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土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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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土改工作队进驻梧桐谷,其中两个二十岁左右、分别叫刘丽萍和李娟的姑娘住到了王慧兰家东屋。看到房东的孩子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天真活波,出于女人的天性,她们格外喜爱,一有空闲,就逗孩子玩,教他数数儿,学阿拉伯字码。通过几天的接触,甩货已把她俩当成自家人。她俩觉得甩货儿不仅长得俊俏,还聪敏伶俐,所以更加怜爱。她们一回家,孩子就乐不颠儿地迎上去叫“姑姑”,还伸出双手要求抱他,引得两个姑娘一看到他就会忘掉工作上的烦恼和身体的疲劳。
有一天召开全村土改动员大会,会场气氛热烈,群众情绪高昂。晚上她们又同两个积极分子谈了话,效果很好。两个姑娘春风得意,回家后便面带笑容,乐哈哈地径直走进南屋,问慧兰:“大嫂,甩货儿睡了吗?”还没等慧兰回答,孩子就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没睡,姑姑!”慧兰赶紧把他塞进被窝:“快睡,让姑姑们去洗洗。”又对姑娘们说:“锅里我还热着水,你俩舀水洗脚吧!”
两个姑娘用热水擦了身子洗完脚,一身轻松,兴致更浓,还想跟孩子多呆一会儿,便跑到南屋对慧兰说:“大嫂,让甩货儿和我俩睡一宿吧。”
正在做棉鞋的慧兰赶紧说:“不行不行!他还尿炕呢。”
坐在炕沿儿上帮娘搓麻绳的臭妮儿也舍不得离开弟弟:“我弟弟睡觉不老实,别让他跟你们睡。”
“没关系,不是说孩子的尿没味吗?”
小甩货儿不懂跟别人睡是怎么回事,光着身子钻出被窝伸着双手就要让两个姑姑抱,还嚷嚷着:“我要跟姑姑睡,我要!”
李娟便高高兴兴地把孩子抱回了东屋,让甩货儿钻进了她的被窝。两人拿出了几块饼干让孩子吃,又让他从一到十念了几遍数,这才脱衣躺下在被窝里继续和孩子玩耍。李娟轻轻抚摸着孩子光溜溜的身体,兴奋地说:“这孩子身子真滑润,身上的肉比脸更白更嫩!”
见李娟搂着孩子那样美,刘丽萍有些嫉妒:“瞧把你美的,让他来我被窝里睡会儿。”
“跟你睡,尿了炕我可不管啊!”李娟有点儿舍不得。
“没关系。”说着,刘丽萍就把甩货儿拉到了她的被窝。
比李娟大两岁的刘丽萍让孩子趴在她身上玩,并解开内衣让甩货儿的肉体紧紧贴在她的胸脯上。孩子的肌肤绵软柔嫩,光洁如玉,油滑似鳗,给丽萍带来难以言说的美妙和惬意。当她把孩子放下来,用手从上到下抚摸时,突然间摸到了孩子的小鸡鸡,尽管这仅仅是一个幼童的器官,但作为姑娘的她毕竟是第一次触摸,她心里颤抖了一下,脸上觉得有些火辣辣地。也不知什么意识在支配,她的手竟舍不得离开,继续轻轻地,柔柔地抚摸着那棵“小胡萝卜”,以致使它变得硬梆梆地高高翘了起来。丽萍的心也在偷偷地怦怦乱跳。
玩耍了没有多久,孩子的眼皮耷拉了下来,他快睡着了。
平时晚上甩货一直由慧兰搂着睡觉,等把他哄得睡着后慧兰才穿上衣服继续做针线活儿。自断奶后,甩货仍然一直延续着一个习惯:晚上只有手摸着娘的乳房才能睡熟。今夜也不例外,朦胧中,他的右手又习惯性地在刘丽萍的胸脯上摸来摸去,直至抓住了她的一个乳房,这才甜甜地睡去。燥动中的刘丽萍乳房被孩子胖乎乎的手抓着,顿时心然砰动,浑身发热,身上一阵痉挛……
刘丽萍和李娟是县城师范学校的同班同学,年轻漂亮,知书达理。“七七”事变后日寇自北平逐步向南推进,学校秩序大乱,若大的华北已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在一名老师的影响下,她们毅然离开学校走上了抗日道路,被抗日县政府安排在宣传部门从事抗日宣传活动。抗日战争胜利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培训,被派到解放区的梧桐谷,参加了土改工作队。
她们为住在王慧兰这样的房东家里而备感高兴。除喜欢甩货儿外,和臭妮儿、玉桐也越来越熟。她们教臭妮儿认字,向慧兰学习简单的针线活。渐渐地,与慧兰全家好像成了一家人,说话办事都不见外。
一天下午慧兰包了荞麦面饺子,让丽萍和李娟在家吃晚饭。他们边吃边聊,谈到了慧兰心酸的身世,谈到了土改,谈到了解放战争……
谈话间,丽萍突然想起最近上级布置了号召青年男子参军的任务,于是就动员玉桐报名参军。
玉桐自幼喜欢舞XX弄棒,多次想让二爷爷教他学武艺,但由于他没有常性,学不了几天就半途而废。石二壮看他不是习武的材料,也就放弃了。今年玉桐刚好十八岁,正符合参军年龄,一听说要他参军,高兴得手舞足蹈:“太好了,太好了!参了军扛XX打仗杀敌人,我做梦都想!”
“那可不行!我一天也舍不得离开他,再说家里就他一个男劳力,地里的活儿还要靠他干呢。”慧兰一点儿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玉桐从小失去父母,在建桐夫妇的精心呵护下,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他若参了军,地里的一摊子事没人料理甭说,扛XX打仗连他的性命也难保证,慧兰哪能放心他去当兵呢?
“不是还有我三叔和立桐哥帮忙吗?”好不容易有参军的机会,玉桐想极力争取。
“三叔和立桐也只能是抽闲帮帮咱家,哪能光依赖他们!”慧兰态度坚决。
见嫂子一口否决,玉桐梗起了脖子,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不好直接违抗。他知道嫂子的脾气,要是她不同意的事,你即使说破天也无济于事。但他的的确确太喜欢XX了,从小只要看见当兵的扛着XX,他就会眼馋地直眉瞪眼地一直盯着不放,直到人家离开。
当兵是不可能了,他突然想到要搞土改了,村里的民兵也个个发了支“三八式”,何不趁工作队员在场的机会要求参加民兵?当了民兵,不是同样可以有真XX吗?于是他胆怯地、几乎是央求地说:“嫂,不让当兵,我参加民兵总可以吧!”
刘丽萍和李娟也乘机帮腔:“大嫂,玉桐参军你舍不得,那就让玉桐当民兵吧。”
慧兰知道玉桐的心思,只要有XX他就会高兴,但又怕他有了XX惹出事来,毕竟他有那个怪病啊!但看弟弟那么执着,又有宣传队员帮腔,也只好答应:“当个民兵还可以,总归没出村,在我眼皮子底下。但你千万要小心,不然,我对不住你哥哥。”
玉桐终于实现了拿XX的愿望。说也奇怪,自他当了民兵扛上了XX,那个怪病就一直没有犯过,这倒是让慧兰没有料到的。
2
梧桐谷土改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前街的王贵祥被划成了地主,后街的陈秋良被划成了富农。工作队带领民兵把王贵祥和陈秋良两家人全部扫地出门。孩子们被圈在了原梧桐谷学校的几间大房子里,大人们则分别单独关押在不同人家。之后,队长程子立指挥民兵把两家的粮食、衣服、农具、家俱等一切家当都搬到了村西几块打谷场上。充实而富有的王家和陈家大院转眼间变得苍凉、虚空,唯有硕大的老鼠在空荡荡的屋里、院里无拘无束地流窜。
分浮财大会就在打谷场上召开。
周围贴满了标语,会场响起一阵阵口号声:“打倒地主!”“打倒富农!”“分浮财,分田地!”“穷人翻身得解放!”“人人有衣穿,有粮吃,有地种!”口号声过后,工作队队长程子立站在主席台前开始讲话:“贫下中农们,地主富农的末日到了!他们靠剥削得来的全部财产就要物归原主,归还我们穷人啦!今天是分浮财,下一步就要分田地。分!地主老财家的一口锅、一只碗,甚至一根筷子统统都要分掉!今天堆在场里的浮财全都要分完,一点都不能留给地主富农。咱这一不是抢,二不是夺,是拿回去,是把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自己家去。”他讲话情绪过分激昂,以至喉咙变得沙哑,于是喝了一口水,洇了洇嗓子,继续讲,“我们已经按用途大小和新旧程度把浮财分成了许多堆,现在就分。按照穷富不同,先由最穷的人家挑,以此类推。不能乱抢乱搬,让工作队员李娟念名字,念到谁,谁就去拿。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场里一片应答声。
李娟第一个念到的是从陕西逃难回来的陈二狗。他早已看中了一个最大的堆,听到念他的名字,一家五口一拥而上,抬的抬,扛的扛,抱的抱,欢天喜地地把浮财弄回了家。
第二个念到的是张富江。他常年多病,孩子又小,家业年复一年地衰败,最终差一点儿去要饭。他挑了看上去粮食最多的一堆浮财,连拉带拖,跑了好几趟才搬完。
几家最穷的人家分走浮财后,李娟念到了王慧兰的名字。慧兰家按地亩数被划成了下中农,本应还要靠后,由于是烈属,所以排号靠了前。李娟反复念了几遍,人群中不见慧兰的身影,李娟只好念后面的名字。
慧兰开了半截儿会,没等分浮财,就拉着闺女和儿子回了家。她不愿意拿人家的东西,她有自己的想法。
分浮财的群众大会结束后,玉桐扛着XX气囊囊地回了家,第一句话就说:“嫂,怎么回事?该咱家分了,你怎么回来啦?”
“拿人家的东西,心里总不自在,咱家不要。”慧兰解释道。
“干嘛不要?不要白不要!你不在场,我也看不住,散会后眼睁睁让人们把咱那堆给抢了,我心里多难受。”说完,玉桐噘着嘴一屁股蹲在墙根赌气。
“在我眼里,我看不上那些东西,不是自家的东西,拿了心里有愧,何必呢!财不能生财,只有土地才能生财,土地才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等分地的时候,你放心,咱一分一厘都不会少要。”
嫂子的观点玉桐无力反驳,只好坐到门槛上默默地去擦拭他那杆心爱的三八式。
晚上,刘丽萍和李娟回家后同样对慧兰中途退场、不分浮财的行为表示不解。慧兰重复了她的观点。两个知识分子听后大吃一惊,她们对慧兰的境界和胸怀由衷地敬佩。
两人激动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财产不要,也就算了,等分地时,我们一定努力,尽量让你家多分一点儿,分些好地。”
3
那年冬季,天气格外冷,刚进二九,人们就穿上了厚厚的棉衣。
分完浮财后,土改运动进入斗争地主富农阶段。
一天深夜,两个民兵押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关进了慧兰家北屋。
听见响动,慧兰从南屋出来,正好看见二愣子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并用一把大铜锁锁牢,她问二愣子:“关进去的是谁呀?”
“是富农陈秋良的老婆陈翠花。”二愣子扭头对慧兰说:“这老顽固不老实交代,程队长让先关在这儿,明天再斗。建桐婶,我们回去吃饭,你给看着点儿,别让她跑了。”
第二天上午,二愣子再次把陈翠花押走,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回来。二愣子知道把陈翠花关在慧兰家十分放心,用不着看守,于是锁好门就离开了。
二愣子走后,慧兰轻轻把北屋的两扇门推开了一个窄缝,伸着头儿向里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把慧兰惊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只见畏缩在墙旮旯的陈翠花只穿着一件夹袄,上面浸着斑斑血迹。不知是冷还是痛,她浑身打颤,“唉吆唉吆”地呻吟着。
见此情景,慧兰心软了,她同情地压着嗓子喊道:“秋良大娘,秋良大娘!”
混沌中的陈翠花恍惚听到有人叫她,微微睁开眼,看到门缝透过来一缕光线,以为工作队又要提审,惶恐不安地向后挪动着身体。
“大娘,是我,王慧兰!”
听清楚是慧兰的声音,陈翠花这才冷静下来,痛苦地说:“噢,是甩货儿他娘。”
“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陈翠花生怕门外还有民兵,欲说又不敢说,只是轻轻摆着手。
慧兰看出了她的意思,压低嗓音说:“他们都走了,就我在家。”
陈翠花这才放了心,艰难地向门口挪了挪身子:“他们打我,非说我家里还埋着银元。”说完,她痛苦地咧着嘴,发出“咝咝”的呻吟声。
“你家里真埋着银元吗?”
“全部家当都没收了,我哪里还有……”她气喘吁吁,不得不停顿了一会儿。待喘了几口长气,才继续小声说:“打得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就说有。他们押着我回到家里,我指到哪儿,他们挖到那儿,犄角旮旯都刨遍了,结果一块银元也没挖出来。他们说我撒谎,不老实,又是一顿拷打。最后看我不行了,这才……”伤口的疼痛使她咧着嘴,不能再说下去。
听了陈翠花的话,慧兰心里像翻倒的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是富农分子,同情帮助她吧,岂不是立场有问题?可她是同村的乡亲,平时和街坊邻里相处融洽,哪家有了困难也能伸出援助之手。我生甩货时,人家还给送过鸡蛋呢。虽然是富农分子,但她不同于日本鬼子、汉奸走狗,即使是敌人也不能不给活路啊!想到此,慧兰毅然走到灶间,热了一碗剩稀饭,又拿了块谷面饼子,从门槛上的猫洞眼里递了进去:“大娘,现在正搞运动,你想开点儿,先吃点儿,填填肚子。”
一天多时间没进一粒米、一口水的陈翠花,看到稀饭和饼子,感激涕零,连连给慧兰鞠了三个躬。
又是一个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的日子,工作队召集村民大会,斗争地主王贵祥的儿子王茂泉。
王茂泉是王贵祥的二儿子,童年读了几年私塾,是王家也是梧桐谷文化最高的人。但此人不愿务农,立志要读书成才,平时很少下地干活儿,经常到外地走亲访友,或约人到家谈诗论经。因此王贵祥一看到他就从骨子里腻烦,骂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说书本里的东西能当吃当喝?甚至预言:祖宗置下的家业迟早要败在他手里。
王贵祥五十大寿时,为了稳住王茂泉的心,出资在他家腾出的大库房里办了一座小学,免费让村里的孩子们上学读书。学校唯一的教员就是王茂泉。
当教员,天天能与书和学生打交道,正符合王茂泉的心思,所以他特别敬业。但由于村民多数家境贫寒,只指望自家孩子学会耕田种地,对孩子上学毫无兴趣,所以学生最多时也只有十四五个。其中不乏有几个学习刻苦的,后来成了梧桐谷少有的文化人。
由于日本入侵中国,鬼子来到了梧桐谷,学生无法再安定地上课,小学校仅办了五年就不得不关了门。
正是由于王茂泉是梧桐谷最有文化的人,又是地主王贵祥的儿子,自然被划为地主分子,成了工作队拟定批斗的重点对象。
斗争会场设在青龙河畔一块平地上,会场旁是棵一搂粗的大枣树。程子立队长看人们到得差不多了,于是拍了几下巴掌示意人们安静,然后抑扬顿挫地高声宣布:“现在——斗争地主分子王茂泉大会——正式开始!先把那群地主富农给我押上来!”
听到命令,四五个民兵端着XX,押着用麻绳绑成一串的人群走进会场。他们是地主王贵祥和富农陈秋良两个家族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足有二三十个。民兵让他们在会场一侧站成一排,然后低头下跪。
此时又听见程队长一声命令,五花大绑的王茂泉被连推带搡地带进会场,绑在了主席台旁的大枣树上。
没有痛哭流涕的揭发,也没有义正词严的批判,程队长上去就狠狠地打了王茂泉一巴掌,并大声怒吼:“地主分子王茂泉!家里还有没有银子?”
王茂泉低着头,一言不发。
会场鸦雀无声。
片刻,一个手持尖刀的民兵突然窜到王茂泉面前,随着一声大喊“我让你不坦白!”便对准王茂泉的大腿,猛地刺了进去。一股鲜血顺着王茂泉的腿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鞋袜,在其脚下聚成了一个血团。
“王茂泉!老实交待你以交友为名,勾结国民党的反动行为,以及以教书作掩护,发展国民党员的罪行。”程队长再一次大声命令。
对方仍然沉默不语。
这时,杨家岭村的民兵杨三嘎窜了上来。
此人是杨家岭的土改积极分子,胆比牛大,擅杀爱斗,据说附近各村哪斗地主,他一定会被请去,为的是显示工作队的威风。
同第一个民兵一样,杨三嘎憋红着脸,向王茂泉的另一条大腿又猛刺了一刀。
就这样,在一次次“交出银元”和“交待反动罪行”的呐喊声中,王茂泉的两条腿上被连续刺了六刀。由于流血过多,只见他两腿发颤,上身瘫软,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已是奄奄一息。
见王茂泉已经昏迷,不再可能交待问题和缴出银元,程队长只好下令:“给我拉到东河滩,用乱石头砸死!”
杨三嘎一刀割断王茂泉身上的绳子,拴住他的双脚,像拖死猪那样向乱石河滩拖去,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血迹……
会场一片肃静。
一些老人摇着头,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唉叹声。胆小的妇女低下头,捂住了双眼。一个母亲怀中的孩子被吓得大声啼哭起来。
王慧兰不忍心让还是幼童的甩货儿目睹殷殷鲜血和杀人的场景,扯起
孩子的胳膊,不顾工作队和民兵的阻拦,断然离开了会场。
杨三嘎等人把王茂泉拖到河滩用乱石砸死后,斗争大会继续进行。
第二个被拉出来批斗的是六十多岁的地主王贵祥。当他亲眼目睹儿子的惨状时,就已经难以支撑,两腿像筛糠一样地哆嗦不止。民兵们死拉硬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他直挺挺地绑在枣树上。
同样没有批判他的剥削行为,没有揭发和控诉他当村长时假公济私的罪行,同样是一味要他交出窝藏的银元和粮食,其过程不过是斗争王茂泉的重复。唯一不同的是王贵祥已年老体弱,仅仅被刺了三刀,还没等到拖至河滩被砸就寿终正寝,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
第三个被“斗”死的是富农陈秋良。
如法炮制,半天斗争会共有八名地主富农分子以同样的手法和过程被斗而死。用土改队长程子立的话说:梧桐谷土改运动震慑了敌人,长了穷人的威风,取得了辉煌战绩!
饭后,慧兰坐在炕上纺棉,时值半夜她仍无睡意,她在等玉桐回来。
半夜过后,玉桐终于打着哈欠进了院子。慧兰把他叫进南屋,满脸怒色地问:“你今天干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玉桐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纳闷地反问嫂子:“我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没干就好。当初我答应你当民兵是为了站岗放哨,决不是让你去杀人!假如哪天你向人捅刀子,我就从此不认你这个弟弟,你也没有我这个嫂子!”
4
斗争还在继续。
大会开过后的第三天,程队长召集队员和土改积极分子联席会议,布置了“进一步深挖阶级敌人,不使一人漏网”的工作,并具体分析了梧桐谷各阶层人员情况,以便确定重点,狠狠打击。
会上一名男工作队员发言:“梧桐谷稍有名气的人还有石方和王荫楠。这俩家是富农的边缘户,划成分时都划成了富裕中农。我建议深挖一下。”
刘丽萍不同意那个队员的意见,直率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我的意见是对富裕中农要团结,不能打击。在没有确实证据证明他们有反动行为前,对这两个人处理要慎重。我建议……”
“不对!”程子立没等她说完就斩钉截铁地说,“富裕中农也属于批斗和打击对象,下一步就以这两人为重点,深挖狠批,说不定又能抓出两条大鱼!”
程队长下了结论,大家不便反对,研究完下一步行动后,这才散会。
北风呼啸,窗户纸被吹打得“叭叭”作响。
石方坐在炕灶旁,边烤火边告诫一家人:“近来风声很紧。咱家是富裕中农,成分不好,说不定哪天风会吹到咱这儿来。这些日子大家一定注意,在外面说话办事要格外谨慎,别让人家抓住把柄。”
话刚刚说完,突然传来“当当当”急促的敲门声。
立桐赶紧跑出屋去开门。还没等他把门闩彻底拉开,几个民兵即呼啦一声冲了进来。他们冲进屋里,二话没说,夹住石方两只胳膊就往外推。立桐夫妇哪里阻拦得住,眼睁睁看着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抓走了。
工作队办公室改成了临时审讯室。石方被勒令站在墙角里,对面放着三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队长程子立,旁边分别是做记录的李娟和另一名男队员,石方左右站着两个持XX的民兵。
程队长很有审讯经验,他并不急于说话,而是先瞪着大眼、一眨不眨地怒视着对方。按他的说法:这样为的是打掉被审者的锐气,使其一上来就产生畏惧感。就这样相视片刻后,队长才讲话:“石方,知道今天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石方心中无愧,镇定自若。
“不知道?你家的成分你该知道吧。”
“知道,你们给划的富裕中农。”
“那好,富裕中农是什么阶级你知道吗?”
“不明白,我活了六十来岁从来就没听说过。我看过好多书,书本上找不到答案,《康熙辞典》上也查不到这个词儿。”
“看来,你这老家伙话中带刺儿,对土改不满是不是?”程队长的耐性开始瓦解,他拍了一下桌子,态度严厉起来,“我告诉你,你和地主富农差不多,也是剥削阶级,懂吗?”
“你说我是剥削阶级就是剥削阶级啦?”石方不屑地斜视了程队长一眼,然后冷笑了一声。
程队长终于没了耐性,他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握紧拳头狠狠敲击着桌面,吼了起来:“凭你老家伙这态度,就说明你不是好人!”
“程队长,我态度怎么了?再说,单凭态度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你的本事不小啊!”石方并不因为程子立发火而畏惧。
“石方,实话告诉你吧,你不仅是剥削分子,还是国民党员!”队长终于抛出了重磅“炸弹”。其实直到今天,并没人揭发过石方,他只不过凭自己想象,一气之下脱口而出的。为了掩饰自己,又不得不找个理由:“有人已经揭发了你,就看你主不主动交待。”
“我没剥削过人,更不是国民党。假如真有人揭发我,程队长不妨把那人叫来当面对质。”
“态度恶劣,顽固不化,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从不认输的程子立哪能容得被审者对抗,气急败坏地向两个民兵挥了挥手,然后端起茶缸,喘着粗气向屋外走去。
两个民兵立即上去把石方的双臂背到背后,用力按下了他的头,大声命令:“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国民党?”
“我决不是国民党!”石方毫不屈服。
两个民兵对准老人的双腿,用力踢了一下。石方两腿一软,猛地栽倒在地上。民兵和工作队员一涌而上,在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打过后,他们又揪住石方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大声质问:“交待不交待?”
石方暗下决心:宁可被打死,也决不屈服于他人。他忍痛闭起双眼,一言不发。
审讯再次升级,他们用绳子反绑住石方的胳膊,把老人吊上了半空。
那个男队员双手叉腰,怒视被吊起来的石方,继续喊道:“老实交待!拒不交待,死路一条!”
石方仍不理睬。
又是一阵更残忍的拷打。
石方咬紧牙关,承受着剧痛,仍然死不开口。
折腾了半宿,毫无结果。几个人无奈,只好出去向队长汇报。
对阶级敌人从不手软的程子立也无计可施,但他决不认输,再次带人返回审讯室。看到遍体鳞伤的石方仍然面无惧色,心头的火气更旺了:“可以肯定地说,你就是国民党反动派,从骨子里就是个顽固不化的反革命!”他转过身来,对两个民兵说:“他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石方的性质已定。你们把他放下来,关他一宿,让他反省,明天戴高帽子游街示众!”
石方独自躺在审讯室冰凉的土地上,抚摸着一道道伤痕和似将断裂的双臂,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和刺骨的严寒。他心力交瘁,思绪万千。他一生尊崇孔孟,恪守信义,主张中庸和谐,正直仗义,却为什么平白无故蒙受此冤?而且蒙了冤却无援无助,无处申诉。
他不肯屈辱,他不能等到明天被拉出去游街示众,在乡亲们面前丧失尊严。他不愿苟活,他信奉“好男儿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活”。他不能等到明天,与其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捅死、砸死,不如自奔黄泉,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必须逃跑,只有逃出去才能摆脱深渊,才能以死去洗清被人无端强加的罪名,证实自己的无辜。
天亮前趁看守极端困乏之际,石方借口去解手逃出了审讯室。
拖着伤腿,万念俱灰的石方颠簸在通往石家祖坟的羊肠小道上。
不能回家,他不忍心让正在焦急等待的家人看到他伤痕累累的惨状,给他们增添难以愈合的创伤。他也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否则,工作队会很快派人到处搜寻,使自己重入牢笼。
石方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祖坟,他双膝下跪,向列祖列宗磕头。他捧了几把黄土分别撒在老伴儿和大侄子建桐的坟头。此时的石方不仅没对他们的惨死流露伤感,反而产生了羡慕和嫉妒。毕竟他们是被敌人烧死杀死的,他们死得其所,而自己却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啊!
他解下裤腰带,甩到老伴儿坟旁的枣树枝上,结了一个活扣儿,毅然决然地把头伸了进去……
石方蒙冤自杀,王荫楠也未逃过厄运。他被诬陷为国民党区党部委员,连续审了两天后,经程子立批准,拉到东河滩直接用乱石砸死。
据传,那段时间曾有多人发现:每当夜深人静时,青龙河畔常有像幽灵一样淡蓝色的鬼火出现。它们时多时少,时隐时现,时聚时散。有人说那是阎王爷派的小鬼来收尸,也有人说那是死去的人在聚会。这个传说不胫而走,成了当时人们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5
土改运动让穷人分到了土地和房屋,翻身得解放,慧兰发自内心地感激工作队,拥护土地改革。但是工作队的一些做法却让她越来越惆怅,越来越迷惘。特别是自大伯和王荫楠死后,令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这种搞法是否正确?但她日思夜想,始终理不出头绪,得不出结论。她也曾告诫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这不是自寻烦恼吗?算啦,不去想了。但是,这个疑问始终在她脑海中萦绕,使她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一天黄昏,刘丽萍和李娟早早回到家里,她们一反常态,没跟慧兰打招呼,也未和甩货儿亲热,就直接进了东屋。听见两个姑姑回来了,幼稚的甩货嚷着要去找她们玩,慧兰估摸她俩一定是有事,赶紧拦住了孩子。
时间不长,突然从东屋传出了两人的争吵声:
“我就是不同意程队长的观点!”这是刘丽萍的声音。
“你不同意也没用!我们是队员,就应当绝对服从,何况程队长的意见并没有什么错。”李娟嗓子尖,声音刺耳。
“土改的宗旨就是要反剥削反压迫,穷人翻身做主人。现在可好,运动背离了宗旨,变成了乱杀乱斗,甚至连富裕中农也被列入敌人范畴,我看这是极左!”
“我警告你刘丽萍,你的思想绝对是右倾,发展下去很危险!”
“我是右倾?不对!依我之见,你们执行的是不折不扣的左倾路线。”
“好啊,刘丽萍,居然上纲上线,成了路线问题。那我也要提醒你,应该好好检查检查自己的立场是否出了问题。”
二人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慧兰本来以为是两个姑娘吵架,想过去劝劝,但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们是在为工作争执。虽然有些词儿慧兰听不懂,但基本明白她们争执的是土改如何搞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正是她近期为之烦恼的、感兴趣的。为了听得更清楚些,她站到了院子里,继续用心听着。
“李娟,杀了地主王贵祥也就罢了,王茂泉呢?他是梧桐谷学校的教员,为传播文化做过有益的工作,虽然他出身地主,可我们又没发现他有什么恶劣的罪行,难道这样的知识分子应当镇压吗?”
“地主分子就是阶级敌人,杀了他并不为过。”
“那石方呢?王荫楠呢?”
“他俩是富裕中农,又是国民党,我认为他们是死有余辜!”
“说他们是国民党,有证据吗?就凭怀疑和感觉就能草菅人命?”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对运动要看主流,不能看支流,即使斗争过火了,一两个人杀错了,那也仅仅是九牛一毛,不能因此而全盘否定梧桐谷的土改工作,否则,就要犯错误。”
“既然我和你们有截然不同的意见,那我只能持保留态度。我会抽时间向上级申诉,亮明观点,对与错由上级裁决。”刘丽萍不再申辩,两人很不愉快地早早钻进了被窝。
听完两人的争论,慧兰似乎懂了点什么,原来土改还有两种路线。所谓路线,就是怎么走法的问题。凭直觉,她倾向刘丽萍的路线,那就是不能乱杀乱斗,要真正分清敌我。
不久,程子立召开了工作队员会议,会议批判了刘丽萍的右倾投降主义,并决定她停职检查。之后,对她的批判再次升级,她被罚站,被“坐飞机”,被关了禁闭。
听到消息,慧兰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么好的闺女怎么一下子变成了阶级敌人,落到了和地主富农同样的下场?
慧兰坐不住了,她决定找程队长理论理论。由于程子立太忙,一直安排不出时间,慧兰只得耐心等待。
还没等到程子立接见慧兰,上级派人到梧桐谷宣布了一个让慧兰喜出望外的决定:由于程子立在领导梧桐谷土改运动中执行了极左路线,决定免去其工作队长职务,调离工作队。任命刘丽萍担任队长。过去极左路线造成的偏差予以彻底纠正。
刘丽萍认真贯彻了上级纠偏措施:“抽肥补瘦,填平补齐,补偿中农”和“为受到无情打击、强加罪名的人员彻底平反”。
为石方和王荫楠恢复了名誉,一部分错划的地主富农分子被摘掉了帽子,原分掉的土地房屋重新划分,尽量做到公平合理。与此同时,给地主富农分子也返还了生存所必需的部分土地、房屋、衣物和农具。
几天后,工作队考虑到慧兰家是烈属,在极左路线下并未得到应有的补偿,于是在重新划分土地时,让慧兰把原分得的一亩山岗薄地退回,让她如愿以偿地在和尚园分到了一亩水浇园子地。
和尚园方圆二十多亩,座落在梧桐谷村边,紧靠青龙河,离家近,取水浇灌方便,是一片令所有庄稼人都垂涎三尺的肥田沃土。这片地年年种菜,年年丰收,是附近有名的菜园子。
传说和尚园曾是一座寺院,明末清初的鼎盛时期,僧侣达五六十人,寺庙一百多间,附近各县朝拜者纷至沓来,香火极旺。随着时间的推移,寺庙曾多次遭到青龙河洪水淹没和匪徒抢劫,日渐衰落,到了道光年间已十分萧条,仅剩和尚七八人。光绪初年因雷击而引起的一场大火使寺院焚烧殆尽,幸存的几个和尚为生存计,不得不清除掉瓦砾废墟,搭了几间茅屋,将其余占地开垦成耕田,种菜养蚕,自此人们称呼这大块菜园子为“和尚园”。后来,几个和尚因耐不住清贫和寂寞,干脆蓄发留须,娶妻养子,还俗为农。民国初年,随着家境变迁,和尚园的土地被王贵祥的父辈分几次购买,于是这片水浇良田成了地主王贵祥独家所有的大菜园。为防止洪水淹没,他家又沿着青龙河筑起了丈八高的大坝,自此和尚园真正成了旱涝保收的风水宝地。
第二天,迎着玫瑰色的霞光,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的王慧兰一溜儿小跑来到了和尚园,站在那块园子地旁,看着肥沃得像要流油的黑土,她感慨万千:
这块菜地难道真的成了自己的土地?这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写着“王慧兰”三字的木牌子十分显眼地插在地中央,她手里正攥着还散发着墨香的地契。
这不是块土地,分明是一个聚宝盆呀!可是它来的竟如此容易,令人难以置信。
自己终于拥有了一块真正的菜园子。有了它,一家人全年的蔬菜已不成问题,今后的日子不知会好过多少倍啊!
她小心翼翼地把地契叠好,装进口袋,然后弯腰抓起一捧黑土,在手里搓来搓去。
她突然想到,这块园子地并非来得那么容易,假如没有建桐的牺牲,自己哪有条件分到它?它是用丈夫的生命换来的啊!在慧兰眼里,手里的黑土浸透着丈夫的血迹,这块沃土是丈夫用他的鲜血浇灌而成的。慧兰决心像珍惜建桐的生命那样去关爱和呵护这块来之不易的黑色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