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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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玉桐搞对象了,女方是本村前街的王淑芬。
淑芬的母亲一直喜欢女孩儿,可是事与愿违,前面生的五个孩子全是秃小子。为了得到一个女孩儿,她天天到王母娘娘庙里烧香磕头,祈求王母娘娘恩赐。
天随人愿,在她三十八岁时果然生了个闺女,这就是淑芬。这让她喜出望外,从此视淑芬为掌上明珠,娇生惯养,要星星不给月亮,就连她五个哥哥也对XX妹谦让三分,不敢招惹。
由于这样的家庭环境,使淑芬从小养成了自私、任性、散漫的习性。但她倒是个“直肠子”,爱说爱笑,心里有话存不住。
女大十八变,淑芬到了十七八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虽然皮肤黝黑,但身材窈窕,倒也有几分姿色。
自从土改时石玉桐参加了民兵,经常扛着XX在村里站岗放哨,成了一个出头露面的人物,王淑芬就注意上了他,不知是从何角度,依什么标准,她看他就是顺眼。有时淑芬看见玉桐在她家附近站岗,就从家里抓一把花生、红枣或其他吃的塞到他手里。玉桐也心领神会,把从地主家捡到的发卡等小物件儿回报淑芬。就这样,你来我往,渐渐有了感情。
建桐去世后,慧兰沿承了丈夫对玉桐的亲情和关爱,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关心、呵护玉桐。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在缺乏劳动力的这个家,慧兰对玉桐寄托了更大的希望。她希望玉桐能尽快顶门立户,担起家庭顶梁柱的重任。她更希望玉桐能找一个勤劳、持家、贤惠、善良的媳妇,以便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当听到人们议论玉桐正和王淑芬搞对象时,并不落后于潮流的慧兰虽然不反对自由恋爱,但对小叔子看上淑芬这样的闺女心里却不太满意。淑芬的性格慧兰也有所耳闻,她想:淑芬能在生活起居上任劳任怨地伺候玉桐吗?她能对玉桐知冷知热,体贴入微吗?连针线活儿都不怎么会做的她能为玉桐纺纱织布,缝衣做被,做他的贤妻吗?她将来能给玉桐带来幸福吗?根据对淑芬的印象,慧兰觉得这一切她都很难胜任,虽不能说同她结婚是害了玉桐,但作为大嫂,如果同意了这门婚事,起码感到是对玉桐的亏欠,对不住从小跟她长大、朝夕相处的小叔子。如果给玉桐找不到一个理想的对象,她会自责一辈子的。她要为玉桐负责,决定阻止这门婚事,中断他们的来往。
为此,慧兰多次和玉桐谈起这门亲事,问他对淑芬了解不了解,知道不知道她的脾气禀性。她还苦口婆心地给玉桐讲,媳妇的人品、操行、持家能力等对一个男人是多么多么重要。她还反反复复、掰碎揉烂地对他讲解娶媳妇儿不能光图一时的高兴,主要是为了持家过日子。
慧兰还请三叔、立桐夫妇等人利用各种机会给玉桐介绍人们对王淑芬的议论和评价,提醒他和这样的闺女搞对象要慎重,不要过分草率。
常言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无论亲人们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对玉桐解释、劝说,但在玉桐眼里淑芬简直就是一朵花,样样都好,样样都符合他的心意,只有淑芬才是他最理想的意中人。
阻止玉桐和淑芬结合的办法用了许多,但一切努力都宣告失败,玉桐铁了心要娶淑芬。
为玉桐的婚事绞尽脑汁的慧兰连续几夜都无法安睡,实在没辙了,她不得不去求助石二壮。
“二爷爷,本不想搬动老爷子,但我们已山穷水尽,不得不来麻烦您老人家了。您老是不是出面劝劝玉桐放弃这门亲事?”
石二壮捋捋长长的白胡子,稍加思考后说:“常言道‘宁劝一群人,不拆一门婚’。为了玉桐,当嫂的你已尽到责任。新社会兴自由了,咱也不能强迫,既然玉桐非她不娶,就随他去吧!”
慧兰万没想到年迈的爷爷会给她这样的答复。她反复琢磨老人家的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她突然豁然开朗,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是啊,儿大不由爷,何况我是他嫂子。我能管他一时,却管不了他一世啊!玉桐年轻,今后的路还长得很,将来的日子是好是坏,我哪能左右得了。也许两人情投意合,今后小两口会过得红红火火,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慧兰开始紧张忙碌地为玉桐筹办婚事。
西屋的旧火炕烟道不畅,冬天不热,于是用土坯新盘了火炕。粉刷了屋子。买了两方木材,请村里最好的木匠,打了宝盖柜、条几、桌子、椅子、梳妆台等全套家具。到染房染了几丈蓝底白花布,做了薄厚两套被褥,里面絮的全是平时积攒的最好的棉花。到布店扯了华达呢布料,慧兰花了整整五天时间,精心缝制,以细密均匀的针脚,给玉桐做了两身短装和一件长衫。还磨了白面,买好了粉条……
新房和家具准备停当后,慧兰对玉桐说:“现在是新社会,闺女们思想解放了,不结婚到咱家来也无所谓,抽空儿把淑芬请过来先看看吧,人家如果对咱准备的哪还不满意,提出来,咱好再改。”
玉桐是个实诚人,看到嫂子为他的婚事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心里很感激,就说:“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嫂受了这么多日子的累,够意思了,我看挺好的。
“玉桐,你做得了人家的主吗?淑芬一旦有不满意的地方,一不高兴,恐怕你就不敢这么说了,还是请她提前看看的好。”
过了两天,玉桐果然把淑芬叫了过来。慧兰笑脸相迎,热情地请她屋里坐,吩咐臭妮儿给未来的婶子倒了杯热水,赶紧进灶间和面擀面条。
淑芬倒不拘束,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大大方方地吃完了一大碗鸡蛋卤面,就跟着玉桐进了新房。慧兰为了小两口说话方便,回南屋去了。
在新房里,淑芬象验货一样认真地摸摸桌面,捏捏被褥,瞅了瞅房子,最后对玉桐说:“别的还可以,就是这桌子颜色太浅,不够红,看上去不太喜庆,应该再油一遍。”
“说得轻巧,那是桐油,油层厚,再油一遍就会两张皮,除非刮了重油。”在玉桐看来,这就够费劲的了,还折腾,实在没必要。
“刮就刮呗!”淑芬让重油一遍的话一说出,便不肯收回。
“我看凑合着吧,不就新鲜两天吗?”
“凑合?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能凑合吗?那好,不重油我就不过门,你们看着办吧。”淑芬甩了甩长辫子,扭头走出了屋。
“别急,咱不是在商量吗?”玉桐边追边央求,“你,你,先别走啊!”见淑芬连头也不回,他只得无奈地走进南屋,去找嫂子。
“淑芬走了?怎么没跟我打招呼呢?”慧兰心想,这孩子果然不太懂事,但当着玉桐的面,也不便再说三道四,便问玉桐:“淑芬满意吗?”
“她嫌桌子颜色浅,不够红,让刮了重油。”玉桐噘着嘴,不高兴地说。
“新油的颜色显得浅,越用颜色会越深,家具都是这样,用过一年半载后颜色自然会红些的。”慧兰给玉桐解释。
“那她不高兴怎么办呢?嫂……”玉桐不敢得罪淑芬,但又怕惹嫂子生气,吞吞吐吐,“她说了,不刮了重油,她就不过门!”
慧兰看了看玉桐那无可奈何的样子,狠了狠心说:“为让你们满意,请油匠!刮!重油!”
2
几乎是倾其所有,慧兰为玉桐体体面面地办了婚事。
俗话说:“新婚三天没大小”。洞房花烛夜,新房内挤满了闹洞房的男男女女。陈二愣子是闹洞房的“老手”,这小子嘎,鬼点子多,他带头起哄把玉桐和淑芬推来搡去,逗引玉桐和淑芬一会儿拥抱,一会儿亲嘴。姑娘们抓起花生、红枣塞进新郎新娘的脖领,咯得他俩不得不撩起上衣往外抖搂。小伙子们乘机把新娘的上衣向上猛拽,致使新娘露出了半个白嫩的乳房,引起嘎小子们一阵浪笑。他们有时借机把新娘子推得仰躺在炕上,后面的人突然推二愣子一下,他便顺势趴在新娘身上,亲新娘子一口,在她上身摸上一把。此时笑声轰然而起,似乎要把新房震塌。
就这样折腾到大半夜,多数人带着满足的微笑分别散去,只剩下二愣子等几个余兴未消的小伙子,偷偷蹲在新房的窗户底下,屏住呼吸,静静地,自我陶醉地,耐着性子“听气儿”……
婚事办完了,慧兰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发自内心地祝福玉桐小两口儿幸福美满,白头偕老。她也暗自对丈夫念叨:建桐,遵照你的心愿,我没有亏待玉桐,算对得起弟弟了,至于将来怎样,生活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走啦!
新婚余兴渐渐散去,生活重新恢复了紧张、忙碌和平淡。
婚后,淑芬不喜欢干针线活和家务,几乎天天跟着玉桐下地。到了地里,想干了就帮玉桐忙活一会儿,累了就到树荫下休息,玉桐从不过问。慧兰听其自然,家里的大小活儿不让、也不指望她帮忙,这使淑芬感到嫁到这个家倒也自由自在,心里舒畅了,情绪自然就好,与家人处得也算融洽。
淑芬嘴很甜,下地回来,一进门就叫嫂子,有时摘回点儿酸枣野果,主动热情地拿给臭妮儿和甩货吃。姐弟俩是不叫婶子不说话,尤其是甩货,见了婶子就笑盈盈地迎上前去婶子长婶子短地说这说那,引得淑芬越来越喜爱这个漂亮、可爱的小侄子。
慧兰对淑芬的印象也有所转变,她认为,这位妯娌直言快语,热情好动,看来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虽然她在家呆不住,喜欢出去疯野,这倒无所谓,毕竟她还年轻,等有了孩子,当了母亲,她的心自然会收回来。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多月。
秋收秋种结束后,天渐渐冷了下来,男人们开始起早贪黑地到太行深处割柴禾。起初,凭着好奇,淑芬非要跟着玉桐去不可,但进山割草不同在村边干农活,一整天要泡在山石陡滑、荆棘丛生的山里,饿了啃几口干乎乎的饼子,渴了喝几口凉冰冰的山泉水。脚上磨起了血泡,手心手背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冷风飕飕,单调无味,苦不堪言。她畏惧,厌恶,仅仅去了两天便打了退堂鼓,说破天也不敢再去,于是只好天天呆在家里。中午天好,还能到太阳地儿里同女人们凑凑热闹,聊聊闲篇儿。过了中午只好懒洋洋地厮守在家里。
进入农闲季节,勤俭的梧桐谷人饭食突变,由干变稀,由吃粮改为半粮半糠,由一天三顿改成了一日两餐。
玉桐经一天劳苦回到家已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子,吃过晚饭便倒头呼呼大睡,加上新婚的激情已过,对淑芬的热度渐渐降温。忍受了一天无聊寂寞后,淑芬晚上渴望同丈夫能亲热一番,但困倦的玉桐任她怎样撩拨也无动于衷,致使她无名怒火油然而生,狠狠地捶打几下木头般的玉桐后,不得不自讨无趣地躺下独自哀叹。
常言道‘无事生非’,百无聊赖的淑芬对这个家有些厌烦了,慢慢开始找茬,挑剔。她说饭菜太差,还不如猪食。她说一家五口,四个在吃闲饭。她嫌西屋紧靠牛圈,臭味熏天。她认为南屋通着锅灶,能睡现成的热炕头儿,而他俩每晚还得烟熏火燎地抱柴烧炕。她对臭妮儿和甩货也开始冷淡,看玉桐也不像以前那样顺眼。
慧兰对淑芬的变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为了这个家,为了玉桐,她努力克制自己,对待淑芬像对待自家的孩子那样,变着法哄她高兴。做了好吃的,她一分为二,给甩货一份,也同样给淑芬一份。她对玉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淑芬一般见识,要大度,要谦让。
慧兰连哄带劝地极力维护着这个家的稳定和安宁,就这样,凑凑合合地又过了几个月。
可是,让慧兰万万没想到的是,几个月来玉桐的表现也在渐渐发生变化。他变得比从前懒散,早上迟迟不想起床,晚上不再主动为牛拌料,一放下饭碗就耷拉着脸回西屋睡觉。他越来越抑郁寡欢,吃饭时,总是端着碗独自蹲到一个角落里默默无言地吃,不像以前边吃边嫂子长嫂子短地说这说那,他也不再主动和甩货逗笑玩耍。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经常摔摔打打,借以撒气。他牢骚满腹,嫌饭食太差,甚至说嫂子小气,舍不得让他吃饱吃好。他开始袒护、支持媳妇儿。以前每当淑芬找茬儿时,玉桐会站在嫂子一边数落她几句,而现在淑芬一旦撒泼,他不仅不予制止,往往还要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玉桐的变化进一步助长了淑芬的气焰,她由起初只是阴阳怪气地发发牢骚变得竟然敢当面顶撞慧兰,甚至公开和慧兰争吵。她话里话外把家中五口人划分为“你们”、“我们”。她常常质问慧兰家里存了多少钱,存着粮食舍不得吃要干什么?
家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3
正月十六,一场大雪降临在梧桐谷。鹅毛大的雪片飘落了一天一夜,地上积雪达到一尺多厚,山野村庄白皑皑一片。
大雪封门,人们不能干活,男人们只得蜷缩在家里,烤火,闲聊,睡觉。还在放寒假的甩货不能到户外找伙伴们玩,只好在院里扫出一块净地,用拴着长绳的小木棍支起筛子,再往筛子底下洒些高粱,扣家雀玩。房檐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家雀,无处觅食,看见地上的粮食,虽然怀疑那可能是陷阱,但终归经不住饥饿的驱使,机灵的眼睛四处张望一番后,便大胆地纷纷落到院里的筛子底下,贪婪地啄食高粱。甩货看落到筛子下的家雀不少了,便突然拉动绳子,拽倒木棍,筛子瞬间倒下,那些来不及飞掉的小雀便被扣在筛子下面,成了他的俘虏。
以往,每逢此时,玉桐都要帮侄子把筛子掀开一条小缝,将被扣的家雀一一逮住,然后放进他为甩货做的鸟笼子里养两天。今天却一反常态,玉桐和淑芬在西屋烤火,一直不出来帮忙。甩货生怕扣住的家雀跑掉,不敢去捉,就对着西屋喊叫:“叔叔,我扣住家雀了,快出来帮我捉啊!”没听见叔叔回答,他又喊了一遍。这时叔叔还没搭话,就听见婶子低声跟叔叔说:“别出去!不管他!”然后对外大声喊:“你叔死啦!连捉家雀也靠他,他死了这家就不过啦!”甩货很纳闷,心里说:这又不是干活,值当生气?
坐在南屋炕上纺棉花的慧兰正要到东屋取棉花,刚好走出屋,把这一切听了个清清楚楚。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对儿子说:“以后别逮家雀了。家雀家雀就是家里的雀,你看燕子一到冬天就把咱忘了,不愿跟咱受冷挨冻,全飞走了。只有家雀爱这个家,宁肯忍饥挨饿,也不愿离开,所以它们才是咱真正的家鸟。孩子,把它们放掉吧,再喂点儿粮食。”
是啊!秋末冬初,其他鸟类纷纷弃家而逃,去南方寻找温暖和美食。唯家雀不怕北风的寒冷,不嫌缺食的贫穷,在冰天雪地、寒风刺骨中,仍然忠贞地同人厮守,共度严冬,继续给人带来鸟语唧唧的欢乐。虽然人们并不把这些外貌平平、叫声无华的小鸟看在眼里,但正是这些让人不屑一顾的小鸟却同人们一年四季朝夕相处,他们的确是人们最忠诚的朋友啊!
甩货觉得娘说的很有道理,它不仅没去逮家雀,反而拿掉了筛子,又为它们多撒了几把高粱。
这时,从西屋又传出了淑芬阴阳怪气、毫不示弱的声音:“指桑骂槐,在说谁呢?你们跟家雀过日子好了,何必同我们这不仁不义的人在一块过呢。有粮食舍不得给人吃,反倒喂家雀,这不是成心气人吗?”
淑芬的话刚嚷完,就听见玉桐说:“别生气,咱自当没听见。”
听完两口子的话后,慧兰心里一阵刺痛,几滴眼泪溢出了眼眶。她不想和他们争吵,默默地回到南屋,继续伤心地纺她的棉花。
瑞雪兆丰年,何况是春雪,又下得如此之大,庄稼人都沉浸在雪后的喜悦中。
慧兰却喜不起来。
本来温馨的家庭由于淑芬的加入而变得矛盾重重,紧张得几乎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程度,慧兰怎不着急上火?她预测一场公开争吵已不可避免。
果不其然,两口子在西屋猫了三天后,被淑芬鼓足了勇气的玉桐走进了南屋。
“玉桐,有事?”慧兰看他犹犹豫豫、欲说难言的样子,猜他一定有话要说,于是主动地问。
“嫂,咱分家吧。”玉桐终于把几天来想说而又不敢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分家?”慧兰万万没有想到,小两口儿打的竟是分家的主意。
“对,分家。”既已说出了口,玉桐也不再遮掩,“淑芬想单过,我也没有办法,要不然闹得咱家天天紧紧张张的,我也不愿意老这样下去。”
慧兰像遭到蛇咬一般,突然浑身哆嗦,两手发麻,嘴唇发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嫂,你别这样,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吗?”玉桐从小敬重但又惧怕嫂子,看见她急成这样,心里不免忐忑不安起来。
慧兰一时仍说不出话来。
“别着急,我是顺便提提,要么嫂子先想想再说?”说完玉桐抬脚走了出去。
情绪稍微稳定,慧兰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田丽香死时,玉桐才八岁,建桐和慧兰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关心爱护。战乱时期,建桐虽然公事繁忙,但总是把玉桐带在身边,从不分离。他背着弟弟逃难,拉着弟弟对付日本鬼子,像父亲一样问冷问热,细心照顾。
建桐牺牲时,玉桐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尽管慧兰身边已有两个亲生儿女,尽管生活是那样的艰难,她不仅没有冷淡他,另眼看待他,反而比建桐在世时更加关心他,爱护他,教育他,培养他,使他终于健康地长大成人,娶妻成家。
她没有私念,并不要求玉桐对她报答什么,只指望他能分担嫂子的压力,挑起家庭的重担,同她一起把臭妮儿和甩货拉扯大。
慧兰清楚,分家是迟早的事,但不应是现在,目前家里需要劳力,她离不开玉桐,她希望他能和嫂子再共同奋斗几年,等甩货十四五岁,能扶犁持耙、懂耕会种时再分门立户。
慧兰感到寒心,她和建桐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寄予了那么大的希望,玉桐怎么不理解,不明白呢?难道他们从小就视为儿子的弟弟竟是个负心郎?
她不怪淑芬,人家毕竟是外来人,她与自己没有亲情,没有在一起摸爬滚打、共患难的经历,她不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她有她从小养成的个性。她理解淑芬,假如甩掉了嫂子娘仨这个包袱,她可以自己说了算,既舒坦又自由,生活可能会更幸福。
想到淑芬,慧兰又开始为玉桐担心:如果现在真的分了家,天天离不开的柴米油盐、吃喝拉撒睡等琐碎家务淑芬能心甘情愿地担当吗?她能料理得好吗?虽然已结婚,但她毕竟还是个黄毛丫头,她还不懂得过日子的酸甜苦辣。而且就淑芬这样的性格,她懂得爱丈夫、疼丈夫、知冷知热地伺候好丈夫吗?如果现在分了家,跟淑芬单独过日子,玉桐不仅享不了福,一定还会受更多的委屈,那当嫂子的心里能不心疼,不伤心吗?
再说,生活尚不宽裕,家里还没有积蓄,这么一点点家产若再一分为二,谁都势单力薄,日子都不会好过啊!
不行,暂时还不能分家,无论从整个家庭,还是从玉桐个人出发目前都不能分,她有义务和责任继续支撑这个家庭,把它维护得和睦一些,稳定一些,时间更长一些。
慧兰决定暂不答应玉桐的要求。
4
淑芬和玉桐想在春耕春种之前把家分完,以便开春后就能分灶吃饭,谁种谁的地,谁管谁的家,两家清清楚楚,不沾光不吃亏。眼看二月二就要到了,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
可是,几天过去了,慧兰对分家既不答应,也不否定,照旧天天纺纱织布,洗衣做饭,料理家务,像根本没有此事一样。
玉桐既不敢得罪嫂子,又无胆量反对媳妇,两头的压力使他郁闷寡言,性情更加暴躁。一天早上,他提水洇牛,黄牛喝了一口后,从水桶里抬起头来,用力地左右晃动,牛嘴上沾的水甩了他一脸,这惹恼了玉桐,他拿起鞭子照着牛背、牛屁股狠狠地抽打,直打得黄牛在地上滚来滚去,哞哞乱叫。听到牛的嚎叫,慧兰赶快跑到牛圈,她一下子扑到牛身上,心疼地伸出双臂护住黄牛,哀求玉桐:“你拿牛撒什么气?牛惹你啦?我求你了,玉桐,有气就往嫂子身上撒吧!”看嫂子急了,玉桐不敢再打,这才懊恼地撇掉鞭子,嘟嘟囊囊地走回西屋。
慧兰对分家一事的不理不睬惹恼了淑芬,她不再指望玉桐这个窝囊废,她要亲自出马同慧兰摊牌。
正月二十五那天,淑芬满脸怒色地质问慧兰:“嫂,玉桐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什么事啊?我都忘了。”
“你是装糊涂还是有意在拖?眼看就到二月二了,还不赶快分?”
“你说是分家的事啊,我还没考虑好呢。淑芬,我看过几年再说吧,着什么急呀?”慧兰和颜悦色。
“再过几年?亏你说得出口。还想让玉桐给你们多当几年长工,再剥削他几年?”
“一家人怎么谈得上剥削呢?”慧兰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们三口,有谁能干活?不是光靠玉桐养着吗?”
听了此话,慧兰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她大声质问:“我问你,玉桐小时候没爹没娘,是谁养活了他,又是谁剥削了谁?没有建桐他能活到今天吗?”
这时,玉桐突然冲出西屋,同他媳妇站在一条战壕里,共同向他的嫂子展开进攻:“那是我哥哥,你是谁?你是嫂子,你姓王不姓石!”
玉桐这一句话像一把犀利的、发着寒光的尖刀,无情地刺进了慧兰的心脏。她无言可对,她全身战栗,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她感到一阵眩晕,瘫倒在冰凉的土地上。
也许是慧兰的瘫倒刺激了玉桐,吓坏了淑芬,他们后悔,不该说出那样让嫂子伤心的话,害怕真把嫂子气出个好歹来,局面难以收拾,所以不得不暂时搁置了分家的念头。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全家吃过早饭,慧兰把玉桐和淑芬留了下来。他俩纳闷,今天嫂子不知要干什么,是不是又要发火?心里不免敲起了小鼓。
慧兰脸色严肃、平静,她说:“我在炕上躺了两天,思前想后,觉得你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要求也并不过分。我想通了,同意分家。”
听了嫂子的话玉桐吃了一惊,他怀疑嫂子说的不是真心话。“什么?嫂同意分家啦?”
“是的,我同意了。”
“嫂终于明白了。”淑芬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不由自主地要拍巴掌。她两只手刚刚举起,又觉得这样太露骨了,还没等两个手掌接触,就赶紧收了回来。她换了一种口气,“我知道嫂子是个明白人。”
“要不然缓缓再说吧。”玉桐认为嫂子是在说气话,他担心再把她气着了,“嫂别跟我一般见识,那天我说的话是太过分了。”
淑芬偷偷瞪了玉桐一眼,心里说:嫂子好不容易同意分家了,你千万别把好事再给搅黄了。
慧兰认认真真地说:“你说得不过分,心里怎么想,嘴就怎么说,我喜欢心直口快,不藏着掖着。我反复考虑过了,这个家迟早是要分的,晚分不如早分。你长大了,又娶了媳妇儿,该有属于你们自己的家啦!一年四季在于春,春忙前把家分清楚,咱们都能尽早安排一年的活计。”
“咱怎么分呢?”终于如愿了,淑芬高兴,她希望越快越好,免得再生变故。
“既然是分家,你我说了都不算,还是按老规矩,请长辈们主持。”
“嫂说得对,我同意。”淑芬赶紧表态。
“那好,玉桐今儿个就去请长辈们商议,定个日子把咱家的东西盘盘,越快越好,免得日子长了,又说不清。”慧兰说。
“对,越快越好。玉桐,嫂子的话听明白了吗?你快去啊!”淑芬恨不得今天就把家分完。
玉桐先去请三叔石拴。石拴听说他要和嫂子分家,气不打一处来:“你成家才几天,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就要分家?你们也太心急啦,不行!我得听听你嫂的意见。”
“我嫂已经同意了。”
“那得看她是不是真心同意。”
三叔太了解慧兰和玉桐了。慧兰自嫁到石家后沟沟坎坎遇到过不少,活下来多么不容易!自建桐去世后,三叔主动承担了她家的大部分农活,为的是尽量减轻慧兰的负担,也为把玉桐带出来,让他尽快学会耕田种地的本领。但玉桐刚刚入门,连“半瓶子醋”都不到,在这时分家,先不说慧兰三口的日子不好过,就是玉桐也还难立门户啊!
“玉桐,做人得有良心,现在臭妮儿和甩货都还小,现在提出分家,对得住你哥哥、嫂子吗?恐怕只对得住你媳妇儿吧。你这是在向你嫂子心窝里捅刀子啊!哥嫂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翅膀还不硬就分家,能不让你嫂子寒心吗?‘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就不怕人们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平时沉默寡言的石拴一气之下,竟一口气把玉桐数落得无言以对、满脸通红。
“三叔,都怪淑芬心太急,我被她催得也是没办法呀!”
“大老爷们不能光听媳妇的,得有自己的主见。你先回去吧,等我们好好合计合计再说,关键还得听听你嫂子的意见。”
没请动三叔,还落了一通训教,玉桐心里甭提多别扭了。他不敢再去请二爷爷,他怕老人家掴他的脸。
5
慧兰不能糊弄玉桐和淑芬,既然答应了分家,就要抓紧。她已预料到在长辈们面前玉桐一定碰了钉子,于是决定亲自去请二爷爷和三叔。
慧兰来到二爷爷家,说明了来意。石二壮认为分家不是小事,便把石拴和立桐叫了过来一起商量。
“这肯定是淑芬的主意,当时咱们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玉桐鬼迷心窍,非她不娶。这不,刚过门几天就鼓动玉桐闹分家。”石拴说。
“甩货他娘,你真心同意分家?”石二壮怀疑同意分家不是慧兰的本意。
“即使嫂子同意我看现在也不能分,让玉桐今后怎么做人?”立桐没等慧兰说话就抢着插话。
“本来我也是不想分的,你们都知道家里的情况,但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要设身处地地为别人想想。淑芬铁了心要分家,要是咱们拧着劲儿不分,她还不得天天拿玉桐撒气?这样,两口子能好得了吗?尽管当初咱不同意这门婚事,可既然最终同意了,他们成了夫妻,淑芬就是石家的人了,就希望她和玉桐和和美美,亲亲热热,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咱不能老看着他们整天吵架拌嘴。小两口亲了,对玉桐、对淑芬都好,咱们石家也光彩。所以为了玉桐,我看还是分了好。”慧兰一口气把她多日来想通的理由阐述得一清二楚。
“甩货娘说得在理,她向来宁可委屈自己也不委屈别人,真是个有肚量的人。我看就按她的意见办吧。”石二壮以家长的身份做了决定。
“分了家,他小两口儿倒是舒坦了,可嫂子三口孤儿寡母的,不又得过起苦日子?”立桐还是不同意。
慧兰拍了拍立桐的肩膀,说:“立桐,俗话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我这些年来,磕磕绊绊地经历了多少苦,靠大伙儿帮着不也活过来了吗?兵荒马乱的时候咱都熬过来了,何况现在和和平平的。人要有骨气,也要有志气,我就不信,孤儿寡母就会比别人活得差?”
石拴和立桐虽不同意分家,但看慧兰决心已下,就不再坚持。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石二壮亲自坐镇,石拴、立桐和念桐在场,慧兰和玉桐正式开始分家。
石拴和立桐盘点,念桐记账,把家底儿都抖露了出来,所有东西全搬到了院子里。然后按数量和估价,把粮食、衣物、农具等等扒拉成了两堆,分别标上“1”和“2”两个号码。按面积和朝向把南房和西房算一份,标为“1”,北房和东房算一份,标为“2”。土地也进行了划分:山坡薄地按块划分,和尚园等处的水浇地每块平分,中间划界埋上界石,也标上了数码。经与双方协商,纺车、织布机等归慧兰使用,黄牛归玉桐所有。
那时甩货栽的小梧桐已高过房顶,胳膊般粗了,也视为财产,所以大门口共有大小两棵梧桐树。划分时,甩货突然站出来嚷道:“我要小梧桐,那是我栽的,大梧桐给叔叔婶子吧。”本来沉沉闷闷的氛围,被他这一句话逗得大家无不哈哈笑了起来。二壮征求慧兰的意见,慧兰说:“就按甩货的意见办吧。”这样除了纺织工具、黄牛和梧桐树协商解决外,其余财产全部“二一添作五”,划分成了两份。
其他财产在大家的眼里都无所谓,唯独房子两家都十分关注,因为毕竟南房最高,是正房,冬暖夏凉。
自田丽香死后十多年来慧兰一直住在南屋,对它有深厚的感情,她多想继续在南屋住啊!但是她已充分做好了分不到南房的思想准备。她想:让玉桐两口住住南屋也合乎情理,他们毕竟不是外人。
玉桐和淑芬同样盼望能得到南房,因为南房是正房,在他们眼里住到南屋就意味着地位,就预示着日子会红红火火。淑芬默默地祷告:老天爷开开恩,让我得到南房吧。
念桐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上了“1”和“2”,然后揉成两个纸团儿,放在一个碗里,用手捂着碗摇了摇。
接着就要由两家抓阄。他们都希望能抓到写着“1”的那个纸团,因为抓到了“1”就意味着得到了南房。
按梧桐谷不成文的规矩,哥儿几个分家,抓阄都由老大先抓,以此类推,最后一个就是小弟弟的。今天也不例外,理应由慧兰先抓阄,但她说:“谁先谁后都一样,让玉桐先抓。”
石二壮否定了她的意见,坚持按老规矩办事。
这时念桐说:“嫂,你不愿意自己抓,就让甩货替你抓吧。”甩货觉得抓阄挺好玩儿,他高兴地说:“行,我替娘抓。”
也许是有意,也许是天意,念桐揉的两个纸团竟然一个松一个紧,松的显得个儿大,紧的显得个儿小。写着“1”的纸团大,写着“2”的纸团小。以孩童的心里,甩货的眼神直奔那个大个儿的而去,毫不犹豫,伸手就把大点儿的纸团抓了出来。
石二壮接过甩货抓的纸团,打开一看,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大声念出:“1!”
石拴、立桐、念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微微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玉桐无奈地说:“那我就是‘2’了,不用再看了。”
“不行!”淑芬白了玉桐一眼,气急败坏地说,“说不定……两个阄要都是‘1’呢?”说完,她自己从碗里拿出了另一个纸团,也不交给石二壮,自己直接打开,结果就是“2”,她无可奈何、自认倒霉,懊丧地“唉”了一声。
家分完了,慧兰彻夜难眠。
她思考了今后的日子将怎么过,自家的地今后由谁来耕种?她知道三叔和立桐会主动帮忙,但不能光靠他们,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家。要种好自家的地,还得靠自己。是啊,天道酬勤,今后只能用加倍的勤劳来支撑这个新家,抚养儿女,供甩货上学读书。
她又想到了玉桐。从小一起患难、酸甜苦辣一同走过来的小叔子,就这样一天之间成了两家人,分灶吃饭了,她心痛啊!
他们会持家吗?同淑芬能过得好吗?淑芬能单是单、棉是棉地为玉桐按时换季吗?从今天起,玉桐跟自己疏远了,想关心他也够不着了,他哥哥的在天之灵能放心吗……
她透过窗缝,凝视蓝天,热泪从眼里汩汩地流了出来。
在滚滚热泪中,慧兰又迎来了一个倒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