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波动的情绪
Chapter8
窗外淅淅沥沥飘着小雨。街道上花花绿绿的伞面如春雨过后的蘑菇，争先恐后地从松软的泥土里钻了出来，舒展开圆圆的菌面。店里的光线比较阴暗，盒里亮晶晶的粉末也不再那么耀眼。林曼在奶茶店里快速地为客人调好一杯又一杯的奶茶。而王剑锋只是懒懒地坐在那，帮忙收着钱。他看着一直忙着去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的林曼，总是忍不住笑嘻嘻地加一句：“辛苦你啦。”
马路上，浅紫色和青色的伞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向玲用力嚼了嚼口中香硬的羊肉串。辛辣的辣椒粉立刻侵入了整个舌面的细胞。她忍不住猛地吐了吐舌头，大吸了一口气说：“好辣啊，去买点喝的吧。”
苏樱没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轻轻咬了咬羊肉串，在舌尖面打了个转儿，慢慢嚼了嚼：“好吧，就你事多。”
向玲将手中还剩一大半的羊肉串快速地丢进了垃圾桶。她还是不住地吐着舌头，迫不及待地快步向前走着。“对了。”她突然转过身看着苏樱十分灿烂地笑了一下，“听说，林曼就在那个奶茶店里当XX员。”
心里仿佛有狂风掀起大浪在心里猛烈地向前冲击着，久久不能平静下来。苏樱慢慢伸出舌尖，轻轻地碰了一下撒的最多辣椒粉的尖端。一阵阵辣味立刻从舌面猛烈地传了过来。顿了顿，她缓缓呼了呼气，瞟了一眼那根只剩一点点的羊肉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唉呀，去不去哦？去不去？”向玲看着不紧不慢的苏樱。心里如几十条蚯蚓在心脏上缓缓地扭动。嘴里还有一丝辣味，让她忍不住又向里缩了缩舌头。“去啊。你不是还辣吗？那就去呗。”她看着立刻高兴起来的向玲，不由得悠悠看向了远方。远处，一片片高楼大厦如竹林似地毅然挺立在那。一座最高的大厦，上面顶立着一颗巨型的圆珠，在灰暗的天气里显得并不十分清晰。苏樱用力嚼了嚼嘴里还有些硬的羊肉串，感觉那些小块的羊肉已经在嘴里慢慢软化，消融。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呀，在这儿啊。”刚刚有点空闲，正和王剑锋闲聊几句的林曼听到惊呼声忍不住连忙转了头。一眼就看见了笑得极致灿烂的苏樱。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奶茶，两杯，都要芦荟味儿的。”向玲向林曼笑了笑，快速地说道。
林曼取出两个塑料杯。她娴熟地舀了两勺亮晶晶的粉末，均匀地撒在杯里面，冲了一些热水，盖上盖子，取出吸管，用力地摇晃了起来。然后，一脸微笑地递给她们。
苏樱饶有兴趣地看着为她递过奶茶杯的林曼。白晳柔嫩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涂有一层薄薄灰色指甲油的指甲在空中轻轻弹了弹，不由得“咯咯”笑出声来。林曼将奶茶慢慢地放在她手上，禁不住抬起头静静看了她一眼。苏樱依然笑意盈盈地看着林曼，端着那杯奶茶的手在空中缓缓摇了摇。林曼看见，那一大杯透现出淡绿色的奶茶在杯中轻轻荡漾着。一些细细碎碎的小颗粒也跟着上下翻动起来。透过那透明淡绿色的液体，她还可以看见那只纤细紧紧握着奶茶的手。四只弯曲的手指紧紧地贴在奶茶杯上。液体将苏樱的手指放映得很粗大，隐隐约约地，巨型的手指似乎在空中慢慢扩张开来，猛地一下向林曼快速地伸过来。心突然急剧地抖了一下。仅仅那么几秒，林曼便立刻缓醒过来，用力地摇了摇头。苏樱伸出右手在林曼肩上缓缓拍了拍，脸上又露出一丝丝笑意，压低声音说道：“那，我们先走了。”她将那杯浅绿色的奶茶在手中缓慢转动着，将它呈现在林曼的眼皮底下。过了一会儿，苏樱转过身，对着站在店门外面等得一脸焦急的向玲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大声喊道：“等急了吧。我们走吧。”
林曼缓缓低下头，那些瓶瓶罐罐里五颜六色的粉末依然闪现出好看的光泽。她不禁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对面依然喧闹的大街，怔了怔，还是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
一丝微笑在王剑锋脸上一闪而过。顿了顿，他看着依然怅然若失望向门外的林曼，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怕她？”林曼惊愕地转过头。心里开始一阵阵地抽搐。她看着一脸笑容的王剑锋，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别过头，依然沉默地望向门外。外面的雨突然倾盆似的泼了下来。“哗哗”的雨声不断冲击着耳膜，传来一些轻微的疼痛。仿佛有不尽的肮脏乌黑的水在缓缓流动，慢慢渗入林曼的鼻眼，然后一滴一滴地滴入腹腔。如果，某一天，我身体里流动的不是新鲜的血液，而是涌动着暗黑发臭的脏水。那么，还有没有人会对我露出温暖的笑容？想到这，林曼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转头去看王剑锋。她突然看见，他黑色的瞳孔就化成了不见底的深潭。她看着自己的缩影，正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深陷进去。
雨慢慢地没有了先前的夸张声势，渐渐地温柔了下来。林曼撑着那把浅紫色的伞面上绣着几朵别致小花的伞，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车前面玻璃窗两个细长的黑夹子不断地摆动，瞬间，渐渐模糊的玻璃又恢复了以往的光洁如新。快到家门口时，她从衣服里摸出一把钥匙，却几乎是吓了一大跳，心脏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时间仿佛就那么定格了在那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停止了。乌黑浓重的暗云也开始缓缓地散开。一丝丝光亮开始从云层里挤了出来，在遮遮掩掩的太阳下慢慢地露出了温暖的半张脸，将暖暖的阳光静静地洒下来。
男孩微微闭着眼轻轻靠在门边上。白皙的面孔隐隐约约透着细红的血丝。暖暖的阳光盈盈地洒过来，柔顺的头发不禁闪现出了黑亮的光泽。恬静的脸上似乎还隐着微微的笑容。他双手轻轻放在好看的黑白格子衬衫的底边上，安静地半靠在门上。如果还靠近一点，或许可以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为什么，林曼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这么想到。她连忙快速地转过身，轻轻咳嗽了一声，突然提高声音问道：”你怎么在这？”
松软膨大的棉花静静地在湛蓝的天空里漂浮。自己懒洋洋地躺在上面，随着棉花轻轻飘动。一点微微的风吹过来，好不惬意，舒服极了。只是，突然有一阵尖刻的声音猛地传过来，扎得耳朵生疼。韩希宇摇了摇头，忍不住咕噜地嘟嚷了一句：“烦死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张愠恼的面孔渐渐呈现了出来。思维突然一下清晰了。身体像弹簧一样快速地弹了起来。脸上不禁化开一圈圈红晕，结结巴巴的声音在短暂几秒的停顿后飘了过来：“你，你，你回来了？”
林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看了看韩希宇，摇了摇手中的钥匙。韩希宇尴尬地冲林曼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慢慢地从门外移开了身子。“其实我来很久了，先还在下雨，你又不在家，还好你这有遮雨的地方……”韩希宇缓缓移到门后，看着依然一言不发的林曼，心里不由得焦急了起来。“进来吧。”干脆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还是那么冷冰冰，但是，至少，韩希宇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丝丝笑容。
眼前就两间很小的屋子。外面的屋子稍微大一点，摆放着一张床，一张课桌。韩希宇细细地打量着，桌面上被擦得一尘不染。浅黄色的桌面闪现出一些淡淡的光泽。上面整齐地放着一些书，还有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林曼拉开淡淡绿色的窗帘，看着一直站在那儿的韩希宇，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你坐。”
林曼转身抽开抽屉，撮了一些茶叶放在杯中。她缓缓提起放在地上的开水瓶，倒了些开水，看着卷曲的茶叶渐渐舒张开来。水也泛起了点点绿意。顷刻间，一缕缕的清香味儿立刻扑面而来。韩希宇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忍不住用力嗅了嗅，清新的味儿缓缓流入鼻孔。仿佛一点一点地渗入到了心脾。片片淡绿色的茶叶在水里轻轻地飘荡。浅绿色的水盈盈地透亮着。“你还有茶叶？”韩希宇抬起头，白皙的面孔微微有些涨红了，连忙问道。“从家里带的。”林曼笑着，在旁边拉开椅子，轻轻地说。“好香。”点点茶水被抿在口中。清润的水立刻湿润了整个舌面。淡淡的茶香味儿一直不停地萦绕着。“你很喜欢？那带点吧。”她起身找了一个干净透明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抓了一些茶叶。“这么好？那谢了啊。”不知道为什么，韩希宇的耳根竟飞快地燃烧起来。顿了顿，他端着茶杯又轻轻喝了一口。不知是否喝得太急了，舌头竟被生生地烫了一下。他忍不住“嘘”地一声，连忙缩回了舌头。林曼转过头，刚好撞见韩希宇缩舌头的摸样，脸上禁不住又露出了些笑容，这人，也够马虎的。顿了顿，她将茶叶递给韩希宇，笑着说：“拿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那一杯茶渐渐地凉了。韩希宇端起茶杯，从杯底满满的茶叶里挤出点点茶水，点点地抿进了嘴里。虽然，茶水已泛起了丝丝苦涩味儿，但那些清香味儿却依然萦绕在身旁，扩散不去。
很久以后，林曼还是会想起那个安静的下午。有一个男孩，轻轻靠在她门上，微微地
闭着眼睛，一脸的恬静。
Chapter9
手机一直在衣服里发出震动的声音。窗外前是一条狭长的小道。墙角生起了翠绿的草，拼命地向上生长着。对面亮白的砖瓦也沾起了一些污泥，失去了原有的洁净。街道上一直都是热闹的天堂，唯有这才是寂静的家园。能有这么一片寂静，真难得。林曼趴在桌上，在心里想着，从衣服里缓缓摸出手机。一条新信息映入眼帘：
曼子，请假回来一趟吧。
爸爸
笑容渐渐凝固在了脸上。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已经预习很好了的功课。想了想，她还是在手机上轻轻按了一个字：好。
“真是，在家也不知道帮忙收一下……”邓瑛絮絮叨叨地念着，转头看了一眼趴在电脑前的儿子。双手拿起厚厚的几本书，用力地放在书桌上。床上也是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衣物。被子被卷成一团堆在床角。邓瑛看了看，忍不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黄色的、绿色衬衫已经褶皱不堪，上面还沾满了些许灰尘。她走过去拿起一件衣服，用力抖了抖，一句“你快过来看”还没说出口，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便骨碌一下掉了出来。邓瑛愣了愣，弯腰捡起那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是一些茶叶，干枯但依然透着绿的茶叶。“这是什么啊？”邓瑛拿着茶叶，快速走到韩希宇面前，大声地问道。正全神贯注玩游戏的韩希宇连忙按了暂停键。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邓瑛。后背，竟有些汗不断地冒出。前些天林曼给自己的茶叶，他竟然忘记了收好。只是每晚，他都会看着那小包茶叶，心里仿佛有甜甜的蜂蜜，然后安然地进入梦乡。有时他会将茶叶放在枕边，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会看见。那时的感觉，就像心里充满了阳光。他真的，舍不得这种感觉。现在……
“我们家没有这种茶叶啊。哪来的？”邓瑛将塑料袋轻轻打开，清香的气息立刻一点一点在空中曼延开来。邓瑛用力嗅了嗅，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韩希宇。“嗯，就一同学给的。好久不见的同学，从贵州回来了……”“那你把它放在床上干什么？”邓瑛不耐烦地打断韩希宇的话。茶的香味儿越来越浓。她将手中的茶叶用力抖了抖，很大声地问道。“我忘了。忘了放在柜子上了。”韩希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邓瑛手中的茶叶。她那样拧着袋子，他想，里面的茶叶肯定碎了不少。“丢了。”邓瑛转过身，将手里的袋子又用力抖了抖，一些细碎的茶叶开始慢慢地掉在了地上。白色光亮的地板砖上不禁泛起了清冷的光芒。几根墨绿的茶叶孤零零地伏在上面，让人没由来的一阵心疼。韩希宇突然想起，小的时候，他会和小伙伴满园子的乱跑。那时，邓瑛还会小声地叮咛他别摔着，还会小声地哄他。“不，妈妈”韩希宇不由得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邓瑛面前，轻轻拿过那包茶叶“不能丢。”手心重新捧着那包茶叶，却是忍不住颤抖了。他依稀地看见，有些茶叶已经被折断磨碎。白色的塑料袋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怎么了？这有什么好？死不争气，这样的茶叶也能留，看来你以后的生活真的不景气……”韩希宇不再说话。他将茶叶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转身关上卧室门。你不懂，那些茶叶，是我生活里的阳光。我孤独时，我失意时，我想念时，甚至，我在承受你尖酸刻薄的话时，它便是我唯一的安慰。
微风徐徐地吹着，温柔的向后轻抚着林曼的头发。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却心急如焚地燃烧起来。满山遍野的青草在暖暖的阳光下发出了透亮的光泽。青草味儿在空气里开始渐渐地扩散开。一些不知名的小鸟落在了一颗很大的松树上，车子一来它们便哗哗地扇着翅膀惊恐地离开了。
“爸爸，你怎么在家？没去工作吗？”林曼被吓了一跳，拿着钥匙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惊诧地向林大平问道。“你不是说今天到家吗？刚刚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所以就猜是你回来了。”林大平用力拉开大门，将林曼的行李提了进来。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桌上的菜似乎都已经在慢慢凉了。放在中间的白菜廋肉汤上面渐渐生起了一层油膜，浮在已冷却的汤上面。“爸爸，有什么急事吗？”林曼看着放好行李袋刚转过身的爸爸，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将心里那个纠结的问题抖了出来。
“曼子”，林大平缓缓抬起头，轻轻看着林曼。沉默了好久，他才从沙哑的喉咙里说：“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林曼愣了一下，恍惚觉得太突然。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后脑勺，会意地笑了笑：“怎么？是和王丽有新进展吗？还是……”疲惫的脸瞬间涨红了。林大平轻轻别过头，看着片片在太阳的照耀下青翠欲滴的树叶，静静地说：你，想妈妈吗？”
耳朵“翁”地一声。林曼不禁抬起头怔怔看着林大平。妈妈？是否是这两个字太过于陌生，鼓膜竟是一阵阵生疼，要震动那么大的声波传递过来。“谁是妈妈？”林曼看着窗外，非常灿烂地笑了。而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也是如此明亮。
“她来过了。”林大平转过头轻轻看着林曼，声音一如平常般地温和。
耳旁突然又是一声炸雷。笑容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
时光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黑压压的云密集地布满了天空，笼罩着整个大地。狂风怒吼地大声咆哮着，嚎叫着，仿佛要掀起整个屋。
“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谭萍玉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砰”地一声杯子被重重地摔在了窗户旁，立刻成了碎片。
“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志向的人！当初我要死要活地跟着你，真是瞎了眼了。”狂风继续怒吼着。“呼呼”的声音不禁让林曼打了个颤。她忍不住向那个阴暗的角落缩了缩。
谭萍玉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林大平已是一脸疲倦。他静静地站在旁边，不耐烦的表情逐渐曼延了整张脸：“我就这个样。我赚不到钱。你那么爱钱，谁有钱你就跟谁过去吧。”
林曼只是紧紧缩在墙角里，轻轻抓了抓地。一脸惊恐地望着谭萍玉，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她看着她只是越来越小声地啜泣着，双眼更红肿了……
清晰的记忆又模糊了。林曼恍惚了一阵，看见爸爸憔悴的脸渐渐清晰了起来。
你那么爱钱，谁有钱你就跟谁过去吧。原本，这只是爸爸的那么些无奈。却不想，过了半年，她真离开了家。
不知是否是回忆又不小心触痛了那些神经。心里的那团火热渐渐地上升，扩张开来。“来过？凭什么啊？凭什么让她进来啊？她不是喜欢有钱人吗？这是个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犹如火星在空气里炸开。仿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眼，似乎也被刺痛了。那些眼泪，生生地在眼里打转。可林曼就是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把它们生生地逼了进去。
窗外的天气更加暖和了。暖暖的阳光也越发地灿烂夺目。那些小心翼翼的隐藏就这样被暴露在阳光下。心酸、委屈、痛苦、怨恨一起在心里反反复复，纠缠不止。
林大平沉默了，只是眼睛红肿了。他定定望向了窗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那么木然，那么漠然。
Chapter10
夏天悄然而至。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醒悟的时候，叶子已经绿得透亮，红红绿绿的果实也从树叶里探出头来。很多小孩开始嘴里咬着雪糕，笑嘻嘻地在街上跳着，时不时伸手扯一扯旁边大人的衣角：“你要不要吃一口？”水果的飘香味儿又开始在小巷里曼延，丝丝甘甜的气息沁入心脾。如果你去过深山里的山沟，一定还记得那种感觉。手浸润在浅浅流动的水里，它从你的掌心缓缓流过，甘凉清甜的凉水，让疲惫的细胞会立即复活。只是，人们却开始慵懒起来，开始贪恋起家中那张大床。在白天大好的时光里，他们会在知了不停的叫声里昏昏欲睡。
“嘀嘀”声音响起，林曼缓缓睁开眼睛，懒懒地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
都几点了哦？怎么还没来上班？
王剑锋
林曼才猛然想起，前几天走时太过于匆忙，竟然忘记向他请假。她连忙从床上翻起身，揉了揉脑袋，在手机上快速地按动着，对不起，我忘记向你请假了。家里有急事，我已经回家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嘀嘀”响起。林曼迫不及待地按开信息：没事，你先把你的事忙完。她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想起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忘记了带家庭作业去学校，被老师罚站在教室的墙角里站了半天，虽然那时还小，可也有力地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不过后来她也渐渐明白，有时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你就要去勇敢地承担，不需要找理由。即使，是多么让人清楚却又无奈的理由。
“爸爸，王阿婆现在还好吗？”林曼缓缓走下楼梯，突然想起了阿婆那一脸憔悴的面容。“你去看看吧。好久没过来了。你不在家平常阿婆也不怎么过来。”林大平半躺在沙发上，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前面的电视屏幕。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丝丝的笑容。每次老板不定时地放假，他都会在家，在电视面前消磨一天的时光。
走出院子的林曼心里却仿佛一惊。她看见王丽，手中拿着篮子，轻轻跨进了王阿婆家的门槛。
林曼看了看阿婆家来回曲折的屋檐，低下头想了想，便径直走过去静静靠在门槛边外面的墙上。
屋里，时不时传来王阿婆和王丽十分爽朗的笑声。
“唉呀，我说王丽啊，你这么频繁地送，我怎么好意思啊。”阿婆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旁。林曼似乎又看见了阿婆那双深陷的眼睛。
“别这么说，阿婆，我和大平，您是知道的。只可惜……”王丽将那一篮子菜放在桌上。她顺手拈起菜上面几片干枯的树叶，轻轻丢在地上。
“唉呀，我知道，林曼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一直很疼她。说实话，你也别急，等到有一天，孩子不同意也是没办法的……”
一个字一个字飞快地传进耳朵里。林曼怔了怔，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仿佛有丝丝凉水正一点一点“嘀嗒”地滴入心里。手用力在发黄的墙上抓了抓，顿时，长长的指甲被折断。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递开来。林曼看着墙上那几条生硬的痕迹，一丝轻蔑的笑不禁从嘴角露出。她转过身，慢慢地在地上开始挪动。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那么恍惚，却又那么漫长。不知谁家养的小狗快速地跑到了自己的身边。它咬着花边的衣角，满眼露出了欢快的欣喜。林曼苦涩地笑了笑，缓缓蹲下身，不由得伸出手抚摸着它的脑袋。
天空依然一如既往地晴朗。
“儿子，我问你啊。”刘红看着准备出门换鞋去奶茶店的王剑锋，迅速地将抹布丢在了桌上，忍不住急急叫了起来。王剑锋蹲着身，清净的耳朵突然一下被惊得生疼。快速系鞋带的手停了下来，扭过头轻轻看着刘红。“那个林曼，怎么老是请假啊？”刘红皱了皱眉头，十分不解地问道。“哦，她好像有些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王剑锋又扭过头，静静看着依然散乱的鞋带，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好像就和她爸爸在家。”其实，这也只是王剑锋经过多次观察最后才敢确定的。“啊？那她岂不是单亲家庭？”天空突然乌云滚滚，轰隆隆的雷声急速地噼里啪啦散发开来。单亲家庭。
似乎被吓了一大跳的王剑锋忍不住扭头去看刘红。他看见她惊讶的样子，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说妈，你有这么惊讶吗？单亲家庭又怎么了？”“当然有啊。那她家里肯定也很差。这样的孩子有心理疾病啊。”刘红很不满王剑锋的质问，上前跨了几步。她紧紧盯着王剑锋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道。“切，那孙猴子还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王剑锋转过身向他妈一笑。双手堵了堵耳朵，然后迅速在空中作了一个打住的姿势，转过身“蹬蹬”地跑下了楼。“嘿……你……”后面的声音在狂怒的雷雨天气里渐渐消失尽了。只剩下单亲家庭这几个字，还来回地飘荡在空旷的楼梯里，久久散发着相同的回音，不愿停息下来。
下雨后的天气总是那么清新。遍地的青草被洗得一尘不染，在隐约的阳光里发出透亮的光泽。点点雨水还沾在树叶上面。有调皮的孩子，过路的时候总会跑上前去踹树木一脚，然后笑嘻嘻地跑开。一些雨水便纷纷洒落下来，泥土上会出现一圈又一圈的印迹。路上的鹅卵石也是光滑圆润，五色的石头，异常美丽。一些湿雾还萦绕在深青色的大山里，让人看不见更远。
“嘭嘭嘭”，沉重的大门响起，把正在沉思中的林曼吓了一跳。林曼才想起，爸爸今天一早就去了杂货店。她不由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急急地向楼下跑去。
她用力拉开门，却是怔在那儿。大脑里的思维已停止了转动。一切都仿佛被一支超大的注射器抽干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让人窒息的空白。
门外是一个很时尚的女人。橙色的短袖，小巧精致的皮包，烫着金黄色大卷的头发。熟悉的眉眼。嘴角的那颗痣还是如以前那般黑小。
林曼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对面那个女人的眼睛，轻轻笑了笑，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找谁？”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声音有点微微地颤抖了，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不认识我了吗？”“不认识。没事我就关门了。”她伸手去关门，想让沉重的大门发出的巨响来打消那个女人所有的幻想。
“等等，林曼，你就不认识妈妈了吗？”手突然就那么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林曼缓缓抬头去看她。而门外，那双大眼睛也微微发红了。
“妈妈？妈妈？”她轻轻地念着，一丝丝不屑的笑在脸上曼延开来。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是异常的酸楚。我看见过别人的妈妈，小心翼翼地牵起孩子的手过马路；我看见过别人的妈妈，大清早就去好远的菜市场，只为去买孩子喜欢吃的菜；我也见过别人的妈妈，会为孩子的堕落整夜地睡不着觉，黯然伤心……可当我在经历这些时，你在哪？妈妈，这两个字是多么地让人温暖，可是，现在我却不敢喊。因为，我怕你承受不起。
谭萍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起来。化有精致的妆的脸一愣一愣。过了好久，她才如蚊声般地念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是经过几次较量才来，我不配当你的妈妈。但我只想来看看你，弥补我这十几年的过失。”
林曼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腐烂的木板，忍不住笑了。心里那股冲人的燥热，眼里的一些刺痛，她拼命地压抑着，压抑着。就像壶里的水在旺火上已经开始咆哮沸腾。壶盖却紧紧盖在上面，不让它向冰冷的空气里透出一丝热气。
“这些年苦了你爸爸，也苦了你。”她的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慢慢消失。
思绪突然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大街上，糖果店。年仅五岁的林曼在糖果店，手中紧紧抓着那颗糖果。她在旁边轻轻哄道：“曼曼，把糖果放着。我带你回家。家里好多了。”
无奈林曼只是紧紧攥着那颗糖果，使劲地摇着头。哄了那么些时候，她急了，忍不住伸手去夺那颗糖，大声地吼了起来：“偷一罚十你不懂啊？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带，你爸爸又挣不到钱。怎么给你买啊？”
林曼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衣服。那颗糖，被谭萍玉粗暴地生生夺去了。
店里的老板娘一直静静看着，末了，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一颗糖嘛，你又何必，让她拿着吧。”
谭萍玉狠狠怒视着林曼，一把拉起她的小手，用力地拽出了店门。她边走边对啜泣的林曼说：“你别怪妈妈，要怪就怪你爸爸，平时连买糖果的钱都舍不得给……
那一幕却被林曼深深地记住了。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太喜欢吃糖，又或许，是因为她。
她想起那些，犹如有刀尖在心脏上一深一浅地来回移动。瞬间，丝丝血水从表面上缓缓渗透了出来，紧紧包裹着依然鲜活跳动的心脏。林曼看着她不屑一顾地笑了：“这么穷的地方你习惯吗？”谭萍玉的脸慢慢涨红了，一丝尴尬在眼里一闪而过，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找了个有钱人，现在在合肥，但我一直很想念你。”“那你打算从此和我们一起住吗？”林曼看着她，拼命地积压着所有的情绪。脸上，仍然是浅浅的笑容。“曼子，我现在有了新家。虽然不能和你一起住。但你以后有困难可以给我说，我可以给你打钱过来。”
林曼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一直看着她笑，笑得都快流出了眼泪。
谭萍玉惊愕地抬起头，手无足措地站在那。
不该笑吗？不该笑吗？这就是所谓的补偿？用钱来化解这十几年来她欠缺的母爱，来抵消她心中的自责痛苦，来抚平彼此不能触碰的伤口？笑着笑着，她终于没能忍住那一滴眼泪。它迅速地从滚烫的脸上滑落下来，滴在衣领上，凉了。所有的痛苦如火山般爆发出来。林曼大声吼道：“钱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你就要为你的虚伪、你的冷血付出代价。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你滚吧！”她用力将门重重摔上。泪，却是一滴一滴，那样迫不及待地从眼眶里滑落出来。
门依然“嘭嘭”响起。林曼听见，外面的人失声痛哭了起来。“曼子，妈妈也有自己的苦衷。请你原谅妈妈，原谅妈妈，否则，妈妈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外面的声音哽哽咽咽，断断续续地响起：“曼子，你听我说……”“曼子，对不起……”“曼子，曼子……”屋内，林曼早已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过去，现在，相互交织在一起，不停地冲击着大脑，生生撞疼了每一个细胞。
曾经，是你不要我的，是你不要这个家的，是你抛弃了我们……林曼不禁转过头呆呆望向窗外。窗外，湛蓝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空旷的明亮。偶有几只小鸟惬意地抓在电线上，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尖叫一声，惊恐地拍打着翅膀极速离去。你走时，电闪雷鸣，暴雨阵阵；你来时，花红柳绿，阳光灿烂。可是，你却不知道，明亮的时光会在记忆里稍纵即逝。唯有那片黑暗的天空，才会在记忆里悄无声息地保留下来。然后在漫天无边的黑暗里，它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生生地消磨着你每一个鲜红的细胞，生生地撕扯着你的神经……然后，狂躁，心烦，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在黑暗里却是兴奋地睁大眼睛。再后来，心的确会渐渐地回归平静，却仿佛如死了的一般无力。它里面包裹的是满满的心酸，怀着这样一颗沉重的心渐渐睡去……这样的感受，你曾有过么？
Chapter9
手机一直在衣服里发出震动的声音。窗外前是一条狭长的小道。墙角生起了翠绿的草，拼命地向上生长着。对面亮白的砖瓦也沾起了一些污泥，失去了原有的洁净。街道上一直都是热闹的天堂，唯有这才是寂静的家园。能有这么一片寂静，真难得。林曼趴在桌上，在心里想着，从衣服里缓缓摸出手机。一条新信息映入眼帘：
曼子，请假回来一趟吧。
爸爸
笑容渐渐凝固在了脸上。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已经预习很好了的功课。想了想，她还是在手机上轻轻按了一个字：好。
“真是，在家也不知道帮忙收一下……”邓瑛絮絮叨叨地念着，转头看了一眼趴在电脑前的儿子。双手拿起厚厚的几本书，用力地放在书桌上。床上也是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衣物。被子被卷成一团堆在床角。邓瑛看了看，忍不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黄色的、绿色衬衫已经褶皱不堪，上面还沾满了些许灰尘。她走过去拿起一件衣服，用力抖了抖，一句“你快过来看”还没说出口，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便骨碌一下掉了出来。邓瑛愣了愣，弯腰捡起那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是一些茶叶，干枯但依然透着绿的茶叶。“这是什么啊？”邓瑛拿着茶叶，快速走到韩希宇面前，大声地问道。正全神贯注玩游戏的韩希宇连忙按了暂停键。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邓瑛。后背，竟有些汗不断地冒出。前些天林曼给自己的茶叶，他竟然忘记了收好。只是每晚，他都会看着那小包茶叶，心里仿佛有甜甜的蜂蜜，然后安然地进入梦乡。有时他会将茶叶放在枕边，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会看见。那时的感觉，就像心里充满了阳光。他真的，舍不得这种感觉。现在……
“我们家没有这种茶叶啊。哪来的？”邓瑛将塑料袋轻轻打开，清香的气息立刻一点一点在空中曼延开来。邓瑛用力嗅了嗅，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韩希宇。“嗯，就一同学给的。好久不见的同学，从贵州回来了……”“那你把它放在床上干什么？”邓瑛不耐烦地打断韩希宇的话。茶的香味儿越来越浓。她将手中的茶叶用力抖了抖，很大声地问道。“我忘了。忘了放在柜子上了。”韩希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邓瑛手中的茶叶。她那样拧着袋子，他想，里面的茶叶肯定碎了不少。“丢了。”邓瑛转过身，将手里的袋子又用力抖了抖，一些细碎的茶叶开始慢慢地掉在了地上。白色光亮的地板砖上不禁泛起了清冷的光芒。几根墨绿的茶叶孤零零地伏在上面，让人没由来的一阵心疼。韩希宇突然想起，小的时候，他会和小伙伴满园子的乱跑。那时，邓瑛还会小声地叮咛他别摔着，还会小声地哄他。“不，妈妈”韩希宇不由得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邓瑛面前，轻轻拿过那包茶叶“不能丢。”手心重新捧着那包茶叶，却是忍不住颤抖了。他依稀地看见，有些茶叶已经被折断磨碎。白色的塑料袋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怎么了？这有什么好？死不争气，这样的茶叶也能留，看来你以后的生活真的不景气……”韩希宇不再说话。他将茶叶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转身关上卧室门。你不懂，那些茶叶，是我生活里的阳光。我孤独时，我失意时，我想念时，甚至，我在承受你尖酸刻薄的话时，它便是我唯一的安慰。
微风徐徐地吹着，温柔的向后轻抚着林曼的头发。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却心急如焚地燃烧起来。满山遍野的青草在暖暖的阳光下发出了透亮的光泽。青草味儿在空气里开始渐渐地扩散开。一些不知名的小鸟落在了一颗很大的松树上，车子一来它们便哗哗地扇着翅膀惊恐地离开了。
“爸爸，你怎么在家？没去工作吗？”林曼被吓了一跳，拿着钥匙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惊诧地向林大平问道。“你不是说今天到家吗？刚刚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所以就猜是你回来了。”林大平用力拉开大门，将林曼的行李提了进来。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桌上的菜似乎都已经在慢慢凉了。放在中间的白菜廋肉汤上面渐渐生起了一层油膜，浮在已冷却的汤上面。“爸爸，有什么急事吗？”林曼看着放好行李袋刚转过身的爸爸，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将心里那个纠结的问题抖了出来。
“曼子”，林大平缓缓抬起头，轻轻看着林曼。沉默了好久，他才从沙哑的喉咙里说：“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林曼愣了一下，恍惚觉得太突然。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后脑勺，会意地笑了笑：“怎么？是和王丽有新进展吗？还是……”疲惫的脸瞬间涨红了。林大平轻轻别过头，看着片片在太阳的照耀下青翠欲滴的树叶，静静地说：你，想妈妈吗？”
耳朵“翁”地一声。林曼不禁抬起头怔怔看着林大平。妈妈？是否是这两个字太过于陌生，鼓膜竟是一阵阵生疼，要震动那么大的声波传递过来。“谁是妈妈？”林曼看着窗外，非常灿烂地笑了。而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也是如此明亮。
“她来过了。”林大平转过头轻轻看着林曼，声音一如平常般地温和。
耳旁突然又是一声炸雷。笑容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
时光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黑压压的云密集地布满了天空，笼罩着整个大地。狂风怒吼地大声咆哮着，嚎叫着，仿佛要掀起整个屋。
“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谭萍玉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砰”地一声杯子被重重地摔在了窗户旁，立刻成了碎片。
“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志向的人！当初我要死要活地跟着你，真是瞎了眼了。”狂风继续怒吼着。“呼呼”的声音不禁让林曼打了个颤。她忍不住向那个阴暗的角落缩了缩。
谭萍玉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林大平已是一脸疲倦。他静静地站在旁边，不耐烦的表情逐渐曼延了整张脸：“我就这个样。我赚不到钱。你那么爱钱，谁有钱你就跟谁过去吧。”
林曼只是紧紧缩在墙角里，轻轻抓了抓地。一脸惊恐地望着谭萍玉，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她看着她只是越来越小声地啜泣着，双眼更红肿了……
清晰的记忆又模糊了。林曼恍惚了一阵，看见爸爸憔悴的脸渐渐清晰了起来。
你那么爱钱，谁有钱你就跟谁过去吧。原本，这只是爸爸的那么些无奈。却不想，过了半年，她真离开了家。
不知是否是回忆又不小心触痛了那些神经。心里的那团火热渐渐地上升，扩张开来。“来过？凭什么啊？凭什么让她进来啊？她不是喜欢有钱人吗？这是个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犹如火星在空气里炸开。仿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眼，似乎也被刺痛了。那些眼泪，生生地在眼里打转。可林曼就是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把它们生生地逼了进去。
窗外的天气更加暖和了。暖暖的阳光也越发地灿烂夺目。那些小心翼翼的隐藏就这样被暴露在阳光下。心酸、委屈、痛苦、怨恨一起在心里反反复复，纠缠不止。
林大平沉默了，只是眼睛红肿了。他定定望向了窗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那么木然，那么漠然。
Chapter10
夏天悄然而至。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醒悟的时候，叶子已经绿得透亮，红红绿绿的果实也从树叶里探出头来。很多小孩开始嘴里咬着雪糕，笑嘻嘻地在街上跳着，时不时伸手扯一扯旁边大人的衣角：“你要不要吃一口？”水果的飘香味儿又开始在小巷里曼延，丝丝甘甜的气息沁入心脾。如果你去过深山里的山沟，一定还记得那种感觉。手浸润在浅浅流动的水里，它从你的掌心缓缓流过，甘凉清甜的凉水，让疲惫的细胞会立即复活。只是，人们却开始慵懒起来，开始贪恋起家中那张大床。在白天大好的时光里，他们会在知了不停的叫声里昏昏欲睡。
“嘀嘀”声音响起，林曼缓缓睁开眼睛，懒懒地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
都几点了哦？怎么还没来上班？
王剑锋
林曼才猛然想起，前几天走时太过于匆忙，竟然忘记向他请假。她连忙从床上翻起身，揉了揉脑袋，在手机上快速地按动着，对不起，我忘记向你请假了。家里有急事，我已经回家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嘀嘀”响起。林曼迫不及待地按开信息：没事，你先把你的事忙完。她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想起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忘记了带家庭作业去学校，被老师罚站在教室的墙角里站了半天，虽然那时还小，可也有力地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不过后来她也渐渐明白，有时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你就要去勇敢地承担，不需要找理由。即使，是多么让人清楚却又无奈的理由。
“爸爸，王阿婆现在还好吗？”林曼缓缓走下楼梯，突然想起了阿婆那一脸憔悴的面容。“你去看看吧。好久没过来了。你不在家平常阿婆也不怎么过来。”林大平半躺在沙发上，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前面的电视屏幕。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丝丝的笑容。每次老板不定时地放假，他都会在家，在电视面前消磨一天的时光。
走出院子的林曼心里却仿佛一惊。她看见王丽，手中拿着篮子，轻轻跨进了王阿婆家的门槛。
林曼看了看阿婆家来回曲折的屋檐，低下头想了想，便径直走过去静静靠在门槛边外面的墙上。
屋里，时不时传来王阿婆和王丽十分爽朗的笑声。
“唉呀，我说王丽啊，你这么频繁地送，我怎么好意思啊。”阿婆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旁。林曼似乎又看见了阿婆那双深陷的眼睛。
“别这么说，阿婆，我和大平，您是知道的。只可惜……”王丽将那一篮子菜放在桌上。她顺手拈起菜上面几片干枯的树叶，轻轻丢在地上。
“唉呀，我知道，林曼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一直很疼她。说实话，你也别急，等到有一天，孩子不同意也是没办法的……”
一个字一个字飞快地传进耳朵里。林曼怔了怔，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仿佛有丝丝凉水正一点一点“嘀嗒”地滴入心里。手用力在发黄的墙上抓了抓，顿时，长长的指甲被折断。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递开来。林曼看着墙上那几条生硬的痕迹，一丝轻蔑的笑不禁从嘴角露出。她转过身，慢慢地在地上开始挪动。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那么恍惚，却又那么漫长。不知谁家养的小狗快速地跑到了自己的身边。它咬着花边的衣角，满眼露出了欢快的欣喜。林曼苦涩地笑了笑，缓缓蹲下身，不由得伸出手抚摸着它的脑袋。
天空依然一如既往地晴朗。
“儿子，我问你啊。”刘红看着准备出门换鞋去奶茶店的王剑锋，迅速地将抹布丢在了桌上，忍不住急急叫了起来。王剑锋蹲着身，清净的耳朵突然一下被惊得生疼。快速系鞋带的手停了下来，扭过头轻轻看着刘红。“那个林曼，怎么老是请假啊？”刘红皱了皱眉头，十分不解地问道。“哦，她好像有些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王剑锋又扭过头，静静看着依然散乱的鞋带，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好像就和她爸爸在家。”其实，这也只是王剑锋经过多次观察最后才敢确定的。“啊？那她岂不是单亲家庭？”天空突然乌云滚滚，轰隆隆的雷声急速地噼里啪啦散发开来。单亲家庭。
似乎被吓了一大跳的王剑锋忍不住扭头去看刘红。他看见她惊讶的样子，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说妈，你有这么惊讶吗？单亲家庭又怎么了？”“当然有啊。那她家里肯定也很差。这样的孩子有心理疾病啊。”刘红很不满王剑锋的质问，上前跨了几步。她紧紧盯着王剑锋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道。“切，那孙猴子还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王剑锋转过身向他妈一笑。双手堵了堵耳朵，然后迅速在空中作了一个打住的姿势，转过身“蹬蹬”地跑下了楼。“嘿……你……”后面的声音在狂怒的雷雨天气里渐渐消失尽了。只剩下单亲家庭这几个字，还来回地飘荡在空旷的楼梯里，久久散发着相同的回音，不愿停息下来。
下雨后的天气总是那么清新。遍地的青草被洗得一尘不染，在隐约的阳光里发出透亮的光泽。点点雨水还沾在树叶上面。有调皮的孩子，过路的时候总会跑上前去踹树木一脚，然后笑嘻嘻地跑开。一些雨水便纷纷洒落下来，泥土上会出现一圈又一圈的印迹。路上的鹅卵石也是光滑圆润，五色的石头，异常美丽。一些湿雾还萦绕在深青色的大山里，让人看不见更远。
“嘭嘭嘭”，沉重的大门响起，把正在沉思中的林曼吓了一跳。林曼才想起，爸爸今天一早就去了杂货店。她不由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急急地向楼下跑去。
她用力拉开门，却是怔在那儿。大脑里的思维已停止了转动。一切都仿佛被一支超大的注射器抽干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让人窒息的空白。
门外是一个很时尚的女人。橙色的短袖，小巧精致的皮包，烫着金黄色大卷的头发。熟悉的眉眼。嘴角的那颗痣还是如以前那般黑小。
林曼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对面那个女人的眼睛，轻轻笑了笑，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找谁？”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声音有点微微地颤抖了，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不认识我了吗？”“不认识。没事我就关门了。”她伸手去关门，想让沉重的大门发出的巨响来打消那个女人所有的幻想。
“等等，林曼，你就不认识妈妈了吗？”手突然就那么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林曼缓缓抬头去看她。而门外，那双大眼睛也微微发红了。
“妈妈？妈妈？”她轻轻地念着，一丝丝不屑的笑在脸上曼延开来。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是异常的酸楚。我看见过别人的妈妈，小心翼翼地牵起孩子的手过马路；我看见过别人的妈妈，大清早就去好远的菜市场，只为去买孩子喜欢吃的菜；我也见过别人的妈妈，会为孩子的堕落整夜地睡不着觉，黯然伤心……可当我在经历这些时，你在哪？妈妈，这两个字是多么地让人温暖，可是，现在我却不敢喊。因为，我怕你承受不起。
谭萍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起来。化有精致的妆的脸一愣一愣。过了好久，她才如蚊声般地念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是经过几次较量才来，我不配当你的妈妈。但我只想来看看你，弥补我这十几年的过失。”
林曼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腐烂的木板，忍不住笑了。心里那股冲人的燥热，眼里的一些刺痛，她拼命地压抑着，压抑着。就像壶里的水在旺火上已经开始咆哮沸腾。壶盖却紧紧盖在上面，不让它向冰冷的空气里透出一丝热气。
“这些年苦了你爸爸，也苦了你。”她的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慢慢消失。
思绪突然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大街上，糖果店。年仅五岁的林曼在糖果店，手中紧紧抓着那颗糖果。她在旁边轻轻哄道：“曼曼，把糖果放着。我带你回家。家里好多了。”
无奈林曼只是紧紧攥着那颗糖果，使劲地摇着头。哄了那么些时候，她急了，忍不住伸手去夺那颗糖，大声地吼了起来：“偷一罚十你不懂啊？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带，你爸爸又挣不到钱。怎么给你买啊？”
林曼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衣服。那颗糖，被谭萍玉粗暴地生生夺去了。
店里的老板娘一直静静看着，末了，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一颗糖嘛，你又何必，让她拿着吧。”
谭萍玉狠狠怒视着林曼，一把拉起她的小手，用力地拽出了店门。她边走边对啜泣的林曼说：“你别怪妈妈，要怪就怪你爸爸，平时连买糖果的钱都舍不得给……
那一幕却被林曼深深地记住了。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太喜欢吃糖，又或许，是因为她。
她想起那些，犹如有刀尖在心脏上一深一浅地来回移动。瞬间，丝丝血水从表面上缓缓渗透了出来，紧紧包裹着依然鲜活跳动的心脏。林曼看着她不屑一顾地笑了：“这么穷的地方你习惯吗？”谭萍玉的脸慢慢涨红了，一丝尴尬在眼里一闪而过，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找了个有钱人，现在在合肥，但我一直很想念你。”“那你打算从此和我们一起住吗？”林曼看着她，拼命地积压着所有的情绪。脸上，仍然是浅浅的笑容。“曼子，我现在有了新家。虽然不能和你一起住。但你以后有困难可以给我说，我可以给你打钱过来。”
林曼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一直看着她笑，笑得都快流出了眼泪。
谭萍玉惊愕地抬起头，手无足措地站在那。
不该笑吗？不该笑吗？这就是所谓的补偿？用钱来化解这十几年来她欠缺的母爱，来抵消她心中的自责痛苦，来抚平彼此不能触碰的伤口？笑着笑着，她终于没能忍住那一滴眼泪。它迅速地从滚烫的脸上滑落下来，滴在衣领上，凉了。所有的痛苦如火山般爆发出来。林曼大声吼道：“钱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你就要为你的虚伪、你的冷血付出代价。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你滚吧！”她用力将门重重摔上。泪，却是一滴一滴，那样迫不及待地从眼眶里滑落出来。
门依然“嘭嘭”响起。林曼听见，外面的人失声痛哭了起来。“曼子，妈妈也有自己的苦衷。请你原谅妈妈，原谅妈妈，否则，妈妈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外面的声音哽哽咽咽，断断续续地响起：“曼子，你听我说……”“曼子，对不起……”“曼子，曼子……”屋内，林曼早已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过去，现在，相互交织在一起，不停地冲击着大脑，生生撞疼了每一个细胞。
曾经，是你不要我的，是你不要这个家的，是你抛弃了我们……林曼不禁转过头呆呆望向窗外。窗外，湛蓝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空旷的明亮。偶有几只小鸟惬意地抓在电线上，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尖叫一声，惊恐地拍打着翅膀极速离去。你走时，电闪雷鸣，暴雨阵阵；你来时，花红柳绿，阳光灿烂。可是，你却不知道，明亮的时光会在记忆里稍纵即逝。唯有那片黑暗的天空，才会在记忆里悄无声息地保留下来。然后在漫天无边的黑暗里，它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生生地消磨着你每一个鲜红的细胞，生生地撕扯着你的神经……然后，狂躁，心烦，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在黑暗里却是兴奋地睁大眼睛。再后来，心的确会渐渐地回归平静，却仿佛如死了的一般无力。它里面包裹的是满满的心酸，怀着这样一颗沉重的心渐渐睡去……这样的感受，你曾有过么？Chapter9
手机一直在衣服里发出震动的声音。窗外前是一条狭长的小道。墙角生起了翠绿的草，拼命地向上生长着。对面亮白的砖瓦也沾起了一些污泥，失去了原有的洁净。街道上一直都是热闹的天堂，唯有这才是寂静的家园。能有这么一片寂静，真难得。林曼趴在桌上，在心里想着，从衣服里缓缓摸出手机。一条新信息映入眼帘：
曼子，请假回来一趟吧。
爸爸
笑容渐渐凝固在了脸上。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已经预习很好了的功课。想了想，她还是在手机上轻轻按了一个字：好。
“真是，在家也不知道帮忙收一下……”邓瑛絮絮叨叨地念着，转头看了一眼趴在电脑前的儿子。双手拿起厚厚的几本书，用力地放在书桌上。床上也是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衣物。被子被卷成一团堆在床角。邓瑛看了看，忍不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黄色的、绿色衬衫已经褶皱不堪，上面还沾满了些许灰尘。她走过去拿起一件衣服，用力抖了抖，一句“你快过来看”还没说出口，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便骨碌一下掉了出来。邓瑛愣了愣，弯腰捡起那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是一些茶叶，干枯但依然透着绿的茶叶。“这是什么啊？”邓瑛拿着茶叶，快速走到韩希宇面前，大声地问道。正全神贯注玩游戏的韩希宇连忙按了暂停键。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邓瑛。后背，竟有些汗不断地冒出。前些天林曼给自己的茶叶，他竟然忘记了收好。只是每晚，他都会看着那小包茶叶，心里仿佛有甜甜的蜂蜜，然后安然地进入梦乡。有时他会将茶叶放在枕边，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会看见。那时的感觉，就像心里充满了阳光。他真的，舍不得这种感觉。现在……
“我们家没有这种茶叶啊。哪来的？”邓瑛将塑料袋轻轻打开，清香的气息立刻一点一点在空中曼延开来。邓瑛用力嗅了嗅，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韩希宇。“嗯，就一同学给的。好久不见的同学，从贵州回来了……”“那你把它放在床上干什么？”邓瑛不耐烦地打断韩希宇的话。茶的香味儿越来越浓。她将手中的茶叶用力抖了抖，很大声地问道。“我忘了。忘了放在柜子上了。”韩希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邓瑛手中的茶叶。她那样拧着袋子，他想，里面的茶叶肯定碎了不少。“丢了。”邓瑛转过身，将手里的袋子又用力抖了抖，一些细碎的茶叶开始慢慢地掉在了地上。白色光亮的地板砖上不禁泛起了清冷的光芒。几根墨绿的茶叶孤零零地伏在上面，让人没由来的一阵心疼。韩希宇突然想起，小的时候，他会和小伙伴满园子的乱跑。那时，邓瑛还会小声地叮咛他别摔着，还会小声地哄他。“不，妈妈”韩希宇不由得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邓瑛面前，轻轻拿过那包茶叶“不能丢。”手心重新捧着那包茶叶，却是忍不住颤抖了。他依稀地看见，有些茶叶已经被折断磨碎。白色的塑料袋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怎么了？这有什么好？死不争气，这样的茶叶也能留，看来你以后的生活真的不景气……”韩希宇不再说话。他将茶叶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转身关上卧室门。你不懂，那些茶叶，是我生活里的阳光。我孤独时，我失意时，我想念时，甚至，我在承受你尖酸刻薄的话时，它便是我唯一的安慰。
微风徐徐地吹着，温柔的向后轻抚着林曼的头发。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却心急如焚地燃烧起来。满山遍野的青草在暖暖的阳光下发出了透亮的光泽。青草味儿在空气里开始渐渐地扩散开。一些不知名的小鸟落在了一颗很大的松树上，车子一来它们便哗哗地扇着翅膀惊恐地离开了。
“爸爸，你怎么在家？没去工作吗？”林曼被吓了一跳，拿着钥匙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惊诧地向林大平问道。“你不是说今天到家吗？刚刚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所以就猜是你回来了。”林大平用力拉开大门，将林曼的行李提了进来。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桌上的菜似乎都已经在慢慢凉了。放在中间的白菜廋肉汤上面渐渐生起了一层油膜，浮在已冷却的汤上面。“爸爸，有什么急事吗？”林曼看着放好行李袋刚转过身的爸爸，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将心里那个纠结的问题抖了出来。
“曼子”，林大平缓缓抬起头，轻轻看着林曼。沉默了好久，他才从沙哑的喉咙里说：“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林曼愣了一下，恍惚觉得太突然。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后脑勺，会意地笑了笑：“怎么？是和王丽有新进展吗？还是……”疲惫的脸瞬间涨红了。林大平轻轻别过头，看着片片在太阳的照耀下青翠欲滴的树叶，静静地说：你，想妈妈吗？”
耳朵“翁”地一声。林曼不禁抬起头怔怔看着林大平。妈妈？是否是这两个字太过于陌生，鼓膜竟是一阵阵生疼，要震动那么大的声波传递过来。“谁是妈妈？”林曼看着窗外，非常灿烂地笑了。而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也是如此明亮。
“她来过了。”林大平转过头轻轻看着林曼，声音一如平常般地温和。
耳旁突然又是一声炸雷。笑容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
时光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黑压压的云密集地布满了天空，笼罩着整个大地。狂风怒吼地大声咆哮着，嚎叫着，仿佛要掀起整个屋。
“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谭萍玉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砰”地一声杯子被重重地摔在了窗户旁，立刻成了碎片。
“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志向的人！当初我要死要活地跟着你，真是瞎了眼了。”狂风继续怒吼着。“呼呼”的声音不禁让林曼打了个颤。她忍不住向那个阴暗的角落缩了缩。
谭萍玉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林大平已是一脸疲倦。他静静地站在旁边，不耐烦的表情逐渐曼延了整张脸：“我就这个样。我赚不到钱。你那么爱钱，谁有钱你就跟谁过去吧。”
林曼只是紧紧缩在墙角里，轻轻抓了抓地。一脸惊恐地望着谭萍玉，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她看着她只是越来越小声地啜泣着，双眼更红肿了……
清晰的记忆又模糊了。林曼恍惚了一阵，看见爸爸憔悴的脸渐渐清晰了起来。
你那么爱钱，谁有钱你就跟谁过去吧。原本，这只是爸爸的那么些无奈。却不想，过了半年，她真离开了家。
不知是否是回忆又不小心触痛了那些神经。心里的那团火热渐渐地上升，扩张开来。“来过？凭什么啊？凭什么让她进来啊？她不是喜欢有钱人吗？这是个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犹如火星在空气里炸开。仿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眼，似乎也被刺痛了。那些眼泪，生生地在眼里打转。可林曼就是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把它们生生地逼了进去。
窗外的天气更加暖和了。暖暖的阳光也越发地灿烂夺目。那些小心翼翼的隐藏就这样被暴露在阳光下。心酸、委屈、痛苦、怨恨一起在心里反反复复，纠缠不止。
林大平沉默了，只是眼睛红肿了。他定定望向了窗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那么木然，那么漠然。
Chapter10
Chapter10
夏天悄然而至。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醒悟的时候，叶子已经绿得透亮，红红绿绿的果实也从树叶里探出头来。很多小孩开始嘴里咬着雪糕，笑嘻嘻地在街上跳着，时不时伸手扯一扯旁边大人的衣角：“你要不要吃一口？”水果的飘香味儿又开始在小巷里曼延，丝丝甘甜的气息沁入心脾。如果你去过深山里的山沟，一定还记得那种感觉。手浸润在浅浅流动的水里，它从你的掌心缓缓流过，甘凉清甜的凉水，让疲惫的细胞会立即复活。只是，人们却开始慵懒起来，开始贪恋起家中那张大床。在白天大好的时光里，他们会在知了不停的叫声里昏昏欲睡。
“嘀嘀”声音响起，林曼缓缓睁开眼睛，懒懒地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
都几点了哦？怎么还没来上班？
王剑锋
林曼才猛然想起，前几天走时太过于匆忙，竟然忘记向他请假。她连忙从床上翻起身，揉了揉脑袋，在手机上快速地按动着，对不起，我忘记向你请假了。家里有急事，我已经回家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嘀嘀”响起。林曼迫不及待地按开信息：没事，你先把你的事忙完。她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想起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忘记了带家庭作业去学校，被老师罚站在教室的墙角里站了半天，虽然那时还小，可也有力地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不过后来她也渐渐明白，有时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你就要去勇敢地承担，不需要找理由。即使，是多么让人清楚却又无奈的理由。
“爸爸，王阿婆现在还好吗？”林曼缓缓走下楼梯，突然想起了阿婆那一脸憔悴的面容。“你去看看吧。好久没过来了。你不在家平常阿婆也不怎么过来。”林大平半躺在沙发上，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前面的电视屏幕。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丝丝的笑容。每次老板不定时地放假，他都会在家，在电视面前消磨一天的时光。
走出院子的林曼心里却仿佛一惊。她看见王丽，手中拿着篮子，轻轻跨进了王阿婆家的门槛。
林曼看了看阿婆家来回曲折的屋檐，低下头想了想，便径直走过去静静靠在门槛边外面的墙上。
屋里，时不时传来王阿婆和王丽十分爽朗的笑声。
“唉呀，我说王丽啊，你这么频繁地送，我怎么好意思啊。”阿婆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旁。林曼似乎又看见了阿婆那双深陷的眼睛。
“别这么说，阿婆，我和大平，您是知道的。只可惜……”王丽将那一篮子菜放在桌上。她顺手拈起菜上面几片干枯的树叶，轻轻丢在地上。
“唉呀，我知道，林曼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一直很疼她。说实话，你也别急，等到有一天，孩子不同意也是没办法的……”
一个字一个字飞快地传进耳朵里。林曼怔了怔，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仿佛有丝丝凉水正一点一点“嘀嗒”地滴入心里。手用力在发黄的墙上抓了抓，顿时，长长的指甲被折断。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递开来。林曼看着墙上那几条生硬的痕迹，一丝轻蔑的笑不禁从嘴角露出。她转过身，慢慢地在地上开始挪动。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那么恍惚，却又那么漫长。不知谁家养的小狗快速地跑到了自己的身边。它咬着花边的衣角，满眼露出了欢快的欣喜。林曼苦涩地笑了笑，缓缓蹲下身，不由得伸出手抚摸着它的脑袋。
天空依然一如既往地晴朗。
“儿子，我问你啊。”刘红看着准备出门换鞋去奶茶店的王剑锋，迅速地将抹布丢在了桌上，忍不住急急叫了起来。王剑锋蹲着身，清净的耳朵突然一下被惊得生疼。快速系鞋带的手停了下来，扭过头轻轻看着刘红。“那个林曼，怎么老是请假啊？”刘红皱了皱眉头，十分不解地问道。“哦，她好像有些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王剑锋又扭过头，静静看着依然散乱的鞋带，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好像就和她爸爸在家。”其实，这也只是王剑锋经过多次观察最后才敢确定的。“啊？那她岂不是单亲家庭？”天空突然乌云滚滚，轰隆隆的雷声急速地噼里啪啦散发开来。单亲家庭。
似乎被吓了一大跳的王剑锋忍不住扭头去看刘红。他看见她惊讶的样子，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说妈，你有这么惊讶吗？单亲家庭又怎么了？”“当然有啊。那她家里肯定也很差。这样的孩子有心理疾病啊。”刘红很不满王剑锋的质问，上前跨了几步。她紧紧盯着王剑锋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道。“切，那孙猴子还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王剑锋转过身向他妈一笑。双手堵了堵耳朵，然后迅速在空中作了一个打住的姿势，转过身“蹬蹬”地跑下了楼。“嘿……你……”后面的声音在狂怒的雷雨天气里渐渐消失尽了。只剩下单亲家庭这几个字，还来回地飘荡在空旷的楼梯里，久久散发着相同的回音，不愿停息下来。
下雨后的天气总是那么清新。遍地的青草被洗得一尘不染，在隐约的阳光里发出透亮的光泽。点点雨水还沾在树叶上面。有调皮的孩子，过路的时候总会跑上前去踹树木一脚，然后笑嘻嘻地跑开。一些雨水便纷纷洒落下来，泥土上会出现一圈又一圈的印迹。路上的鹅卵石也是光滑圆润，五色的石头，异常美丽。一些湿雾还萦绕在深青色的大山里，让人看不见更远。
“嘭嘭嘭”，沉重的大门响起，把正在沉思中的林曼吓了一跳。林曼才想起，爸爸今天一早就去了杂货店。她不由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急急地向楼下跑去。
她用力拉开门，却是怔在那儿。大脑里的思维已停止了转动。一切都仿佛被一支超大的注射器抽干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让人窒息的空白。
门外是一个很时尚的女人。橙色的短袖，小巧精致的皮包，烫着金黄色大卷的头发。熟悉的眉眼。嘴角的那颗痣还是如以前那般黑小。
林曼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对面那个女人的眼睛，轻轻笑了笑，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找谁？”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声音有点微微地颤抖了，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不认识我了吗？”“不认识。没事我就关门了。”她伸手去关门，想让沉重的大门发出的巨响来打消那个女人所有的幻想。
“等等，林曼，你就不认识妈妈了吗？”手突然就那么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林曼缓缓抬头去看她。而门外，那双大眼睛也微微发红了。
“妈妈？妈妈？”她轻轻地念着，一丝丝不屑的笑在脸上曼延开来。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是异常的酸楚。我看见过别人的妈妈，小心翼翼地牵起孩子的手过马路；我看见过别人的妈妈，大清早就去好远的菜市场，只为去买孩子喜欢吃的菜；我也见过别人的妈妈，会为孩子的堕落整夜地睡不着觉，黯然伤心……可当我在经历这些时，你在哪？妈妈，这两个字是多么地让人温暖，可是，现在我却不敢喊。因为，我怕你承受不起。
谭萍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起来。化有精致的妆的脸一愣一愣。过了好久，她才如蚊声般地念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是经过几次较量才来，我不配当你的妈妈。但我只想来看看你，弥补我这十几年的过失。”
林曼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腐烂的木板，忍不住笑了。心里那股冲人的燥热，眼里的一些刺痛，她拼命地压抑着，压抑着。就像壶里的水在旺火上已经开始咆哮沸腾。壶盖却紧紧盖在上面，不让它向冰冷的空气里透出一丝热气。
“这些年苦了你爸爸，也苦了你。”她的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慢慢消失。
思绪突然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大街上，糖果店。年仅五岁的林曼在糖果店，手中紧紧抓着那颗糖果。她在旁边轻轻哄道：“曼曼，把糖果放着。我带你回家。家里好多了。”
无奈林曼只是紧紧攥着那颗糖果，使劲地摇着头。哄了那么些时候，她急了，忍不住伸手去夺那颗糖，大声地吼了起来：“偷一罚十你不懂啊？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带，你爸爸又挣不到钱。怎么给你买啊？”
林曼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衣服。那颗糖，被谭萍玉粗暴地生生夺去了。
店里的老板娘一直静静看着，末了，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一颗糖嘛，你又何必，让她拿着吧。”
谭萍玉狠狠怒视着林曼，一把拉起她的小手，用力地拽出了店门。她边走边对啜泣的林曼说：“你别怪妈妈，要怪就怪你爸爸，平时连买糖果的钱都舍不得给……
那一幕却被林曼深深地记住了。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太喜欢吃糖，又或许，是因为她。
她想起那些，犹如有刀尖在心脏上一深一浅地来回移动。瞬间，丝丝血水从表面上缓缓渗透了出来，紧紧包裹着依然鲜活跳动的心脏。林曼看着她不屑一顾地笑了：“这么穷的地方你习惯吗？”谭萍玉的脸慢慢涨红了，一丝尴尬在眼里一闪而过，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找了个有钱人，现在在合肥，但我一直很想念你。”“那你打算从此和我们一起住吗？”林曼看着她，拼命地积压着所有的情绪。脸上，仍然是浅浅的笑容。“曼子，我现在有了新家。虽然不能和你一起住。但你以后有困难可以给我说，我可以给你打钱过来。”
林曼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一直看着她笑，笑得都快流出了眼泪。
谭萍玉惊愕地抬起头，手无足措地站在那。
不该笑吗？不该笑吗？这就是所谓的补偿？用钱来化解这十几年来她欠缺的母爱，来抵消她心中的自责痛苦，来抚平彼此不能触碰的伤口？笑着笑着，她终于没能忍住那一滴眼泪。它迅速地从滚烫的脸上滑落下来，滴在衣领上，凉了。所有的痛苦如火山般爆发出来。林曼大声吼道：“钱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你就要为你的虚伪、你的冷血付出代价。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你滚吧！”她用力将门重重摔上。泪，却是一滴一滴，那样迫不及待地从眼眶里滑落出来。
门依然“嘭嘭”响起。林曼听见，外面的人失声痛哭了起来。“曼子，妈妈也有自己的苦衷。请你原谅妈妈，原谅妈妈，否则，妈妈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外面的声音哽哽咽咽，断断续续地响起：“曼子，你听我说……”“曼子，对不起……”“曼子，曼子……”屋内，林曼早已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过去，现在，相互交织在一起，不停地冲击着大脑，生生撞疼了每一个细胞。
曾经，是你不要我的，是你不要这个家的，是你抛弃了我们……林曼不禁转过头呆呆望向窗外。窗外，湛蓝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空旷的明亮。偶有几只小鸟惬意地抓在电线上，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尖叫一声，惊恐地拍打着翅膀极速离去。你走时，电闪雷鸣，暴雨阵阵；你来时，花红柳绿，阳光灿烂。可是，你却不知道，明亮的时光会在记忆里稍纵即逝。唯有那片黑暗的天空，才会在记忆里悄无声息地保留下来。然后在漫天无边的黑暗里，它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生生地消磨着你每一个鲜红的细胞，生生地撕扯着你的神经……然后，狂躁，心烦，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在黑暗里却是兴奋地睁大眼睛。再后来，心的确会渐渐地回归平静，却仿佛如死了的一般无力。它里面包裹的是满满的心酸，怀着这样一颗沉重的心渐渐睡去……这样的感受，你曾有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