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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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过秋收秋种,庄稼人闲散了许多。
年轻男人扛着扁担,带着干粮,成群结伙到几十里以外的太行山深处割柴禾,以便为漫长的冬季储存烧柴。
老汉们背起粪筐,手拿铲子,到村外山坡和路上拾牛粪、马粪、驴粪。
女人们在谷场的太阳地儿里扒拉着棉花秸,挑拣未开彻的棉桃。她们剥开桃子,把棉花一点一点地抠出来,尽管这些棉花品质低劣,但那也是庄稼人的心血啊,怎舍得丢弃?
孩子们则无事可做,三五成群、兴致勃勃地玩着各式各样的玩具。
冬季,不能游泳,不能逮鸟摸鱼,不能偷瓜摘果,只能玩赶木牛儿,推钢圈,到河面上滑冰。无论玩什么他们都非常投入,但玩什么也都没有长性,一种游戏玩不了多久便不感兴趣,开始琢磨其他游戏。
那天石甩货和小伙伴韩大成、张三发在一起玩,赶木牛玩腻了,开始想玩别的游戏。比甩货和三发大一岁、长得也高些的大成出了个主意:“咱们到戏台上唱唐僧西天取经吧!”两个孩子表示赞同。
他们随便找了几个“道具”,便走上残破的戏台,
“就我们仨,人不够啊!”到了台上甩货说。
“那就不要沙和尚。”
“谁当唐僧?谁当孙猴子和猪八戒?”三发问。
“甩货长得白,就当唐僧,我当孙猴子,三发黑不溜秋的只能当猪八戒。”大成以长者的身份决定了分工。
男孩子们谁都愿意当孙悟空,他会七十二变,本事大啊,大成当然要挑孙猴子。唐僧和猪八戒谁也不愿演,特别是猪八戒在他们心目中,是又没本事,长得又丑,都讨厌他。但长得又大又粗的韩大成在他们中是个孩子王,向来说话算数,甩货和三发虽然不高兴,但也只好服从。
大成递给甩货一根高粱秸夹在两腿间当马骑,让三发折了一个歪把子树枝算是钉耙,他捡了一根木棍当作金箍棒。大成右手拿着金箍棒,走在前面,左手搭在眉头,弯着腰,学着孙悟空警惕地四处张望。甩货骑着马模仿唐僧,庄重、文雅地走在中间。三发扛着钉耙,摇头晃脑地紧随其后。他们转圈、舞棒、和假想的妖精对打,装模做样,十分认真。
甩货扮演唐僧只让骑着马往返转圈,转了几圈就觉着没意思:“不玩了,光骑马,也不能打仗,没意思,我走啦!”说完,他扔掉高粱秸,跳下戏台,撒腿就往家跑。
韩大成的孙悟空演得正在兴头上,哪容得甩货罢演,气急之下,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核桃大的石头,照着跑走的甩货便用力掷去。说也奇怪,大成掷得特别准,那块石头直奔正在跑动的甩货,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他头顶的旋上。
正跑着的甩货突然感到头上一阵尖痛,本能地伸手摸了一下头,一看竟满手是血,他又痛又怕,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韩大成看见他掷出的石头击中了甩货的头部,而且痛得蹲在地上哭了,知道自己闯了祸,于是赶紧跑过来。一看甩货头上破了个大口子,流血不止,大成害怕了,为了尽快为他止住血,便立即抓起一把黄土放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上。因伤口很大,黄土堵不住流血,不一会儿,鲜血就把黄土染成了红色。
张三发见大成把甩货打伤了,赶紧跑去向甩货家告状。
正在大石板太阳地儿里拐线的慧兰母女听到消息,放下活计急忙向戏楼跑去。臭妮儿跑得快,先到了戏台下,当看到弟弟满脸是血,痛苦地捂着头蹲在地上,立即抱住他,心疼得痛哭流涕。
随后赶到的慧兰急忙撕开棉袄,抓出一块棉絮压住儿子头上的伤口,又从内襟上撕下一块布,把甩货的头紧紧包住,然后把儿子放在女儿背上,急急火火地把甩货背回了家。
母女俩小心翼翼地揭开甩货头上的包布,拿掉棉絮,用热水擦洗伤口。孩子因剧痛开始大喊大叫:“娘,疼死我啦!别擦了!”
“我儿子能挺住,不怕疼,啊!”慧兰忍着心里的疼痛,安慰儿子。
“擦干净了才好得快,别动!再忍会儿就完。”臭妮儿按着弟弟的头,配合母亲。
由于流血过多,躺在炕上的甩货面色苍白,哭声越来越小,最后竟昏迷了过去。
玉桐晚上回家后看到侄子的样子,火冒三丈,撒腿跑到韩大成家就要打大成。吓得大成钻进屋里插住门,任玉桐怎么喊,怎么骂,就是不敢出来。
大成回家后估计大人轻饶不了他,所以一直瞒着爹娘。当弄明白玉桐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后,大成的父母同样对儿子又恨又气,没有法子,只好苦苦央求,还拿出鸡蛋让玉桐拿回去给甩货补补。玉桐看也没看鸡蛋,气愤地说:“我不是来你家要东西的,我只想教训教训他,以后得好好管教你们那坏小子!假如我侄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让韩大成偿命!”
甩货昏迷了一夜,醒来后又开始发高烧,牙关紧闭,呼吸急促。眼见儿子面无血色,双唇干裂,心急火燎的慧兰一切活儿都无心再干,她寸步不离儿子身边,一会儿拿湿毛巾敷在儿子前额上,一会又让臭妮儿沏糖水,用小勺往甩货嘴里一点一点地洇。
玉桐请了医生为甩货号脉,开方子抓药,吃了几付,仍未见效。后又找了个出生不久的男孩儿,接了童尿,冲洗伤口,仍不见好转。五天过去了,高烧不仅不退,头也肿胀了起来。
“难道我儿子的命真的保不住啦?要是那样,我还有什么活头?”夜不能寐的慧兰流着眼泪,暗自伤心,自言自语,
“不!不能让儿子就这样死去,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他。”“老天爷,千万要保住我儿子的性命啊!你开开恩,让我替儿子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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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货的伤势迟迟不见好转,急坏了石家各位长辈。石二壮几次到家探望重孙,还带来了冰糖,让慧兰冲糖水给孩子败火。石拴每天晚饭后就过来守一会儿孙子。他不爱说话,也无计可施,只是着急地蹲在炕边一锅接一锅“吧哒吧哒”地抽着旱烟。立桐媳妇张爱玲一有空儿就过来帮忙,她劝嫂子想开一些,适当休息,注意自己的身体,有时特意做些好吃的给嫂子端来,逼迫她吃上几口。立桐听说芦根水能解毒,就去刨了一筐,回家熬成水让嫂子给甩货灌进嘴里。
韩大成的爹娘心里压力并不比别人小,他们知道甩货能长到今天多么不容易,慧兰付出了多少心血,甩货是慧兰的命根子、心肝宝贝啊!一旦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每想到此,他夫妇立刻全身战栗,冒出冷汗。他们害怕这种结局出现,毕竟是自己儿子大成惹下的祸呀!带着这种负罪心里,他一家几乎天天到孩子身前看望,到处打听偏方,熬药给甩货吃。大成爹还到五十多里以外的县城,买回几斤纯正昂贵的蜂蜜,送给慧兰。
那日,柳淑芹带了几根油条到慧兰家,又逼又劝才让慧兰吃了两根。淑芹说:“孩子的伤总不见好,不行就求求神仙吧。听说苍岩山的三皇姑挺灵的,去那儿拜拜,或许能治好孩子的病。”
慧兰向来不信神不信佛,但救儿子的命要紧,有病乱求医么,说不定能行呢,无路可走的她终于动摇了。
慧兰把求三皇姑的想法跟家里人一说,大家都表示同意。玉桐想借头毛驴,送嫂子去,慧兰不肯,她认为求神必须虔诚,亲自步行去,才可能打动三皇姑的善心。
第二天,她安排爱玲帮助照料孩子,带了香烛、烧纸、供品、两块钱和两个玉米面饼子,三更时分便上了路。
苍岩山位于太行山深处,距离梧桐谷四十多里。从梧桐谷去苍岩山,需要攀登两座大山,走过荆棘丛生的羊肠小道。年轻人去一趟也要累得脱一层皮,打两脚血泡,何况小脚的慧兰。她翻山越岭,攀岩过壁,饿了就啃一口饼子,渴了就喝一口带冰茬的溪水,脚上打出了血泡,汗水湿透了内衣,快中午时分,才颠簸着走到苍岩山脚下。
已累得筋疲力尽的慧兰终于松了口气,她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坐在石头上稍作休息。她抬头向山上望去,苍岩山果然松柏苍翠,云雾缭绕,一条石阶小路蜿蜒而上,供奉三皇姑神像的桥楼大殿,隐约可见。
桥楼殿顾名思义是建在桥上的一座庙宇,这座桥横跨于苍岩山一个峡谷顶端,一条有三百零八个台阶的弯弯曲曲的石阶小道从山脚通向大殿。据说,建桥楼殿时,由于岩峰陡峭,山路崎岖,大量的砖瓦材料单靠人背肩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只好动用附近山庄的羊群,在每只羊背上拴四块砖瓦,依靠山羊过硬的爬山本领,才把砖瓦材料慢慢运了上去。
传说,桥楼殿里供奉的三皇姑是隋朝隋炀帝的第三个公主。她从小正直善良,由于不满父皇的暴政,厌恶宫廷的尔虞我诈和京城的喧嚣,但又无能为力,一气之下决定出走云游。她游遍了大山名川,最后来到苍岩山,见此地幽山静谷、奇峰怪石、风景秀丽、民风朴实,决定在此安身,出家修炼。三公主隐居到此后乐善好施,济贫扶困,深得附近乡民敬慕,三皇姑的尊称由此得名。在她老年归西后,人们便集资修建了桥楼殿,塑像供奉。
慧兰脱掉鞋,用荆刺挑破了几个血泡,揉搓一会儿胀疼的双脚,开始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她每迈上一个台阶,就要付出巨大气力,待上了近百个台阶,已累得气喘吁吁。这时她对求神拜佛产生了怀疑,但又想,为了儿子的性命,为了留住建桐这条唯一的根苗,这已是唯一可求的办法了,为达此目的,她想哪怕自己累死也值得。她再次横下决心,咬紧牙关继续向上走,走不动就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膝盖处的棉裤蹭得露出了棉絮,手掌磨得沁出了血渍。她咬牙强忍着,凭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和为了儿子累死也甘心的毅力终于爬上了桥楼殿。
在大殿,慧兰摆好供品,点上香烛,烧过纸钱,虔诚地给“三皇姑”顶礼膜拜,然后匍匐于神像的脚下,痛诉甩货的不幸,祈求皇姑下凡,治好儿子的重病。
敬拜完毕,慧兰往“功德箱”里捐了两块钱,并在香案上撮了一包香灰,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慧兰到家后已近半夜,她顾不得劳累和饥饿,赶紧打开纸包,把香灰洒在甩货的伤口上。一家人再次磕头作揖,祈求三皇姑显灵。
三天过去了,甩货不仅没有退烧,头肿得反而更大了。慧兰气愤至极,大骂三皇姑骗人,让她受尽了苦不说,还白白花了那么多冤枉钱。她靠卖布、卖鞋、省吃俭用半年才攒下的四块钱,这一捐就是两块呀!
3
自从离开梧桐谷,刘丽萍一直挂念着甩货。正是这个英俊的小男孩使她有生第一次品尝了女性的激越和懂得了母爱的纯真。也许就因为这个情结,孩子的音容笑貌经常在她脑海中萦绕。她多想常去看看孩子啊!但由于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抽出时间再回梧桐谷。
头天晚上,刘丽萍做了一个令她心惊肉跳的噩梦。
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书的她,背上突然受到一击猛掌,她回头一看,身后居然站着一个红脸大汉。不容分说,那大汉便拉起她,风风火火地向荒郊野外跑去。当来到一个悬崖旁,那大汉伸手指向崖下。她顺着红脸大汉所指方向看去,只见甩货儿浑身血迹,躺在崖下一动不动。瞬间,又看见从远方跑来了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地向甩货扑去。她想求大汉快救孩子,但扭头一看,那红脸大汉已无影无踪。为救甩货,她未加思索,毅然决然地纵身向崖下跳去……
梦醒后,丽萍大汗淋漓,心慌意乱,毫无睡意。她反复回忆梦境,越想越不安,决定第二天趁去杨家岭检查工作之机,一定抽点儿时间去梧桐谷看看甩货。
中午,心急火燎的慧兰正坐在甩货身边,慢慢地给昏昏沉沉的儿子喂蜜水,院子里突然传来女儿的喊声:“娘,你看谁来啦?”
慧兰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嫂,好久不见了,怪想你的!”她赶快迎到外屋一看,进屋的不是别人,竟是在她家住过多日的前土改工作队队长刘丽萍。只见她头戴军帽,齐耳的短发,一身制服,斜挎着军用布包,英俊潇洒。慧兰脸上掠过一丝惊喜:“丽萍,是哪阵风把你给吹回来啦?”
“大嫂,看你人也瘦了,脸也黄了,是不是病了?”丽萍一进屋就发现慧兰面色灰黄,眼光无神,一头黑发中已偶见银丝,眉宇间流露出不易掩饰的忧郁。聪明的丽萍马上意识到慧兰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联系昨夜的噩梦,她慌忙问:“甩货儿呢?”不等回答,她急忙撩开门帘,向里屋望去。只见甩货儿躺在炕上,头大如斗,面无血色,紧闭双眼,昏迷不醒,她不仅打了一个寒噤,慌忙问慧兰:“甩货儿怎么了,他怎么成这样子啦?”
“咳,跟孩子们玩,让大成一石头打破了头,流了好多血,又肿又烧,二十来天啦,烧一直退不下去。”
“怎么给孩子治的?”
“抓了好多药,都不管用,简直把我们急死了!”说完,眼泪又模糊了她的双眼。
“我娘还去苍岩山求三皇姑保佑,屁事都不管!”臭妮儿一直对母亲历经千辛万苦去求三皇姑耿耿于怀。
刘丽萍弯下腰,摸了摸甩货的脑门,又扒开眼皮看了看眼睛,忙说:“这样等下去不行,得赶快找西医看看!”
“什么是西医?”慧兰第一次听说西医两个字,她不明白那是什么医术。
“就是从外国传来的医术。甩货儿必须尽快找西医打针,再也不能耽误了!”
见慧兰母女不解的样子,丽萍又解释说:“南营区政府办了一个卫生所,有两名学西医的大夫。这样吧,你们快收拾收拾,咱们立刻就动身!”
“你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喝,等吃了饭再说吧。”
“来不及了,救孩子要紧。”
慧兰急忙让女儿叫回玉桐,拆下一扇门板做了一个简易担架,又招呼来立桐等人,抬起甩货,急匆匆地向南营镇奔去。
到了南营卫生所,丽萍向值班的唐医生简单叙述了甩货的病情,吩咐医生和护士尽快抢救孩子。
医生用听诊器在孩子胸脯上听了一会儿,护士又往胳肢窝下插了一支体温表。片刻后,医生看过体温,立即嘱咐护士给甩货清洗伤口,消毒,包扎,打针,输液。病房里气氛紧张,医护人员的动作利索。忙活完这一切之后,医生对刘丽萍说:“刘区长,请到我办公室去,我给你和孩子家长汇报汇报。”
慧兰看着丽萍惊讶地说:“当区长啦?当年我们一见面,我就看出你是块当官儿的料。要是西医真能治好了我儿子的病,我怎么感谢刘区长呢?”
“不是区长是副区长。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丽萍一边说,一边把慧兰拉到唐医生的办公室,“来,咱听听医生对甩货的病是怎么说的。”
唐医生请刘区长和慧兰坐下后说:“孩子头被打破后,按农村习俗,可能是往伤口上撒了黄土,所以感染了。亏的是在冬天,气温低,细菌繁殖慢,再加上这孩子抵抗能力强,否则,坚持不到今天。”
“还能不能治好?”慧兰焦急地问。
“打几次消炎针,输几天液,再观察观察。如果烧退了,孩子就没有生命危险了。大嫂,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求求医生无论如何要救救我孩子的命,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我这里给你磕头啦!”说完,慧兰“噗嗵”一声跪在了唐医生面前。
刘丽萍和唐医生赶紧把慧兰拉了起来。医生说:“千万不能这样!咱们不兴这个。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责任,何况是刘区长带来的病人。只要不出现特殊情况,我看孩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丽萍也说:“唐医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大夫,大嫂,你尽管放心!甩货还得治疗几天,你就和我住在一块,其他人可以先回去。”
第二天,甩货开始退烧,第三天头部开始消肿,第五天,甩货的病基本痊愈。
当甩货终于恢复了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本来面貌后,高兴地扑到丽萍怀里,撒娇地叫着:“刘姑,刘姑,我想你想得差一点死了!”
丽萍听了他的话心里甜甜的、暖暖的,她向慧兰努了努嘴说:“大嫂,瞧这孩子多会说话,好像他的病是想我想的!”她疼爱地抱起甩货儿,在他前额、脸上亲了又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