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幼苗
1
眼下正是春天，梧桐谷一派热气腾腾。解冻后的土地泛着湿气，一切生命都在暖流中复苏。蒲公英、野莴苣、曲曲草、马齿菜，鲜嫩鲜嫩的春草透着翠绿，在春光中繁茂生长。满眼青色，又是满眼的斑斓多彩。
河中鱼儿甩着小尾巴，欢快地游来游去。回归的燕子在河边或噙泥筑巢或低空飞翔，追逐嬉戏。田野上耕耘的村民谈笑风生，欢歌笑语。
甩货和小伙伴们手提竹筐、舞着小锄头在田间地头挖着猪草。他们边挖边玩，每当挖到一颗野葱草，就剥去外皮，把洁白的根茎贪婪地放进嘴里。在没有鲜果可吃的春季，品味这甘甜爽口的野菜是孩子们最美最美的享受。
竹篮子装满了猪草，已完成任务的孩子们，把篮子放在树荫下，开始疯野疯耍。
他们走到河边，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清水，胀得小肚皮鼓鼓的。静静的河边，一群群蝌蚪在游动，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甩货捧起几条，仔细观赏：圆胖圆胖的身子，鱼翅般扭动的尾巴，十分可爱。待手里的水漏完了，它们开始翻腾，跳动，拼命挣扎，力图逃脱死亡。甩货顿生恻隐之心，赶快把手伸进河里，那蝌蚪一见水便立刻恢复了自由，摇摆起小尾巴远远游去。
孩子们在河旁的泥土里挖出几条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蛐鳝，扔进河中，引得一群鱼儿争相逐捉。看见鱼群蜂拥而至，他们又调皮地扔进一块小石头，惊得鱼儿们顾不得美食，慌忙四处逃窜。他们这才满足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似乎还不满足，又纷纷折下柳条，把尖端挽成一个活扣儿，伸到草丛中恬息的青蛙面前，微微晃动，引逗青蛙。青蛙以为是小虫儿在动，于是把头伸进圈内，又迈进两只前腿。孩子们立即拉紧柳条，那青蛙便乖乖地被套牢，四肢惶恐不安地伸来伸去。他们解开柳条扣儿，捉住青蛙逗玩了一番，玩腻了，又把它们放进河中。受惊的青蛙立即蹬起长长的后腿，快速逃向对岸。
离开河边，孩子们沿着田埂，欢蹦乱跳地向放猪草篮子的大树荫凉走去。走着走着，甩货突然发现一块麦地角上长着一棵两尺高的小梧桐，它笔直笔直，颜色翠青，小枝子上刚吐出了嫩芽。他甭提多激动了，三步两步跑到树旁，没费多大气力就把小梧桐树挖了出来。他用湿泥包裹住树根，两手小心翼翼地捧到大树下，放进猪草篮子里。
“娘！我挖了一棵小梧桐。”刚跨进门槛的甩货还没来得及放下篮子，就高兴地向娘显示。
“在哪挖的？”慧兰忙于做饭并未抬头。
“野地里。”他放下竹篮，把小梧桐树苗拿出来，“把它栽在咱家门口东边。等我长大了，咱家门口一边一颗大梧桐，大石板就全是荫凉了。上面再住一窝喜鹊，大石板就更热闹啦！”
“看把你高兴的！好，先把草倒进猪圈，猪饿了。”慧兰看儿子这么高兴，心里也乐滋滋的，“吃了饭我把小树栽上！”
“不！现在就栽，不然小梧桐就蔫啦！”
“好，现在就栽。”慧兰看玉桐和臭妮儿还没回来，也不着急吃饭，又不愿让儿子扫兴，于是压灭灶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搅了搅锅里的稀饭，盖上锅盖，就准备去栽树。
慧兰家大门西面的大梧桐树据说已有六七十年。每逢夏天，它庞大的树冠，严实厚重的枝叶把太阳遮盖得严严实实，慷慨地为街里带来一片阴凉，使本来就很热闹的大石板，人气更旺。树上的一窝喜鹊，冬去春回，年复一年，不知居住了多少代，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又给大石板平添了更多喜庆。
但是一颗梧桐遮盖的绿荫再大也是有限的，每天上午，因为太阳东照，慧兰家门东的街面只得被太阳晒着。如果在东边再有一棵大梧桐，大石板将全天铺满树荫，那时这里将变得更有人气，更热闹。
甩货儿的愿望与娘的心思不谋而合。慧兰忘却了一天劳作的疲劳，扛起镢头就往外走。
大门东边紧靠门口有一个大石臼，是老祖宗舂米用的。现在一般都用石碾子碾米，被闲置的石臼仍然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倒成了夏天光屁股孩子们玩耍的器具。
大石臼不能动，那是祖宗留给后人的“古董”。梧桐只能栽在石臼右面。树小，坑不用挖得太大，娘俩一会就把树栽完了。甩货舀了几瓢水浇到树坑里，又找了几根木棍插在小梧桐周围，防止牛羊糟蹋。
吃饭时，他端着碗坐在石臼边上，珍爱地守着小树，生怕被人挖走。
两天过去了，在甩货的精心护理下，小梧桐没有发蔫，竟然活得很好，一家人都很高兴。
一天中午，慧兰坐在门口纳鞋底，臭妮儿和甩货正给小梧桐浇水，村治安主任王五水从街里走过，看见了那棵小梧桐。他站在小梧桐树旁端详了一会儿，笑咪咪地对甩货说：“这是我家地里的那棵梧桐啊，原来被你小子给偷走了！”并假装着伸手要去拔树。
“不是我偷的，是我从地里刨回来的！”吓得甩货扭身紧靠住小树，生怕五水把小树拔走。
五水又转向慧兰说：“我一到那块地里，拉屎撒尿都在小梧桐跟前，为的是让它快快长大，好有个遮阳的地方。这下倒好，我白费心思啦！”说完又笑了起来。
“长在你家地里，就你一家人乘凉，栽在我家门口，大石板乘凉的人更多，在这儿比在你家地里用处大。”甩货歪着头辩解着。
“算了算了，你五水哥是跟你逗着玩儿呢，看你还当真啦！”
听了娘的话，甩货这才放心地对着五水不好意思地露出了顽皮的笑容。王五水摸了摸甩货的头开玩笑地说：“偷了我的树苗，还讲歪理。”
自从听了五水的话，甩货得到了启发，他只要小便，就必须跑到小梧桐旁边，把尿一滴不落地撒在树坑里。他还让小伙伴们也都在小梧桐跟前撒尿，为的是让它快快长大，好让大石板有更多人能享受荫凉。
2
夏收夏种忙忙碌碌地过去了。
吃完晚饭，慧兰一边刷锅洗碗一边对玉桐说：“二弟，咱家光靠你、我和妮儿拉犁推磨，总不是长久之计，庄稼人离不开牲口，我想买一头，你看行不？”
“那当然好！耕地、种地、碾场、拉磨都离不开牲口。我早想买了，就怕嫂不同意。”利用饭后时间正蹲着磨镰的玉桐兴奋地回答。
“那好，你去和三叔商量商量，买什么样的好？下个集上，你就和立桐一块到牲口市去买。”
“我想买匹马，嫂子同意吗？咱家买得起吗？”玉桐先逗了一下嫂子，没等嫂子回答就又一本正经地说：“最好买头一岁口的半大黄牛，这样省钱。牵回来后，我来调教，保管不到一个月它就能学会拉犁种地！”
“还是和三叔商量一下好，他有经验，也懂行。”
三天过后的梧桐谷集牲口市上，石拴、立桐、玉桐都看中了一头将近一岁大的焦黄颜色的黄牛。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八斗小米成交，三人高高兴兴地把牛牵了回来。
有了牛，全家都高兴。慧兰天天把牛圈打扫得干干净净。臭妮儿给牛笼头上绣了一朵小红花。甩货儿白天去给牛割草，回家后就为牛梳理脖子上的长毛，还把牛粪锄到那棵小梧桐树根部。玉桐则抽出一切空余时间，连打带哄地调教牛学干活。没过多久，小牛就成了家里离不开的一个成员。
夏季，门外的小梧桐不负主人的精心呵护，已长得枝繁叶茂，叶子像西瓜叶子那么大，浓绿浓绿的，肥厚油亮。
进了三伏，天气闷热难耐，割草的孩童们吃过午饭，便携带着荆筐镰刀，到几乎天天光顾的青石崖游泳。
青石崖位于梧桐谷村北，青龙河旁，是个高约三十米的悬崖峭壁。青龙河在此做九十度的转弯，由村北流向村东。由于年复一年的冲刷，峭壁又陡又滑，长满了青苔。青石崖处的河面十分宽阔，河底铺满细沙，崖前有个深潭，水深莫测。风平浪静时，深蓝色的深潭上倒影出峭壁的雄姿，十分壮观。由于青石崖山水的特殊，在梧桐谷民间曾流传过许多传说。有人说，青石崖水里有王八精，他们曾亲眼看到过一个有锅盖大的王八爬上悬崖晒太阳。也有人说，青石崖住着水龙王，它高兴时风调雨顺，一旦发怒，就洪水成灾……说法不一，十分神秘。不管如何传说，这里的确有许多游鱼和王八。那些王八对天气似乎有先知先觉之明，每逢洪水到来之前它们就纷纷爬上两岸的山坡，躲避滔滔洪流，一旦它们在水里悠闲地游动，近几天一定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孩子们是不管什么传说的，他们只认为这里水深沙细，鱼多个儿大，是游泳捉鱼的好去处，所以青石崖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一到夏天，他们几乎天天到那儿戏水逮鱼，不管大人们如何劝阻、呵斥。当然传说的影响多少还是有的，甩货曾大胆游向深潭，试图探明里面的奥秘。但一旦游到深处，马上感到水冷刺骨，想到“精”呀“龙”的，便头发倒立，毛骨悚然，不得不速速游开。
他们痛痛快快地在水里游泳，打水仗，打水漂。玩腻了，就开始到石头多的浅水中摸鱼。不知什么原因，那天鱼特别多，不大一会功夫，甩货就捉了近一斤白条和河鲇鱼。他们用白草梗子插进鱼腮，将鱼穿成一串，拴在荆筐上，这才到山坡地边去割草。
太阳落山时，甩货背着荆筐满载而归。他把青草放进牛圈，抽出一把放到牛槽里，又心爱地摸了摸牛脖子上的长毛，这才提着那串鱼对娘说：“今儿个，我们捉了好多鱼。娘，我姐姐爱吃鱼，晚上给她炖炖吃吧。”
慧兰看见那么一长串小鱼，又见甩货也懂得疼姐姐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她接过鱼后，一股腥臭即刻钻进了鼻孔，她赶紧把提鱼的手伸开，另一只手捂住鼻子问甩货：“这鱼是什么时候捉的？”
“中午啊！怎么啦？”
“这大热的天，暴晒了一下午，那鱼还不臭了？不能吃了，快扔到猪圈里。”
甩货把鱼接过来闻了闻，果然臭气熏天，但他舍不得扔掉，提着鱼跑到门外，在那棵小梧桐树下挖了个坑，把鱼埋了进去。他想：臭鱼最肥，人不吃，只好便宜小梧桐了。因为立桐叔曾把死猫埋到石榴树下，石榴树果然长得很快，第二年也结了更多石榴。他盼望他的小梧桐凭借鱼肥快快长大长高。
3
今年老天爷开恩，风调雨顺，夏粮丰收，秋庄稼也长势良好。中秋节前，家家户户拉碾子磨面，打算过个丰盛的节日。
慧兰把尘封了多年的月饼模子拿出来，擦洗得干干净净，磨面买糖，烙了两炉红糖月饼，又准备到淑芹果子铺买几根果子，等中秋那天全家吃一顿素馅白面饺子。
月饼烙好后，慧兰让每人趁热吃了一个。除留着大部分等过节时再吃外，又拿出六个月饼分给了臭妮儿和甩货。
姐弟俩把分得的三个月饼像对待宝贝那样，分别藏在了自认为最保险、最安全的地方。
姐姐毕竟大些，舍不得很快把月饼吃完。可弟弟就不同了，他人小嘴馋，没有自制能力，不到两天，还没等到过节，三个月饼就让他吃了个精光。那天，臭妮儿和娘干活回来，肚子饥饿，趁娘在灶间做饭时，跑到里屋悄悄拿出自己的月饼，掰了半快，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吃着。
正在院子里玩的弟弟，看见姐姐一个人偷偷进了屋，半天没出来，以为背着他有什么秘密，就蹑手蹑脚地跟了进来。
当甩货看见姐姐一个人在吃月饼时，他立刻馋得流出了口水。上去就要夺月饼。姐姐看他可怜，只好掰了一点儿送进他嘴里。可是甩货吃了一口，见姐姐手里还没吃完，又想吃又不好意思，只得气急败坏地耍起无赖：“你肯定是偷了咱娘放起来的月饼，要不然我早吃完了，你为什么还没吃完？”
听见弟弟说自己是偷吃的，臭妮儿也急了：“你瞎说！你自己的早吃完了，我舍不得吃，怎么诬赖我是偷的？”
“就是偷的，就是！”
娘在灶间听见姐弟俩吵架，断定是甩货在无理取闹，立刻站起来拿着烧火棍，奔向里屋。等臭妮儿说明了原因后，从来不姑息孩子的慧兰照准儿子的屁股就是一棍子，狠狠地喊道：“我让你不懂事，跟姐姐打架。”
挨了一闷棍的甩货疼得大声哭了起来。
“你再哭！哭，我还打你！你自己的早吃完了，姐姐省着吃，看你馋得慌，给你一点就不错了，你还耍无赖。”慧兰越说越生气，又要抡起棍子朝儿子打去。姐姐见娘真的生气了，又可怜起弟弟来，上去就抓住了娘手中的烧火棍，央求说：“娘，别打了！别打了！我把月饼都给弟弟他就不闹了。”
“给他？没门儿！‘从小心不正，长大必走歪’，我非得给他把心眼儿正过来不可，从小就耍无赖，长大了还得了？”
在大怒的母亲面前，甩货自知理亏，只好央求：“娘，我改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慧兰看儿子有了悔改之心，心软了下来，于是放下烧火棍，板着面孔说：“孩子，记住！从小要心正，不能耍‘弯弯套’！以后只要不往好处学，不管大还是小，我不会轻饶！”说完又扒下儿子的裤腰，看了一眼他屁股蛋上木棍子打出的一道血印，心疼地问：“还疼吗？”
“疼。”甩货实话实说，委屈地撇着嘴。
“以后再和你姐姐打架，我看见了就先打你。姐姐多不容易？小小年纪天天跟着大人干活，就你是个白吃饭的！”
“我怎么是白吃饭的？我还给牛割草呢！”
“你割的那点儿草，还不够牛填牙缝呢！以后向你姐姐学着点儿，勤快些，要懂事，知道吗？”
甩货噘着嘴哼了一声，这才不情愿地走出屋子。
恰好玉桐那天给甩货捉回来一只松鼠，他专心致志地玩了起来，早把挨打和被教训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家庄娘家门前长着一棵大葡萄树，八月十五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他们每年中秋都要送一些给慧兰一家人过节吃，今年也不例外。中秋节的前两天，王义录又给姐姐家送来了一篮子葡萄。
义录走后，慧兰分别给玉桐、臭妮儿和甩货各吃了一串，把剩下的葡萄放在了立柜顶上，怕的是让老鼠给糟踏了。
中午歇完晌，慧兰看正在午睡的甩货还呼呼地熟睡，也没叫醒他，就和玉桐、臭妮儿牵着牛到打谷场上碾场打谷子。
甩货平时中午很少睡觉，那天一睡便醒不了了，等他醒来太阳已西斜。他让尿憋得要命，赶紧跑到门外小梧桐树旁，痛痛快快地为小树又施了一次肥。他看娘不在家，姐姐、叔叔也不在，估计他们是到谷场干活去了，他也不想再去割草，便自己在家里和松鼠玩了起来。玩着玩着，他感到口干舌燥，正想到水缸里舀水喝，突然想起上午二舅送来了不少葡萄，何不去拿点葡萄吃？
甩货进屋东找西找，终于发现装葡萄的篮子放在东头里间屋的立柜上。立柜前靠着一个方凳，方凳上又放着个大簸箩，里面装的是刚刚磨好的白面。他身体矮小，又隔着大簸箩，根本够不着葡萄篮子，只好搬来一个小板凳。他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伸手刚刚可以摸到篮子，于是想把篮子拿下来，以便挑一嘟噜大的、紫的葡萄吃。他的一只手抓住篮子边沿用力向下一拉，没成想，篮子太重，他根本提不动，篮子瞬间从他手里滑了下来。篮子脱手，又导致他身体倾斜，结果，连人带篮子一起砸在了立柜前的簸箩上。那簸箩经受不住重压，也稀里哗啦地掉翻在了地上，簸箩里的白面全都被撒了出来。只见地面上到处是团团面粉和杂乱无章的葡萄，面粉里面掺杂着葡萄，葡萄表面裹满了面粉，顷刻间屋里变得一片狼藉。甩货身上也被白面和葡萄汁沾染得五彩缤纷。
甩货让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刚磨好的白面是留到中秋节吃的，面全撒了，节日吃什么呢？他马上意识到已经闯了大祸，娘回来后少不了又是一阵痛打。他无比恐慌，站在墙边“呜呜”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感到光哭不是办法，这才蹲下来赶紧一捧一捧地向簸箩里撮地上的面粉。他边哭边撮，边撮便擦着眼泪，不一会儿，脸上变得活象一个唱戏的三花脸。
打完了场，太阳还没落山，玉桐牵着牛到河边饮水、吃草，慧兰娘儿俩往家里搬运谷子。
听见院门响动，知道娘回来了，自知理亏的甩货预感一顿打骂即将临头，他害怕极了，战战兢兢地躲到屋门后不敢出来。
慧兰和臭妮儿一进院子就听见了甩货的哭泣声，不知出了什么事，当看见躲在门后的甩货人不人鬼不鬼、滑稽可笑的样子，娘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别哭别哭，怎么成这样子了？”娘放下粮食，同情地蹲下来为儿子擦着眼泪。姐姐赶紧到炕上拿起扫炕笤帚给弟弟扫身上的面粉。
甩货胆怯地看着娘的脸色：“娘，我闯大祸了。”
“闯什么祸啦？”
甩货提心吊胆地拉起娘的手进了南屋里间。
慧兰和臭妮儿一看地上的样子，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拿葡萄啦？”
“我不是偷！我想够下来拿一嘟噜，谁想……娘，我不是故意的，糟蹋的白面，我长大了再赔不行吗？”甩货生怕娘生气打他，赶紧捡好听的话说。
那是十几斤白面啊！慧兰很心疼，无名之火油然而生。但看着儿子没说瞎话、可怜兮兮的样子，当娘的心又软了，慧兰极力压制住怒火，安慰说：“不要紧，你又不是故意的，别哭啦！都怪我，不该把葡萄放得那么高。”
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娘竟然没打他、骂他，甚至连一句怪罪的话都没说，这是诚惶诚恐的甩货所万万没有想到的。他被娘的宽容所打动，突然扑到娘的怀里，搂住娘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是夜，慧兰轻轻拍打着因惊吓偶尔还发出抽泣声的儿子，甜甜地哼唱着催眠曲：
小梧桐啊，快长大呀，
长大以后，好乘凉啊！
爹施肥唉，娘浇水呀，
长大成才，做栋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