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梧桐谷》目录

第十九章 浇灌

时君竹 《梧桐谷》 都市小说 2013-03-01 15:2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1218 · CHAPTER-00165355

1

抵御过寒风,沐浴了春雨,在盛夏阳光的哺育下,门前的小梧桐已长得挺拔茁壮,高过了它的小主人。

甩货割满一筐草,太阳刚刚落到山顶就早早回了家,他放下草筐,给小梧桐浇完水,脱掉汗渍斑斑的衬衫,露着汗津津的、油亮但仍那么白嫩的臂膀,坐在门前的石臼旁等娘回来。天太热,大梧桐树上的知了拼命嘶叫,叫得让人心烦,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向树上掷去,知了们的叫声嘎然而止,但稍停片刻,便又开始竞相鸣唱。

夜幕即将垂落,顿时,炊烟四起,饭菜飘香。

收工的人们哼着小曲儿,陆陆续续回到家里。即将见到主人的牛马驴骡前蹄不停地刨着地面,伸长脖颈,兴奋地嘶叫。家狗摇着尾巴,边吠边迎出门外,对着主人撒欢儿。

甩货等得肚子饿了,望眼欲穿地盯着街头,希望早点儿看见娘的身影。

娘和叔叔、姐姐终于在街头出现了。甩货乐巅儿巅儿地迎了上去,伸手接过慧兰手中的猪草篮子,跑向猪圈喂猪。二奶奶羡慕地对慧兰说:“瞧你们儿子多孝顺,小小年纪就懂得疼娘。”说得慧兰心里甜丝丝的。

天黑了,臭妮儿点着油灯帮娘做饭。玉桐舀了一瓢麸子到牛圈为牛拌草料。甩货跟到圈里,也把胳膊伸到牛槽里帮叔叔搅拌。他们手上沾满了麸子,那牛用粗糙的舌头在他俩手上舔来舔去。

院子里热气蒸腾,一团团蚊虫在房檐附近飞舞,慧兰和臭妮儿把做好的饭菜搬到房顶,一家人围坐在苇席上吃饭。

房顶无遮无挡,丝丝微风袭来,他们凉爽了许多。

玉桐饥不择食,先大口大口地“呼噜”了两碗杂面条,又就着凉拌的莴笋丝吃了一个贴饼子,跟嫂子打过招呼后,打着饱嗝儿,早早走下梯子去找立桐哥聊天。

七月初的夜空碧蓝碧蓝,群星闪烁。

仰躺在苇席上的甩货兴致勃勃地听母亲介绍天上一个个眨着眼的星星:那条白色的带子是银河,河两边两颗最亮的星,一颗是牛郎星,一颗是织女星,牛郎星旁像菱角的四个星星是梭子星,它是织女抛向牛郎的织布梭子。娘还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七月七为什么下雨,说那是牛郎织女相会时流下的眼泪。娘还指着正北方像马勺一样的七颗星说:“那是北斗星,如果夜里走路转了向,只要找到北斗星就能辨出东南西北。”

娘还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世界无穷无尽。据说天上还有地,那地上也有人,人也有家,有父母兄弟姐妹,他们同样天天种地,也有好多好多故事。那些人跟咱长得不一样,鼻子不像鼻子,眼不像眼。

甩货听得入了迷,浩瀚苍穹在他幼小、童稚的心灵里是那么神秘,奥妙无穷!

他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任其奔驰。

他想,等他长大了,要飞到天上去,他要在银河上为牛郎织女搭座桥,免得他们一年才能见上一面,还哭天抹泪。

他的心又跑到了天外面的地上。他想象着在那里同“鼻子不像鼻子,眼不像眼”的孩子们如何玩,如何做游戏,同他们一起到野外拾柴禾割草,逮蛐蛐,捉松鼠……

可是他又想,怎样才能飞到天上,人没长翅膀啊!不,用不着翅膀,坐飞机呀!飞机不是能飞得老高老高吗?

他正痴迷地作各种遐想时,眼前突然飞来了两只发着如星星般银光的萤火虫。萤火虫的亮光特别,时隐时显,当亮着飞翔时,在其身后会留下一道光迹。两只萤火虫在空中来回盘旋着,拉出了一圈圈美丽的银环。之后萤光熄灭,直飞高处,当飞到一定高度,再次发亮,拖着亮光又俯冲直下,身后留下两道银色的轨迹,活像天上掉下来的两颗流星。

萤火虫发出的银光又给甩货带来了困惑,他问娘:“萤火虫为什么能发光?”娘说:“因为萤火虫是会飞的虫子。”他又问:那小蛾子为什么不发光?”娘说:“因为小蛾子是白天飞的。”他再问:“同样是晚上飞,蚊子为什么不发光?”一个个“为什么”直把娘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只得说:“我哪儿懂得那么多?好啦好啦,你姐姐早下去睡了,咱也回屋睡吧。”

“房顶多凉快,娘,再呆一会,好吗?”

娘不肯扫儿子的兴,点头同意。

“娘,你给我唱个小曲儿吧。”

娘思索片刻,一边扇着蒲扇为儿子驱赶着蚊子,一边唱了起来:

青石板,板石青,

青石板上钉银钉,

钉的银钉数不清。

萤火虫,亮晶晶,

飞来飞去像星星,

为俺孩子来照明儿。

“娘,你唱得真好听!我去撒泡尿,等会儿再唱一个。”

甩货走到房檐附近,褪下裤衩,刚要撒,又想到了小梧桐,于是提起裤子,跑到北房边上,向房檐下的小梧桐附近哗哗地撒了起来。

此时,石念桐和一个人正站在他家门外石臼旁说话,忽然一股热流浇到了头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到鼻子下又闻了闻,呵,一股尿骚味!他马上明白是侄子甩货在房上往下尿,于是假装生气地抬头向上喊道:“好你个臭小子!尿了我一头。”

竟然尿到堂叔头上,吓得甩货没等尿完,也不敢说话,提起裤子就跑回南房。

慧兰听声音是小叔子念桐,便走到北房,乐呵呵地对他说:“谁让你站的不是地方,活该!”念桐是石二壮的孙子,石全的儿子,慧兰的小叔子。叔嫂相互逗笑是梧桐谷的习俗,所以慧兰和念桐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

“好,我活该,我非把你儿子好好收拾收拾不可!”

“你侄子的尿不脏,你就凑合着洗洗头吧!”

二人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2

又一个夏日黄昏。

慧兰在和尚园为南瓜秧子锄完了草,又劈了一篮子喂猪的莴苣叶子,回到家后,喂完猪,把鸡轰进窝里关好了门,就开始做晚饭。她边做饭边等孩子们,直到饭已做熟,他们还没回来。

伏天的天气变化无常,刚才天还晴晴朗朗,一瞬间突然变得云层密集、黑厚黑厚,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天快黑了,还不见他们到家,这可急坏了慧兰。对玉桐、妮儿她倒不担心,毕竟他两人大了,可甩货才是六七岁的孩子啊!慧兰急得坐立不安、没着没落,她赶紧到三发家打听。

下午,三发和甩货一块去割草,太阳刚落山时他就到家了。

三发说:“我们在青石崖游完泳,又去捉松鼠,后来就去割草,不知他到哪道沟去了?”

“还有别人和甩货在一起吗?”

“一开始我见他和大成在一起,后来他俩走没走散,我就不清楚了。”

“和大成在一起?”一听说他又是和大成在一块,慧兰立即想起了前年冬天被大成打伤后,差一点儿要了甩货的命,他更担心了,“大成回来了吗?”

“不知道。”

慧兰又急忙赶到大成家,推门一看,大成正蹲在院子里磨镰。

“大成,甩货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他到哪去啦?”

“我俩在老狼沟割草,看太阳快落山了,我催他快回去吧,他说:篓子还没满,背着半篓子草进村让人家看见多难看。他要多割会儿,等篓子满了再回去。我怕太晚了,就背着半篓子草先回来了,怎么,他还没回来?”

“这孩子,就是爱逞强,眼看黑了,还不见他人影。”

“哎呀,天黑了老狼沟可有野狼啊!”

一听说狼,慧兰心里更加忐忑,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头发也好象竖了起来,她大步跨过门槛,向村外跑去。

慧兰一出村逢人便问:“看见甩货了吗?”但都摇着头说没看见。眼看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天也黑得只能看到黑乎乎的树影,此时狼的影子也开始不断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慧兰的心已跳到了嗓子眼儿,她边跑边大声喊叫:“甩货!甩货!”

听不到回答。

一个闪电刺破天空,照得野外如同白昼,接着就是一声闷雷,刹那间,滂沱大雨哗哗地开始向田野倾喷。

“甩货——甩货——你回来——你回——来——啊!”她撕破嗓子不停地叫喊。但无论她用的力气多大,叫喊声却完全被哗哗的雨声所淹没。

路的前方仍然看不见甩货的身影。

狼,狼,此时,慧兰脑子里几乎全是狼,难道儿子真的让狼吃了?

霎时,她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景象:恶狼张着血口,吐着长舌,疯狂地扑向儿子,咬破喉咙,残忍地撕裂着肉体。儿子痛苦地叫:“娘!救救我,救救我!”……

她不敢继续想象下去,极力控制着思绪,试图得到相反的结果:不会,不会,都说儿子命大,决不会!但不管她如何努力,脑海中的那种惨景却总是抹而不去。她又想:宁可让狼把我吃掉,也要保住孩子的性命,我不能没有儿子!

慧兰癫狂了,没命地奔跑,她要抢在恶狼之前,拯救出儿子。

靠着两只小脚,在一次次闪电光的照耀下,她踉踉跄跄边奔跑便呼喊。一只鞋掉了,还未顾得捡起来就被雨水冲得无影无踪,山路上的石子儿硌破了脚底,她忘记了疼痛。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又爬起来,继续向老狼沟方向狂奔。

仍然看不见甩货的身影,更听不到他的应答声。泪水、汗水伙同雨水一起流下她的面颊。

再翻过一座岭就是老狼沟,小路太绕远,慧兰离开小路,直接抄近向岭坡上跑去。

雨由急变缓,由密变稀,很快停了,铅块一样的浓云也裂开了几个口子,天比刚才亮了许多。她一瘸一拐、颠簸着跑到了岭顶,两手捧住嘴巴,作成喇叭状,再次对着老狼沟豁命地喊起儿子的名字。那嘶哑且带着哭腔的呐喊声,通过雨后清新的空气传遍山山岭岭,回荡在山谷里。

“嗯——娘,我在——这儿呢!”甩货带着童声的应答声终于传进了慧兰的耳朵。她以为是幻觉,又连喊了几声,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她惊喜地向沟里看去,终于在沟坡的路上看见了背着草篓子的儿子的轮廓。

“儿子没……没被狼叼走。”堵在慧兰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也不知是过度劳累还是过分激动,她感到眼前昏黑,两腿酥软,她瘫坐在了山岭上。

此刻,路上又传来了立桐、玉桐和臭妮儿等人恐慌而急促的叫喊声:“嫂——”“娘——”“甩——货——”

下午,玉桐和臭妮儿在玉米地里除草,天快黑了,还剩下两垄没有锄完,为赶活儿,他俩又多干了一会儿,在大雨降落前才到家。回家后,不见了慧兰和甩货,以为到谁家串门去了。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回来,于是叫上立桐分头到各家寻找。他们找遍了认为可能的地方,最后从韩大成那儿才明白了实情。

他们在山梁上扶起瘫倒的慧兰,又赶到沟里迎到正深弯着腰,背着草篓,如牛负重地缓步向坡上走的甩货。

伏季的天象小孩子的脸,变化多端,刚才还大雨滂沱,一会儿又开始放晴。乌云散去,月亮又重新露出它皎洁明亮的脸庞。

玉桐背着大嫂,立桐抱起甩货,臭妮儿背上草篓,一家人如释重负地回到了家。

缓过气来后,慧兰嗔怪儿子:“孩子,你可把娘吓死啦!”

“谁让你们瞎着急?晚点儿回来就晚点儿回来呗!”甩货不以为然,没有丝毫自责。

“那你干嘛不和大成一起早点儿回来?你知道大人多担心啊!”妮儿也生气地数落弟弟。

原来,甩货和同伴们中午玩的时间太长了,他和大成到处找长得茂盛的、高一些的草,于是走来走去就到了老狼沟。割了一会儿后,天不早了,大成说该回去了,可甩货一看,篓子里装的青草还不满一半,他有些着急,他想到了娘曾说过的话:无论干什么咱都要干出个样子,不能让人笑话。除非不干,要干,只能比别人强,不能比别人差!如果背着半篓子草回去,村里人看见了还不笑话?于是他让大成先回去,自己要再割一会儿。

正当太阳落进西山头时,他突然在一块苇地旁发现了一片高约半尺,长得十分茂密,牛最爱吃的白草。他像发现了宝贝一样,舍不得离开,弯下腰快速割了起来。此刻他竟忘记了时间,待一猛子割完了那片白草,篓子已装得又满又瓷实,他满意地笑了起来,心想:背着满满一篓青草进村,人们看见了一定会赞扬他,到了家,娘和叔叔也会表扬他,夸他能干。

这时天已彻底黑了,不多会儿又黑云翻滚,马上要下大雨,他想赶快回家。篓子太重了,他蹲下试了几次也背不起来,只得把篓子慢慢移到一个高点儿的土坎上,这才把草篓子背上了肩。

没等他走几步,瓢泼大雨果然下了起来,他像置身于瀑布之中,被浇成了落汤鸡。草篓子里浸进了雨水,变得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当走出老狼沟,到了半坡上一棵大梧桐树下时,他已力气耗尽,不得不放下篓子躲躲雨,休息一会儿。在他幼小的心里,完全没有想到,此刻的娘正在为儿子的迟迟不归而惦念、担心、恐惧,正冒着大雨艰难地行进在坎坷、泥泞的寻子路上。

“你知道吗,那是老狼沟啊!夜里常有狼出没,你不害怕?”叔叔问他。

“没见到狼啊!如果狼真的来了,我当然害怕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狼真的来了,你不就没命了。”

“孩子,以后千万千万不能玩悬了。割不满篓子就割不满,没人笑话你。人是应该要面子,但你要明白,在娘心里,你的命比面子不知要贵上多少倍!以后无论干什么,天黑前一定回来,听见了吗?”缓过点儿气来的慧兰极严肃地叮咛儿子。

孩子是娘心头的一块肉,几经风雨的母亲,对儿子的任何闪失都已承受不起。

3

春光明媚,莺歌燕舞,随着一阵锣鼓和鞭炮声,梧桐谷初级小学宣告成立。

教室就是王茂泉教过书的那间仓库,教师是石念桐。他是王茂泉教过四年的学生,甩货的堂叔。

一天中午,念桐来到甩货家,他一进门就说:“甩货,我找你算账来了!”

听念桐叔来了,还嚷着要和他算账,那晚尿了他一头的甩货吓得赶紧藏进里屋,不敢出来。

正坐在院里簸米的慧兰逗趣地说:“尿你头上是你的福分,那泡童子尿保你一辈子头发不白!”

“呵,呵,童子尿?你就惯着他吧,等哪天还得尿你一脸,保你老了脸上不长褶子。”

叔嫂一见面总是逗起来没完没了。

念桐拿过一个小板凳坐在慧兰跟前说:“大嫂,别光逗了,我给你说个正经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跟嫂子还有正经事?”慧兰揉搓了几下簸箕里的小米,低头朝着念桐一吹,米糠一下子被吹到念桐的脸上,弄得他又是揉眼又是吐唾沫。此时,甩货正藏在门帘后面,当看到念桐叔的狼狈相时,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臭小子,你给我出来!”念桐听见笑声,假装生气地对着屋里喊。

甩货知道已藏不住了,只得腼腆地走了出来:“念桐叔,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

侄子真以为是找他来算账的,竟怕成那个样子,念桐乐着说:“你还真有点儿怕性,算了,我先记住这笔账,等再惹我生气,咱们一块算。”说完,他又转向慧兰,“大嫂,让咱甩货儿上学吧。”

“上学?”慧兰看了念桐一眼,“你那么厉害,跟你上学还不把我儿子吃了?”

“看你说到哪去了?咱自家的孩子,我疼还疼不过来呢。咱甩货儿聪明、机灵,我看是块读书的料。”

“我愿意上学!就是……就是……就是一上学不能给牛割草了。”甩货拘谨地看着娘的脸色,他希望娘能答应。

“光指着你割那点儿草,牛还得饿死!”慧兰瞪了儿子一眼,又对念桐说,“我也想让他上学,不为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只要能帮人看看信就行。唉,那需要交多少钱?”

“别人家的孩子,半年交一斗小米。甩货儿是我侄子,我自然得给你免了。要不然,大嫂饶得了我?”

免交那不行,你当教员也不能偏向自家人啊!再说,我心里也不落忍。”

“交不交小米儿以后再说,那咱就这样定了,给甩货儿准备准备,让他下星期就去。”说完,念桐站起来,拍了拍侄子的头,“上了学好好学习,别给我捣乱,不然我是要打板子的。”

“念桐,先别走。”慧兰把就要走的念桐又叫了回来,“咱玩笑归玩笑,等甩货上了学,你可不能护着他。犯了错,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我决不护犊子。我可是把孩子交给你了,他学好学坏,就看你的能耐啦!”

听说甩货要上学,一家人都很重视。石二壮送了一块墨和一支毛笔。石拴到集上给孙子买了石板和一盒石笔。立桐把父亲遗留的一个石砚送给侄子。慧兰特意为儿子做了一身新衣服。臭妮儿给弟弟缝了个布书包。

星期一,甩货穿着新衣服,斜挎着书包,连蹦带跳地跨进了学堂,从此开始了他漫长而顺畅的求学生涯。

学校只有一个班,二十一个学生。学生岁数参差不齐,大到十四岁,小到七岁,甩货是班中最小的。

书桌和凳子分别是搭在两对高矮不同的砖礅上的两块木板。当桌子用的木板宽,当凳子用的木板窄。另外,支撑桌子板的礅子是用白灰砌的,而凳子板下面的砖礅既没用白灰,也没用黄泥,很不牢固。讲台上摆了一个从地主家没收的破条桌,上面放着粉笔和教鞭,还摆着一块一寸左右宽的红枣木板子,十分醒目,据说是老师责打调皮捣蛋学生的刑具。

院子里的木桩上挂着一块旧铁犁,负责打扫卫生和烧水的校工定时用小铁锤敲击铁犁,其清脆悦耳的响声就是上下课和放学的钟声。

上课前念桐把甩货叫到他既是办公室又是宿舍的小屋里。一进屋,甩货笑着叫了一声“念桐叔”。念桐不仅没答声,反而严肃地说:“今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不是侄子了,知道吗?在学校应当叫老师,不许再叫叔叔!”甩货纳闷,怎么上了学连叔叔也不能叫了,这是什么规矩?

“我还是叫念桐叔,叫老师多别扭!我改不了。”甩货还是当侄子的口气。

“不行!在校里必须叫老师,回家后再叫叔叔。”念桐十分认真,完全没有了平时慈祥的表情。

说完,念桐发给他两本书,一本《国语》,一本《算术》。书的纸张粗糙,薄厚不匀,似乎就是家里糊窗户的毛边纸。

回到自己的座位,甩货用食指沾了点儿唾沫一张一张地翻看里面的图画。书中图文并茂,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上课的钟声响了,念桐走上讲台,他表情威严,对学生表现出极强的威慑力。甩货心想,念桐叔纯粹是假装一本正经,等机会我得逗逗他。

第一堂课是国语。

念桐先读了一遍课文,然后领着学生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朗读:

高高山

山高高

高高山上羊吃草

羊吃草,牛也吃草

书声朗朗,整齐洪亮,很有韵味。甩货第一次觉得上学念书挺有意思。

第二节课老师带领大家重复念了几遍课文,又让学生在石板上抄写,然后让学生依次在黑板上默写。多数学生到台上后抓耳挠腮,写不出来。轮到甩货时,他不假思索,一气写了下来,一字不差,于是受到了“上课思想集中,学习认真”的表扬。

下午是算术课,先从学1、2、3、4……开始。这些阿拉伯数码以前刘丽萍和李娟曾教过甩货,至今他还记忆犹新,所以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儿新鲜感。思想一不集中,便开始“开小差”。他边学边前后晃悠屁股,而且越晃幅度越大。随着他有力的晃动,支撑凳子的那些砖头也开始松动。不多会儿,只听“哗啦”一声,砖头坍了,凳子板掉了,那一排五个学生稀里哗啦地全摔在了地上。其中一个女生后脑勺碰到了后排的桌板,疼得她一边揉着头一边哭了起来。此时,甩货不但没有一点歉意,反而嬉皮笑脸、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念桐也没理睬甩货,指挥学生把砖头码好,凳子支平,让学生重新坐好,继续上课。可是,没等开讲,念桐就把甩货叫到台上,掰开了他的左手,拿起枣木板子,随着一声“我叫你捣乱”,那板子便重重地连连打在了他的手掌上。挨了几板子,疼得甩货咧着嘴,边喊“念桐叔”边哭了起来。他满以为这一喊一哭会引起堂叔的同情,没成想,他的堂叔竟再次掰开他的手,又打了一板子,喊道:“这一板子是因你不叫老师打的。”打完,又用板子指着甩货厉声呵斥:“你再哭,你再哭,再哭我还打!”直吓得甩货紧闭住嘴唇,再不敢哭出声来。

挨了板子后,甩货才真正明白:站在讲台上的是让学生们个个惧怕的老师,已不再是他和蔼可亲的念桐叔了。

4

下课回家后,甩货委屈地对娘诉了苦。他满以为会得到娘的同情和安抚,可事与愿违,慧兰不仅不骂念桐叔,反而说这两板子打得对,打得好,而且还狠狠地教训了他一番。

慧兰看着儿子红肿的小手,教训了一通后,又耐心地用毛巾反复给甩货儿热敷手掌,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以后要明白,家有家法,校有校规,家法校规都不能违犯。在学校违犯校规挨打,在家不守家法,我照样打你!”

“即便是我错了,那他也不能当着同学们的面打我呀,让我多丢脸!”甩货仍感委屈,眼里还含着泪花。

“《赤桑镇》里包公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是他侄子,犯了错,他要是不打你,那不成了袒护亲属啦,他还能管得住别人吗?”

听娘讲得有道理,甩货才露出无奈的笑容。

晚上,慧兰又轻轻揉了揉儿子的手掌,铺好了被窝,哄他睡觉。

甩货刚要进入梦乡,朦胧中听见念堂叔来了,以为他肯定是来向娘告状,胆怯地往炕根钻了钻,用被子把头蒙得严严实实。

念桐一进屋就笑嘻嘻地对慧兰说:“给你惹麻烦了吧,甩货回来没诉苦?”

“你下手够狠的!头一天就给了个下马威。”

“说是不护犊子,这不,刚教训一次,你就心疼了,受不了啦?”

“以后吓唬吓唬就得了,手别那么重!看来不是你的孩子,你不心疼。”

“我是恨铁不成钢,手是重了些,还肿吗?”

慧兰给他倒了一碗白开水,说:“还肿着呢。话又说回来,‘铁不炼不成钢,孩子不打不成才’,挨挨打,手痛痛,好让他长记性。不过,这孩子跟他爹一样,从小死爱面子,以后教训他时注意点儿就行了。”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念桐,说心里话,我是又疼儿子又提心吊胆,生怕他以后长不直,学不好,对不住石家。”

喝了几口水,念桐安慰大嫂:“嫂子,依我看,咱甩货儿是个好孩子,他特别聪明,悟性好,长大了说不定能顶梁做柱,给咱石家争口气。你放心,甩货是咱一家子的宝贝疙瘩,我打心眼儿里喜欢他,我会好好教他的。”

“什么顶梁做柱的?只要他不像《赤桑镇》里的包勉,我别当包公的嫂娘就谢天谢地啦!”

偷听了娘和念桐叔的对话,甩货似乎明白了许多,他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好几岁。

第二年,梧桐谷小学规模扩大,新招学生五十多人,村里的少年儿童几乎全上了学。为适应学校发展需要,上级把已充公的地主家的整个大院全划给小学使用,教师队伍也突增到五人,又从外校调来了一位叫张枫伦的校长。甩货的第一任老师——念桐叔被调到外村小学任教。

学校大了,学生多了,学校里更热闹了,课程安排也不单是国语和算术,还增加了音乐和体育,课外活动也变得丰富多彩。

让学生们更加兴奋的是,学校在校旁划了三亩地,建了操场。操场一角挖了跳高跳远的沙坑,另一角竖起了自制的单杠、双杠,中央辟了一个篮球场,还架了两个篮球架子。尽管这仅有的体育设施全是就地取材,土里土气,简陋粗糙,但却给学生,特别是男孩子们增加了更多欢乐。

自从有了操场和篮球架子,甩货和几个男生痴迷上了一种活动——玩小皮球。玩小皮球的规则和玩篮球一样,是上体育课时学的。因孩子们大多个儿矮手小,拿不住比他们脑袋还大的篮球,只好用小皮球代替。依靠平时掷石头练就的本领,甩货玩起小皮球来跑动积极,动作敏捷,投篮准确,成了学校的球星。可是课余时间玩的小皮球都是孩子们自己买的,球的主人只要不想玩,即使他正在兴头上也只得无奈地放弃。为此,他梦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皮球,特别是那种红黄相间的彩色皮球。

那天下午,甩货一人在家做作业,写字时铅笔芯断了,他便拉开堂屋里的桌子抽屉,找小刀削铅笔。当他刚拉开抽屉,一张两毛钱的纸币映入他的眼帘,他立刻想到,两毛钱刚好可以买一个皮球。对小皮球梦寐以求的他,等不及征求娘的意见,便装起纸币,立刻飞跑了出去,到杂货摊上买了一个红黄条相间的、漂亮的、称心如意的小皮球。

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皮球,他如愿以偿,心满意足,他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搓来搓去。有了皮球,他忘记了还没做完的作业,便急忙叫了几个同学,跑到操场玩了起来。

玩自己的皮球,他心里充满了自豪感,所以越玩越兴奋,越玩越控制不住自己,直到夜幕降临,连球也看不清了,这才余兴未消地回了家。

慧兰回家后开始操持做饭,她看盐罐里盐不多了,想拿钱去买。她拉开桌子抽屉,在里面翻腾了半天没找到那张纸币,她纳闷了:昨天卖袜子的两毛钱,明明是顺手塞进了这个抽屉,一夜工夫,怎么不见了?莫非是自己记错了?她又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没有。又拉开另一个抽屉,还是没有。算了,或许是放到了别处,一时糊涂,忘了。说不定哪一天找别的东西时,它又冒出来了呢。于是从炕席底下摸了两毛,把盐买了回来。

晚饭做熟了,甩货也回来了,看见弟弟汗流浃背,臭妮儿问:“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子?”

“打球。”甩货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够,又抹了一把脸,就去锅里盛饭。

慧兰见他裤子兜里鼓鼓囊囊的,就问:“你裤兜儿里装着什么?”

“皮球。”甩货把皮球掏了出来。

“谁的?”

甩货犹豫了一下说:“我……我的。”

“你的?你从哪儿弄来的?”慧兰立刻联想到了失去踪影的两毛钱,脸色开始阴沉。

“我……我买的。”甩货支支吾吾。

“哪来的钱?”慧兰放下饭碗,站了起来。

臭妮儿着急地催着弟弟:“说呀!”

玉桐也怕侄子挨打,为他下着台阶:“是别人给的吧!”

甩货已预感到大势不妙,像被审的犯人,拘谨且胆颤地欲说难言。

“说!钱哪来的?”慧兰已经明白,他肯定是偷偷拿了抽屉里的两毛钱,“是不是偷的?”说完,便顺手抄起了饭桌旁的一把苕帚。

甩货见娘已发怒,只好吭吭哧哧地吐出实情:“我……我在抽屉里……拿的。”

“我们不在家,你急着买就先拿了,是想等我们回来再告诉咱娘,是吧?”生怕弟弟挨打,臭妮儿赶紧为弟弟解围。

“别给他遮掩!明明是偷,什么拿的?”慧兰恼怒地举起苕帚就向甩货打去,嘴里骂道:“我让你偷!我……”玉桐赶紧站到甩货前面,护住侄子,举手托住了嫂子的胳膊:“嫂,别着急,别生气!”

“他,人不大,居然已学会偷了,这还得了!”

看娘真要打他,甩货反而嘴硬了起来:“就是拿的吗,这怎么是偷呢?”他有口难辩:从拿钱那一刻起他就没认为这是偷钱,但的的确确没有征得大人同意就拿钱买了皮球,这算不算偷?唉,我怎么说清楚呢?

“我让你还嘴硬!”慧兰拨开玉桐,又举起了苕帚。

玉桐和臭妮儿一起拦住慧兰,把她手中的苕帚夺了过来。

“嫂,慢慢说,千万别气着了。”玉桐扶慧兰坐在蒲礅上。

稍微缓了口气,慧兰怒视着儿子大声训斥:“你知道吗?这两毛钱够咱家一个月的盐钱。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学,就是为了让你学好,懂事,可你呢?不仅不学好,反倒学会了偷,我能不生气吗?你把皮球立刻给我退回去,从今往后甭想买皮球!”

“这……这皮球已经玩过了,人家肯定不给退了。”甩货看着沾过土、表面已失去了亮泽的皮球,无奈地说。

“退不了,那你就凭本事挣两毛钱还我!”尽管儿子是她的心肝,可是对待孩子的错误慧兰却从不姑息,心肠很硬,“我要你牢牢记住:别人家的东西再喜欢也不能动心,不是自己的就不能眼馋,去偷去抢。偷窃是可耻的,要凭良心、凭本事、光明正大地挣钱吃饭。你记住了吗?”

“娘,我记住了!”

夜里,慧兰看着熟睡中儿子白净的脸庞,心里七上八下,很不是滋味。一个小小的皮球,他是那样地渴望得到,拿两毛钱去买又何尝为过?或许他并非有意识地偷钱,或许自己稍微冷静一些,孩子会主动先把情况说清楚。她是不是让儿子受委屈了?但又想:从小受点委屈也好,免得他长出斜歪的“枝芽”。

她眼含泪花,再次轻轻吟起那首童谣:“小梧桐啊,快长大呀……长大以后做栋梁啊。”

甩货牢牢记住了娘让他挣回两毛钱的话,下决心一定偿还不管是偷还是拿而欠下家里的两毛钱。

还真不含糊,那年夏季,他利用暑假割草的间隙,到野外树林子里捡了不满一篮子叫做“蝉蜕”的中药——知了皮,卖给药铺,居然挣了四毛钱。

当他把四毛钱交给家里时,慧兰高兴得眉飞色舞:“好!我儿子长了志气。记住,当男人不仅要有志气,还要有骨气!”

甩货象鸡啄米一样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