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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求学

时君竹 《梧桐谷》 都市小说 2013-03-18 22:0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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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甩货初小毕业后,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仙翁寨高级小学录取。

仙翁寨地处山区北川,离梧桐谷二十五里。这里依山傍水,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据传,那里曾是一个神仙的隐居之地,后来神仙“驾鹤云游”后,他的弟子们经几代繁衍,变成了这个村落,后人便给村子起名为仙翁寨。

这个村因有“仙气”而人杰地灵,出过不少秀才,在清朝雍正年间还有一个秀才考取了进士。该村大多数人家有宁可忍饥挨饿也要让自己的孩子进私塾读书的传统。清朝初期,村里有几个财主筹资办起了在当地赫赫有名的仙翁书院,培养了不少文人墨客和社会贤良。解放后仙翁书院被改成了县立第二高级小学。

上不上高小,成了慧兰左右为难的事情。上吧,相隔这么远,儿子只能住校,可他还是个十二岁、一直没有离开过娘的孩子,她实在放心不下。不上吧,又怕违背了丈夫生前对儿子的心愿,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思前想后,斗争了多日,慧兰最终决定还是以孩子的前程为重,同意他去仙翁寨上学。她想,等读完两年,甩货已是高小毕业生了,这在梧桐谷可是文化很高的人了,就此打住,让他回家种地,不能再往上上了,庄稼人还是以务农为本啊。

虽然同意儿子去上高小,但慧兰为一学期五块钱的住宿费却犯了难。去年刚厚葬了三叔,家里连买油盐酱醋的钱也没有了,拿什么东西去兑换来五块钱呢?何况还要给他带足口粮。

恰在此时,柳淑芹拄着拐杖进了家门。

老姐俩多日不见,免不了一阵寒暄。

“这阵子光忙活我三叔的事了,也没顾得上去看你。”慧兰递过麦秸蒲礅,扶淑芹坐下,“看你脸色不好,身子不舒坦?”

“甭提了,得了一场热伤风,快两个月啦,至今不见好。看来是老喽,不服不……”话没说完,柳淑芹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咳嗽不止,只憋得她脸色青紫,咳出了眼泪。

慧兰赶紧帮她捶背,又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让她喝下,折腾了半天,她才止住咳喘,沙哑着嗓子说:“让王立昌折磨了半辈子,又天天离不开烟熏火燎,伤了元气,一上岁数身子骨就不行了,每年天一凉就哮喘咳嗽,估计没有几年活头了。”说完,抬起左手用袖筒擦了擦嘴角溢出的白沫。

“看你说的,才五十挂零,就……现在是多好的一个家!柳四两口子又能干又孝顺,还给你生了两个孙子,不是挺好的吗?可别说这些丧气话。”慧兰一边说一边端过针线筐,纳起了鞋底儿。

淑芹苦涩地笑了一下,慢慢说:“儿孙们好是好,可整天忙着果子生意,缝缝补补的活儿哪顾得上。偏偏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一碰棉絮就喘,实在帮不了他们的忙。眼看秋后就该换季了,一家五六口的衣裳、被褥都需要拆洗,我是有心无力,干着急。整个梧桐谷,就你做的针线活儿我看得过眼,让别人做我还不放心,这不又来求你了。”

“你这就见外了,咱姐妹还用说求字?有什么活儿,只管拿过来就是了。”

淑芹又急促地咳了一阵,好不容易咳出了一口痰,才感觉舒坦了些。她把蒲礅往慧兰身边挪了挪,说:“我拿过来没问题,就是咱得事先说好,这次不能白干,我得给钱。我知道你伺候、发送三叔,把家底折腾空了,听说甩货又要上高小,也要用钱……”

没等淑芹说完,慧兰就抢着说:“咱姐妹还谈什么钱不钱的?那点活儿,我抓空儿就干了,你千万别客气。”

“这回不同以前,活儿多,我又帮不上手,全靠你一个人,不给点儿工钱,甭说我过意不去,柳四两口子也不落忍。”她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票子,塞到了慧兰怀里,还用手摁住,不让慧兰动,“给你多了你肯定不要,就五块钱,是多是少,咱俩也不争啦!”

“即使给钱,哪有先收钱后干活的?”

“你要是不留下这几块钱,我就不把活儿拿过来。”说完,柳淑芹抬了抬身子就要走。慧兰把钱硬往她手里塞。两人争执了半天,急得淑芹又咳得喘不过气来。慧兰怕她着急,只好把钱收下。

2

仙翁寨高小后倚磨盘山,前靠北沙河,校门口有棵三人都搂抱不住、据说已有八百年高龄的白果树,树干挺拔,冠盖校园。学校分前后两院,前院是教室,后院是学生宿舍和老师们的办公室兼卧室,一色的灰砖青瓦建筑。

甩货所在的班有三十几名学生,多半走读,少数住校。白天学生多,倒也热闹,下午放学后走读生一离校,就变得冷冷清清,班里年龄最小的甩货一到此时便开始想家、想娘。特别是晚上下了晚自习,钻进被窝,他的心便迅速飞回了家,飞到了母亲身边。

长这么大,他一直没离开过家,每天夜里跟娘睡在一个被窝里,在娘温暖的怀抱中,闻着娘的体味安详地入睡。而现在,当他钻进被窝,觉得是那样孤独,那样寂寞,那样凄凉!于是,他的鼻子一酸,蒙住头开始暗自啜泣。哭过一阵后睡着了,又在梦中回到了家,回到了母亲和姐姐身边,重复做起娘给他讲故事、姐姐陪他玩、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爬树、摘果逮鸟的甜梦……

甩货实在耐不住想家的煎熬,在校住了两个星期,便请假回去了一趟。见到日思夜想的娘和姐姐,他高兴极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娘做的饭,嘴里一个劲儿地说:“香,好吃!”他夜不入睡,倾听着娘和姐姐给他讲这十几天来村里发生的事儿。他一一询问着家里人和小伙伴们最近的情况。自此以后,他逐渐不太想家,不再偷偷哭泣,和同学们开始打逗嬉戏。

住校生毕竟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玩心正盛。一个星期天,他们耐不住学校的冷清,甩货和另外两个没回家的住校生偷偷跑出学校,相约去爬校后的磨盘山。因为磨盘山在他们心中是那么神秘,那么富有吸引力。

磨盘山上青松翠柏,山石陡峭,山腰间白云缭绕,山顶平平整整,圆如磨盘。传说西汉末年,刘秀被王莽追赶至此,靠神仙相助,上了磨盘山顶。王莽追至山下,抬头望去,只见山顶高入云端,四周悬崖峭壁,无路可上,只得作罢。刘秀因此山而保全了性命,后来当上了汉光武帝。他登基后在磨盘山上建了庙宇,供奉神灵。该座庙宇建成后多次被雷火烧毁,由于各代王朝对此庙十分重视,几焚几建,使它一直保存了下来。到了民国初期,战争不断,当奉阎大战时,这座皇家庙宇终于毁于战火。

听学校敲钟的工友钱大爷讲,只有一条一千零八个台阶的羊肠小道可通山顶。三个小学生哪知道上山的艰难,沿着山坡一直朝山顶方向走去。

正值深秋,满山的红叶,扑面而来的阵阵果香,遍地蜜汁欲滴的野果。赭色的酸枣,紫色的野葡萄,黄橙橙的杜梨,油黑油黑的黑枣,血红血红的磨盘柿子……孩子们没吃到口就不自觉地流出了哈喇子。他们一路走,一路采,一边采,一边吃,只吃得嘴边和下巴上沾满了果汁,衣服也被果汁溅染得五彩缤纷。

吃饱了熟透的野果,他们方想起今天上山的主要目的是爬上磨盘山,于是三个小学生开始寻找上山的小道。但是山坡上野草丛生,荆棘遍地,他们找了半天仍然看不见道口。

正在犹豫之际,突然从一棵树上飞下一只小鸟,那鸟恰好落在了甩货面前约一丈远的地方。只见那小鸟一身红绿相间的羽毛,滴溜溜转的双眼,黄黄的小嘴,显然是个刚出窝的雏鸟。从小喜欢上树掏鸟窝的男孩子们一见就喜出望外,一齐上去捕捉。当他们扑了过去,即将抓住时,那小鸟又扑棱一声飞了起来,但飞不了多远,又落了下来。他们再次冲了上去,那鸟再次飞了起来……就这样小鸟向前飞一段,他们跟着跑一段,那鸟一直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悬崖旁,落到了一块岩石后的歪脖子树上。甩货赶快绕过这块岩石,想爬上树去逮小鸟。当他绕到岩石背后时,突然看见了荆棘丛中的一条小路,小路由石头台阶铺就,宽不过两尺,弯弯曲曲,盘绕着直通山腰。

“这一定是上磨盘山的小道!”甩货像发现了新大陆,高兴地跳了起来。

“对,一定是这条道,我们可以上山了!”另外两个孩子也边笑边拍起了巴掌。

三个小学生用双手不断扒拉着伸向小道的荆草,兴高采烈地向山上攀登。

山路陡峭,苔藓湿滑,开始他们还蹦蹦跳跳、戏耍着向上走,随着高度不断上升,他们越来越感到吃力,只好慢慢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好在孩子们年少气盛,凭着一股子勇气,终于在太阳偏西时,爬完了一千零八个台阶,登上了磨盘山顶。

好大一个“磨盘”!脚下一马平川,头顶晴空万里,他们心情豁然开朗,心旷神怡,一个个像小燕子一样,在山顶狂奔乱跑,上山的疲劳一股脑全被忘得无影无踪。

甩货放眼望去,只见山下云雾缥缈,云海中山峦起伏。那山有白,有红,有绿,有褐,像家乡山坡上放牧的牛群和羊群,逶迤婀娜。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们自认为已站在世界的顶峰,感到无限自豪和骄傲。

“西面是山西,东面是河北,山西那面还有陕西,河北东面是大海,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大海对岸就是日本,再远些就到了美国……”甩货按地理课上刚刚学到的知识,勾画着地图。心想,“中国之大,世界之大,总有一天我会走出梧桐谷,走出中国,到世界各处走走,看看哪里有我家乡这么美?”

山上和山下简直是两个世界,山下正值秋天,天气暖烘烘的,山上却已进入冬季,草木枯萎,遍地覆盖着冬霜。凭着上山时身上的热气,孩子们刚上来时还不觉得寒冷,但玩了一会儿后,身上的热气散尽,浑身开始发凉。但是,孩子们对冷暖的敏感度似乎很低,因为他们玩兴正浓。

“你们说,山顶离太阳近,应该更暖和,可实际上为什么山上却比山下冷?”甩货把他刚刚想到、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向两个同伴提了出来。

“这个……我不知道!”两个同学几乎同时回答。

“我再问你们,地球上为什么有山又有平地?”

见二人只摇头,甩货又问道:“大多数山顶是尖的,可这磨盘山顶为什么是平的?”

两人还是摇着“拨浪鼓”,回答不出来。

“为什么有春夏秋冬?”

“为什么半山腰有云有雾?”

“当时山顶上盖庙的青砖绿瓦是怎样运上来的?”

这一连串问题只问得两个同学直眉瞪眼,抓耳挠腮。

甩货自己也不懂得这些问题将如何解答,其实他是在给自己出题,在考自己。

身处磨盘山顶的小甩货心潮澎拜:自然界的奥妙无穷无尽,自己简直什么都不懂,多么需要尽快去学习,去了解,去探索,去掌握啊!

3

上高小后的第二年,县里大力发展教育事业,主要乡镇都纷纷办起了完小。在此大形势下,梧桐谷小学也变成了包括初小和高小在内的梧桐谷完全小学。在仙翁寨高级小学仅仅读了一个学期,甩货即高高兴兴地转回了梧桐谷完小,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回到了难以离舍的母亲身边。

一天放学前,一个同学告诉甩货:“张校长叫你到办公室去。”

甩货一听校长叫他,吓了一跳,心想:“我这几天没犯什么错误啊,校长为什么叫我?”他忐忑不安地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他打了个立正,然后大声说:“报告!”

“进来!”看见甩货,张校长一脸笑容。

甩货看校长的脸色不像要批评他的样子,心里才踏实下来:“校长找我?”

“对,来来来,坐这儿。”张校长指了指他办公桌旁的一个凳子。

虽然不是挨批评,但究竟校长找他要干什么,甩货心里没谱,只好怯生生地把半拉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甩货,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校长把手下的文件整理好后,身子向甩货这边转了过来,面带悦色,和蔼地问。

“我娘起的。”甩货纳闷,谁的名字不是娘起的,校长干吗问这个?

“你觉得甩货这名字好听不好听?”

“我娘以前说过等我长大了再改,直到现在也没顾得上。反正现在叫惯了,就是改了,人们也会叫我甩货的。”他对改不改名字好像并不在乎。

校长把椅子向他挪近了点儿,拉住甩货的手关切地说:“你学习好是出了名的,今后免不了要参加县里一些比赛,代表咱校抛头露面的机会会很多,可叫甩货不好听,我想给你改个名儿,你同意吗?”

“那我得回去问问我娘。”

“那好,回去跟你娘商量一下,我听你的信儿。”

在泪涟涟的年代,出于无奈,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慧兰心里一直很不落忍,但天长日久,叫惯了,“甩货”似乎也挺顺口儿。她想:名字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代号,女儿“臭妮儿”的名字不也叫了十五六年了吗?比起闺女的名儿来,儿子的名儿还算好听的呢,所以就把给儿子改名儿的事抛在了脑后。孩子上了学是得有个学名,人家校长是有学问的人,既然他觉得“甩货”不好听,那就改吧。新社会了,人们也不考虑什么家谱不家谱了,就随着校长,他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

甩货把娘的意见告诉了张校长,校长十分高兴,他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说:“我已想了一阵子了,你名字带上聪字为好。聪者,聪慧、聪明、聪颖、聪敏也,正符合你,但聪字前加个什么字更雅致呢?我考虑了几个,但都不十分理想。”

“加一个竹字吧,我喜欢竹子。”没等校长说完,甩货直率地插了话,“竹子四季常青,竹节分明,讨人喜欢。”

“竹,竹……”张校长皱起眉,仰望屋顶,思考了一会儿后,突然两眼发亮,满脸喜悦,“好,好!梅、兰、竹、菊,四大君子,竹乃之一。竹与松、梅齐名,被誉为‘岁寒三友’。魏晋间有‘竹林七贤’,唐时有‘竹溪六逸’,‘未出土时便有节,及凌云时尚虚心’,自古以来文人墨客花费了大量笔墨赞美竹之高风、竹之亮节。若竹字后再加个聪字,相补相缀,实乃珠联璧合。前面再加上石字,青竹白石,山石翠竹,更是完美无缺。好一个雅致不俗的名字石竹聪!”校长也不管眼前的小学生听得懂听不懂,只顾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着,说完他竟激动地自己拍起了巴掌,完全陶醉在这个名字的蕴意之中。

自此,甩货的书上、作业本上以及班里学生的花名册上,石甩货三字都被涂改成了石竹聪。但是村里的大人孩子仍然一如既往、习惯地叫他甩货。甩货这个梧桐谷耳熟能详的名字似乎变成了家乡人们对他的爱称,成了他辛酸苦涩但在他记忆中却是那样美好、那样难以忘怀的童年的代名词。“石竹聪”三字只不过在课堂上老师们点名时用用而已。

石竹聪牢牢记着娘的嘱咐:我和你姐姐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你得对得起我们这份苦心。

他也深深铭记张校长的教诲: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他对学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些“鸡兔同笼”啊,“三条腿杌子和四条腿板凳”啊等等算术题在他眼里是趣味,是游戏,对他充满了吸引力。那些生僻繁杂的汉字,他每学会一个,就好像战士们攻克了敌人的一座堡垒,无限幸福。他凭着聪慧的头脑,更凭着自己的努力,成了学校拔尖儿的学生。他多次代表梧桐谷完小参加乡里、县里甚至地区的各种比赛,几乎次次名列前茅,给学校带来了荣誉。

在一次全校师生大会上,张校长不宣传他的聪明、智慧,却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有一次课间石竹聪和同学踢毽子,突然忘了数数儿,脚停了。我看见后,问他为什么不踢了,他说他突然想到了一道算术题。同学们,石竹聪为啥学习好,就是凭他的刻苦,凭他的勤奋!大家应当学习他孜孜不倦的刻苦精神,像他那样勤奋好学、永不满足。”

其实这件事竹聪并不记得发生过,他认为这不过是校长杜撰的用以教育学生的小故事。他也并不以此为荣、骄傲、自豪。

4

一九五五年六月,石竹聪完成了高级小学的全部学业。毕业后,慧兰抱着让他试试看的想法同意儿子参加了中学考试。没想到,全校只有他一人被县中录取,而且考试成绩竟然是全县第一。两条道路立刻摆在了他们母子面前:一是回家种地当农民,二是上初中继续深造。

竹聪本意是想上中学,因为他很理解校长讲过的“学海无涯”四个字的含义,他想学到更多的知识。但他也明白家里的难处,已经合作化了,是娘和姐姐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地挣工分养活着自己,是娘在辛辛苦苦地纺纱织布换钱供他上学。作为一个男孩子,他不忍心让娘继续这样受苦受累。他已经大了,应当挑起养家糊口这副担子,减轻娘和姐姐的压力。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他应当守家在地好好孝敬母亲。

竹聪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慧兰的思想也很矛盾:如果同意儿子去上中学,甩货就要到离梧桐谷六十多里远的县城去,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像身边长大的小鸟即将远走高飞,她实在难舍难离啊!可是,儿子聪明,学习好,人们都夸他是块念书的料,如果硬性不准他上,老师和校长会答应吗?石家人能同意吗?再说他那么喜欢上学,不让他去,会不会委屈了孩子?

立桐到家来对慧兰说:“石家能出一个中学生是石家的光荣,多远也不能阻拦,大嫂是明事理的人,要知道‘忠孝不能两全’啊!”

念桐星期天趁回家的机会也到嫂子家来串门,他说:“咱甩货儿的天分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能上中学,也有我这个启蒙老师的一份功劳,嫂子一定不要影响孩子的前程,等侄子上完中学还要支持他上大学呢!”

慧兰皱着眉,心事重重,听了念桐的话,犹豫地说:“念桐,我觉着儿子好像是放飞的风筝,照这样下去越飞越高,总有一天会断线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啊!”

“瞧你这个老顽固,儿子飞得高了不好吗?老攥在你手心儿里会有什么出息?人家的孩子想高飞还飞不上去呢!”

在竹聪上高小期间,张校长曾多次到他家家访,他对慧兰这位母亲有了较深的了解,他佩服这个农村妇女对孩子既慈祥又严厉的教育方法,他也羡慕她生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为了说服慧兰,他再次来到了竹聪家。

校长说:“大嫂,我理解你的心情。咱们作父母的谁不想让儿女天天守在身边,享受天伦之乐?但咱也得为儿女想想,我们能跟他们一辈子吗?如果孩子没有这个天分也就罢了,但竹聪这孩子的确不能小看,将来一定是栋梁之材,可千万不能把他窝在家里啊!”

慧兰是个明白人,她知道哪头轻哪头重,一旦给她讲明了道理,她就心服口服。她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天几夜,最后决定忍痛割爱,同意儿子去县城上中学。

慧兰开始紧张地为儿子赶制被褥、衣裳、鞋袜。第一次出远门,娘不能让儿子受委屈,她给儿子做了一套里表全新的被褥,三身换洗的新衣服,还细针密线做了十几双纳底儿的夹袜子。

“娘,你给我做那么多袜子干什么?”甩货看着一双又一双堆了一大堆的袜子不解地问。

“夹袜子底儿厚,穿着暖和,但不好洗,你还小,不会洗,也洗不干净。穿脏了就攒在一块,等回家时带回来,再换几双干净的带走,这样来回倒,我看起码得十五六双才够。”

“连臭袜子也不自己洗,那我不成了寄生虫啦?”

“什么虫?”

“寄生虫,就是只吃不干的虫子。”

“什么虫不虫的,你还小,等长大了,娘自然就不给你洗了。”

慧兰拿过一条单裤翻开口袋对儿子说:“单裤里头缝了一个暗口袋,是放钱的。记住,把钱放在口袋里后再用别针别住,咱挣点儿钱不容易,千万别丢了,啊!”

甩货点着头。

“你上了中学,一两个月不回来,想不想家?”臭妮儿问弟弟。

“想,当然想啦!”

“那你想家了怎么办?”姐姐还问。

“我就做梦,在梦里见到娘和姐姐。”

“傻兄弟,做梦有什么用?什么时候想得不行了,你就回来一趟,行吗?”姐姐眼眶里滚动着泪花。

“说起来容易,那不是在仙翁寨,这是县城,离家六十多里呢,让你弟弟一个人走山路你能放心?”娘白了闺女一眼。

“我走后,娘和姐姐想我吗?”甩货瞪着双眼看看娘又看看姐姐。

“我们才不想你呢!省得你在家淘气,跟你姐姐打架。”娘装出巴不得要他赶快走的意思。

“我不信,你们肯定想!”

慧兰赶紧用手捂住鼻子,极力控制住自己。臭妮儿实在控制不住,噙在眼里的泪珠夺眶而出。

初秋季节,天高云淡,阳光和煦,燕子飞得老高老高,好像是在做着南迁的演练。

清晨,玉桐挑着铺盖卷,甩货肩背着包袱,在娘和姐姐护送下走出了梧桐谷,渡过了青龙河,跨过了两道山梁,走在通往县城的山间小路上。

“娘,你们回去吧,别送了。”甩货揉着哭红的眼睛,对紧拉着他手的娘说。

“嫂子回去吧,有我去送,你别担心。”玉桐抽出一天时间,要亲自送甩货到县城。

“行,行,我不担心。”慧兰把一个小包袱递给儿子,“我给摊了十几张煎饼,包在这包袱皮儿里。你爷儿俩路上饿了就垫补垫补,千万别亏待了肚子。”

“知道了,娘。”甩货止住脚步,从娘手里接过包煎饼的包袱,“别送了,送到哪儿才是头呢?”

“不送了,不送了,你们走,走吧!”慧兰答应着,但她的脚步并没停下,“孩子记住,无论学校的饭好与赖,千万要吃饱,啊!”

“娘,这话你已说了多少遍了,我早记牢了,你就别惦着了!”

“好,我不惦着了。”话虽这么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当娘的哪能不惦记呢?几天来嘱咐的话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慧兰心里的话好像还没说完。

“嫂,送多远也得有别呀,别送啦,你和妮儿回去吧。”玉桐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做出了要加快步伐的样子。

“好,那就不送了。孩子,常给家里写信,啊!”慧兰终于停住了脚步,向前一个劲儿地挥着手,“走吧,走吧!”

当儿子走出约两丈远时,慧兰又边喊着“等等,等等”边向前紧跑了几步。她站在儿子身边,抻了抻甩货上衣的后摆,又把倒了的领子一角竖了竖,这才轻轻推了甩货一下:“走吧,儿子!”

妮儿也紧跟着追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毛钱,塞进弟弟口袋,说:“差一点儿忘了,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你带着,什么时候渴了买支冰棍。”说完扭转过头,撩起衣襟,抹起了眼泪。

甩货跟在叔叔身后,边走边回头看着一直伫立在山岗上的娘和姐姐,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流满了双颊。

慧兰高举着的右手没有放下来,不断朝儿子挥摆着,待玉桐和甩货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山坡那边时,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浑身变得酥软,骨架子像散了一样,软绵绵地坐在了路边布满晨露的草丛里,嘴里喃喃自语:“越走越远了,断线了,风筝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