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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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天气多变,刚才还是蓝天白云,风和日丽,万物宁静,可不多会儿突然狂风大作,天上立刻聚起大朵大朵的乌云,瞬间遮天蔽日,似惊涛,如海啸,在空中翻腾滚动。地上的尘土及砂砾让大风卷起,扬上半空,抽打在人们的脸上,像蚊子叮咬一样尖痛。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大群乌鸦黑压压地落满了梧桐树,瞪着黄褐色的圆眼睛惶恐地四处张望。天空中翱翔的飞鸟以为暴雨将至,急忙飞回巢内躲避。河边草丛中一对对正沉湎于爱情中的青蛙不得不抛弃异性,“咕咚咕咚”地跳入水里,然后又余兴未尽地探出头来,观察动静。山坡上放牧的牛羊群本能地向村里奋蹄奔跑。鸡鸭猪犬,惊叫着,纷纷逃回圈舍。家家户户的炊烟在烟囱口翻卷着,无序地飘荡。空气中夹杂着一种怪异的气味,钻进人们的鼻孔,呛得一个个连连打起喷嚏。
就这样折腾了半天后,连一滴雨都没看见,便又风平浪静,一切恢复了正常。
奇怪的是,这种天气几乎隔一段时间就闹上一次,闹得人心惶惶,无可适从。
这一年,反右运动刚刚结束,“大炼钢铁,赶超英美”的口号突然又铺天盖地而来,刷满了城市乡村的所有墙壁。于是全民总动员,田野村庄、街巷里弄都垒起了土高炉。人们不管什么职务,从事何种职业,纷纷丢掉原来的工作,日夜鏖战在土高炉旁,一夜之间都变成了“钢铁工人”、“炼铁能手”。
不是世外桃源的梧桐谷自然而然地同样被卷进了运动之中,各生产队都在村边谷场上垒起了小高炉。生来就是握锄把子的庄稼人开始握起钢钎,根本不懂得什么道理,时不时地往炉眼里捅上几捅。老弱病残者或拉起大风匣往炼铁炉吹风,或手搬肩扛为高炉运料。
没有矿石,家家户户掀起了“献钢献铁”浪潮。铁盆铁锅搬走了,犁耙锄头拆掉了,就连门上的铁了吊儿也让撬了下来。这些铁器被堆在高炉周围,用铁锤砸个稀巴烂,然后填进炉内。碎铁片经高温熔化,和煤灰炭渣一起流出炉眼,继而凝结成形状各异的铁疙瘩,再绑上红绸子飘带,然后成群结队、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地到上级报喜请功。
天在变,地在变,人也在变,但慧兰却没有变。女儿的身影不断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无论怎么也涂抹不去。她吃饭索然无味,睡觉不能安眠,神情迷离恍惚。白天除了干些不得不干的家务外,她总是孤寂地坐在南屋门槛里面,靠着门框沉思。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自言自语:“妮儿,给娘托个梦吧,好让娘跟你说说话呀!”
陷入丧女悲伤煎熬中的她不能自拔,日夜承受着彻骨痛心般的折磨。
尽管村干部也曾催她参加大炼钢铁,但她充耳不闻,不理不睬,继续像一尊泥塑一样呆坐在门槛里面。因为她害怕那种人山人海、热火朝天的场面,她不愿面对乡亲们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她只想静静地回想自己的女儿。好在她是烈属,干部们对她奈何不得,乡亲们也同情和理解她刚刚失去女儿的心情,干部们既然催过了,已尽到责任,大家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的便了。
自姐姐去世后,竹聪惦记着娘,差不多每隔两周就回家一次。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听着儿子情真意切的解劝,慧兰得到了心理的宽慰和精神的安抚,她慢慢从痛苦中挣脱了出来。她想:女儿虽离娘走了,自己还有一个相依为命、勤勉好学、懂事孝顺的儿子,为了儿子她必须振作起来,继续经营、管理好这个家。
慧兰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她不再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脸上出现了笑容。她已敢于走出院子,走进人群,开始和人主动说话。一生中几经磨难,几次轻生,又几度从苦海中挣扎出来的慧兰终于再次站了起来。
六月末的一个星期六,竹聪又一次回来看娘。
吃过晚饭,娘儿俩拿着蒲扇,卷着苇席,上房顶乘凉。虽然处在大炼钢铁的年代,人声嘈杂,灯火通明,已没有了儿时房顶乘凉时的静谧和闲逸,但竹聪仍然感到和娘一起躺在房顶,扇着蒲扇,面向蓝天,欣赏一颗颗闪烁着的明星,是最幸福,最值得向往和回味的。
今晚,母子二人没有心思欣赏蓝天白云和皎月繁星,他们聊起了这个家和今后的日子:
“娘,我这次参加地区数学竞赛得了第一,学校决定保送我上高中。”
“那好啊!娘还供你。”
“我不想上了,没了姐姐,谁挣工分?挣不下工分我怎么上学?”
“学校不是有助学金吗?”慧兰侧过身来,像儿子童年时那样为他扇着扇子,驱赶着蚊虫。
“助学金只够吃饭,其他费用也不能没有。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竹聪也侧过身来和娘脸对脸地说。
“说不想你那是假的,我也希望你能天天守在娘身边,可这会影响你的前程的。”
“嗨,现在学校也大炼钢铁,哪能正儿八经地上课啊?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回家种地,天天伺候您。”
“这倒是……”慧兰说了半截儿话,她还想说,不行就别上了,回来吧,但她没敢说出口。她心里一直矛盾着,目前家里的的确确需要他。以前,她虽想他,但有女儿在身边,现在闺女死了,她实实在在不愿意离开儿子。可话又说回来,儿子偏偏爱学习,成绩好,人人都说他是块念书的料,常说“忠孝不能两全”,哪怕受苦受累,自己忍着,也不能拖儿子的后腿啊!她犹豫了一会儿,对儿子说:“初中毕了业再说吧。”
一颗流星划破天际,由东北向着西南方向直冲而下,像一把利剑,在深邃湛蓝的天穹中勾画出一道耀眼的光迹。
慧兰母子毫无睡意,看着流星,他们陷入了沉思。
“甩货儿,你姐姐咽气前说了两句话,我一直在纳闷儿。其中一句是‘要报仇,往西南’,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慧兰为丈夫报仇的心愿没有了断,女儿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至于女儿另一句呓语她并未在意,好像已经忘却。
“那是姐姐弥留之际说的胡话,娘别把它当回事。”
“得不到陈大鲁的下落,我是放不下这件事的。”
“那个坏蛋说不定已经逃到台湾去了。”
“台湾在什么方向?”
“东南方。”
“那也不是红脸大汉说的西南啊!”
此时村西谷场方向突然升起一团红光,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然后传来了人们纷乱嘈杂的叫嚷声。
一个用黄泥石头垒的土高炉坍塌了,溢出的铁水和满地滚动的炭火烧伤了五六个村民。
2
石竹聪决定放弃继续攻读高中的机会。尽管同学、老师、校长一再劝说、动员他继续上学,但他为娘,为家,还是固执地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带着对学习的向往和对学校的眷恋,毅然回到了梧桐谷,回到了母亲身边。
儿子回来了,不走了,娘儿俩可以长相守在一起了,慧兰打心眼儿里高兴。她吃起饭来觉得香了,干起活来也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她已没有任何其他的念想,她的一切都在为着儿子,为儿子干活,为儿子料理和打点家务,甚至吃饭穿衣似乎也都是为了儿子,因为现在儿子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追求,唯一的希望。
那天,甩货干活回来,看见在乡政府当秘书的本家叔叔石增桐正在家里和母亲谈事。
“你好,增桐叔。”甩货很礼貌地同他打招呼。
“怎样,在家干活累不累?”本家叔叔都对甩货这个侄子很喜爱,增桐也不例外。他对甩货放弃学业回家务农十分惋惜,看见他脸被晒得通红,浑身汗津津的,十分同情。
“不累!”甩货在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一边抹去下巴上的水一边回答。
“不累是假的,细皮嫩肉的经得起暴晒?”增桐让侄子坐下,继续说,“别在家种地了,当工人去吧,现在正好有几个招工的指标。”
“既然不上学了,我哪也不去,就在家守我娘一辈子。”
“瞧,多孝顺的孩子!孝敬你娘是应该的,但到城市挣工资总比在家挣工分实惠。”
“那不就又离开娘啦?”甩货看着娘的脸说。
“一辈子守着你娘有什么出息?”增桐嗔怪地说,“等你在大地方混出个样来,娶了媳妇,把你娘接到城市里去住,这老婆子就能享清福,不比在山里头强?”
甩货拿不定注意,一直看着他娘,想听娘的意见。
此时,玉桐也回来了,听见他们说的事,赶紧插话:“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去?你娘这边别担心,有我和你婶在身边,她受不了罪。”
慧兰接着玉桐的话茬对儿子说:“听叔叔们的,你就去吧。”
梧桐谷乡共三个招工名额,条件是十八岁、高小以上文化程度,结果全乡报名的人中,只有两人符合条件。当年,石竹聪实足年龄还不到十六,增桐把他的年龄改成了十八岁,符合了条件。名单确定后,乡政府开了介绍信,转了户口关系,他和外村的一男一女共三人背上铺盖卷,步行七十多里到石门市招工办报了到。
他们被分在了石门市铸造厂。这个铸造厂本来是个公私合营的铸锅厂,专门铸造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大大小小的各种铁锅。正是全民大炼钢铁时期,铸造厂除一半工人继续铸锅外,其余人员都投入了炼铁运动。新招来的工人无一例外地全分到各个炼铁工地干活。
石竹聪成了厂里最小的炼铁工人。那既厚又重的白色帆布工作服,穿在不到十六岁、个子矮小的一个孩子身上显得又肥又大,整个身子像个圆球。人们戏谑地给他起了个“圆蛋”的外号。
铸造厂的所谓炼铁,除少数用铁矿石外,大多是把铸废了的铁锅敲碎,再扔进炼铁炉熔化。
竹聪虽小,但干起活来爱动脑子,喜欢钻研,时间不长他就从一个运炭搬铁的一般工人晋升为炉前工。他从老师傅那里学会了如何从钢钎带出来飞溅的铁花中判断炉内温度和铁的品质,他所在的班组炼出的铁品位最高。这样,石竹聪在厂里的名气大了起来,以致连厂长都抽出时间找他谈了话。就是从那次谈话中,厂长知道了他是初中毕业,是全厂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于是责成有关部门把他调离炼铁工地,到厂部从事宣传工作。
那时的宣传工作无非是写写标语、刷刷口号、刻刻蜡板、印印简报和出出黑板报,其内容就是流行口号或表扬鼓劲儿的那类东西,这对竹聪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儿。
工作轻松了,时间富余了,竹聪想起了离开学校时班主任和他意味深长的谈话:“即使不上学了,我也希望你尽量抽些时间自学高中课程。知识无止境,成功总是属于那些勤奋好学的人。只要你坚持下去,也能成为社会需要的人才。”于是他到新华书店买来了《语文》、《物理》、《化学》、《立体几何》等高中课本,准备抓紧一切空余时间开始自学。
但时间不长他就发现,在铸造厂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自学起来很困难。他们住的是外面涂了一层黄泥巴的大席棚,席棚内有两排大通铺,一个通铺上住着十几个人。顶棚上挂着两个十五瓦的电灯泡,灯光昏暗,而且按时起床按时熄灯。他曾蒙住被子打着手电看书,但两节电池也仅仅够用两个晚上,对月工资才二十五块钱的他来说,简直无法承受。另外,书中有些概念难以理解时,他找不到可以给予辅导的人,因此,书中的难点、疑点成了他自学路上的拦路虎,使他不能按部就班地学下去。可是书中那章章节节新鲜的知识却像磁铁一样深深吸引着他。
另外,特殊年代有特殊规定,大炼钢铁时期的铸造厂没有星期天,没有假期,即使竹聪想娘想得心乱如麻,也不准他回家探视。
强烈的求知欲望和对母亲的日夜思念促使竹聪决定离开铸造厂,回家一边种地一边自学,第二年重新报考高中。但是他不能正式提出辞职,因为领导决不会批准,他只有选择逃。
春节前一个飘着雪花的午夜,趁着职工都已睡熟,竹聪收拾起零碎物件,捆绑好铺盖卷儿,偷偷地越过围墙,向着七十里开外的梧桐谷逃去。
他不敢走大路,害怕有人追赶,只能沿着田边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
那是一片无垠的平原,地里只剩下砍掉棉花秸后遗留的硬茬子,遥远处偶而可见炼铁土高炉上冒出的团团红光。纷纷扬扬的雪花沾满了他的头发,钻进了他的脖子,冰凉冰凉。昏沉沉的天,寂静如水,静得可以听见雪花落到头上的蟋蟋唰唰声。没有月亮和星星,西边的山岭已淹没在茫茫的夜幕中。失去了参照物,只能凭直觉辨别梧桐谷方向。惶恐、着急,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十几岁的竹聪就这样行进在茫茫雪夜里。
他睁大眼睛,警惕地朝着感觉中的梧桐谷方向走着走着,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叮当叮当”的铜铃声和“吱吱扭扭”的车轱辘声。这清脆悦耳的响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大。当走近后一看,原来是辆牛车,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伯。竹聪像孤身漂游在浩瀚大海中的人突然遇见了一叶小舟似的,慌忙叫着:“大伯,大伯,去梧桐谷是这方向吗?”
“什么?去梧桐谷?”赶车大伯惊诧地问。
“是去梧桐谷。”
“去梧桐谷应该往西啊,你怎么朝东走呢?”大伯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吁”了一声,拉了一下黄牛的笼头,牛车停了下来,“你走迷糊了吧,哦,还是个孩子,怎敢走夜路呢?”
听到赶车大伯的话,竹聪觉得这话音好像有些耳熟,只是略显沙哑,赶紧走到他跟前仔细辨认。那大伯高高的身材,枣核状的脸型,好熟悉啊!只是在黑暗中他的眉眼无法辨认清楚。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张校长!”
“你是……”赶车大伯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石竹聪啊!”
“啊呀!原来是你,怎么在这儿碰到了?”
师生二人是那样激动,张校长搂住竹聪,半天舍不得松手。
张校长问竹聪:“半夜三更的,怎么就你一个人赶夜路?”
竹聪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回家。”
“我要去南营镇,正好顺路,上车吧。”张校长从竹聪肩上接过行李放到了车上。竹聪兴奋异常,立刻跳上牛车,坐在了车帮上。
自去年寒假回梧桐谷小学见到张校长,已经一年没见面了,竹聪有许许多多话想跟恩师讲,一路上他一五一十地把姐姐的去世、他初中毕业后辍学以及从铸造厂跑出来的原因等等对校长如实地讲了一遍。之后他问张校长:“听说您调到别处当校长了,现在怎么赶起车来了?”
原来,去年寒假张枫伦校长接到上级通知,调他到殷村小学担任校长。过完春节,他还未到新学校上班,便参加了全县教育系统工作会议,在一次讨论会上,他发言说:“学校就是学校,老师的任务就是教书,学生的任务就是读书,让师生参加大炼钢铁是不务正业,得不偿失。”正值反右运动的“扫尾补漏”阶段,他这不识时务的发言,招来了烧身之祸,他被补划为“右派分子”,撤掉职务,开除公职,遣送回了他的老家张村接受监督改造。
听了校长的不幸遭遇,竹聪无比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张老师,”不叫校长,改称老师,竹聪觉得更加亲切,他安慰校长,“你千万想开些!”
“风云变幻,社会动荡,人生多舛,命途莫测,谁也逃脱不了,谁也无法回避。好在我们村干部和乡亲们对我还不错,不仅没怎么批斗我,还让我当起了车把式,倒也图了个清静。今天正好高炉没焦炭了,让我连夜到南营去拉,想不到却碰见你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咱师生有缘那!”
曾几何时,庄重、威严、举手之间即彰显智慧的校长一瞬间竟成了一名车夫,稚嫩的竹聪无法理解。但无论风云如何变幻,社会怎样动荡,在他心目中,张校长永远是他的恩师,是他终生难忘的尊长和偶像。他动情地说:“张老师,是您教会了我怎样学习和如何做人,是您给我改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的老师、校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那些都是过去了,不要提了。其实我很喜爱教师这个职业,但我现在是身不由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张校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牛屁股上重重地甩了一鞭子,对自己的学生深情地说:“竹聪,就你的家境看,你是最不应该上学读书的,可从你的天赋看,你又是一个最应当读书的人。但无论遇到多大困难,碰到多大阻力,我都希望你能坚持学下去。”
“我特别想继续上学,可是我娘需要我,她打心眼里不希望我离开,我不想再让娘流更多眼泪。”谈到娘,竹聪眼里湿润了。
“我很理解,你娘确实需要你孝敬,但建设国家需要知识,社会需要有知识的人才,你要审慎斟酌,权衡利弊,要往高处看,往远处想,最好回到学校去。”
“我本想自学,但困难太多,怎么也不如在学校里学得系统和透彻。”
“那当然,否则还办学校请老师干什么?”
“张老师,您放心,您的意见我和我娘会认真考虑的。”
虽一夜未眠,师生二人却毫无倦意。老师愿意跟自己的学生侃侃而谈,学生则像一名虔诚的信徒专心致志地听。
“竹聪,学无止境,也无捷径,常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个人要有决心,要有勇气,要勤勉,要刻苦,要有耐心。就像今晚,你一个孩子,竟毫不胆怯地行走在无际的雪夜里,靠的是什么?是你要回家、要见娘的决心和勇气。你虽然在棉花地里迷失了方向,耽误了时间,但我相信,只要认准梧桐谷方向,迟早你会走出怪圈儿,到达目的地。”
乌云渐渐淡去,雪花由密变稀,东方出现了鱼肚白,影绰可见的太行山巍峨矗立在西边天际。
借着晨光,竹聪发现张校长的脸上已经刻录出风云变幻的条条纹迹。
竹聪回到家,慧兰自然高兴,叔叔们也没怪罪,增桐凭借手中小小的权力又为他补办了户口,他成了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作为叔辈的生产队长心里明白,甩货不可能当一辈子社员,于是疼爱之中略带戏谑地对他说:“你小子,好好的工人不当,非得回来握锄把子,那好,我就让你去放猪。”
慧兰问:“孩子,让你放猪不嫌丢人吧?”
竹聪毫不在意:“放猪就放猪,有什么了不起,丢什么人?”
于是他和呆头呆脑的三傻子赶着生产队的三四十头猪,天天游走在山坡地陇、河边草丛和收完的菜地里。
为了能“统帅”猪群,竹聪用芦苇做了一个口哨,经过一段训练,散放在山坡上的猪群只要听见他的哨声就像士兵听见了集合号,立刻会乖乖地向他跑来。他从小练就的掷石头本领也派上了用场,如果哪只猪自行其是脱离开猪群,竹聪便捡起一块石头向它掷去,往往会准确地打在那猪身上。挨了痛,知道是受到了惩罚,它会巅儿巅儿地跑回群里。竹聪逐步掌握了猪的习性,从小割惯猪草的他又了解哪些草猪爱吃,以及什么地方这些草长得又多又嫩,因此,时间不长,他放的猪竟然个个油光锃亮,膘肥体壮。
竹聪虽然是初中毕业生,但并未觉得高人一等,对当名放猪娃不仅没有感到低下和耻辱,倒觉得是个清闲自在、很不错的差事。因为每当把猪群赶上了山坡,猪开始贪婪地吃起草来,他便让三傻子照看着,自己则坐在树荫下掏出书本,安心静气地学习起来,这为他准备参加夏季高中考试创造了条件。
3
高中入学考试结束,石竹聪的姓名跃然出现在录取名单之上。校教导主任见到他,笑嘻嘻地、话中带刺儿地说:“竹聪,我早已预料到了,你迟早还得回来上学,怎么样?当时不听劝告,白白耽误了一年时间,后悔了吧!”竹聪无话以对。
终于返回学校,走进了一直向往的课堂,竹聪沉浸在学习的愉悦之中。通过老师循循善诱的讲解,自学时看不懂的公式他明白了,不易理解的概念他清楚了。像涓涓溪水流入干涸的菜田,新知识在不断充实着竹聪的头脑,满足着他对科学的渴求。
风云变幻,世人难测。好像是在一夜之间,突然粮食短缺,副食供应紧张,食堂的馒头越来越小,炒菜的油水越来越少,小米稀饭越来越稀,师生们的肚皮越来越瘪,饥饿成了当时人们的共同感受。
饥肠辘辘的老师们没有足够的力气在讲台上站满四十五分钟。正处成长期、急需补充营养的学生们被饥饿折磨得无心学习。即使如此,还要隔三差五地下乡劳动,帮助公社秋收秋播、拉犁耕地。
粮油越来越少,伙食越来越差,白面馒头变成了碾碎的红薯蔓子和少量面粉搀和的团子,炒菜变成了看不见油花的白水煮胡萝卜叶子。由于营养严重缺乏,许多人腿脚浮肿,得了肝病。
饥荒中,迎来了国庆节。为了渲染节日气氛,上级给学校划拨了一些白面和猪肉,让学校食堂给师生们包一顿白面猪肉饺子。
好吃莫过饺子。听说中午能吃上肉饺子,饿得心慌意乱的师生们简直比参加任何庆祝活动都要高兴千百倍。离开饭还有不到一小时,他们就纷纷走进空旷的大礼堂,规矩地按小组围成一个个小圈子,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拿着饭盆竹筷,焦急地等候。
久违的、饺子特有的香味轻轻飘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沁入他们的肺腑,馋得师生们直流口水。
提着铁桶的值日生终于领来了饺子。一圈圈蹲在地上的学生个个睁圆了眼,瞪着桶里白花花的饺子,贪婪地等待吃到这香喷喷的美食。
皮子洁白洁白,肉馅绯红绯红,个个像珍珠翡翠般惹人喜爱。但饺子数量有限,每人只有三两,共十二个饺子,盛在学生饭盆里刚刚盖住盆底。分配完毕,大家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芸芸众生,吃相不同,即使是食物极度短缺的年代。女生们轻轻地嚼,慢慢地咽,细细地品尝,希望享受这美味佳肴的时间能尽量延长。大个子孟鸣杨则不然,过度的饥饿,促使他来不及细嚼慢咽,他只希望尽快填充呱呱乱叫的肚皮,还没弄明白饺子的肉馅里究竟掺的是什么青菜,便囫囵吞枣般把十二个饺子稀里糊涂地吃了下去。
孟鸣杨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粗,是学校的篮球队队员,平时饭量大得惊人,差不多是一般同学的两倍。“瓜菜代”时期,不管你个儿高个儿矮,饭量大还是饭量小,凡是高中男生一律是同样的粮食定量,因此,他饥饿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其他同学。十二个饺子吃下去后,不仅没有填饱他的肚皮,饺子的醇香反而更勾起了他强烈的食欲,使他想吃没有,欲罢不能。他眼巴巴地望着一名小个子同学饭盆里尚未吃完的四五个饺子,贪婪地吞咽着唾沫。他多么希望再吃一些,以减轻饥馋。他实在忍耐不住了,便顾不得颜面,可怜巴巴地对小个子说:“把那几个饺子给我吃了吧。”
小个子也是有意慢慢吃,为的是多享受一会儿,即使吃完了十二个饺子,他也不能饱肚啊,哪里舍得给人。看着孟鸣杨跟自己要饺子,便赶快捂住饭盆,生怕被抢走:“不行!我还不够吃呢。”
碰了一鼻子灰的孟鸣杨抢又不敢抢,要人家又不给,自讨无趣。或许是乞讨被拒的羞辱,或许是饿极难挡,只见他紧紧闭起了嘴,上牙狠狠地咬向下嘴唇,一股鲜红的血液从他嘴里流了出来,下唇上出现了三四个深深的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