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丧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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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十八变,十六岁的臭妮儿已经发育成健康、漂亮、十分懂事的大姑娘。她和甩货虽是姐弟,但长相不同:甩货像爹,臭妮儿像娘。乡亲们都说她和慧兰活像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臭妮儿聪明贤惠,心灵手巧,无论庄稼活还是针线活,在梧桐谷都可称得上是一把好手。这一点也和娘一模一样。
臭妮儿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她干起活儿来手脚麻利,不惜力气,天天和社员们一起翻地、除草、挑粪、挖渠,什么技术活儿都会,什么重活儿也不发怵,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就因这一点,她挣的工分并不比男的少。
在家里,她是娘的好帮手,每天下地回来,放下工具,或端过针线筐缝缝补补,或坐在织布机上替娘织上几梭子,或挑水、抱柴、帮娘拉风匣烧火。每逢此时,慧兰总是心疼地说:“妮儿,刚下地回来,歇会儿吧!”臭妮儿则回答:“娘,我不累。”能帮娘干点儿,她心里舒坦。
自弟弟上了中学离开家后,她成了朝夕相伴在母亲身边的唯一亲人,一旦娘有个头痛脑热,她就跑前跑后,端茶倒水,请医生,熬药。因慧兰常年下地、织布,双腿累得落下了毛病,干起活儿来倒也没什么感觉,可一躺下来,腿就发酸,酸得双腿不住地痉挛,折磨得她翻来覆去,心烦意乱。只有拿棍子敲打半天,或让人在小腿上踩踏一阵子,使疼痛掩盖了酸麻,这才能消停下来。臭妮儿自然成了娘的“医生”。晚上娘儿俩干完了活儿,睡下后,她就拿起炕边的木棍敲打娘的小腿,若敲打还不管用,就站在腿上用脚踩,每逢此时,娘总是说:“舒服,舒服!”听到娘说舒服,臭妮儿脸上就会露出甜甜的笑容。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青春、漂亮、能干的臭妮儿自然成了媒婆和小伙子们关注的对象,说媒牵线的相继而来,几乎踏破了门槛。在地里干活时,一些小伙子也主动向臭妮儿靠近,没话找话地同她搭讪。
臭妮儿有一定之规,任人们在耳边絮叨或自作多情,她却不为所动,决心等弟弟念完书后再找对象。
慧兰心里也很矛盾。闺女十七八了,是该找婆家了,若晚了,会不会耽误了女儿?可家里的确离不开她,娘也舍不得女儿嫁人啊!慧兰犹豫不决,同女儿深谈了多次后,就顺从了臭妮儿,决定暂时不给她找婆家。
五七年,农村大规模兴修水利,梧桐谷也不例外,经过县水利局勘察测量,决定在村北青石崖拦腰截断青龙河,修一座水库。
青石崖将被水坝淹埋,村里的老人们开始私下议论:
“要把龙王爷埋在大坝底下,咱梧桐谷的风水不就完啦?”
“坏了风水不说,青龙河要变成干河,这可是咱梧桐谷的母亲河啊!”
“龙王爷可不是好惹的,咱们该遭罪了。”
“能不能求求县里,别在青石崖修水库。”
“现在这形势,谁敢违抗,你想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
“咱也就是议论议论,瞎操心,没有一点儿用。”
老人们的议论改变不了上级的决定,刚入冬,上万名各村村民一下子涌到了青龙河河谷和两边山坡,青石崖顿时沸腾起来。打炮眼儿的钢钎声、独轮车的嘎吱嘎吱声、砸夯的吆喝声、炸山的火炮声响作一团,把自古以来安静恬谧的山谷震得山摇地动。
臭妮儿也由生产队选派,加入了修水库大军。她被编到“花木兰女子突击队”,天天吃住在工地,鏖战在工地,干着男人都感到吃力的扛运石头的苦活累活。
突击队住的是席棚,地上铺着半尺厚的谷草、麦秸,潮湿阴冷,钻进被窝半宿身子也暖不过来。
她们吃的是谷面饼子、咸萝卜干和白菜汤,几乎顿顿如此。
她们天不亮就被嘹亮的军号唤起,开始搬运崩山碎裂的百八十斤重的石头,常常夜幕降临时才收工。一天下来已累得精疲力竭,骨头酸疼酸疼的,连脱衣服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天,天气突变,刮起了北风,不一会儿又下起了鹅毛大雪,石头又凉又滑,臭妮儿吃力地扛起一块刚刚炸碎、棱角尖尖的石块,晃晃悠悠地向夯实的土坝走去。也许是冻僵的手失去了握力,那石头突然从她肩上滑落下来,棱角挂住了她的辫子,她被辫子拽得摔了一个大趔趄。这时,突击队长恰好从她身边路过,她不仅不安慰臭妮儿,反而讥讽道:“让你剪掉辫子,你就是不听,留着那封建尾巴干什么?”
臭妮儿的大辫子又黑又粗,那是娘从小为她精心梳理留下来的,她喜欢它,视它为骄傲。有人曾几次劝她剪掉,说:“新社会了,把辫子剪了吧,剪了不仅干活利索,那条长辫子还能卖点儿钱呢!”她就是不肯。可是今天队长的话却深深刺激了她。她一溜风地跑回工棚,拿起剪子,毫不犹豫,咔嗤咔嗤地把梳理了十几年的大辫子剪了下来。当她手捧剪下的辫子仔细端详时,眼眶里滚出了大滴大滴的泪珠。
一个月过去了,臭妮儿瘦了一圈。两个月过去了,她的腮帮子已明显凹陷。快到三个月时,她已力不从心,就连五十来斤的石头扛起来都感到十分吃力。
三九天,北风凛冽,气温下降到了零下二十度。满山的红旗让风吹得叭叭作响,有的已被撕裂成了红布条。民工们的手和脸上长出了冻疮,止不住的清鼻涕流到了嘴里。打炮眼抡捶的民工手上布满了震裂的血纹。
中午收工号吹响后,臭妮儿搓着冻僵的手,顶着寒风回工棚吃饭,路上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手掌被尖利的石头茬子划了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在水库工地,手上划个口子屡见不鲜,她也并未在意,捂着伤口到卫生室去包扎,但医生无论采取什么措施,还是血流不止,眼看她面色越来越苍白,工地负责人不得不同意把她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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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老中医韩大夫为臭妮儿配了几付药贴敷,在快到黄昏时流血才被止住。因流血过多,臭妮儿陷入昏迷。
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疼脑热、小病小灾儿?歇两天,最多吃几付中药也就挺过去了,至于磕磕碰碰、划个口子、流点血更是庄稼人常有的事,谁也不会在意。开始,慧兰对女儿的病也没太看重,直到女儿低烧不止,老说骨节疼,浑身无力,不想吃饭,五六天过去了不见好转,她才开始着急。
慧兰放下了一切活计,日日夜夜守候在女儿身边。她请遍了七里八乡的所有中医,吃了无数付中药,也用过好多偏方,还让乡卫生所的西医输了液、打了针,臭妮儿的病情仍未减轻。眼看女儿一天比一天消瘦,慧兰伤透了心,不知暗暗流了多少眼泪?
立桐媳妇张爱玲一有空闲就过来帮忙,安慰大嫂,替她伺候臭妮儿。
弟媳王淑芬自从生了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后,知道了当娘的难处,和慧兰的关系有了很大改善。她常到南屋,坐在炕沿儿上陪陪臭妮儿,有时还蒸碗鸡蛋羹,端给臭妮儿吃。一旦臭妮儿吃不下,她又好说歹说,劝嫂子吃了,让她补补身子。
没有良策,尽管全家总动员,精心伺候,绞尽脑汁想了各种法子,臭妮儿的身体仍没出现康复的迹象。
腊月二十一放了寒假,已经是初三学生的石竹聪兴冲冲地回到离别了两个多月的梧桐谷。他一迈进门槛就大声喊叫:“娘,姐姐,我放假啦!”
玉桐听见喊声,从北屋赶出来,把手放在嘴边,噘起嘴,对着侄子轻声“嘘”了几声。
“怎么了?”竹聪不解地问。
“你姐病了,轻点儿声。”
一听说姐姐病了,竹聪把肩上的包袱往蒲礅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南屋,直奔里间屋。
当掀开门帘看到屋里的情景时,他吃了一惊。只见躺在炕上的姐姐面部消瘦,脸色憔悴,只有两只大眼一合一张,在顽强地显示着她生命的存在。
“姐姐,你怎么啦?”甩货扑到姐姐身上,边喊边哽咽起来。
“弟弟,你回来了。”臭妮儿用微弱的声音同弟弟打招呼,“我差一点就……看不见你了。”说完,两滴混浊的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不会的,姐姐……”话没说完,甩货便握住姐姐伸出被窝的一只手,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音。
“孩子别哭了,你姐姐已经病了一个来月了,亏你回来了。”慧兰看着姐弟俩伤心的样子,不断用袄袖擦拭着眼泪。
儿子回家后的第二天,慧兰才抽出时间打开甩货带回来的包袱。几件没洗的衣服脏兮兮的,散发着汗臭。七八双夹袜子看来好像洗过,但袜底的针脚旁还残存着黑泥印子。在包袱底部,有一个牛皮纸包,她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包的是一堆黑面面儿。她把儿子叫过来问这黑面面儿是什么,甩货说:“是我买的火药。”
“买火药干什么?”娘不解地问。
“快过年了,我想回来卷‘二踢脚’。”
“什么?卷炮玩儿?”
“是。”
“什么‘是’?”一听说花钱买药卷炮玩儿,因女儿的病积在慧兰心中的火气一下子迸发了出来,她拿过擀面杖就向儿子身上打去,“你姐病成这样,你回来还有心思放炮?”
甩货一手护着头,害怕地在屋里来回躲着,辩解说:“我哪知道姐姐病了?我不是想省点儿买炮钱吗?”
“我还没死,你姐姐还活着,用不着你放炮给我们送葬!”慧兰边骂边撵着儿子打。
“娘,别……别打了!我……我求……您啦!”躺在里屋的臭妮儿听见娘打骂弟弟,使出全身气力为弟弟求情。
一个多月来,让女儿的病急得无可奈何的慧兰,好不容易有了撒气的地方,也不顾女儿的求情,继续转着圈儿追打儿子。
正在北屋修理锄头的玉桐听到嫂子打侄子,赶紧跑来解劝。没想到,慧兰一擀杖下去正好打在刚进屋拉架的玉桐背上,只疼得他咧着嘴“唉吆、唉吆”地叫了几声。这时慧兰才停止了打骂,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起了粗气。
“嫂,你这是何苦呢?甩货不是不知道咱妮儿病了吗,有气也不能在孩子身上撒呀!”玉桐忍着痛,赶紧把侄子搂在怀里,保护起来。
原来,讲完火药的化学成分和爆破原理后,化学老师带领学生到县城以西的爆竹厂参观。竹聪亲眼看到了工人制作“二踢脚”的过程。回校后,他和几个男同学合计,快过年了,何不买点儿火药,放了寒假回家自己卷炮,这比买成品炮要便宜不少。于是几个同学到化学品商店各买了一斤黑火药。万万没想到这点儿火药竟让娘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慧兰的气还未消尽:“你多大啦,什么时候才懂事,怎么还不理解家里的难处?”她气囊囊地抓起那包火药,咣当一声拉开门,一甩手,把那个牛皮纸包狠狠地摔到了院子里,里面的黑火药撒了一院子,正在院里觅食的几只鸡受了惊吓,边叫边扑棱棱地飞出了大门。
3
石竹聪没忘记他小学的恩师张校长和培养过他的小学老师,每次回家,他都要到学校看望他们。回家后的第三天他来到了他熟悉的小学,老师们正在一间教室里开学期总结会,正讲话的校长从窗户里看见了竹聪,向他伸了伸小拇指,示意他稍等一会儿,他便在学校里转了转,看了看熟悉的教室、用过的桌椅以及经常玩皮球的操场。等他转完了,老师们的会刚好也结束了,他和各位老师打过招呼,礼貌地问了好,张校长热情地让他到校长办公室坐坐。
走进校长办公室,竹聪先给校长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然后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看着自己的弟子,本来很兴奋的校长突然皱起了眉头,问:“竹聪,你两只眼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哭过?”竹聪只好把姐姐病重的情况向校长说了一遍。校长毕竟见多识广,立即意识到臭妮儿得的病不是一般的伤风感冒,他认真地对竹聪说:“依我判断你姐姐的病不算轻,不能不当回事,得到大医院去做全面检查,而且越快越好。石门市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有我一个同学,你们可以去找他。”说完,校长立刻提笔给他的同学写了一封信。他把信递给竹聪后说:“你姐姐的病不能再耽误了,你这就回去,告诉你娘,最好明后天就去。”
竹聪拿着信刚跨出办公室门坎,校长又把他叫住:“我知道你们家紧巴,把这十块钱拿上。”
竹聪说什么也不肯接,推辞半天,校长只好说:“算你借我的,行了吧!”
看校长真心实意,竹聪只好把钱接了过来,说:“那好,算我借校长的,等我工作了,挣了钱,一定加倍还。”然后给校长深深鞠了一躬。
竹聪回家后把张校长的话给娘说了一遍。像看到了女儿得救的希望,慧兰阴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去,即使砸锅卖铁也要治好你姐的病!”
当天,立桐、玉桐两家都到嫂子家来一同商量去大医院给臭妮儿看病的事,然后又分别东拆西借凑了十五块钱,连同校长的十块,一共二十五块钱,都说钱已不少了。玉桐找了辆排子车,跟队里借了一条小毛驴,一切准备停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即上了路。玉桐赶着小驴车,车上厚厚的被褥里躺着臭妮儿,臭妮儿身旁坐着慧兰,车后跟着提着竹皮暖壶的甩货。
“妮儿,咱去大医院看病,路上你觉得哪难受就说话,啊!”慧兰不时地低下头安慰女儿,伸手为她掖着因山路颠簸散开的被角。
“娘,我的病能治好吗?”臭妮儿嘴里这么说,其实她多么希望大医院能马上治好她的病啊!她今天心情好,精神也好,说话比前也有了点儿底气。
“能,一定能!大医院条件好,医生水平高,准能看好你的病。”
“那咱得花多少钱啊?”
“花不了多少,花多少咱也得去看。”
“娘,等治好了病,我一定帮你天天织布,攒钱还债。”臭妮儿眼里放着光芒,面颊上显露出一点点红晕。
“姐,我初中毕了业就回家种地,帮你挣工分。”甩货也赶到车旁,陪姐姐说话。
“不行,弟弟,你还得上学,能上多高就上多高,我和咱娘供得起你。”说完,臭妮儿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拉弟弟冻得冰凉的手。
“你们少说些话吧,别把妮儿累着了。”赶车的玉桐提醒大家。
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道沟,玉桐怕车颠簸得厉害,使劲儿拉着毛驴的笼头,把车速减了下来。
太阳爬上了东山头,红彤彤的,霞光万丈,绚丽多彩,严冬时节一个少有的好天气。
一家人满怀希望,走了四十里山路,三十里平川,在下午两点左右,终于走到了石门市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
玉桐卸了车,把毛驴拴在医院门前的一棵杨树上,背起臭妮儿进了医院。
在医院内科他们很快找到了校长的同学——内科副主任姜大夫。
姜大夫看过张校长的信,很热情地让玉桐把病人背进诊室,放在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他要亲自给臭妮儿诊病。
大夫先听了慧兰对病人情况的介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检查。
慧兰一直注视着大夫的脸色,发现姜大夫检查完后,眉宇间瞬间聚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疙瘩,她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姜大夫把慧兰和玉桐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语气沉重地说:“病人来得太晚了,病情很严重,她这种病目前还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没等大夫说完,慧兰急问:“我女儿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一种血液病。”姜大夫害怕慧兰难以接受这种不治之症的事实,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付,“我给开些药,回去边养边治吧!”
慧兰从大夫的脸色和话语中悟出了女儿病情的严重性,着急地说:“能不能让我闺女住院?大夫,我们有钱,治得起!”说着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摊开在大夫的桌子上,“你看,我们带了这么多钱,花完了家里还有……”
“这不是钱的问题,目前住院没有太大必要。”大夫打断了慧兰的话,无奈地解释。
“大夫,我求你啦!”慧兰扑嗵一声双膝下跪,眼泪哗哗,两手扶住姜大夫的腿,“闺女是我的心头肉、命根子,我们走了七八十里路,不能白来啊,大夫,大夫!”
“大嫂,你冷静冷静。”姜大夫赶快拉住慧兰的双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怕局面不好收拾,又不愿意违心地欺骗她,只得实话实说,“说实话,你女儿得的是白血病,住院和回家都是吃这几种药……”
“什么,白血病?能治好吗?”慧兰脸上肌肉抽动,双手开始发抖。
“这种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办法,病人只是时间问题,大嫂你得有心理准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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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镇静后的慧兰没敢直接走进诊室,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慎重思考如何面对女儿。告诉臭妮儿实情?不能,决不能!她承受不了,那会像一声响雷把孩子击垮。这个沉重的打击只能由娘来承受。要千方百计延长女儿的性命,哪怕她一辈子躺在炕上,只要活着,就有盼头,就有亲闺女和娘作伴。再说,世上不是没有奇迹,甩货儿小时候不是在绝望中起死回生了吗?说不定还会遇见贵人,奇迹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再次出现。
她把想法告诉了玉桐,玉桐完全同意嫂子的意见。叔嫂二人决定把臭妮儿的真实病情隐瞒起来,不向她透露出半点儿风声。
看见娘和叔叔回来了,臭妮儿带着企盼的目光问:“医生说我的病怎样?”
伪装满脸喜色的慧兰对女儿说:“大夫说是慢性胃炎,开了好些药,让咱回去一边吃药一边调理,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会好的。”
听完此话,臭妮儿高兴地说:“还是人家大医院条件好,断得准,那就不用住院了吧。”
“医生说:十人九胃,吃五谷杂粮差不多都有胃病,用不着住院。”玉桐对侄女的病情尽量轻描淡写。
“姐姐,咱可以回家了。”甩货也为姐姐得的不是大病而喜形于色。
玉桐重新套好驴车,把臭妮儿安置在车上,一家四口怀着不同的心情走出了医院。
已是傍晚时分,街灯已点燃,两旁的商铺灯火辉煌,街上下班的行人络绎不绝,吉普车和卡车穿梭而过……欣赏着城市的繁华景象,臭妮儿和甩货眼花缭乱,喜气洋洋。
“玉桐,赶着车在城里绕绕吧,没进过大城市,好让孩子们看看景致。”慧兰心想,恐怕女儿这一生仅有这一次进城了,应当让她饱饱眼福。
玉桐赶着车绕过了两条据说最繁华的街道,让臭妮儿兴致勃勃地欣赏了都市的夜景。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慧兰心如刀绞。
“玉桐,天黑山路不好走,咱找个小店住一宿吧。”转完了两条街道,慧兰和玉桐商量。
“咱四口人,还有条驴,住一宿得多花多少钱?我带着马灯,咱就省点儿,慢慢往家走吧。”
临出市时,碰见了一个挂着“大众饭馆”牌子的小饭铺。慧兰让玉桐把车停了下来,说:“这一天光啃冷饼子了,晚上还要赶路,咱进饭馆吃点儿热乎的。”玉桐明白嫂子是想让臭妮儿在饭馆吃顿好饭,于是心领神会地把车停在了饭馆旁,在树上拴紧了驴缰绳,从车尾的麻袋里掏出了几把干草扔在毛驴前面,然后背起臭妮儿进了饭铺。
慧兰亲自点菜,给两个孩子一人要了一碗馄饨,她和玉桐要了两碗白菜炖豆腐。
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馄饨端上来时,馋得甩货流出了口水,他顾不得别人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听说自己得的不是大病,臭妮儿显然精神好了一些。她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看着碗里的馄饨,乳白色的鸡汤上漂浮着青青的香菜和粉红色的虾皮儿,一个个小肉丸包在细嫩的白面皮儿里,晶莹剔透,是那样诱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食,她似乎也来了食欲,先呡了一口汤,然后夹了一个馄饨,慢慢地吃了下去。
看着女儿吃着馄饨,慧兰心里虽然得到了些许安慰,但眼圈已经发红,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挺好吃的!娘,叔,你们也尝尝。”臭妮儿见母亲只顾看自己吃,她碗里的菜丝毫没动,孝顺地给娘和叔叔碗里夹了几个馄饨。
“闺女,我不饿,在医院楼道里刚吃了一块饼子。好吃,你就多吃点儿!”说着,又把女儿夹过来的馄饨夹回臭妮儿碗里。
慧兰一天没有进食,但此时的她,吃起任何东西来也如同嚼腊,没有丝毫味道。
馄饨的味道虽然鲜美,但重病的臭妮儿哪能吃得下多少?她只吃了四五个便感到有些恶心,再也吃不下去。慧兰只好把她剩下的馄饨捡出来包好,待到家后再给女儿热着吃,那多半碗鲜汤让馋猫儿似的儿子喝了下去。
城市的灯光渐渐远去,夜幕笼罩着大地。
在马灯浑浊的光照下,玉桐赶着驴车一路小心,一路谨慎。劳累的臭妮儿蒙着头,时不时地呻吟着,一路昏睡。揪心一样疼痛的慧兰一路凄怆,一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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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臭妮儿吃着姜大夫开的药,病情虽然暂时稳定住了,但也没有明显好转。
春节即将来临,家家都在紧张地做着过年的一切准备,唯慧兰家却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息。她惧怕过年,甚至每每听到街上人们的脚步声和冷不丁的爆竹声,她心里都要激灵一下。她没有磨豆腐、蒸馒头,臭妮吃不下,她更无这个心气儿。她在偷偷做着一身新衣服,但不是为了过年穿,而是在为女儿做着最后的准备。
除夕那天,浓浓的年味使慧兰突然省悟:辛苦了一年,终于熬到过年了,虽然过年总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她为女儿的病愁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但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何况女儿对她的病能好起来充满信心。她不忍心让儿女在冷清的气氛中过年,再苦再难也要有点儿年味儿啊,起码得让孩子们吃一顿年夜饺子吧。
慧兰想去买点儿猪肉,正要出门,张爱玲端了一大一小两个瓷盆进了院,说:“嫂,我给你端来和好的饺子馅和白面,你不用再忙活了。”
听见张爱玲说话,玉桐和淑芬也从北屋走了出来,说:“立桐嫂子,不用了,我们把大嫂一家的饺子都包出来了。”
“你是你的,我是我的,一家一个味儿,让大嫂三口都尝尝。”
一家子的年夜饺子是在臭妮儿的病榻前吃的。慧兰把碗里的饺子夹碎后一口一口地喂女儿。臭妮儿边吃边说:“饺子香!”
慧兰说:“刚才是你立桐叔家的,再尝尝你叔叔家的。”
臭妮儿勉强又吃了一个,实在吃不下了,就说:“娘,我的病怎么不见好呢?”
“你没听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吗?姜大夫开的药才吃了不到一半,哪能一吃就好呢?”慧兰极力压制住内心深处的悲伤,强作笑脸地说。
“过完年就差不多了吧。”
“我开学前,姐姐一定会好的。”甩货嘴里含着饺子,说起话来呜噜呜噜的。
“二月二龙抬头后我估计就能到水库工地上班了。”臭妮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眼睛睁得亮亮的,“娘,明年弟弟就要上高中,我得多挣工分,好供他。”
听了闺女的话,慧兰实在忍不住心底的酸楚,她借口去锅里盛饺子,到灶间捂住嘴,极力压住哭声,哗哗地流了一通眼泪。
对大部分人来说,大年初一是欢乐的一天,幸福的一天,可对慧兰来说却是难过的一天,是面对着女儿强作笑颜、背过身来流泪的一天。这一天,她不敢上街,她害怕甚或是嫉妒街上一拨拨穿红戴绿、笑逐颜开的人群。他畏惧别人到她家里来,对人们来家拜年虽笑脸相迎,但腻歪心烦。她希望这漫长且难熬的一天赶快过去。
正月初一熬过去了,初二、初三熬过去了……等初十甩货开学后,臭妮儿的病已越来越重,慧兰如坐针毡,愁肠百结。
就这样慧兰陪伴着女儿度日如年地熬到了正月十二。
正月十二这一天是梧桐谷烤“老鼠火”的日子。这天夜里,家家户户要在自家门前点起篝火,边烤火边祈祷边聊天。“老鼠火”本意是烧死老鼠,积粮兴家,但后来其寓意逐渐增多,把人们的美好愿望几乎全寓于了其中。
“老鼠火”烧的是各种燃料,有破家具、破棍棒,意味着逐穷来福。有松柏树的枝叶,意味着驱鬼避邪。有冬季积攒的干梧桐叶子,意味着延年益寿。人们除在自家火堆前烤火外,还要让小孩儿和年轻人拿着馒头、年糕、豆渣饼子到各家“老鼠火”上去烤,说是吃了烤过百家火的食物会祛病消灾。
此夜,满街的火焰,满街的烟雾,满街的人。孩子们拿着食物沿着各条街道嬉闹奔跑,老人们不断转着身子,好让“老鼠火”烤遍全身,病病歪歪的人让家人或架或抬,尽量多地到各家的火边烤烤,为的是早日痊愈。
这是全村百姓都要走出家门的夜晚,也是每年除了除夕外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晚饭后,玉桐和淑芬早早在大石板点着了火,等火烧旺,玉桐便回家请嫂子:“咱家的‘老鼠火’点着了,我把妮儿背出去烤烤吧。”
“我不信烟熏火燎一阵子就能祛病?”正在灶间刷锅洗碗的慧兰回答。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烤过火即使好不了咱也不后悔呀!”玉桐轻声细语,生怕让臭妮儿听见。
“行,只当让妮儿去看看热闹。”洗涮停当,慧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和玉桐到屋里搀臭妮儿。
他们用一把圈椅把臭妮儿抬到了自家的火堆旁,来到她不知走过多少遍、熟悉得能闭着眼说出它的裂痕和斑点的大石板,看着一团团红彤彤的“老鼠火”和全民同乐的场面,久病的臭妮儿苍白的脸上绽露出了近来少有的笑容。
烤完了自家的“老鼠火”,玉桐和刚走过来的立桐把臭妮儿抬起,慧兰在旁边扶着,到邻居们的火堆上烤火。她每到一家,那些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大娘婶子都站起来和臭妮儿打招呼:
“闺女,在我们家多烤会儿,暖和了病就会好的。”
“妮儿,把这个馒头吃了,这可是在几十家烤过的呀!”
一个年轻姑娘看见了臭妮儿,从火堆上一蹦而过,紧紧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水库工地忙,也没时间去看你,姐妹们多想你啊!快点好吧,病好了,咱还一起去工地。”
多么善良的乡亲,多么可敬的长辈,多么熟悉的姐妹!人们真挚、热情的问候深深打动着臭妮儿的心。她多想和他们同坐在火堆旁唠嗑儿,享受年节的欢乐,她多想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服和这些姑娘、小媳妇们一起在一家家“老鼠火”之间穿梭、嬉戏。她热爱梧桐谷,她留恋家乡特有的风土人情,她喜欢天天打头碰脸、再也熟悉不过的乡亲们。
可是重病中的她只能由叔叔们抬着,接受人们同情的眼神和关切的问候,身体虚弱得已没有力气和每个人打招呼,她只能微微点着头,苦涩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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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完“老鼠火”回来,疲倦之极的臭妮儿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就昏昏睡去。
后半夜,和衣躺在女儿身旁的慧兰恍惚中听见轻轻的叫娘声,一激灵坐起来点燃油灯,这才看见臭妮儿烦躁不安的样子。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惊愕地“呀”了一声,孩子在发高烧。她赶紧拿湿毛巾敷在女儿头上,又沏了一小碗冰糖水,吹温后用小勺往臭妮儿嘴里一点儿一点儿地洇。但这一通忙活仍不见效果,女儿从被窝里伸出手在胸前不停地抓挠,口里喃喃自语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慧兰害怕了,跑到院里叫醒了玉桐和淑芬。等他们进来后,臭妮儿突然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深度昏迷。
情况危急,慧兰在家守着,玉桐、淑芬分别去请了乡卫生所的医生,叫来了哥哥立桐和嫂子张爱玲。邻居几家听见了动静儿,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小小的卧室顿时挤满了人。
医生掐了几下臭妮儿的人中,又在胸部按摩了半天,臭妮儿这才醒了过来。满屋子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臭妮儿紧闭着眼,安安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后,突然睁开了双眼,以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叫着:“娘,娘。”慧兰赶紧低下头把脸对着女儿:“妮儿,娘在这儿。”众人也向臭妮儿凑近。她看到了他们,一个个叫着:“叔,婶,立桐叔,立桐婶……”叫完,她居然翻了一下身子,侧脸面对众人,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好像在寻找什么。
“娘,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呢?”臭妮儿虽然话声低微,但大家明显感到,她说话比前清楚了一些。
慧兰问:“谁呀?”
“那个红脸大汉啊!”
大家听得莫名其妙,都说:“哪有红脸大汉呀?”
“是,高高的,壮壮的,脸红红的。”
众人一脸茫然。
她接着有板有眼地说:“他进了屋就告诉我:‘要报仇,往西南。’还说:‘梧桐谷迟早会飞出金凤凰。’我……”说到此,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慧兰急忙为她捶背,想让她把嗓子里的那口痰咳出来。
卡在臭妮儿嗓子眼儿的痰最终没有咳出,她被憋得脸色铁青,接着全身一阵抽搐,睁开的双眼缓缓闭了起来……
人们一阵忙乱,对臭妮儿虚幻的呓语谁也没有在意。
月色朦胧,寒风阵阵,窗户纸“吧嗒吧嗒”地撞击着窗棂。
黎明前,从慧兰家轰然传出一阵凄惨的哀号声。
这是慧兰早有预料的一天,也是她永远不希望到来的一天,但这一天毕竟来了。亲人离去的场景慧兰一生经历了多少次?但今天对她的打击如此之大,心灵的创伤如此之重,却非同寻常。
慧兰趴伏在女儿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她捶胸顿足地呼号:
“妮儿呀,我的好闺女呀,你不管娘啦?你撇掉娘就这样走啦?你不供弟弟啦?你弟弟还小哇!”
“你走得太早了,你才十八呀!”
“都怨我,怨娘啊,我为什么不给你早找婆家呢?如果你早有了婆家,一定不会这么早就走,娘后悔死啦!”
“你没享过一天福,光跟着娘受罪了,你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这么短哪!”
“直到现在,我也没给你改名字,就让你带着‘臭’字走了,娘不好,娘对不住你啊!”……
她几度昏厥,又几度清醒,几次伸着头向墙上撞击。
下午,石竹聪听到信儿后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拉着娘的手,陪着娘无休无止地哭泣。
慧兰看见了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的儿子,她害怕她身边唯一的亲人再哭伤了身体,这才止住哭声,用早已湿透的袄袖为儿子擦起了眼泪。
有人为臭妮儿介绍了一门冥婚,那是本村一名早在十年前解放太原城时牺牲的军人。
张爱玲征求嫂子意见,冷静了一些的慧兰说:“行啊,闺女活着时我没照管好,死了我就更管不了了。”
当“婆家”的棺材准备停当,臭妮儿的遗体就要运到“婆家”下葬时,慧兰再次泣不成声,她边哭边喊:
“从这个门里我送走了多少人?唯有这次是长辈送晚辈,当娘的送闺女啊!”
“为什么老天爷一次又一次地伤我的心,我哪儿对不住你啦?”
青石崖水库工地依然红旗招展,人声鼎沸,炮火隆隆。青龙河已被拦腰斩断,嘎然断流,只有从河两岸渗出的泉水汇集成的小溪仍川流不息。
在青龙河畔,经常发现有人烧过的香迹和飘扬的纸灰,人们在祭奠,在祈祷,在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