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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过继

时君竹 《梧桐谷》 都市小说 2013-03-14 21:0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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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麦收季节,太阳无私地把光芒撒向人间,村庄田野到处火辣辣的。

在阳光的恩泽下,万物在蒸汽般的空气中疯狂地成长着。青龙河畔青草繁茂,叶茎无节制地向河中延伸,为青蛙、水蛇、蟋蟀等营造了进行繁殖的安全而隐蔽的屏障。田埂上蒲公英的花茎高高崛起,在微风吹拂下,花果绽开,那白白的羽绒便随风飘荡,向各处传播它的种子。刺儿草那紫色的、酷似花篮的花朵,散发着清香,招惹来一群群蜂蝶。冬小麦长得穗大杆壮、颗粒饱满,瞬间,满山遍野被镶嵌得片片金黄。

然而,梧桐谷人,没有一个会顾及这些景色。这是一个忙碌的季节,忙碌得使人喘不过气来,忙碌得使人疲惫不堪。景色年年,却又年年无人驻足观望,他们只知亢奋地、无休无止地劳作。

在全家人的照料下,经过韩大夫的精心治疗,慧兰的右臂已活动自如,恰到农忙,骨伤也完全康复,她和臭妮儿立即投入到紧张、繁忙的麦收之中。

学校放了半个月麦收假,甩货跟在娘和姐姐身后,提着篮子捡拾地上遗留的麦穗。

麦田里,农人们身穿粗布汗衫,头戴羊肚子毛巾,无话无语,弯着腰,挥镰收割。他们斜叉着腿,左腿拱,右腿蹬,左手向前一划拉,把一大把麦子揽入怀里,随即右手中的镰刀一拉,咔嚓咔嚓,那锋利的刀刃便把左臂中的麦子齐刷刷地割倒。左手再一揽,右手的镰刀钩住麦子底部,将麦子轻轻地放在地上。紧接着,又开始下一轮的动作。他们动作连贯,节奏分明,潇洒自如。就这样,割了一垄又一垄,转眼间,一大片麦子已被收割完。人们忘记了疲劳,充分享受着劳作的愉悦。

用了半天时间,慧兰娘俩终于割完了两块地的小麦。她们站直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腰部,擦了擦流淌在脸上、脖子和双臂的汗水,看到地上齐刷刷、一堆堆割倒的麦子,心里兴奋无比。

甩货捡完麦穗,听见地边的一棵酸枣树上有蝈蝈在鸣叫,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捉住了两只蝈蝈,装进了用高粱篾子编的小笼子里。他知道,北瓜花是蝈蝈最爱吃的食物,于是又到山坡上采了几朵焦黄甜嫩的北瓜花,塞进笼子,然后扛了一捆麦子,跟着大人回了家。

下午,石拴叫了立桐、玉桐,叔侄三人帮慧兰把割倒的麦子全挑到了麦场上。

晚上,慧兰烙了白面大饼,做了菠菜豆腐、青椒炒鸡蛋两个热菜和蒜拌茄泥、麻酱拌莴笋两个凉菜,又熬了一锅绿豆汤,留三叔他们在家吃晚饭。石拴叔侄说什么也要回家吃。慧兰说:“三叔,这大热的天,你们干了一下午,你回去还得自己做饭,何必呢!立桐你哥俩就陪三叔一起在这儿吃,自家人,还客气什么?”三人不好推托,便洗了洗脸,围坐在一起吃饭。

石拴近来一直感到嗓子不大对劲儿,吃饭总觉得噎得慌。他吃了半块大饼,突然嗓子眼儿一阵痉挛,赶紧跑到牛圈,刚吃下的东西一古脑儿全吐了出来。

慧兰忙舀来一碗水让三叔漱了漱口。

石拴的嗓子还是难受,再也吃不下去。他缓了缓气,不好意思地说:“这几天嗓子里总觉得圪圪绊绊的,一吃饭就打嗝,想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些天天热,活儿又重,一定是上火了。”立桐说。

“三叔干完自家的活儿,还得帮我家干,身子累,心也累,这是心火。别着急,等过几天让医生给看看,吃几付药调理调理,会好的。”慧兰体恤地安慰三叔。

这时,淑芬从东屋端出来一碗捞面:“三叔,面条软和,你吃碗面条吧。”

石拴也不客气,说了声:“好!”便细嚼慢咽地吃了半碗捞面。

放下碗,三叔说:“等麦子晾晒三天,玉桐套牛把你嫂的麦子一块儿给碾碾。”玉桐满口答应。大家又聊了聊其他的事,这才各自回家。

2

石拴二十五岁时妻子去世,身边只有个独女桐香。他不识字,没有大哥石方的多才多艺,只满足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地里忙来忙去,兢兢业业,无怨无悔,精心侍奉他的庄稼。这样,倒是练就了一手娴熟的庄稼活儿手艺。

桐香为了照顾父亲,一直不愿嫁人,有不少说媒的被她拒之了门外。到了二十八岁,别人都说再大就不好找对象了,又经慧兰和爱玲两位嫂子多次劝说,这才同意嫁人。但是,因岁数大了且不愿离父亲太远,桐香只同意在本村找个男人,因此条件好些的已不容易找到,一拖又是几年。

王元庆住在梧桐谷前街,弟兄五人,他是老大,从小不喜欢在家种地,一心想做生意,自十六七岁起便跟人东跑西颠。但他家穷,本钱少,只能让人带着做点小生意。后来受人蒙骗,本钱全赔了进去,只得承认自己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这才回到家里安下心来种地。由于从小走南闯北,王元庆也染上了不少的坏毛病,如爱吃吃喝喝,有了点钱就逛逛窑子或到赌场玩两把。生意没做成,又沾染了些坏习气,所以在村里名声不好,三十几岁了还未成亲。也许是缘分,经媒婆牵线,王元庆和石桐香结成了夫妻。

二人结婚后,王元庆的坏毛病改掉了许多,二人相处倒也和睦。

成了家,有了孩子,家务负担越来越重,桐香渐渐无暇照顾父亲,石拴几乎成了孤寡老人,生活变得更加单调。

每年春天,树枝长出了嫩叶,石拴便采集些榆树、杨树等可吃的树叶,在沸水中焯焯,塞进大瓷缸内,放些盐,让树叶慢慢发酵变酸。一两个月后,这些用树叶做的酸菜就成了石拴常吃的食物。夏日,每每下地回来,浑身燥热难耐,再也无心做饭,他便从酸菜缸里捞一碗酸树叶子,点几滴香油,搅拌均匀后就成了可口的凉菜,再拿一个凉饼子,就着酸菜,大口大口地吃上一海碗,既解渴又解饱。

石方被迫上吊自杀后不久,四弟石群也得了伤寒,不治而亡。弟兄四人中仅石拴健在,他不得不担当起长辈的责任,为弟兄各家操劳、费心。慧兰一家四口,孤儿寡母,成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困难户。他利用一切空闲帮慧兰干活儿,为的是把玉桐培养出来,早些担起重任。他常常连个招呼也不打,季节一到,就主动把慧兰家的农活安排好,该耕则耕,该种则种,该收则收,让慧兰少操了不少心。好不容易玉桐长大了,可他一结婚便听媳妇挑唆与嫂子分了家,慧兰一家三口再次成了石拴的最大负担。他把帮助慧兰这个多难的侄媳妇看成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日夜为之操心费神。

石拴和四弟石群同住一个院子。南屋、西屋属于老三,北屋和东屋属于老四。由于这个院子位于梧桐谷村最西边,通常石家人称此院为西院,而慧兰家的那个院子为东院。

石群夫妇生了两个儿子:吉桐和爱桐。吉桐参加革命后一直在外,解放后留在河南省工作。二儿子爱桐跟她娘一起生活。石群媳妇性格孤傲,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只想闭门过自家的日子,很少同别人家来往。她和三伯子同住一个院里,不可避免地因小事小情“磕磕碰碰”,吵架拌嘴。石拴孤独一人,下地回来已累得腰酸背疼,连饭也懒得做,何况其他小事,诸如打扫院落、收拾杂物等更是懒于动手,甚至夜里串门回来把大门关紧插牢也不常放在心上,这当然让弟媳十分不满。老四活着时,可怜三哥,时不时拿些热汤热饭送给三哥吃,这让媳妇以为老三爱沾她家便宜,为此冷言冷语不断,但惧怕丈夫,她也就是背地里发发牢骚、指桑骂槐地嘲讽几句而已。自石群死后,老四媳妇没了顾忌,两家的矛盾便日趋激化,甚至发展到直接在石拴面前撒泼骂街。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老实巴交的石拴只好忍气吞声。有时桐香回来,看着父亲受委屈,实在气愤不过,也就掺和了进去,拉开架势,与四婶展开对骂。

为缓和两家矛盾,石二壮曾为他们调解过多次,但好不了多久,又重燃“战火”。清官难断家务事,日子一长,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再去理睬。其他几家都属晚辈,心里虽然很为三叔鸣不平,但当面也不便介入。天长日久,积怨越来越深,两家的关系已变得水火不相容。

石拴病了。开始时,还能细嚼慢咽地吃些硬食粗粮,后来感觉喉咙越来越紧,好像嗓子里多了一个闸门,吃东西时难以下咽,只能慢慢咽下一点儿细软的东西。

他对此并不以为然,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小病小灾?他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背向太阳脸朝黄土,在田野里无休无止地忙碌。

就这样,他又硬扛了些日子,后来稀饭、面条也不能吃了,一吃就反胃,就呕吐,只能喝些糖水来充饥。

石拴已明显消瘦,脸颊塌陷,面色苍白,双目无神,病情开始恶化。

他不仅不让去请医生,而且任性地仍然坚持天天下地。

一天,骄阳似火,他光着黝黑黝黑、骨瘦如柴的脊梁,蹲在慧兰家的谷地里除草间苗儿,一干就是半天。快中午时,他正想收工,刚要站起来,突然两眼冒出金花,接着一阵眩晕,病魔终于压垮了他的韧性和耐力,他栽倒在了黄土地里……

3

石家顿时忙乱了。家人一个个、一拨拨儿地到西院探望石拴。他们帮助请医生,抓药,熬药,喂药。他们精心做些好吃的送过去,耐心地慢慢喂他,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又一点点地吐了出来,心里无不酸涩难受。

慧兰为三叔的不幸病倒惴惴不安,三叔是在帮她干活时倒下的啊!几天来,她天天到西院探视,晚上也要在石拴身边守候到深夜。三叔的病情总不见好转,急得她吃不香睡不着。

请过几位中医为石拴诊病,吃了好多付汤药都无济于事。此时,慧兰想起了南营镇付区长刘丽萍,想起了南营镇卫生所的西医唐大夫。她建议,把三叔抬到南营镇找唐大夫看看,那个唐大夫医术高明,以前就是他给甩货看好了病。

大家一致同意慧兰的建议。第二天,立桐、玉桐和姑爷王元庆抬着石拴,慧兰和桐香陪伴,一起到南营镇找唐大夫。

到了南营镇,找到区政府,一打听才知道刘丽萍已调到县里工作。原来的南营卫生所已升格为南营医院,那位唐大夫也上调到县医院当上了副院长。没有熟人,只好直接挂号找内科值班医生。

经过一番检查,又验了血,最后确诊石拴得的是食道癌,也就是梧桐谷老百姓常说的“噎食”,而且到了晚期,已无法做手术,只能开点药回家维持。

一家人满怀希望而去,却垂头丧气而归。

留给石拴的时间已经有限,谁过继给无后的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石家的议事日程上。

按梧桐谷习俗,若兄长无后,即由其弟的长子过继。石拴排行老三,自然应由老四石群的长子石吉桐过继,但吉桐远在河南,不可能承担侍奉石拴的责任,那么只好由爱桐过继。

听说要由爱桐过继,石拴坚决反对,石桐香也决不同意。父女二人心想,爱桐娘心眼不好,她不可能让爱桐好好伺候像仇人一样的病人。

没有办法,只好打破常规,让石玉桐过继给石拴。玉桐虽然是老二石良的儿子,但毕竟石良不是长子,玉桐又是石良的次子,好歹也说得过去。

淑芬听说要让丈夫过继,好生高兴。三叔毕竟病入膏肓,已没有多少活头儿,过继给这样的人,伺候不了多日,就可白白捞到他的家产,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馅饼。

玉桐也十分乐意,他是三叔一手栽培大的,他有义务和责任为三叔养老送终。

两口子顺顺当当地搬进了西院。

白天,玉桐下地,既要种好自己的庄稼,又要把三叔的地管好,十分忙碌,晚上同三叔睡在一个炕上,嘘寒问暖,端屎接尿,倾出一片孝心。

淑芬白天给三叔煎药、喂药,做饭、喂饭,倒也十分贤惠。

闲暇时她在石拴家里转了又转,发现三叔家两个苇席囤和四口大缸里都盛满了粮食,加起来足有十几石。两大包袱弹好的上等棉花也差不多有二十几斤。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值,太值了,没白过继,捡了一个大便宜。

十几天平平和和地过去了。

石拴尽管已骨瘦如柴,但精神尚好,不像马上就要死的样子。

淑芬有点耐不住性子了,她想:老头儿的命何时才能到头?照此天天下去,病人死不了,好人也得被拖垮。她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干起活来也慢慢变得不像开始时那么勤快,嘴里不时地发着牢骚,她开始偷偷摸摸地把石拴家的粮食一点一点地往自己家倒腾。

石拴对淑芬的变化心知肚明。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连亲生儿女尚且如此,何况是自己的侄媳妇?让人家长期这么伺候何时方休?与其这么折腾人,还不如赶快死掉。一生本本分分、从不愿求人的石拴开始于心不忍,不时地唉声叹气。

桐香惦记父亲,隔三差五地过来探视。从淑芬的脸色和言谈举止中,她已察觉了这位弟媳对父亲态度的变化。

一开始桐香还忍着,尽量讨好淑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淑芬越来越不像话,有时竟然当面顶撞石拴。有一天石拴吃了点东西后,一下子全吐了出来,正好喷了淑芬一身。她耐不住了,老脾气终于大爆发,骂石拴是老不死的,是存心在折磨她,害她,是想把她也拖死。

忍无可忍的桐香和淑芬吵了起来,最后竟相互动了手。

两家的关系就此破裂。

接下来,姐弟俩家便开始抢夺石拴的家产。淑芬鼓动玉桐趁晚上无人,一袋一袋地向家里背粮食,抱棉花,拿家具。桐香的丈夫王元庆也不示弱,明目张胆地手提肩扛,往前街运粮搬物……没有几天,石拴一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积攒的家产便被洗劫一空,家里已空空如也。

看着这一切,石拴悲痛欲绝,老泪纵横,病情进一步加重。

此时,石群媳妇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冷言冷语刺激石拴:“没人要的货,谁跟他谁倒霉。”“生就是个绝户,谁还想过继给他?”“这下好了,人财两空,该!”

关系僵化,也捞得差不多了,玉桐夫妇说什么也不愿再继续侍候三叔。

桐香为了让爹少受气,能多活些日子,决意不肯再让玉桐两口子过继。一天晚上背着石家人,偷偷把石拴抬到了前街她自己家里。

劝解无效,局面几乎无法挽回。

4

听说石拴离开了石家,到了前街王家养病,石二壮气得七窍生烟,虽然对玉桐进行了多次训斥,但也无济于事。

自己的侄子有家不能归,无奈之下流入他门,村里人将如何看待石家?难道石家无人?难道石家连一个忠厚老实的石拴也容不下?想到这些,作为一家之长的他感到无地自容,他觉得无颜面对街坊邻里和列祖列宗。

由谁过继?由谁侍奉石拴?如何才能让自己宠爱的“三儿”重新回到石家?这一系列的问题摆在了石二壮面前,急得他抓耳挠腮、坐卧不安。

吉桐不行,爱桐不行,立桐是老大石方的儿子按照常规也不行,玉桐又无法继续下去,弟兄四个的儿子中还有谁呢?石二壮左思右想突然想到了建桐,建桐虽死,还有他媳妇慧兰,还有他的儿子甩货。由他过继,既有慧兰可以伺候石拴,又有甩货可以延续香火,这倒是个好主意。他认为,出于慧兰的人品和对三叔的感情,伺候石拴绝无问题。可他又想,建桐是石拴二哥的长子,按常理是不允许兄长的长子过继给弟弟的,再说,过继后面临如何同四婶、玉桐处好关系的问题,慧兰会同意吗?

石二壮为难了。

无奈的他想不出任何万全之策,只好决定打破常规。

他踌躇半天,带着忐忑不安的心理,来到了慧兰家。

正是中午歇晌时间,天气闷热,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声连成了一片,让人心燥不安。

慧兰见二爷爷进了家,忙拿过一个高蒲礅,拉着石二壮坐在南屋门外阴凉里,又递过一把蒲扇,倒了一杯水,这才问道:“这大热的天,二爷爷不在家休息,有什么大事,还亲自跑来?”

“唉!”石二壮先叹息了一声,然后满脸惆怅地说,“我睡不着啊!”

“是身体不舒服?”慧兰其实明白,老人家一定是在为三叔的事发愁,但又不好明说,只得佯装不知。

老人向北屋努了努嘴。

慧兰明白他的意思,忙说:“玉桐两口子都不在家,他们吃过饭就出去乘凉去了。”

石二壮这才放心地说:“你三叔这么一个好人,得了重病,就非得到人家姑爷家养病?谁都明白,他若病死在外姓人家里,连咱石家的坟地也进不去呀!难道咱石家就没能力为你三叔养老送终?我这个当家的在梧桐谷还有什么脸见人?”说完,热泪从老人灰花的双眼中流了出来,沿着脸上的皱褶曲曲弯弯地滴落到了胸前。

“二爷爷,别这样,千万别难过,咱们是得想个办法,决不能让三叔有家不能归啊!”

多日来,慧兰也同样在为三叔的命运着急,但作为妇道人家,她即使想侍候三叔,也不便直接说出来。她日夜盼望石家长辈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把三叔接回来,让他死而无憾地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刻。

“家中怕的是手足相残,可倒霉的是你三叔,他是无辜的啊!”石二壮用布满老年斑的右手不断擦拭着眼泪,“我错看了玉桐这小子,也错看了桐香这闺女,爱财如命,连仁义道德也不顾啦!”

“二爷爷别这么说。玉桐不坏,我为这个还狠狠骂了他几次呢。我也理解桐香妹子对父亲的孝心,让人生气的是淑芬和王元庆。玉桐和桐香在媳妇和丈夫面前也是没有法子,这才闹成这个样子。”

“还有你四婶的掺和。她如果明情识理,家中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您老有什么好主意?时间不能拖得太长啊!”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但……”老人看了慧兰一眼,为难地说了半截子话。

“您有话就说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头。”看老人又热又急,脸色紫红,慧兰赶紧为老人扇起蒲扇。

“甩货娘,只能委屈你啦!”

“为三叔我受什么委屈都无所谓,只要让他快回到咱家来就好。”

“现在只能以建桐的名义过继给你们三叔,建桐身后不是有咱甩货吗?”

慧兰万万没有料到,老人想来想去竟想出了这个主意。因为这不符合常规,她虽有报效三叔之意,却从未想过由她这一枝过继。

“不太可能吧,建桐是长子啊!”

“你公公弟兄的儿子中,只有你一家,别无他人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样四婶、爱桐和玉桐会有意见的!”

“你四婶的工作我来做。老三就是不同意爱桐,即使过继过去,凭他们的关系,你三叔也会被气死。玉桐呢,他也没话可说,谁让他不仁义呢?”

“只要他们不会对我有意见,过继不过继无所谓,即使不过继,我也愿意把三叔接到我家来,伺候他一辈子。二爷爷知道,三叔对我家恩重如山,我能有机会报答,是巴不得的啊!”慧兰越说越激动,眼圈都变红了。

“只是老三家的东西都让他们抢光了,只剩下几间破房子,你们过继后无便宜可沾啦!”

“二爷爷您应该了解我,我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由我们过继只是为能有个孝敬三叔的正当名分,我从来不图三叔的财产。他帮了我家一辈子,就他的恩德我怎么伺候都补偿不完啊!”

听了慧兰的一席话,石二壮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的愁容一扫无余,他被慧兰的真情所感动,滚烫的热泪再次落了下来。

“好,好,我这就去同他们打招呼。你准备准备,明天一早趁凉快,把你三叔接回咱家。”

石二壮面带微笑,向门外走去,边走边用他铜钟般的嗓门自言自语着:“我的三儿就要回来啦,就要回家啦!”

5

夏季,天很早就亮了。

石二壮亲自出面,一家人在太阳出山前,把石拴从前街抬了回来。

跨过门槛,石二壮手扶担架,低头对石拴高声说:“三儿,咱回家啦!”

躺在担架上的石拴微微抬起头,上下左右环顾了一遍,是他熟悉的东院,是他近些日子朝思暮想的石家,他苍白消瘦的脸上顿然泛起了浅浅的红晕,眼睛射出兴奋的光芒,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他以低微颤抖的嗓音激动地说:“是咱家,是咱家,我又回家啦!”

房檐上几只家雀在欢乐地蹦蹦跳跳。燕子在院子上方发着“啾啾”的叫声,盘旋飞翔。知了唱起了悠扬的歌……

慧兰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创造一个舒适宁静的环境,好让石拴安心养病。

为让三叔不致受到酷热的煎熬,慧兰在堂屋里临时支起了一张床,让他能享受过堂风的凉爽。她用几丈土布,到集市换了一条细密柔软的草席,铺在三叔的床上。为避免夏日肆虐的蚊虫叮咬,她从柜底里拿出花了很多功夫才精心织成的网状土布,缝制了梧桐谷第一个蚊帐,给老人挂在床上。为让病人能随时喝上热水,她买了全村历史上第一把竹皮暖壶,放在三叔的床前。她一有空就守候在老人的病榻前,给老人扇着蒲扇,同他聊天,以缓解他的病痛。她每天都把家鸡下的鲜蛋掺些切碎的嫩菜叶蒸成蛋羹,一勺一勺地喂三叔吃。她怕三叔长褥疮,便毫不忌讳地天天给老人擦洗身体……

从小受到石拴溺爱的臭妮儿,一到家就坐在三爷爷身旁问长问短,为他煎药、喂药。她尽量减轻母亲的负担,把老人换下的衣服,拿到青龙河里洗得干干净净。

甩货一放学就跑回家里,给三爷爷讲那些自小从石拴嘴里“贩”来的故事和笑话。每逢此时,老人会忘掉病痛,脸上露出童稚般的笑容。

温馨的家庭氛围,精心的护理,使石拴病情暂时得到了稳定,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消瘦的脸颊也稍稍鼓了一些,精气神儿也强了许多,有时还能坐起来自己端住碗吃饭。

他暗地里对着苍天作揖,感激上苍给他带来了这么贤惠、孝顺的侄媳妇。他也多次祈祷:慧兰永远不再有厄运和灾难,臭妮儿和甩货福大命大,一生平安。

慧兰的行动感化了桐香和玉桐,他们分别说服了自己的丈夫和媳妇,将从石拴家拿走的一石小麦送到了慧兰家,以表歉意之情。

就这样,石拴又坚持了两个多月。

但毕竟他得的是不治之症,天气逐渐变凉后,他的病情开始恶化。

食道里的瘤子迅速长大,连汤、水也已不能下咽。由于得不到食物的补充,他饥饿难忍。尽管极力克制着自己,但食道里的剧痛加之饿得心慌,他经常难以自制地大声嚎叫。他身体内的能量在一天天耗尽,身体也萎缩得像只山羊。

眼看三叔一天不如一天,慧兰虽然心急如火,可也没有办法,只能在他疼痛难耐时,用手给他轻轻按摸脖颈,不断擦拭掉他额头浸出的豆粒大的汗珠。

石拴对自己病情的迅速恶化心知肚明,看着慧兰仍这样坚持不懈地精心照料着,他于心不忍。在略感好些时,他几乎是央求地对慧兰说:“甩货他娘,你已经尽了心,我不行了,你千万别白费劲儿了,把我抬起来摔死算啦!”

“不!三叔,我已让立桐到县城中医医院请高明的医生再来给你看看,你会好起来的。”慧兰眼含泪花,安慰着老人。

“千万不能在我身上再花冤枉钱了,花了也只能是打水漂,留点儿钱给咱甩货上学用吧。”

为给石拴治病,慧兰把桐香和玉桐给的两石小麦让人挑到集上粜掉,把几年来积攒的布一次性卖给了布贩子,用粮食和布匹换来的钱请大夫、抓药、买营养品。她宰完了家里的八只鸡,全为三叔煲了鸡汤。天凉了,他拆掉了堂屋里的床铺,让三叔睡进了里屋。她怕骨瘦如柴的三叔硌得慌,又做了三床厚厚的棉褥子铺在他身下。怕他受潮,还专门买了床狗皮褥子,垫在他的棉褥子底下。

慧兰明白,她做的这一切都很难挽回三叔的性命,但她要从情感上、道义上对得住三叔,对得住自她嫁到石家后,在历次磨难中,一直无私地给予她关心、呵护的长辈。她为此而心安理得,乐此不疲。

一个蓝天明月的秋夜,石拴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安详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石拴弥留之际,慧兰为他换上了亲自精心缝制的全套寿衣,白色内衣内裤,黑缎子棉裤棉袄,外套一件黑底兰花、表里两新的大衣。身下是新褥子、新床单,身上盖的是一个紫色缎子苫单。她还借钱定做了两个三寸厚柏木板的棺材:一个是三叔用的,一个留给要从公公石良坟前移埋在石拴坟前的丈夫——建桐。

出灵前一天,家人把建桐的尸骨从坟地里挖了出来,用一个黑色木匣子带回了家,准备重新入殓,然后同石拴一起埋葬。

慧兰流着眼泪,颤抖着双手,把建桐的一件件遗骨从木匣子中拿出,再摆到新棺材里。

一直活在她心目中的丈夫竟变成了眼前一颗颗灰白色的枯骨,慧兰万箭穿心,泣不成声。当她两手捧起丈夫的颅骨时,发现在他头骨的左上侧,有一个显眼的锄把粗的窟窿,这分明就是鬼子和汉奸毒打建桐的罪证啊!顿时,新痛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面朝苍天,抑制不住地大声疾呼:“老天爷啊,老天爷,何时才能找到仇人陈大鲁?何时才能让我们报此血海深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