慢捡起那小包牛肉干。一脸的微笑静静注视着。却只是那么一会儿,落寞渐渐地从眼底弥漫开来。她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包小牛肉干,走上前缓缓放在了桌上。
Chapter12
车子不断地在路上颠簸。大片的骄阳拼命地灼烧着大地。一些翠绿的树叶也变得无精打采,慢慢地蜷缩在了一起。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晒得林曼白嫩的皮肤有点微微发红。燥热的气息紧紧包裹着全身,仿佛让人透不过气。人们开始靠在后背上昏昏入睡,额头上,背上,甚至腿上,都不断有密密的细汗渗了出来。都下午5点多了还有这样大晴天的日子。林曼微微笑着,歪着头静静看着外面灼人的阳光。
王剑锋揉了揉疼痛不已的脑袋,东倒西歪地敲了敲家门。刘红正唠叨地用力拖着地。她看了一眼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的王靓:“你说你到底准备怎么办的……”“来了来了。”刘红丢开手中的拖把,不满地看了王靓一眼,转身走过去拉开了门。满身的酒气迎面扑来,不禁把刘红吓了一大跳。王剑锋的脸涨得通红。他用力摇了摇头,推开她,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卧室。“我说你……”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刘红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安静的空气里。房门里就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王剑锋趴在床上,不断地发出轻轻的笑声。他顺手拿过床头的那张照片,细细地看着。手,忍不住从脸上慢慢划过。他低低地念道,以前,一想起你便会去喝酒,喝酒了回到家又会想起你,哪儿都有你的影子。现在,他看了看那熟悉的眉眼,却发现似乎没有了往日的俏丽。他摸了摸头,想了想,起身将照片慢慢放进了抽屉里。
他才想起林曼曾说她妈妈来了,但她并不那么高兴,想必,她妈妈做了让她十分难过的事吧。想到这,他索性从床头摸出手机,在手机上快速地按出一串数字。点点暖意的微笑在脸上灿烂地映开。
躺在床上的林曼听见手机嘀嘀嗒嗒地响动。她晕晕地从床上爬起,闭着眼睛伸手向左边不停地摸着手机,然后慵慵懒懒地应了一声“喂。”
“嗯。林曼,你到家了?”王剑锋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顺手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嗯。”她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听见王剑锋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微笑。
“其实嘛,再碰见你妈妈就不要那么恨,不论怎样,她来看你总归是想你了,一直牵挂着你……”
她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得偷偷笑了起来。原来,王剑锋还会这么安慰人?焦急的声音依然在那边絮絮叨叨。顿了顿,林曼又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打断道:“谢谢。我都明白。我已不再怨她。”
手机那边发出“嘟嘟嘟”的声音,像一个人对着深山大喊后会传来同样响彻的回音。林曼缓缓放下电话,扭头静静地望向窗外。心里默默地念道,其实,我真的不那么恨你了。
夜,似乎更漆黑了。一点柔柔的风悠悠地吹过来。唯有几颗星星还在天空中睁大着眼睛好奇地望着渐渐熟睡的人们。昏暗的灯光静静照着熟睡恬静的林曼。
“一大早你坐在那傻愣什么啊?”邓瑛用力翻动着番茄鸡蛋。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沉默的韩希宇,忍不住更加用力翻动着手中的锅铲。一阵阵浓郁的葱香味从厨房不断地飘了出来,渐渐地散发在空气里。韩成拿浴巾擦了擦头,转过身走到客厅坐在韩希宇旁边。“怎么了啊?”“没。”韩希宇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头发依然在不断淌着水的韩成,轻轻笑了笑。“儿子,怎么了?有什么事和爸爸说。”他起身拿起茶几上的一个透明清亮的玻璃杯,悠闲地走到饮水机前。“说什么说啊?他一天能有什么事?吃饭!”邓瑛将番茄鸡蛋添到盘子里,一大滴发烫的油从盘边急促地滚落了下来。她不禁哎哟一声,转身将盘子扔到白亮的瓷砖上。“都是你们!一大早就瞎嚷嚷,让人不得安宁!”“行了!”一大口热水被呛在喉咙里,韩成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将玻璃杯重重地摔在旁边的桌上。紫色的桌发出了“砰”的一声响声。韩希宇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无力地摇了摇头。似乎被吓一大跳的邓瑛立刻缓过神来。“嘿,你还发脾气啊?这个家要是没有我……你有什么资格发脾气!”“你到底又付出了多少!一家人你就天天把自己的功劳挂在嘴边,你不累我们都累了……”“你也好意思这么说!要是没有我……”“好,那你滚!你滚我们不留你!”“好啊,你这个白眼狼,算老娘当初认错了人……”
争吵还在继续。韩希宇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缓缓走进了卧室。其实,他也曾经小心翼翼地劝说过。门外的声音愈演愈烈,甚至有大动干戈的趋势。韩希宇不由得拉起被子,紧紧地捂住了脑袋。
窗外已是艳阳高照。蝉躲在葱郁的叶里一直在撕心裂肺地啼叫。徐徐的微风不断地吹进来,一些蚊虫也被黏结在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上,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呼救的声音。林曼木讷地坐起身,拿起旁边的手机,却是忍不住被吓了一大跳。天啊!都这么晚了!
“大平啊,听说林曼回来了,我特地来看看。”热切的声音清晰地从楼下传了上来。正准备穿衣的林曼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扭头沉默地看了一眼窗外。“嗯。您进来坐。”林大平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把椅子,轻轻地递给阿婆。他转身拿出一个塑料杯,忍不住大声朝楼上喊:“林曼,快起来。阿婆来看你了。”
其实正准备起身的林曼,听见林大平的喊声,索性又重新钻进被窝里。她翻过身慢慢侧了过去,继续闭上了眼睛。
楼上一直没有任何回应。脸露喜色的阿婆有点微微失望。干瘪的脸上又忍不住笑开了:“唉呀,算了。大平,这孩子昨才回来,累得很,别吵醒了她。”“那真对不起。等她醒了,我一定叫她到阿婆家来玩。”林大平尴尬地笑了笑。他伸手摸了摸头,十分抱歉地说道。
“听说,林曼的妈妈也回来了。”刚转过身的阿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明亮的眼睛突然一下黯淡了下去。林大平慢慢地转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低低应了一声。“唉,大平,还是选自己喜欢的才行。我看王丽就很不错。”突然想起以前还喜欢和自己吵架的谭萍玉,她不由得用力咬了咬自己早已没有水分的嘴唇,十分快速地说道。林大平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王阿婆,忍不住轻轻呢喃道:“只怕林曼……”“林曼又怎么了?你是她爸爸,你想怎样她还能怎样?”她看着有些吞吞吐吐的林大平,不由得急了,更加快速地说道。林大平不再说话。他沉默地望向门外,看着阿婆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蹒跚着。所有的心思仿佛一下在心底悠悠升了起来。
楼下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孔里。闭着的眼睛渐渐,渐渐地睁开。林曼用力抓了抓橘黄的床单,最终,只是缓缓无力松开了手。她失神地盯着面前的白墙,失神地穿好衣服,一步一步走下了楼。
“爸爸,我想去找妈妈。她住在哪儿?”林曼一言不发地洗漱。完了,她转过身厌恶地看了一眼门外,一脸愉悦地向林大平问道。“啊?”林大平愣了愣,转头望向窗外。“帆帆旅店。”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缓缓吐出这么几个字。一点点担忧开始将眉头紧锁了起来。林曼定定看了一眼他,脸上露出了一些不自然的笑容,转过身迟疑地带上了门。
雨过天晴的天气。火热的太阳又拼命地炙烤着大地。泥泞的路上,水坑里的污水也渐渐缩小了。丝丝混含着的各种味儿的气息开始弥漫在空气里。一些松软的污泥也突兀地显露了出来。林曼急急地穿过忙碌的人群,不断地张望着街道的两边。逐渐湿透的刘海儿紧贴在额头上,不给那些活跃的细胞一丝喘气的机会。鼻尖上开始渗出一些细密的汗。白皙的面孔逐渐被涨得通红。薄薄的衣衫就像在水中浸泡过一样,死死地贴在背上。林曼不由得用力扯了扯衣衫,缓缓舒了一口气。帆帆网吧的左边,应该就是帆帆旅店了。她静静想到。
楼梯刚好能通过身体匀称的两个人。楼道上面飘满了白色的纸屑、果皮、方便面口袋……最左边的角落里,堆满了各种杂乱的垃圾。酷热的天气,一阵又一阵恶心难闻的臭味从楼道周围急促地向林曼冲过来。很多苍蝇在楼梯间横冲直撞,不停地振动着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稍不注意,脸上就会歇下几只一直围绕着她转巨黑的苍蝇。林曼忍不住用力扇开那些苍蝇,快速地跑到栏杆边,急剧地干呕起来。她缓缓放下一直捂住鼻孔的手,低下头静静看着地面上还沾有些丝丝青色的痰迹。她,习惯吗?一点点无法描述的情绪渐渐地在心里升起。她慢慢地转过身,只是那么一恍惚,却仿佛又经历了漫长的几年。蝉依然在葱郁的树叶里面欢快地高声鸣叫着。一些行人开始纷纷地抱怨了起来:“难听死了……”
“请问有位叫谭萍玉的女士在这吗?”林曼站在窗口,轻轻地问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烫着金黄色的大波浪卷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左手夹着一支极细的烟,右手拖动着鼠标忙个不停。她时不时会突然地大喊一声:“耶,过了……”。两只涂有黑色的大眼圈的疲惫双眼会突然一下亮了起来。林曼仿佛看见,女孩左手夹着的那支燃着的烟正在悄悄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顿了顿,她看着一直坐在那紧盯着屏幕的女孩,忍不住稍微提高声音又问道:“请问有位叫谭萍玉的女士在这吗?”“谁?”女孩停下手中的动作,兴奋的眼神慢慢从电脑上移下来,打量了林曼一眼,一丝丝不耐烦的情绪在脸上微露了出来。“谭萍玉。”林曼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说道。“唉呀,烦不烦,又不住店。”女孩在电脑上快速翻了翻,没有抬头,冷冷地丢了一句:“418。”接着,又是无比兴奋的眼神紧紧盯着电脑。站在窗外的林曼怔了怔,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了身。
418。依然是狭窄的楼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粘结在两边。巨大的蜘蛛趴在网上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下一个食物的自投罗网。
门前,林曼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那扇发黄已有丝丝裂缝的门。她伸出手,脸上渐渐露出了点点笑意。“喂……”屋里突然传出了很大的一声。刚刚伸出的手不禁在半空里停住了,生生地僵立在那。“我不是说了嘛。要有一段时间才回来。要找女人你可以在外面找,但必须把小强照顾好。晚上的空调开小点,白天的牛奶别忘了……”语气突然一下软了起来。细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手,仿佛在空气里渐渐冰住了。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地放下,慢慢转过身,嘴里忍不住轻轻地叨念,千叮万嘱。脸上,依然露出了点点笑容。她扭头望向外面,躁动的人群仿佛也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心脏的跳动在身体里发出了清晰的声音。如果妈妈,林曼又微微笑了笑。如果,你现在能听见我的心跳声,你就会知道,它有多么有力。
回家的路上依旧太阳高照。孩童阵阵的欢声笑语不断地传入耳中。坐在门前难得见一笑的女人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眯着眼打量着来来去去的人们。阳光明媚,美好如初。林曼叨念着这几个字。可惜现在,阳光不仅仅只是明媚。她转头看了一眼渐渐缩小的帆帆旅店,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心里仿佛有一座大山压着一般沉重。林曼张了张嘴,看着前方涌动的人,最终只是沉默了下来。
细薄透明的土豆片在水里缓缓地飘荡着。不知名的昆虫一直在黑尽的外面嘶叫,给寂静的夜晚也平添了那么一点热闹。手指感觉到丝丝凉水从指缝里滑过,竟是别样的舒适与惬意。
林大平在锅中快速翻动着青菜鸡蛋,看着嘴角渐渐有一丝丝微笑的林曼。他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锅铲,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见到妈妈了?你真得一点都不恨她?准备接纳她了?”
林曼将那些已有些浑浊了的水倒进水槽中。她又舀了满满一大瓢清水,看着那些几乎接近透明的土豆片在水里飘动着。手不由得又伸到那一瓢凉水中,轻轻搓了搓。
从小,林曼就有个常人不能理解的癖好。她特别喜欢那种被切得近透明的土豆片。土豆片切好了,清油倒入一些在锅中,待油炸得已开始冒出一缕缕的烟了,再撒上点点葱花,将土豆片倒入锅中。盐、酱油、味精、麻辣粉先后加进锅里,这样炒出的土豆片,在林曼眼里就是无比的美味。小时候,每当林曼吵着饿了,妈妈总会端出这样一盘让林曼馋得流口水的土豆片。
土豆片被轻轻地捞了出来。林曼看着林大平安静地笑了笑:“爸爸,待会儿我来炒土豆片。我记得,这是以前妈妈经常炒给我的。”
林大平将菜从锅里添了起来。手却忍不住有些颤抖了。一丝忧郁开始在脸上渐渐地显现出来。
林曼轻轻笑了笑。爸爸脸上的那些忧郁已慢慢地飘到了她的心上。心,开始有力地抖动了起来。她忍不住缓缓呼了一口气,笑着说道:“爸爸也以为她回来和我们住到一起吗?恐怕她不会愿意吧。难道,你们真得没怎么说话?你连她的近况一点也不知道?你现在一点点也不愿意关心她?”
刚添完菜的林大平不禁怔住了。手中的锅铲停在了半空中,他愣愣地看着前方。前面,
依然是一片沾满灰尘油迹的墙。锅里的一点油也渐渐炸尽了,慢慢地消失了嗞哩哗啦的声音。一缕缕青烟从锅里缓缓飘出。锅底,已渐渐地成了一大块黄斑。
Chapter13
放晴几天的天空渐渐地飘洒起了小雨。道路上的鹅卵石也沾满了细泥,开始有成股的泥水缓缓流下。迷蒙的天空继续阴暗着,沉闷的空气仿佛也变得让人窒息起来。林曼慢慢地推开窗户,出神地望向窗外。
手机在桌上震动着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韩希宇”三个字在屏幕上不停地跳动。林曼转过头,轻轻拿起手机,嘶哑着声音说了句:“喂,你好。”“你还好吧……”他看了一眼在厨房忙个不停的邓瑛,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刻意压低了声音,静静地站在窗户旁。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支支吾吾地说些什么,只知道,是无缘无故地那么沉重。
林曼静静听着,不明白地望向窗外。她只是想,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其实,我……”韩希宇顿了顿,用力吸了吸气,小心翼翼颤抖着声音说道:“那个……”
“什么?”林曼将手机在耳旁紧了紧。掌心,竟不断有些细细的汗冒出。韩希宇,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突然王剑锋一脸谑笑调侃苏樱的表情又渐渐浮到了眼前。而林曼当时也并没有拒绝他的帮助。韩希宇静静想着,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份沉重,似乎又增加了。
“什么?”手机依然紧贴在耳朵上的林曼,等了那么久,那边仍然是良久的沉默。她忍不住又心急地问了一次。
“嗯,没什么。”韩希宇忙从恍惚里清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竟有些红肿了。鼻尖一阵阵地传来让人难忍的酸楚。他挂掉了电话,泪便悄无声息地淌了下来。他走到床前,蹲下身,用力揉了揉眼睛。积压已久的情绪突然就换成泪水渐渐流下来了。手用力抓了抓床单,小声地啜泣着。闪着白光的屏幕也在一片泪花里渐渐地模糊。
不是吗?如果她喜欢我怎么会一直都那么冷淡?如果她喜欢我怎么没有拒绝那个人的帮助?如果她喜欢我怎么会一直都不告诉我那个奶茶店?……手轻轻抓了抓被单。他不禁又扭头看向了窗外。窗外,依旧是小雨在飘洒。灰暗的天空也沉默着。房内很安静,安静地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看着在那哭的不停颤抖的儿子,邓瑛不禁愣住了。一些不耐烦的情绪渐渐包围了全身。她皱了皱眉头,大声喊道:“哭什么啊?你就不能有点担当吗?”小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滴在窗台上,轻轻发出了嘀嗒的声音。
林曼听着电话里“嘟”的一声便悄无声息了。她从耳旁缓缓移下电话,木讷地看着手机上那一支粉嫩娇艳的荷花。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是更加沉默了。
街上传来动画片里很大声的配音。“你这妖精,还不束手就擒!”声音响亮地传了过来,林曼很是好奇,平日安静的街上怎么会有像现在这般的热闹。她知道这部动画片,以前在街上就听见旁边的小孩大呼小叫地议论。以前,自己还是个很小的孩子时,放学回家,也会忍不住站在街道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别人家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电视里的卡通人物奶声奶气的声音,可爱的脸型总会让林曼忍不住发出开心的笑声。屋里的人听见了,会诧异地转过头,上下打量林曼一眼,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回过头。有的人,也会直接跑出来,对着林曼大声喊道:“小乞丐看什么了,快走快走,瞧你一身破烂的……”后来有一天,谭萍玉正上街准备买点东西,却碰上林曼正直直地盯着电视,一脸的痴迷模样。顿时,她气得七窍冒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快速地走过去,一把抓住林曼狠狠地打了起来……“你个小崽子,就说怎么那么晚都还没回家,原来死在这看电视……”冷冷的风轻轻吹过来,发疼的耳朵听着谭萍玉歇斯底里的骂喊声,她不禁沉默了。那晚,林曼偷偷摸着肚脐上还留有的淤青,轻轻按一按便会有难忍的疼痛。她听着躺在旁边的妈妈发出均匀的鼾声,眼泪便忍不住一点一点地淌了下来。
现在,林曼有时也想,倘若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伤害人的话,伤害人的事,那该多好。不论我们是亲人,还是熟人,甚至陌生人,都不要故意在别人生命里留下难以忘记的疤痕。不是我不够坚强,不是我不够勇敢,我也曾想失忆,什么都记不起。可是,那些熟悉的画面又让我时常想起让人伤心的过往。其实,我也并不恨,正因为这些伤痕才让我足以勇敢,面对以后我预料不到的伤痕才会坦然接受。花开花落,今夕朝夕,我只想在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岁月里渐渐地安好,别无所求。橡皮筋在手里折腾久了就会失色,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宽阔无边的河畔。王剑锋和王靓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微微闭着眼睛。这是在郊外。常年,这里的四季变化仿佛并没有那么明显,终日飘荡着芦苇花的香味儿。不论城里是风雪交加,还是烈日炎炎,河畔上都有和煦的风徐徐吹来,将那些花香分子吹散开,缓缓在空气里流淌。暖暖的阳光洒在草地上,旁边清澈的小河欢快地发出清脆叮咚的声音,如一首美妙的乐曲。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这河畔。后来的每年,他们都会来到这个地方。用王剑锋的话说,这是他俩的秘密花园。
王剑锋轻轻睁开眼睛,侧过身看着旁边依然微闭眼睛的王靓,一丝静静的笑意在脸上露了出来。虽说是我俩的秘密花园,可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也会来。真的,我们多么幸运,能找到这个地方。有时候莫名其妙地觉得累了,倦了,烦了,便在这里躺一躺。在这里,我可以放空自己的思想,只让自己沉浸在幽雅的花香里。俗事折磨人的心,可又不能去避免。于是,为了适应现实的生活,我们学会了为自己戴上一副面具,却渐渐地失去了自己当初最纯真的模样。我们若坚持自己当初的模样,便会被别人讥笑嘲讽,不屑一顾,甚至会被现实的生活淘汰;我们若改变自己的模样,可有时候,就在那么一瞬间,会突然不寒而栗,会惊恐地想到,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姐姐,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了?他不禁缓缓转过身,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好地叹什么气啊?”王靓睁开眼睛,眯着眼看了一眼耀眼的阳光,浅浅地笑着“我俩好久没来这说说话了。”“没什么。”王剑锋也笑了笑,从旁边拈起一根青草,在嘴里咬了咬。王靓静静听着边小河快乐的流水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说道:“弟弟,我给你说一件事,我有男朋友了”。“哟?真的?唉,我为那个男孩子默哀啊,又要苦逼一辈子了。”王剑锋惊讶地张大了嘴。他迅速地转过身,看着脸上浮出些幸福微笑的王靓,笑嘻嘻地说道。“去去去,什么话,什么叫做苦逼一辈子。”王靓白了他一眼,又悠悠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是在你伯伯家和他认识的。说真的,如果以后我真过去了,就只有你陪在爸妈身边了。他们苦了大半辈子,平时帮我多照顾他们。”“唉,去吧。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安心地去吧。我会的。原来你去伯伯家是去相亲啊。”王剑锋撇了撇嘴,把那根草用力在嘴里嚼了几下。说不清楚为什么,心里竟有一点点失落感。以后,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来这里了吧。“是偶然遇见的。或许,这就是缘分吧。爱情在不经意间就会降临。对了,你呢?以后我走了,你可以把林曼喊过来陪你在河畔玩。”浅黄色的指甲油在暖暖的阳光下发出了温暖的光芒。王靓沉默地抬起手,愣愣地看着。只怕以后,我就没有这样的秘密花园了。心脏突然有力地跳动了一下。王剑锋也愣了愣,随即连忙翻过身,轻轻地说道:“怎么会。”嘴角,却忍不住偷偷浮出了一丝微笑。
和煦的风依然微微吹着。一些白绒绒的芦苇缓缓地飘了下来,悠悠地飘落在脸上。手轻轻拨了拨,王剑锋不禁侧过身,一脸安静地看着旁边不停息的流水。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林曼闷闷地转过头,上前用力拉开了大门。门外,谭萍玉拢了拢头发,不由得重重吐了一口气。门“吱呀”地一声被打开。她看见林曼望向自己沉默的脸,原本想好的台词竟一下子在脑海里落了空,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林曼看了看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她拿出一个薄软透明的塑料杯,往里面撒了些细细墨绿微卷的茶叶。纯净的开水慢慢地倒进杯中,微卷的茶叶便开始在水里缓缓飞舞。她向门外看了看,轻轻说了句:“进来吧。”
谭萍玉踏进屋内,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看着和自己当初离开并没有多少改变的家庭,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拖过一把椅子,看着小心翼翼迈着小步为她端茶的林曼。眼角,竟然有些微微湿润了。
“拿好。”林曼将茶慢慢放在谭萍玉手上。她转过身拉过身旁的那把椅子。说不清楚为什么,就仿佛有那么一些冰冷的雪花颗粒,一粒一粒飘在了心上。
“曼子。”谭萍玉含了点点茶水在嘴里。满满的香味儿渐渐弥漫到了整个口腔。她抬起头,看着一脸落寞的林曼,轻轻说道:“对不起。我以前只顾了自己。其实那时我也想把你带走,但我也不确定……”
林曼木然地望向门外。刚刚还很明亮的天空突然一下暗了起来。黑云像气势汹涌的河水般越积越凶,不一会儿,就把明晃晃的太阳给遮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地睁大眼睛看着天空。她希望,至少,还有一丝可以看到光亮的缝隙。
她木然地望着门外,摇了摇头,静静地说道:“算了,不说这些了,其实”,林曼缓缓转过头看着谭萍玉,脸上露出了点点笑容,“过去就过去了。”
谭萍玉端着茶杯的手不禁轻轻一颤。那点忧伤就如秋后飘落下来的落叶一般,缓缓地飘落了下来,一片一片覆盖在了心上。她低下头看着茶杯,看着越来越绿的茶水,喉咙,却仿佛是生生被堵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萍玉才抬起头。洁白修长的手指从包里摸出手机,触了触屏幕,看着林曼轻轻地说:“曼子,把你电话号码给妈妈说一下。”林曼沉默地转过头。米白色的手机发出了点点柔和的光芒。心里却是忍不住“咯噔”一下。她看了看谭萍玉期待的目光,想了想只是笑着说道:“我自己来输吧。”接过那个轻巧质感好的手机,林曼却感觉像紧紧握着一块烫手的火石。谭萍玉已经好奇地踏上了一直吱吱叫的楼梯。自己的手里,不知原因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手心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屏幕上是一个可爱男孩的笑脸。脸蛋肉肉的,两颊还有深深的酒窝。他正开心地笑着看着林曼。林曼看了一会儿,怔了怔,只是飞快地按着手中的键,翻看着电话簿。老公,干妈,程叔,一串串温馨的字眼不断地跳入眼帘。她静静看着,看着看着,手忍不住用力揉了揉有点刺痛的双眼。原来,屏幕上浅紫色光的辐射是这么的厉害。
眼皮突然就那么轻轻跳了一下。一个罪恶的念头开始在脑海里浮现:如果我给她老公打电话告诉我是她女儿会是怎样?那样,他们会不会离婚?然后,妈妈会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林曼紧紧盯着那些甜蜜的字眼。那些字眼儿仿佛变成了一把把匕首,飞快地向眼睛里生生刺了进来。心脏也犹如跟随着那些摇滚音乐的紧凑节拍,“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她用力按了按心脏,转过头望了一眼灰暗的窗外,缓缓舒了一口气。
老公,选项,纤长的食指在呼叫上停了又停。她微微低着头,眼睛稍稍向后面斜了斜。手,却一直不停地抖动,差一点就将手机丢在了地上。呼叫,正欲用力按下去时,耳旁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呼,“天啦,曼子,你的床单该洗了。”手更加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紧紧握住了手机,迅速按了返回键。屏幕上,那个男孩依然开心地笑着。林曼迅速地将一长串数字输入手机里。她看着一脸惊讶走下楼的谭萍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嗯,嗯,嗯啊。”
谭萍玉迟疑地看了一眼手机。她转头看了林曼几分钟,突然急切地说道:“曼子,我要走了。”声音悠悠地飘到了心上。我要走了。仿佛又是一段漫长的光阴在那几秒稍纵即逝。林曼依然沉默地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渐渐地明亮了起来。她突然恍惚地看见,远远的天边,有一个人正用心为她细细扑着粉。两个人有说有笑着,小女孩欢呼雀跃地跳了起来。欢快的声音隔着逝去已久的年华又清晰地传了过来:噢,我是个洋娃娃了哦……我是个小公主了哦……咯咯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边久久地回荡着。她忍不住呼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窗前一片绿得发亮的大叶。妈妈,那些笑声你有听见吗?
“曼子。”谭萍玉看见一直在那发愣的林曼又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她好奇地看着林曼,脸上不禁流露出了些疑惑。“哦,这样啊。”她转过身,绽放开明亮的笑容,“那什么时候过来吃一顿饭吧。”谭萍玉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框边。她慢慢地低下头,伸出脚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林曼一眼,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林曼静静笑着看着她,会意地点了点头。她看到她转身踏出门槛时,泪,却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淌了下来。
她知道,她是想说谢谢你。可是,林曼不禁又深深地望向她。手触了触冰凉的泪水,沉默地看着渐渐消逝的背影。你当初,那么义无反顾急急地踏出家门。所以,只是这里,不是家里。其实,我也不想记起这么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到了嘴边就成了这样子。待我说完时,我自己也才醒悟过来。
太阳如一个燃得正猛烈的火球,将大把大把的火热肆意地挥洒在地上。鲜嫩饱满的枝叶都渐渐地失去了颜色,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一辆接一辆的小轿车从干裂的路面上疾驰而过。女人们撑着色彩鲜艳的小伞,不断地晃动着手中的丝巾,踩着高跟鞋摇曳着明亮的长裙在街上款款走着。一阵阵浓烈的香水味儿便在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来。地上有光着膀子背土扛砖或用力打磨着沙浆的工人。他们裸露的皮肤在太阳的暴晒下逐渐变得黝黑。细密的汗在背上开始遍开,有时也会成股地流下。烈日下的人们终日焦躁着。他们大口大口喘着气,拿起手里的铁铲,在已成液体状态里的沙浆用力地搅动,然后再用力地摇起沙浆,迅速地倒进旁边的小桶。完了,他们更加用力地喘着气。水分迅速地从体内一缕缕地蒸发,仿佛有丝丝热气在舌面上急剧地冒出。干裂的嘴唇开始有细细的血丝,轻轻一动,便仿佛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遍地炎热的阳光依然火热地炙烤着。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不间断地淌下来。他们也会破口大骂:“妈的,这么热的天……”
太阳的高照下,一辆红得闪亮的轿车停靠在街道旁。丝丝凉爽的气息仿佛已流进了毛孔。柔柔的音乐在室内缓缓流转着。男人十分无聊地瞟了一眼外面裸露着上身的工人,嘴角露出一丝谑笑。他懒洋洋地半躺在坐背上,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嗨,亲爱的,你等急了吧。”化有精致妆容的苏樱撑着浅紫色的小伞摇曳着长裙缓缓走了过来,咯咯笑着敲了敲车窗。她拉开车窗,猛地吻了一下那个男人。
男人睁开眼,看着笑得极致灿烂的苏樱,原先的烦躁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静静笑了笑,拈了拈苏樱烫得微黄的卷发,瞟了一眼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压低声音问道:“宝贝儿,今天想干什么?要买衣服不?还是先吃饭?”
“当然都要啊”,苏樱侧过身躺在男人怀里,无精打采地看着挂在前面的吊坠,嘟了嘟嘴,“现在的衣服都穿着不敢上街了。不过,最烦的还不是这事……”
“怎么?”男人微微愣了一下。手轻轻摘下墨镜,他看着苏樱一脸心烦意乱的样子,不禁很是关心地问道。“就是那个菁菁奶茶店知道吧。里面一男一女,女的在学校经常欺负我。男的,上次竟然,竟然……”苏樱慢慢从男人怀里爬起来,无力地将脸别向窗外,看着依然热闹非凡的大街。眼圈,竟然微微有些发红了。“怎么?”男人看着一脸焦急却又支支吾吾的苏樱,不禁急了。他用力扳过她,双眼深深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提高了声音问道。
“调戏我。你不知道他多么可恶。那时店里刚好就他一人在。”苏樱用力挣脱男人的手。脸望向窗外,看着街道上一起牵手有说有笑的情侣。眼光突然一下黯淡了。
男人不再说话。顿了顿,他只是用衣角将墨镜轻轻拈了拈,缓缓地戴上。他从衣服里摸出精巧的打火机,静静点燃了一支烟,不由得猛烈地吸了几口。一个接一个的烟圈逐渐在空气里扩散,消失。淡淡的烟味儿弥漫到了空气里。他用力摁尽了还未熄灭的烟,快速地丢进一个水晶色的烟缸里。然后,双手握紧了方向盘,脚猛地踩了一下油门。车子疾驰而去。脸颊,两侧的肌肉不禁在有点呛人的空气里微微地颤抖。
漆黑的夜空,片片翠绿的树叶缓缓摇动着,不断发出“沙沙”的声音。静谧的月光悄悄洒下来,让人感觉如浸在凉水里般惬意。门外有说有笑的声音益加清晰地传入耳孔。林曼望着门外不禁叹了一口气。一点点疲惫逐渐浮现在了脸上。
林大平从裤袋里掏出钥匙,回头对王丽浅浅一笑。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映在脸上。他看见王丽白晳的脸上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就那么顺其自然地牵起了手。
“曼子,还没睡了?”林大平看着一脸冷冷的林曼,不由得回头对王丽温和地笑了笑,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然后转过脸对林曼露出一点点笑容。
手,那么紧紧地牵在一起。林曼怔怔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自己的手,也忍不住用力在后背掐了掐。脸上渐渐挤出一丝笑容,突然恍然大悟地说:“爸爸,妈妈后天和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啊?”林大平不禁浑身一个激灵,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紧握住王丽的手也轻轻颤抖了一下,回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王丽。“就是团圆饭啊,妈妈说的。”林曼不满地嘟起了嘴,歪着头去扯那修长的指甲。“你怎么能自作主张?我……”额头上竟有些密密的细汗渗出。袖子轻轻在额头擦了擦。他渐渐松开了王丽的手,很是着急地大声问道。“没事儿,大平。”王丽从包里掏出纸巾在林大平的额头上细细擦了擦,转身看着林曼微微笑道,“不就是一顿饭吗?”
“好啊,你也可以来。”林曼的脸上也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慢慢走到他俩跟前,不屑一顾地看了一眼林大平,然后对王丽撇了撇嘴,慢慢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来?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心脏病。”林曼故意将“心脏病”三字拖得很长。眼睛瞟了一眼那也跟着王丽的手微微颤抖的纸。她冷哼一声,转过身缓缓踩上了那“咯吱咯吱”直叫的楼梯。”
“曼子。”一丝灼人的尴尬在脸上一闪而过。他心疼地看着脸瞬间变得通红的王丽,不禁很是恼火地大喊了一声。王丽看着上楼的林曼,后背,竟然冒出丝丝热汗。她微微摇了摇头,对着林大平露出一脸浅浅的笑容。通红的鼻子忍不住酸了酸。过了好久,他才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手小心地从王丽肩膀绕过。
生活依然在缓缓逝去。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当你的心不再平静时,生活也会化成一片风吹雨打的海洋。海水久久地冲击着沙滩,一直都不会停息。
桌上,一大瓶有着新鲜颗粒的橙汁静静地在放在那。那瓶橙汁,如阳光般灿烂的金黄。某个人的心情一定和这瓶橙汁的颜色一样灿烂。林曼看着忙进忙出时不时用衣袖擦汗的王丽,在心里暗暗想到。
“呀,汤好淡。王丽,你去加点盐吧。”林曼抿了抿汤,忍不住十分惊讶地说道。她看着王丽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手,指了指王丽。顿时,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谭萍玉忍不住碰了碰林曼,用勺子舀起一口汤缓缓地咽下。她向王丽十分歉意地笑了笑,马上说道:“不淡不淡。”“没什么没什么。”王丽也冲谭萍玉灿烂地笑了笑,向后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她站起身,快速地向厨房走去。
王丽面前放着一盘炸得金黄的鸡块。浓烈的香味儿仿佛吸走了其它所有菜的香味儿。林曼伸过手从王丽面前将它端了过来,夹起其中的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谭萍玉的碗里。谭萍玉轻轻碰了一下林曼,看着碗里如一座小山堆积起来的鸡块,缓缓摇了摇头。脸渐渐地开始发热。王丽手中的筷子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她禁不住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林曼,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将饭慢慢扒进嘴里。
林曼脸上依然浮现着浅浅的笑容。她又夹起一块巨大的鸡块放进林大平的碗里。桌上那些菜仿佛都放大了一般,巨大得让人都不知道去夹哪些菜。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吃着饭,心思仿佛一下沉重了起来。唯有林曼,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
林大平静静扒着碗中的饭。筷子在碗里缓慢地移动着,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渐渐地停下。他转头看着旁边一直静静扒着饭的王丽。只是那么一会儿,脸上突然有了很温和的笑容。手中的木筷夹起一大块鱼轻轻地放在王丽的碗中。他笑着说道:“你也要多吃点。”刚刚如渐渐熄灭的火一样黯淡下去的眼睛,像被人猛地甩了一包助燃剂。火,立刻熊熊燃烧着,向四周曼延开来。“知道啦。”娇嗔的声音从涂有一层薄薄唇油的嘴唇吐出。她轻轻夹起鱼块,停顿在半空中看着,慢慢咬下一块含在嘴里。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些微微的笑意。那条泛白缺了一些嫩肉的鱼仿佛也生出了两只小圆眼,一直紧紧盯着林曼。刚添上一碗饭的林曼不禁僵住了。笑容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她抬起头看着一直微笑的王丽,只是更加用力嚼了嚼口中渐渐软化的米饭。
那顿饭终于结束了。原本希望这顿饭永远都不要结束的林曼禁不住无力地吐了几口气。她看着厨房里讲着趣事忙着洗碟的林大平和王丽,竟然很是乏力地躺在了椅子上,瞪大着空洞的双眼看着已经裂了些裂缝的木板,闭上了眼睛。脑袋如已经吹到极点膨胀的气球。所有的细胞快速运动着,相互用力地撞击,似乎只差那么一点儿,就可以撑破整个大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用力抓了抓椅子。指甲,却不小心被磨得生疼。而厨房里,林大平和王丽相互关切的话语依旧一字不漏地飞速传了过来。
谭萍玉看着不停用力去抓椅子的林曼,又转头望了一眼脸上暖暖有几分羞涩的林大平,不禁叹了一口气。她好久才缓过神来,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林曼的肩膀。
门前的芭蕉树伸展着极其新鲜翠绿的长叶,在雨水的冲洗下显得清澈透亮。绿叶上附着几颗纯净圆润的露珠,一阵微微的风吹来,它们便在上面不稳地滚动滑落。田里的泥土不再干硬了,开始变得松松软软,散发出清香的气息。被太阳晒得低垂的庄稼似乎也喝足了雨水,挺直了腰杆,伸展出片片水嫩饱满的叶,焕发出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菁菁奶茶店里,一杯杯颜色各异底面沉淀了一层厚厚粉末的奶茶安静地放在柜台上。王剑锋趴在柜台上睁大着眼睛望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屋里空旷得仿佛感觉空气都在无聊地到处飘荡。闹钟“嘀嘀嗒嗒”的声音循环地重复着。门外一辆辆车依然疾驰而去,就像一些河流一样,永远不会静止,只会奔流不息急急地向前。
王剑锋低下头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纯白的纸,看了看手中的笔,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双眼静静注视着那张纯白的纸。笔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微笑。
门外。韩希宇一直静静地站在那儿,沉默地注视着店内。他扭头望了一眼川流不息的大街,顿了顿,还是毅然决然地踏进了店内。
“老板,一杯绿豆味的奶茶。”冷冷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王剑锋禁不住停下手中的笔,缓缓地抬起头。林曼,两个正楷的黑色字体在纯白的纸上清晰地现了出来。韩希宇一言不发地望着它,脸上的肌肉不禁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嘴角渐渐浮现出他人不易察觉的微笑。林曼,真好。有人为你画画,更有人,为你写字。一丝尴尬在王剑锋眼里一闪而过。他向韩希宇笑了笑,随手将那张白纸小心地地放进抽屉里。
“是绿豆奶茶吗?”王剑锋快速地从柜台上拿起一个空塑料杯,好像恍惚地想起了什么。他忍不住抬起头又轻轻问了一遍。韩希宇微微笑了笑。空明纯净的奶茶杯被放在了柜台上。王剑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提高声音说道:“嗯?”韩希宇依然微微笑着。他转过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转过头笑着看着韩希宇:“你写的字真好。”怔了一会儿,王剑锋也露出了些笑容。他看了一眼韩希宇,拉开一把椅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有话不妨直说。”
韩希宇不禁愣住了,随即脸上出现了点点微笑,点了点头:“你和她?”
“我和她没什么。”王剑锋快速地答道。他抬头看了一眼如释重负的韩希宇,一丝笑容又在脸上露了出来,“但是,是现在。我爱她。”王剑锋突然提高了声音,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刚刚还坦然的面孔禁不住生生地僵在了那里。韩希宇惊愕地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着王剑锋。
王剑锋转过头,一脸平静地望着外面热闹的大街。街道上,一些黑色的柏油也被生生地考裂了。一个女人撑着精致的小伞从店门前缓缓走过,左手拉着正在吃冰淇淋的小女孩。“我知道,你也爱她,我不强求。但是”,王剑锋又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韩希宇,“我惜缘。缘到她来,我惜;缘尽她去,我放。就算她选择了你,我也会真心祝你们幸福。如果她选择了我,还请你放手。”
韩希宇又愣住了。仅仅只是一个卖奶茶的小伙子,却懂得这么多。他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缓缓地伸出颤抖的手。王剑锋也冲他明亮地笑了笑,重重点了点头,爽快地把右手伸了出来。门外渐渐软化的绿叶立刻新鲜了。明亮的绿叶在明晃晃的太阳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一阵凉爽的风徐徐地吹过来,绿叶在微微的风中轻轻摇曳着,静静地注视着店内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等等。”王剑锋看着转身渐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他迅速地拿起一个塑料杯,倒了满满的一大杯凉水,看着额头上头发全部湿透紧贴在一起的韩希宇,笑了笑:“拿着,外面热。”韩希宇抬起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汗,接过水,静静地看了一眼王剑锋。他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不住从低沉的喉咙发出了“谢谢”两个字。
太阳依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炙烤着大地。额头上的汗一滴接一滴紧密地淌了下来。韩希宇忍不住喝了满满的一大口凉水。瞬间,躁热的身体里流淌着丝丝甘甜的水,浸润着每一个细胞。“但是,我爱她……”“缘到她来,我惜……”“如果她选择了我,还请你放手……”一些话始终紧紧地在脑海里盘旋。韩希宇用力地摇了摇头,无力地靠在树边上。他缓缓吐了一口气,静静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真的会选择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