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持家
1
那年,梧桐谷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倒春寒。惊蛰虽过,但依然北风呼啸,寒气逼人,青龙河上照旧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同严冬一样,人们缩着脖子、揣着手,蜷缩在臃肿的冬装里。冬眠的昆虫畏惧严寒不敢破土而出。该返青的麦苗还懒洋洋地匍匐在地面上。本应花蕾满枝的桃树仍然光秃秃地在瑟瑟寒风中摇摆。
慧兰的针线活和纺织手艺在梧桐谷很有名气。她只要看一眼人的身材脚型,不用量尺寸,就可做出称心合体的衣服和鞋袜,她做的鞋袜结实耐穿,她纺的线既匀又细,织出的布又密又结实。
自分了家,失去了劳动力,地里繁重和需要技术的农活自己干不了了,光依赖三叔和立桐心里又过意不去,另外居家过日子,少不了柴米油盐,甩货上学也需要一些花销,怎么办?只能取长补短,以针线活换工,把布和鞋袜拿到集上去卖,卖的钱用来买油盐酱醋,供甩货上学。
趁着倒春寒农忙时节未到,慧兰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纺纱织布。每逢坐在纺车或织布机前,她会忘掉一切,专心致志、手脚麻利地纺织个不停。此时,那富有韵味的纺车声和布机声会持续响起,直至夜半时分。
每年冬季,梧桐谷都要在村边的闲地里挖一些地窨子,供妇女们在里面纺线。那地窨子深约丈余,上面铺上厚厚的秫秸,再盖上一尺多厚的黄土。窨子顶棚吊着一盏大油灯,地上摆着十四五架纺车,既暖和又热闹,还节省灯油,可谓一举多得。
通常年份,过了二月二天气渐暖,便拆掉地窨子,各自回家。今年不然,倒春寒大大延长了地窨子的寿命,女人们仍然吃过晚饭便带上棉花卷儿钻进窨子,继续享受里面的温暖和热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臭妮儿从十二三岁起,就成了母亲纺纱织布的好帮手,经常帮娘搓棉花卷儿、拐线、经布,经娘传授,也早早学会了一些纺织手艺。同玉桐分家后,为了多纺线,慧兰又请木匠做了一架纺车。两架纺车,一架放在地窨子里,一架摆在炕上。晚上慧兰去窨子里纺,臭妮儿在家里纺。
那天晚饭后,慧兰收拾完碗筷,端起棉花卷筐就去了地窨子。臭妮儿在家一边纺线一边陪着弟弟。由于甩货下学后玩了一会儿皮球,等写完了作业,已感到又累又困,便早早钻进被窝睡下。
臭妮儿毕竟还小,那单调的纺线动作和无人陪伴的寂寞,很快使她昏昏欲睡。只见她不由自主地向下瞌着头,等头低到一定程度,突然激灵一下子醒来,又继续开始摇动纺车,但纺不了多久,手又停了下来,头也再次向胸前慢慢低了下去……就这样她边纺线边打起了瞌睡。
她困倦得实在坚持不住,想躺下睡觉,但看见筐里的棉花卷儿还有十几条时,臭妮儿不甘心完不成任务,于是拿起针线筐里的钢针,模仿娘治困的做法,轻轻扎了一下前额。这招儿果然奏效,针扎的刺痛使她清醒了许多,她继续开始摇动纺车。可是尖痛很快消失,她再次陷入昏睡状态。直至困到了极点,意识已再也无法支配自己时,她向纺车栽了下去。纺车受到压力,便翻倒在炕上,那锭子也朝上翘了起来。也是巧合,那尖尖的锭子一下子扎在了臭妮儿的左手背上,只见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从疼痛中清醒过来的臭妮儿发现手背上流满了血,赶快用手捂住了痛处,同时被惊吓得“呜呜”哭了起来。
纺车倾倒的咣当声和姐姐的哭声吵醒了甩货,他见姐姐手上鲜血淋漓,赶紧穿上棉裤,披起棉袄跑了出去。其实,叔叔婶子此时正睡在西屋,但他对刚分家的叔婶尚存怨恨,不愿意理他们,只好去向娘报告。
户外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甩货跌跌撞撞地向村边的地窨子跑去。
当他到了村边,正要向右拐弯时,前面高坡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距他约五十多米,个头像小牛犊那么大,正蹒跚地向他这边走来,两道淡蓝色的光芒从它的双眼里射了过来,阴森可怕。甩货脑海里马上意识到那是一只“狼”。
遇到猛兽,且狭路相逢,小甩货顿时吓得毛骨悚然,浑身发抖。好在他没被吓晕,头脑尚且清醒,不敢再向前挪动一步,只得扭过身来,拔腿向家里狂奔。那“狼”或许未发现甩货,没有朝他扑来。他摒住呼吸,抄近路跑回了家。
他咣当一声推开了大门,又急急把院门关住,插紧了门闩。总算逃离了虎口,甩货有了安全感,当他终于松了口气后,便后怕地呜呜哭了起来。
院门非同一般的响声和甩货的哭声惊醒了玉桐夫妇。他们披上衣服急忙走出西屋。这时的甩货已忘记了对叔叔婶子的怨恨,像遇到了救命恩人,一下子扑到叔叔怀里。玉桐搂着侄子,关切地问清了原因,他忙安慰侄子并到南屋为臭妮儿包扎了伤口。
玉桐一直不敢离开侄子侄女,同XX弟俩一起守候在南屋,直到后半夜慧兰回了家。
第二天从人们议论中才明白,原来甩货碰到的那只野兽并不是狼,而是比狼还要凶猛得多的一只猎豹。正是这只猎豹前几天曾在田家峪残害了一个幼童。也许是为逃避猎户们的追赶,也许是为继续寻找“美味佳肴”,它夜行晓宿,沿山谷一路东行,昨夜居然到了梧桐谷。怪不得甩货当时连狗的吠声也没听到,因为猎豹的特殊气味已把家狗震慑得蜷缩进窝里不敢出声。
2
节气不饶人,倒春寒虽然延误了农时,但春分将至,急迫的农民开始抢抓时间为春耕春种做着一切准备。
猪圈表面尽管还有一层薄冰,但各家各户都在出圈,力争春耕前把肥料撒到地里。
家里没有壮劳力,这可愁坏了慧兰。尽管三叔和立桐表示,等他们出完了自家的圈再来帮忙,但时间紧迫,慧兰又不愿给他们增加负担,她狠了狠心,决定自己去干。
一清早,慧兰提着粪叉,跳进了冰凉的猪圈,开始干起只有大男人才能胜任的工作。尽管凉风习习,但繁重的劳动累得她脸上流出了豆大的汗珠,她不得不脱掉薄棉袄,仅穿一件单衣,可时间不长,又开始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她只好拄着粪叉,停下来喘口气。
臭妮儿起床后去厕所,看见娘自己在出圈,她赶紧回去做早饭。农家饭简单,无非是贴饼子熬小米稀饭。她叫醒弟弟,帮她拉风匣、烧火,自己淘米、和面、贴饼子。能帮大人多干点儿活,减轻娘的负担,姐弟俩很自豪。
稍微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慧兰继续抡起粪叉,又艰难地干了起来。她的两臂越来越酸痛,越来越没有力气,她不得不把扬叉的速度减缓下来,每叉粪的数量也只好减得越来越少。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粪汤溅满了全身,脸上、手臂上变得斑斑点点,污浊不堪。等臭妮儿做熟了饭,叫她吃饭时,男人可出完的一圈粪,她才刚刚出了三分之一。
干了一早上的力气活儿,慧兰十分疲惫,饥肠咕噜,她洗完脸,一屁股坐在蒲礅上,再也无力站起来。臭妮儿盛了满满一大碗糨糨的稀饭,双手端到娘跟前。甩货拿了一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递到娘手里。他们又端来一盘咸萝卜丝,然后围坐在娘的周围,娘仨一块吃起早饭。
吃着孩子们做的饭,看着一双儿女,慧兰心里无比甜蜜。她觉得今儿个的饭格外香,孩子们格外可爱。温馨和甜蜜几乎使她忘掉了疲劳,忘掉了艰难,忘掉了分家带给她心灵的创伤。
出了圈的绿肥,必须用钉耙来回倒几遍,才变得碎烂、松软,才能在地里使用。石拴用了三个黄昏,偷偷帮慧兰把粪倒腾完毕,只等抽时间再帮她一担一担地挑到地里。
慧兰不想麻烦三叔,也由于菜园子急需施肥后翻耕,她只得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往和尚园挑粪。
真是难为了慧兰这个小脚女人,她挑不动满满的两筐,只好挑半筐。不能同男人那样颤悠着扁担、“悠闲自得”地迈着大步,只能靠两个脚后跟儿着地,颠簸着小脚,慢慢移动脚步。就这样,凭着毅力和勇气,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她愣是为分家后仅剩的五分园子挑足了绿肥。
第二天天刚亮,慧兰母女就来到了和尚园,一人用镢头,一人用铁锨,猫着腰开始翻耕土地。
慧兰翻了一个时辰,觉得腰酸了,便站直了略微休息休息。她看看挥汗如雨、吃力地翻着地的女儿,一阵酸楚:她才十五六岁,还是个闺女啊!不能呆在家里描龙绣凤,却要像男人一样遭风吹日晒,难道她和娘一样的命苦?
她又环视了一遍这块沃土,面对本来完完整整的一块园子,突然被界石划成了两块,不由自主地叹息了几声。
她看到了刚刚耕过、尚散发着新土芳香的另一半土地,心里激灵了一下:那是玉桐和淑芬的,它已不属于自己。她想:如果不分家,玉桐早已把整块地翻耕过了,何劳我们母女?
她开始仇狠埋在地中央的、本不应出现的那块界石。
在慧兰怒视分界石的刹那间,突然发现界石好像被人动过,地界已向自己这边偏离,被界石无情分开的两块地的宽窄有了明显不同。但她还是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力,便迈开步子丈量了两块地。果然,界石向自己这边移动了二尺左右,正好是一畦菜的宽度,这一畦菜足可够她全家吃一个月啊!她还是不太相信,又让臭妮儿迈步量了一遍,结果完全一样。
和尚园是“寸土寸金”啊!娘俩愤怒了。
“玉桐这个混蛋,竟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慧兰恼怒之下有生第一次在背后骂了玉桐。
“我叔叔决不会,肯定是婶子干的。”女儿不情愿从心底抹去对叔叔的良好印象,“太欺负人了,让我三爷爷他们都来看看,给评评理儿!”
慧兰也这么认为:一定是贪心的淑芬出的主意,玉桐不敢得罪媳妇,只好屈从。令慧兰生气的是,占便宜不能这样不择手段,何况是对自家人。
“娘,我把它再挪回原来的地方。”臭妮儿上去就要拔界石。
“先别动。”慧兰虽然很生气,但她又考虑到假如把这事张扬出去,玉桐在乡亲们面前一定会抬不起头来,以后不好做人。再说,作丈夫的在媳妇面前忍让一些也是应该的,毕竟是夫妻。他两口子和和睦睦,不也是自己希望的吗?想到此,她长叹了一口气后对女儿说:“你爹常说‘要学会容人,学会忍耐’,妮儿,咱忍了吧。”
“那咱甘心吃这哑巴亏?”女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总归是一家人,谈什么吃亏占便宜,这又不是便宜了外人。妮儿,记住,以后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3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场春雨像甘露一样湿润了土地,也润泽了庄稼人的心田。尽管雨后仍然有些寒意,但农时不等人,家家户户都倾巢而出,到自家地里辛勤地耕耘播种。梧桐谷的山山岭岭、沟沟壑壑到处回荡着对牲口的吆喝声和噼里啪啦的鞭子声。
慧兰向三叔求教后,到和尚园播种蔬菜。没有黄牛,也无犁耙,只好依赖双手,妮儿刨坑,慧兰撒种,娘俩配合默契,花了多半天时间,不到太阳落山就种完了两畦豆角、两畦茄子、两畦辣椒、一畦莴苣和两垅大蒜。
种完蔬菜,慧兰总算松了口气,心头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从和尚园回来,慧兰让妮儿继续纺线,自己又干了些家务后便准备做晚饭。
灶间柴禾不多了,她上房顶去取柴禾。
在西房顶上堆着一垛还是去冬玉桐到山里割的柴禾。这些柴禾由于出自深山,既高又硬,很耐烧,分家时各得了一半。慧兰绑了一捆,背在肩上,从梯子上走了下来。
多日来,里里外外地忙活,她已累得腰酸腿疼。当她下到梯子的一半时,突然左腿抽筋儿站立不住,身子晃悠起来,瞬间连人带柴禾从梯子上滚了下来。也是巧劲儿,落地时她的身子右侧正好先着地,整个身体便压在了右胳膊上,柴禾也摔散了一院子。
臭妮儿听见动静儿,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当发现躺在梯子旁的母亲正痛苦地呻吟时,她吓坏了,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娘搀扶起来。慧兰站起来后,感到右臂针刺般地剧痛,而且怎么用力也抬不起来,她马上意识到:胳膊摔折了。
这时,玉桐正好下地回来,他一进院,见嫂子左手捂着右胳膊,痛苦地呲牙咧嘴,“咝咝”地倒抽着凉气,立刻扔下工具,走到嫂子跟前,询问怎么回事。得知是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而且可能是骨折时,立刻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请来了正骨中医韩大夫。
韩大夫是专治跌打损伤的中医,有祖传秘方正骨膏和跌打散。他轻轻扭动了几下慧兰的右臂,确诊是右臂已摔成骨折,马上为慧兰敷上了正骨膏,又开了两盒跌打散,并让臭妮儿拿来一块小木板和布条,把右胳膊托住并挎在了脖子上,最后嘱咐她:“要少活动,别受凉。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起码需要静养三个月,断了的骨头才能长好。每过五天我来换一次膏药。”
刚分家不久,又正值春忙季节,家中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她呀!可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摔断了胳膊,且恰恰是干什么都需要的右胳膊,只急得慧兰满脸阴云,唉声叹气。
晚上,油灯闪烁,不能纺织的慧兰,只好静坐在炕边上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纺线、儿子做作业,心里好不是滋味。身边两个子女都需要她来照料,地里家里也要靠她去打理,可现在连给孩子们做口饭也不能了,这漫长的三个月将怎么度过?她开始痛恨这条左腿,要不是它在关键时候抽筋儿,怎么会从梯子上掉下来呢?想到此,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击打左腿,出出气。可她忘记了右胳膊已是一条断臂,右胳膊一动,一阵剧痛立即使她不由地“哎呀”了一声。
听见喊声,臭妮儿和甩货赶紧转过身来,女儿忙问道:“娘,疼得厉害吗?。”
“嗨,我摔得不是时候啊!刚分家,正缺人手,我摔成这样,咱家的日子又难了。”慧兰泪眼朦胧。
臭妮儿停下纺车,扭过身来安慰母亲:“别着急,日子再难,也比刚生弟弟时强多了!”
“刚生我时怎么个难呀?”甩货不解地问。
“生下你才十八天,咱爹就让日本鬼子打死了,咱娘带着叔叔、我和你过日子,你哪知道娘是怎么熬过来的?”
“娘,你是怎么熬过来的?”甩货好像要听故事一样,兴致勃勃地催着娘讲给他听。
“唉!”慧兰长叹了口气,“你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给你讲过。不过,还讲那些辛酸事干什么?”
“讲讲吧,我爱听。”甩货又向娘靠近了些,双手托住下巴,两眼直瞪着母亲,急切地等待娘讲下去。慧兰看儿子急迫的样子,觉得他大了,应当让他知道家里的事啦。
“好!我讲给你听。”慧兰左手托住带着夹板的右手,长出了口气,“四二年,就是生下你的那年,日本鬼子隔三差五地进村扫荡,杀人放火,抢百姓的财物,闹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又赶上连续三年干旱,粮食颗粒无收,别提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当年流行着这么一首曲儿,我给你哼哼一遍。”
慧兰想了想,开始凄惨地小声唱了起来:
想起一九四二年,人人泪涟涟
东洋鬼子进了村,家家遭涂炭
百姓有家不能归,逃难在深山
老天爷也瞎了眼,又是大旱年
庄稼颗粒无收成,天天糠菜咽
“娘,你唱得真好听!不过,那时候真有那么苦吗?”甩货天真地问。
“那时候的日子和歌儿里唱的一模一样。”
“娘你继续讲下去啊!”娘的连讲带唱简直把甩货迷住了。
慧兰又给甩货讲了鬼子如何活活把大奶奶烧死,咬牙切齿地叙述了他爹怎样被叛徒田云凤出卖,如何被仇人陈大鲁残忍地杀害,直讲得她泪流满面,哽咽不止。臭妮儿和甩货也被感染得一个劲儿地擦着眼泪。
“儿子,你爹死后我们真是进了鬼门关。我怕鬼子把咱一家人都活活杀死,心想: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能死在鬼子的屠刀下,于是我狠了狠心,就把你叔交给了你三爷爷,把你姐送到了舅舅家,然后咱娘俩一起去死。我要先把你掐死,然后我再上吊自尽。但想不到你不该死,我也不该死,你老爷爷他们硬是保住了咱们的性命,经过千难万苦,才把你养活到这么大呀!”
讲到此,慧兰擦了擦眼泪问甩货:“孩子,你不会恨娘吧?”
第一次听到让他心灵震撼的故事,第一次知道父亲是这样死的,而且死得是如此惨烈,当时的娘竟被逼得要与儿子同归于尽,小甩货震呆了,他一下子扑到慧兰的怀里,真诚地说,“不恨,我一点儿都不恨,娘是为了我好啊!我怎能恨娘呢?”
慧兰用左手轻轻擦掉了儿子脸上的泪痕,又说:“你和姐姐跟着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娘对不住你们啊!”
“娘,可别这么说。没有娘我们姐弟俩无论如何也活不到今天,怎么能怪娘呢?”毕竟臭妮儿大些了,说出了让娘暖心窝儿的话。
“娘,我长大了一定孝顺你,不会让娘白养活我。”甩货也懂事地顺着姐姐说。
“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了,你婶子又鼓动你叔和咱分了家。谁料想刚分家我又摔成这样。”慧兰摸了摸骨折的右手,“我哪能就这样闲着白吃饱不干活呢?”
“我不是长大了吗?你就安心养伤,我什么都能干,你只要动动嘴儿就行。”臭妮儿生怕娘再伤心。
儿子也安慰娘:“我以后放了学不打球了,回来帮姐姐干活。也不淘气了,不让娘生气,你就好好养着。”
听了儿女这番话,慧兰激动得泪眼朦胧。她内心苦涩但仍装出笑脸对儿女说:“好,好,我安心养伤,安心养伤。”
“娘,田云凤被我吉桐叔崩了,那大坏蛋陈大鲁到哪去了?”仍沉浸在故事里的甩货还想让娘继续把家事讲下去。
“听说抗战胜利后,他当了国民党的兵,后来就没有信儿了。前些日子你吉桐叔从河南来过一封信,说他托人查了几次战役的敌人俘虏和死亡人员档案,都没发现陈大鲁的下落。我揣摩他一是跑到台湾去了,二是躲藏了起来。咱家这个大仇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里这块石头一直落不了地啊!”
“娘,你放心,等我长大了,一定把陈大鲁这狗日的抓住,为我爹报仇。”甩货攥起小拳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
月上树梢,夜空蓝如大海,梧桐谷的春夜寂静如水。
躺在被窝里的甩货情绪激昂,久久不能入睡。
4
自分了家,淑芬终于实现了自己可以当家作主的愿望,心里痛快了,过日子的心也盛了,对玉桐也比以前关心了。不过,有时也干出些自私自利、沾嫂子便宜的事来。她对玉桐常说:“以后谁过谁的日子了,你要顾自家,不能老照顾嫂子。”她几次阻拦玉桐帮嫂子家里干活,有时会偷偷到房顶慧兰家柴禾垛上拽几把柴禾,扫院子时也是“各扫门前雪”,不肯多扫哪怕一点点儿。特别是到和尚园耕地时,她亲自挪动了界石,把分界线向嫂子家那边移动了一段距离,并逼着玉桐默认。过了多日,当她发现嫂子好像并不知道此事时,心里乐滋滋的,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玉桐毕竟是跟着兄嫂长大的,和淑芬不同,他和嫂子一家有难以割舍的情怀,和嫂子这么快就分家,他常常觉得心愧。于是他几次想抽空儿帮嫂子干些重活儿但都被淑芬阻止。尽管如此,但他也不敢得罪妻子,只得乖乖顺从。他对挪动和尚园的分界线心感不安,觉得这是昧良心的勾当。虽然分了家,但在嫂子面前他有时也掩饰不住小弟弟的心态,几次下地回来饿了,看淑芬还没做熟饭,就偷偷走到灶间,羞答答地问嫂子有没有吃的。当然,每逢此时,慧兰会高兴地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悄没声儿地递给玉桐。玉桐边吃边说:“还是嫂做的东西好吃!”慧兰亲眼看着玉桐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心里感到甜咝咝的。
分了家,家中第一把交椅淑芬是坐上了,可是经过一段时间与锅碗瓢勺打交道,她慢慢感到这把“椅子”并不是原来想象的那么好坐。她要天天洗洗涮涮,日日围着锅台转。不仅如此,家里的粮食也要计划着吃,钱要算计着花。眼看到了换季季节,两口子的被褥和棉衣都需要拆洗,而自己又不怎么会做针线活,还得求人帮忙……这一切对淑芬来说都是这样难,这样费心,这样不堪忍受。她还想:现在家里就他两口子,如果将来有了孩子,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时,这个家将多难当!
她渐渐觉得和慧兰分家似乎并不合算。她后悔不该这么快就分家,如果再等等,等自己有了孩子,不,等孩子长大了再分家会更划算。
尝到过日子艰难的滋味后,她对慧兰的看法慢慢也有了转变:嫂子贤惠、大度、拿得起放得下,她什么活儿都敢干、都会干,干什么都不怵,她是那么能吃苦,那么会过日子……
她越来越感到就自己这点儿能耐,目前还真离不开慧兰,里里外外都要嫂子帮拿主意,针线活需要她帮着做,有了孩子更离不开她的帮助。
“直肠子”的淑芬开始主动和慧兰打招呼,开始嫂子长嫂子短地问这问那。她诚心诚意地与慧兰逐步改善着关系,以实际行动来弥补分家造成的裂痕。
自慧兰摔折了胳膊,玉桐和淑芬好像变了一个人。他夫妻俩连续几天做了白面条,端给嫂子吃。玉桐在集上向卖猪肉的要了些骨头棒子,熬了排骨汤,端给嫂子喝。有时看天晚了,就说什么也不让臭妮儿再做饭,要嫂子一家和她两口子一块吃。玉桐主动帮嫂子干干地里的活儿,淑芬也不再阻拦。他又和以前那样一有空闲就逗逗甩货,陪他玩玩。
对玉桐和淑芬的变化,慧兰像明镜一样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右臂已经消肿,疼痛也减轻了许多,伴随着好心情,骨伤在慢慢痊愈。
一天,她感觉不错,想力所能及地干点活儿。她惦记着菜园子,便用左手拿着小锄头到和尚园为蔬菜除草。
春天的村外,空气清新,花香扑鼻,田野一片翠绿。
菜地里,北瓜上那厚实的叶子已大如手掌,黄绿色的枝蔓卷曲着正向上探伸。茄秧子上长满了白色茸毛,叶片黑紫黑紫。大蒜莛茎白中透紫,几片叶子油绿油绿……慧兰看着茁壮的菜苗,情不自禁地乐了起来:倒春寒终于过去了,蔬菜长势不错,今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她一畦畦、一垅垅地欣赏着各种菜苗,当眼神投向地边的分界线时,突然发现挨着玉桐家菜地的地方多出了一畦辣椒。她惊奇:那里原本种的是豆角呀!她走近地界仔细辨认,这才明白,界石已经移回原处,地界也恢复到了中线。她又迈步丈量了一遍,的的确确两面长度相等。她明白了,一定是玉桐于心不忍,不仅偷偷恢复了地界的原位,还种上了一畦辣椒。因为他知道,甩货从小爱吃辣椒,百吃不厌,越辣越香,只要有辣椒就饭,连糠饼子吃起来也津津有味,显然这畦辣椒是玉桐特意为小侄子补种的。
骨肉亲情难舍难离呀!慧兰全身顿感暖融融、热乎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