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遇
Chapter4
春节,似乎和以往并没有多少不同。林曼习惯性地站在门前看那些飞舞满天、色彩明亮的烟花,却是落寞地发现今年的烟花并没有以往那样绚烂。
她缓缓地蹲下身。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洒下来,仿佛给雪地披了一层飘渺的纱。一些细细碎碎的颗粒紧紧挨在一起,晶莹圆润。不知是被哪家丢弃的流浪狗蜷缩在旁边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时不时会突然站起身对着冷寂的夜空咆哮几声,然后,蹲下身子耷拉着脑袋趴在那个角落里低低地呜咽。
冷冷的空气让林曼深吸了一口气。她静静地看着那个角落,忍不住轻轻走了过去。狗背上黄色的毛已有大块脱落,露出了一块块在冷空气中冻得通红有丝丝血液渗出的疮疤。刚刚伸出的手不禁微微有点颤抖了,僵立在了半空中。半晌,她才伸出手抚摸着狗的两只完好无损的耳朵。狗抬起头望着林曼,机敏的耳朵在空中快速抖了抖,又慢慢地趴在沾满雪花的角落里,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倘若……手不禁缓缓停了下来。她出神地望着那有着模糊血肉隐隐约约的伤疤。铺天盖地的雪花仿佛也疯了似地刮在心上,铺得密密严严。心,顿时凉了下来。
倘若,我没有爸爸,是不是也和你一样?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轻轻推开了大门。
“爸爸,早上剩的骨头还有吗?”林曼看着正裂开嘴大笑的林大平,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她转身去厨房夹了一些木炭,倒在那些微小已渐渐失去红光的炭灰周围。“全倒在那个桶里。”林大平快速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曼,笑了一下,指着电视里正傻愣傻愣表演着小品的胖子说“快看。”
只不过是很普通的小品。林曼看了看,转身走进厨房。她在一个沾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塑料袋,将那些骨头包裹起。桶里面的残水很多。里面沉浮着一些已经烂掉了的白菜叶、削得很薄很薄的土豆片、还有没有一丝水分的萝卜皮。正在努力铲起一些小碎片骨头的林曼不禁怔住了。她扭过头去看那只惨淡发着弱弱的光上面还沾满油迹的灯泡,还是忍不住苦苦笑了一下。
灶上放着一个上面印着大块湖面绿色树木的瓷杯。那是林大平一贯用的瓷杯。每次林大平出去必带这只杯。在酷暑下晒的大汗淋漓时,在冷冽的冬天瑟瑟发抖时,都会喝上满满的一杯茶。无论杯里是热茶还是凉茶。林曼一直都清晰地记着这个画面。酷暑的六月,太阳仿佛将所有的热量都散发开了,炎炎地炙烤着下面的生灵。林大平刚从背上放下一大袋面粉,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店里的门槛那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大口喝起来,似乎气都来不及多喘一下。喝完了茶,他会用肩上的那一条破乱的毛巾用力地揩去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然后,十分舒爽地扯一扯紧贴在后背的衣服。脸上慢慢地露出惬意的笑容。
或许是吧,有时候当时一点小的满足便可以让人们忘记伴随着一辈子的痛苦和磨难。
林曼木讷地拧起那一小袋骨头,推开了大门。手一点一点地拉开袋子,缓缓地抚摸着狗头,小声地呢喃道:“狗阿狗,今天过节,你也应该多吃点。”
大狗又低低地呜咽了几声,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林曼。然后,它抬起前爪死死地按住那些骨头,低下脑袋,迫不及待地轻轻咬起了一块。
“咯嘣、咯嘣”那些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冲荡着。外边还在疯狂地飞舞着白雪。那些声音在空荡寒冷的大地上来回循环,给那一片死寂平添了那么一份小小的热闹。天空在黑夜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地面在弱弱的光的照耀下露出了些极端的白。黑白分明。黑,永远是黑;白,永远是白。就在那么一刹那,林曼却仿佛感觉到时间就真的永远凝固了。如此分明,也只有自然在这一片寂静的夜空里悄悄透露,悄悄安慰着人们。毕竟,待到明天时,在嘈杂的人群里,想要这些都不太容易,不是吗?
地面依然铺着厚厚的白雪,似乎没有了往日的严寒,在太阳的照耀下渐渐地消融。凹凸不平的木门开始变得软软的,上面依附着块块浅绿色的青苔。用手轻轻一按,便有腐水从门缝里淌了出来。在家的日子如滑落在指尖的水,瞬间即逝。
林曼用力拍了拍头,昨晚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今天怎么也提不了神。
“曼子”焦急的声音从旁边的院子里传了过来。王阿婆迈着细细的碎步向林曼焦急地赶着。一阵阵阴冷的风不断地吹着,搅着地上还残留的几片枯叶也跟着飞快地卷动了起来。林曼抚了抚额前的刘海儿,看着急急走来的阿婆,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惊讶地问道:“阿婆,你怎么来了?”
“唉呀,这孩子,有出息,都读大学了。以后好过了也帮忙把莉莉扶一把。反正你们从小也那么好。”阿婆浅浅地笑着。皱纹开始舒张开来,突然让林曼想到了黄土高原里的那些千沟万壑。
林曼转过头极不习惯地笑了笑:“阿婆,别这么说,我以后好不好还不一定了。”丝丝银发不停地在空中轻轻飘摇。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过了好久,她才又重新哈哈大笑起来。双手紧紧握住林曼的手,直直盯着林曼的眼睛缓缓地说:“这孩子,就算阿婆求你了……”林曼的手被粗糙的双手握得生疼。她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抽出自己的手,十分尴尬地浅笑着说:“阿婆……”不远处传来焦急的声音:“曼子,快点。”“阿婆,我走了。”她转过身仓促地提起行李袋,不禁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跟上爸爸的时候,林曼无意向上一看,便发现了站在窗口挂着浅浅笑容的女人。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短暂的几秒沉默后,她从那个女人身上淡然地移过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来往的行人。
从自家到车站的公路并不远,只是,路面一直是坑坑洼洼,没有一处十分平坦的地方。一些被打磨的十分光亮的小石子紧紧地镶嵌在路面。两边的房屋有像大城里一样漂亮的小洋楼,但更多的是白墙壁上爬满了脚印,沾满了油迹与灰尘的小平屋。甚至,还有一些歪歪斜斜像要马上倒塌的土屋。路两旁常年都有摆小摊的主儿。要么是一块一块已被削好放在碗里的水果,鲜红的西瓜,雪白的梨块……要么是炸得金黄的臭豆腐……常年,清香的味儿混合着葱香的味儿一连四季地飘在整条巷子里。到了花开的季节,路面上也会有一些白里透红的花瓣纷纷洒洒地飘落下来,仿佛给这小巷的地面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花海。其实这时,在小巷里转上一圈也会有别一番的惬意。
只是现在,林曼抬头看了一眼道路两旁,服装店或杂货店前依然有坐着的人。他们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慵懒的眼神让整个小镇都失去了颜色。
还好,学校离家里并不太远。当烟草味又充满了空气沉闷的车厢内时,林曼十分无力地躺在座椅上想。
车厢里是一如继往的安静。
林大平疲惫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慢慢浮现在眼前。心,突然就跳动了一下。顿时,她再也睡不着觉,满脑子里的细胞开始活跃了起来,兴奋地搜索着那些兼职广告。
快到学校时,林曼让司机停了车。她并不住在学校,大一时,在学校住宿,感觉寝室闹得很,大二索性就搬出来了。
她提着一大袋行李在街上艰难地移动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遮挡住了视线。头不得不慢慢抬起来,去看那个人。高大俊朗的身形,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一脸浅浅的笑容,林曼仿佛看见,深深的黑色瞳孔在暖暖太阳的照耀下也发出了点点亮光。那人突然轻轻笑出了声:“你好,我叫韩希宇,和你一个班的。我帮你提吧。”林曼木讷了好半天,才恍惚想起,班上好像是有一个叫韩希宇的人,只是好像是。她想,班上即认识又知道名字的应该不超过十个人吧。
她突然想起了那一次的课堂。
上课已经过去几分钟了,教室里依然吵吵闹闹。男生女生笑嘻嘻地打成一片。微微发胖的老教师站在讲台上,严肃地注视着台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某些人……”
教室里突然发出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时不时有几声嘲讽的笑:“某些人……”一直低着头的林曼忍不住惊愕地抬起了头。那是一个坐在靠窗户旁的男生,染着一头金黄的头发,嘴里叼着一根烟,斜着眼睛看了老师一眼。他悠哉地从裤旁摸出了金光闪闪的打火机。班上同学偷偷地发出了几声笑声,一脸期待着看着老师,心里暗暗想到,又有好戏看了。
“这位同学就是传说中的于洋?”老师向上扶了扶镜框,向窗户旁打量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是个传说。”于洋的手按了按打火机上的一个红色按钮,火苗便猛地一下上窜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抬起头向老师灿然一笑。
“同学们,你们看看,这就是太有钱的孩子。这样的人,班上有女同学敢嫁给他吗?”老师面无表情地又瞟了窗户一眼,轻轻地摊开书本。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字方方正正地露了出来。
教室里突然发出猛地一声巨响。同学们都惊讶地转过了头。于洋站起了身,右手将单包斜挎在身上,轻蔑地瞄了一眼周围人的书本,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们学完了也抵不过我爸爸一根小指头的钱。”他用力甩了甩满头金黄的头发,两根指头夹起一根烟,飞快地弹出了窗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突然沉闷了。嘻嘻哈哈的笑声都没有了踪影。所有的人仿佛心里一颤,沉默地低下了头。只有几个男生女生愣愣地发着呆,好久才缓过神来,不服气的在嘴里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
林曼一直注视着那个男生,直到他迅速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这样的人,以后的生活必定毫无美感而言……”老师的脸上没有一丝愠色,分贝没有提高一点,声音却清晰得任何人都可以听见。他向上慢慢抚了抚花白的头发,毫无神情地从纸盒里拈起一支粉笔,将“数据统计”几个大字用力地写在了黑板上。
那几个大字突然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却又明亮的金边,在林曼的眼里发出了些耀眼夺目的光芒。班上的人依然沉默着。只是有几个人已经悄悄地摊开书本,将一串串难以理解的字拼命地塞向脑海。她静静地环顾了教室一遍,忍不住缓慢却又清晰地拍起了手。真的,很久以后,她也很惊讶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拍手。后来,她才明白,或许是自己内心那一个最柔软的角落被触碰了吧。她只是想对老师说,您讲得真好,很多在台上讲话的官员完全不能与您相比。
只是,林曼清晰地记起,当同学们惊讶地转过头后,老师一脸微笑地看着她时,另一个人的掌声也从那边清晰地传了过来,浑厚而有力。然后,如雨后的春笋从泥土里快速地冒出,一声接一声的掌声争先恐后地响了起来。“好,好”“支持”这些字眼在教室里不断地回响,犹如一首美妙的乐曲,一直飘荡在林曼的耳旁。教室里充满了哗啦啦的掌声时,老师的眼睛终于眯成了一条缝,一直微笑着看着班里的孩子。那一次久久不能停息的掌声,一直在林曼的记忆里完好地保留着。其实,当那一边掌声响起时,她还是忍不住转头悄悄望了一眼。柔顺乌黑的头发闪现出了健康的亮泽,白皙的面孔竟胜过了少女的肌肤,完美的侧面是不同寻常的安静,只是他有劲的掌声却丝毫没有减弱。那个男孩,用漂亮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林曼静静望着面前这个叫韩希宇的男孩子,不由得微微笑了笑。若拥有一头瀑布的长发,还有他脸上的两圈红晕,竟真胜过了一般的女孩子。
“不用,谢谢。”林曼静静地望着他,双手忍不住用力紧了紧行李袋。“我帮你吧, 没事。”不由分说,韩希宇一把拿过行李袋,双手用力提住了它。在路上,他不停地转过头:“和你同班那么久了,你就真不认识我吗?”“真不认识。”停顿了几秒,林曼抬起头去看那个已经快破烂的垃圾袋,皱了皱眉,快速地说道。
“真的?”
“嗯。”
“真的?”
“嗯。”
到后来,林曼索性不说话了。任凭他怎么问,她一直沉默着。直到快到家了,她才开了口:“我到了,谢谢。”
“我知道你家啊。不用你说,嘿嘿~~”帅气的男生一把放下行李袋,嘿嘿笑着看着拿起钥匙开门的林曼。“你就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笑了好久,韩希宇终于坚持不住了,索性问了个问题,郁闷地摸了摸脑袋。“不。”女生将行李袋拖进屋里,对着韩希宇笑了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喂……”被关在门外的男生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手用力地拍着门。
“这人怎么这样啊。”韩希宇闷闷地走在街道上,赌气地小声嘀咕。嘴角,却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天气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他仿佛看见,原本干枯的枝条正抽出了一点点鲜嫩的芽。无数活跃的阳光在清新的绿色上面细细跳动了起来。
抹布在沾满灰尘的书桌上用力拖动着。不一会儿,暗淡的桌面上立刻闪现出了紫红色的光芒。林曼缓缓舒了一口气,扭过头静静地望向窗外。干寒的冬季,难得有这么些暖暖的阳光洒下来,也给冰冷的马路,光秃秃的树干带来了那么一点点希望。
她从行李袋中摸出几本厚重的书。红色的胶质层上闪现着金色的“经济学”几个大字。手轻轻地翻了翻那几本书,一些密密麻麻的笔记立刻跳入眼帘。或许,这真的是最好的一条出路。她看了一眼那些细小如蚂蚁的阳光,不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沉默地望向窗外。窗外,虽有一些阳光,可依然是冰冷灰色的一片。
清晨,当第一缕温暖的阳光轻洒在浅紫色的窗帘上面时,冷清的屋子也渐渐有了温度。黑暗的角落一下变得光亮,原本模糊不清的器具也露出了清晰的模样。去学校食堂的路面干净了很多。清新的气息迎面扑来。沾满灰尘还粘有蜘蛛网的墙壁上贴了很多张大大小小的宣传纸。几个学生围着它们小声地议论着。
菁菁奶茶店,欢迎你的到来。工资20元每天。只限女孩,美女更好。电话18709123267.
林曼笑了笑,难得这干冷的空气还有今天的清新纯净。一点点微微的风浮动着轻盈的秀发。她感觉到了金黄色的阳光在脸上欢愉地跳动着。
菁菁奶茶,林曼念着这几个字。奶茶,一直是她的最爱。虽然工资不高,但感觉不错。
街道,路转角。四个大红色的字歪歪倒倒挂在门板上。还有两个漂亮非凡的女生背靠背捧着粉红色和浅紫色的奶茶夸张地大笑着,看着街道上忙碌的人们。而店内倒是十分干净,光洁如新,宽敞明亮,规模虽不大但也绝对不小。柜台上放着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色彩鲜丽的奶茶粉末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林曼静静地注视着店内有一杯呈现浆红色的奶茶。嘴角,不由得抿起了一丝微笑。
“嗨,美女,看什么出神了?哇,果然是美女,你好早啊,早上才贴出来你这么快就来了。”林曼不禁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诧异地抬起了头。只是,眼前露出的那一张脸是,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她睁大着眼睛用力屏住了呼吸,好让那剧烈跳动不已的心脏可以缓慢下来。
眼前的一张脸是极致的干净。皮肤也保养的特别好。发型可谓酷性十足,看得出还上了不少的啫喱水。耳孔上的银色耳钉在温暖的太阳下发出了过于闪亮的耀眼光芒,让林曼几乎眩晕。
一丝丝戏谑的笑容渐渐从王剑锋的脸上曼延开来。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林曼,连声问道:“怎么了?小妞,被我电晕了?是不是我太帅了?还是……”
林曼定了定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诧异地看着王剑锋。
“想来做兼职?”王剑锋挑了挑眉毛,嘴角依然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嗯,是。”其实看见王剑锋,她很想就掉头就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到了爸爸颤巍巍背着面粉的身体。心竟然一点一点向下沉,原本愤怒不已的心情也瞬间如湖水般平静下来。而现在,她脸上也带着从容淡定的笑容。
“那进来吧,先让我老姐看看。”王剑锋潇洒地转过身,留给林曼一个清瘦倾长的黑色背影,“反正我是看上了。”
马路上的车辆依旧是来来往往不停息地川流。人们的脸上浮现出了疲惫的笑容,没精打采地四处张望着。眼睛会时不时对着哪一家服装店或小吃店突然地发亮。道路两旁伫立着高大的白杨树,不,应该是白杨干。林曼抬起头眯着眼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脚,抬起来就可以踏进店内,二十厘米的距离而已。她慢慢地抬起右脚尖,却停在了半空中。她能感觉到,支撑着整个身体的左腿忍不住微微地颤抖。爸爸,就像这条左腿一样。林曼不禁呆呆地僵立在那,沉默了一会儿。她扭过头望了一眼在树上仅仅挂着的一片孤零零的叶,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毅然地踏进了店内。
“老姐,就这妞,长得还不错吧?”林曼刚踏进店内,邪恶的字眼又一个一个急速地飞了过来。眼前,除了王剑锋,还有一个女人。一袭翠绿上面绣着几大片荷叶白底的长裙。倾长良好的身材,脸上画着极其细致的妆。乍一看,还真有点复古的味道。可惜那一头大波浪金色的卷发完全破坏了整体的美感。细细看来,竟觉得古里古怪的。林曼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竟然在心里忍不住偷偷乐了起来。
“唉呀,我说弟弟,你可不能直接称别人为妞啊。瞧别人,多清纯 。”王靓迈着碎碎步向林曼走过来。身上洒的浓浓的桂花香水味儿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妹妹,来,过来先坐。想做兼职,是吧?”王靓笑意盈盈地拉过林曼的手,“如果你不嫌这活儿累,就来吧。”不知道为什么,林曼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她避开王靓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低下头轻轻地说道:“可是,我不会。”“没关系啊。”急促的声音像暴雷似的在沉闷已久的空气中炸开。王剑锋慢慢地走了过来,露出了一丝笑容看着王靓说:“老姐,我可以教她。太简单了。”“嗯。”王靓弹了弹包装异常精美的指甲,向林曼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时间嘛,下午两点到下午六点,有课的时候可以占,但要用其它的时间补上。”
林曼点了点头,转过身缓缓地走出了店门。门外,温暖的阳光静静地向下倾泻着。她慢慢向上仰起她的小脸。空旷湛蓝的天空里漂浮着白云,懒懒地松散着像一些柔柔的棉花柳絮。阳光暖暖。她忍不住出神地叨念。
“喂,美女,你明天就可以来了哦。”身后传来王剑锋嘻嘻哈哈的声音,还有他老姐的责怪声。林曼如一湾不急不躁的溪水。脸上浮出了点点笑容。她只是想,又有什么?
两边无论是服装店还是其它的店生意似乎都还不错。林曼在街上走着,或许,待会儿又要回去复习功课了。想到这,头又疼了起来。前面很是热闹,一大圈人紧紧围在那,不断地议论纷纷。她定了定神,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去,也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
颗颗被踩烂的白菜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已被踩得透明的菜叶上沾满了污泥。一丝丝红得泛滥的水渐渐地渗透在了菜叶里面,包裹着一些正冒出点点嫩黄的菜苔。红得透亮的番茄被挤得扁平,林曼这才注意到,那些红色的水是从这些番茄里缓缓流出来的。
一位坐在地上的中年妇女“咿咿”地哭出声来。时不时,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这些围观的人。一直在空中颤抖的手用力地指着那些菜,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沙哑的喉咙里发出:“我就靠这些……”猛地,声音又停顿了,她用力呼了一口气,眼泪,却像细细的流水一样从脸庞上缓缓淌了下来……
黝黑的脸庞,头上已有银发冒出。脚下踩着一双老式的解放鞋。林曼认得这鞋,她记得爸爸曾经也有这么一双。四十出头的年纪,城里的女人,身上还可以摇曳着长裙,脸上涂上厚厚的脂粉,悠闲地在街上逛着。乡下的女人,岁月却早已在身上留下痕迹。脸上被刻上了深深的皱纹。整日用像皲裂的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在田里劳作着,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
“可怜啊……”“八成是遇上城管了……”“看样子也……”
她突然觉得有一阵揪心的难过。就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小蚂蚁轻轻地爬上了心脏,然后就突然张开嘴,紧紧地咬住不放。林曼缓缓地剥开人群,不禁慢慢蹲下了身,用力地揪住衣服。尽管,她知道,永远揪不到心脏,只是求它,不要那么难过,不要让有种悲伤的情绪渐渐弥漫开来。
或许,这又让她想起了什么。
时光突然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林曼也是个小不点儿。阴暗的天气,她光着脚丫,不停地去踩那几个盛满泥水的坑,乐呵呵地直笑着。
“傻子!林曼是个傻子!是个穷光蛋!”旁边顿时也有几个小孩聚在一起,在泥泞的公路上高兴地跳着,大声地向林曼喊道,不时发出哈哈的笑声。
“浇水在她身上。”不知是哪个大声喊了一声。他们六七个便纷纷跑到离林曼不远的各个水坑边,齐齐地向她身上浇着水——那又脏又臭的泥水。一瞬间,衣服、裤子全部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林曼用力地去扯,可无论怎么用力,它们还是紧紧地贴在身上,甚至,越贴越紧。一阵阵急促的恐惧不断地向她袭来,水还在继续,甚至脸上都沾满了臭味难忍的泥水。林曼一直抹,不停地抹,不停地抹,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嘀嘀”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响起。一辆大货车慢慢行驶而来。六七个小孩一哄而散。街道旁的人越围越多,指指点点,不断地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孩子是谁的啊,穿得又脏又乱的……”“那个,我好像有点印象……”“管是哪个的,反正不是我的,嘻嘻……”
货车慢慢停了下来,一位中年大叔急急地下了车,走过来抱起林曼,带着浓重地方色彩的外乡口音,“莫哭,莫哭……”他把林曼缓缓抱起放在路边上,用宽厚起满茧皮的手轻轻抹了抹林曼的眼泪,十分着急地说道:“娃儿,莫哭,娃儿,莫哭……”
不知道是否那些回忆又扯痛了自己的神经。那么温暖的阳光下眼睛却开始有点湿润了。她忍不住摸了摸眼睛,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抬头向教室里走去。
Chapter5
这个冬天,还是一如以往的冷。校园里的水泥路上还有一些碎碎的薄冰,在暖暖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晶莹的光芒。宽敞的湖面也不再泛起一圈圈涟漪,渐渐成了一潭寂静的死水。一些些冰冷的气息萦绕在湖的上面。道路的旁边,有时还会碰见一块小小的雪,沾在枯木的枝干上。林曼忍不住向手心哈了哈气,用力搓着红肿的手。
“嘿,这么巧,你也在。”韩希宇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知道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不禁看向林曼惊喜地喊道。林曼手中的那支笔不停地反复将那些重要的笔记细细划着线。嘴里小心翼翼地念着,强迫自己将它们一个字一个字理解好了放进脑海里。为什么呢?要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应该提前来的。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抬头去看韩希宇。
“唉,每次都不搭理我,我有这么差劲吗?”韩希宇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顺势在林曼旁边的那个座位坐了下来。他翻开书包,一本一本将那些还比较崭新的书拖出来,看了一眼林曼,又撇了撇嘴。
突然,一张在窗外透过的暖暖阳光下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纸一下飘了出来。韩希宇看着那双大而明亮有着微卷金黄色的睫毛的眼睛,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喂,别一天成了书呆子。你觉得漂亮吗?”一张轻盈的纸不知不觉地飘在了林曼的书本上。一瞬间,原本在脑中不断飞速运转的文字也停顿了下来。一点点耀眼的金黄色渐渐曼延到了眼底。心忍不住猛地用力跳动了一下,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你画的?”
“是啊。”
“为什么是金黄色的呢?”
“为什么不能是金黄色的呢?”
林曼紧张地盯着韩希宇。韩希宇歪着头,一字不漏地反问着。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竟让她一下失去了言语。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金黄色的呢?
只是,林曼还记得那小的时候。小的时候她会看见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面分成不同的区域,里面有五颜六色的颜色,黑色,黄色,红色,紫色,蓝色……春节或镇上有认识的人过事时,她会在里面选上自己喜爱颜色的粉末在脸上细细涂抹。每当这时,林曼总会在旁边急地直转,“妈妈,我要金黄色,我要金黄色……”“这孩子,你那么小,要什么?”她的妈妈小声责怪着,不过每次总会用那个细小软软的刷子沾上一些金黄色的粉,叮嘱林曼不要把眼睛睁开,然后林曼就可以感觉到那个细小的刷子在睫毛上轻轻地挪动了。涂好了,林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眨巴着金黄色的睫毛,总会兴奋地直拍手:“噢,我成了一个洋娃娃了,我成了一个洋娃娃了……”
韩希宇看着刚刚还紧张不已的林曼瞬间又呆呆地望向了窗外,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她:“喂……”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子总是这么奇怪。林曼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韩希宇,却仿佛在韩希宇的眼睛里也看见了自己眨巴着金黄色的睫毛兴奋直跳的样子。“想什么了?”韩希宇俊朗一贯有着明亮笑容的脸上突然犹如阴云在天空上布满了,点点担忧渐渐在脸上曼延开来。林曼小心地拿起那张洁白的纸,看着微卷金黄色的睫毛又仿佛失了神。过了好久,她才转过头看向韩希宇,脸上露出了些微微笑容:“这个,可以送给我吗?我很喜欢。”“可以啊。只要你喜欢。”韩希宇笑着看着林曼“你觉得我画的太像你了吧。”
“唉呀,送什么了?”调侃的声音带着些轻轻的笑声。韩希宇的脸上顿时飞快地燃烧起来,忍不住抬头向上看,原来是向玲。
这向玲可是男生经常提到的人,倒不是因为她,而是她经常和班花苏樱走在一起。韩希宇暗暗想到,向玲一看到,恐怕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吧。
“嘿,在聊什么了?” 一脸浅浅微笑露在暖暖的阳光下,瀑布似的直发倾泻下来,在碎碎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白嫩得没有一点斑点的脸上眨巴着。她,真的很漂亮。林曼忍不住抬起头静静看着她,在心里悄悄想到。
苏樱向林曼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嘴唇上还涂有点点浅红色的唇彩。她将手搭在韩希宇肩膀上,禁不住重重拍了几下:“你小子,要我帮你抄笔记,我手都快断了。”韩希宇的脸上不禁化开了一圈圈红晕,快速地向苏樱感激地笑笑,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林曼一眼:“谢谢了。”“走啊,过去啊,我们平时不就坐在一起吗?”
林曼静静笑着点了点头。手中的笔又急忙在书本上不停地圈着。那些内容却仿佛如在车上看见向后逝去的风景,匆匆忙忙,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原本如一面平静的湖的心里竟然忍不住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她禁不住扭头透过明亮的玻璃去看窗外,已开始转暖的天气突然又刮起了大风。纤细的枝条用力摇着刚刚冒出的点点嫩芽。她丝毫感觉不到春天悄然而至的喜悦,只是不由自主地用力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那些呼呼怒吼的风拼命地向衣领里灌着。林曼忍不住站起身,用力拉动着窗户,希望把那向里灌风的一丝缝隙堵住。
后来,她才明白,只有经历了以后的事后,才能理解当时心里的那种奇怪感受。
洁净的小道上,一些柔软的枝条已开始在纯净的空气里轻轻拂动。“苏樱,你说韩希宇是不是对林曼有意思啊?”向玲看着前面勾肩搭背的情侣,突然转过头,对着苏樱兴奋地说。
喧闹在那一刻突然悄然无声了。呼呼的风持续不断地吹过来。苏樱忍不住悠悠顺了顺长发。过了好久,她才望着一脸期待回答的向铃,脸上露出了浅浅微笑:“我不知道啊。”刚刚抬起的高跟鞋无意碰上了一块圆润还算漂亮的石头。向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苏樱踩上那块石头,心里仿佛沉闷地透不过气来。她不由得缓缓舒了舒气,扬起一只脚,轻轻地触碰在地上。眼睛瞄了瞄周围,她快速地将那块石头抛得老远。一丝丝微笑在嘴角渐渐浮现了出来。心里,有一个魔鬼正冉冉升起。他哈哈大声笑着,发黑的手指用力在空气里抓着。狰狞的面孔不断地扭曲,扭曲。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含糊不清低沉的声音念道:“意思?意思?哈哈哈……有意思也会没意思……”
中午十二点,应该是去奶茶店的时候了。林曼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怅然地望着忙碌的街道,不由得叹了口气。
“美女,你来了。”又是那么一张个性十足的脸,又是那么戏谑的笑容。林曼走到王剑锋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你好,我叫林曼。希望我可以做得让你满意。”“谁啊?剑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瞧这,细皮嫩肉的。”粗大的嗓门响起,林曼浑身忍不住一个激灵,不习惯地抬起头向上看。“这是我妈,呵呵,还希望你这个大学生不要笑话。”王剑锋看着一丝惊愕从眼中一闪而过的林曼,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微胖的身躯,穿着粗制的工作服,正忙着去收客人刚留下的奶茶杯,向林曼一个劲儿地笑着。“没有。”林曼转过头看着王剑锋明亮却又深邃的眼睛。脸上竟然忍不住丝丝地发热。她避开王剑锋的视线,别过脸,也露出了一些笑容。
王剑锋用力甩了甩有点长的头发,转身走进了摆满了奶茶杯,各种奶茶粉末的柜台里面。纤瘦细长的手指拈起一个透明的奶茶杯,用勺子向里面加了一些淡紫色的粉末,加入了一些热水,在放到一个机器下面,打上了一个盖子。
王剑锋笑意盈盈地看着林曼,用力摇了摇杯子,瞬间,整个透明的塑料杯里面都充满了淡紫色的液体。依稀可见的一些细碎的明亮粉末在杯里不停的上下翻滚着。
“来,先给你。”王剑锋迅速地拿出一根绚烂黄色的吸管,熟练地插入奶茶杯里,一脸笑意地递给林曼。“谢谢,我不渴不要。”林曼连忙摆了摆手,看着那一杯暖暖的奶茶,脸不由得涨红了。双手紧紧地在裤旁拈着,心竟然不停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唉呀,姑娘,拿着吧。”刘红抖了抖手中的抹布,向林曼喊道大声笑着说。“这是员工的第一课,拿着吧。”不由分说,一杯热热的奶茶被硬塞在她手里。瞬间,手指肚上的温暖渐渐化开了,一直缓缓地流进心里。林曼极不自然地向王剑锋笑笑,将手中的奶茶放在柜台上,转过身,对刘红轻轻喊道:“阿姨,我来帮你吧。”“呀,这孩子,真乖巧。”刘红用袖套擦了擦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将抹布递给林曼,快速地说道:“也没几张桌子了。”她转过身看着还剩一大半桌面上堆着杂七八拉的奶茶杯,不由得微微一笑。
“那儿子,我先回去了。晚上记得早点回家,别又跑网吧、酒吧里去了。”刘红快速地解下身上五颜六色的围裙,冲林曼十分高兴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向王剑锋轻轻地说道。“知道了。”他极不耐烦地抬头应了一声,低下头仔细地调剂着那一杯上好的蜜桔奶茶。“老板,要一杯冰糖茉莉奶茶。”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曼忍不住抬头向上看,原来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老板,我来吧。”林曼放下手里的抹布,顾不得擦额头上细密的汗,快步走到王剑锋跟前。“不用。”王剑锋看了一眼微微喘气的林曼,将茉莉粉末熟练地放在奶茶杯里,“叫我王剑锋就行了。”
下午的时光一晃而过。林曼看着光洁如新的地面,不禁缓缓舒了一口气。她转身看着王剑锋,欲言又止。顿了顿,林曼还是没有忍住心里的那个问题。她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一直在制那种奶茶了?好像并没人要买啊?”室内仿佛一下沉默了。过了好久,王剑锋才抬头看着林曼,冲她一笑,调侃地说道:“你还会问问题?”明亮的眼睛却突然黯淡了下去。他用吸管缓缓搅动着那一杯橙黄色耀眼的液体,低下头看着不停旋转颗颗饱满的果粒,静静地说道:“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买。我只想感受一下当年的那份心情。”
林曼不再说话,只是转身默默离开。
天气暖和了很多。街上的人们也更加多了起来。平常沉默寡言的老人也会出来转转,眯着眼睛看一会儿太阳,高兴了也会和身边的人说很多的话。这真得是让人很愉悦的一幕。可为什么,林曼的心却一直沉着,沉着。
她不明白,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地恋旧呢?
如果说,世间有一种情,即使时光飞逝,那份记忆其实在你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已经悄然死去。但很多年后,一首熟悉的歌,一片发黄的叶,一个和他(她)相似的人,你的心是否会无缘无故地抽搐很久,然后,那份记忆又重新鲜活,那幅画面会像以前那么清晰?你又会忍不住重复去做以前常做的那件事,尽管,那并没有任何的实用意义。
那么,王剑锋是不是也受了一首歌、一片叶或一个人的刺激了?那么调侃的人竟还有刚刚那么平静的时候。她看着依然繁忙的大街,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天气渐渐地转暖了,没有了以往的那种寒冷气息。人们开始脱下了厚厚的羽绒服,换上了稍微轻巧的衣服。马路上也没有了碎碎的冰块,开始变得干净。一直围绕着城市的薄薄雾气也散开了。“美美服饰”“惜惜餐馆”……几个大字日益更加灵动,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一切都似乎变得清晰了。就像有的特殊材料上的美图,只有浸泡在相应的液体里,洗去剩余的杂质,图才会一点一点,完美地呈现出来。
暮色慢慢地降临。清晰的街道开始变得模糊。唯有车辆的的嘀嘀声似乎还留在残阳的余温里,一直回响在人们的耳旁。
王剑锋刚脱鞋踏进家门,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叫声吓了一大跳。“剑锋,我问你啊,白天那个是不是大学生啊?”王剑锋麻利地脱下鞋子,换上了拖鞋,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十分不解地看着他妈说:“是啊,怎么?”“那就好嘛。你得好好对她。”刘红的脸上激动地化开一圈圈红晕,转身对王剑锋的爸爸王超说“我就猜得没错。”“唉呀,妈,你”王剑锋不由得砸了砸嘴,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用求助的眼神去瞟一贯支持他的爸爸。王超只是闷闷地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过了好半天,才从低沉地喉咙里发出声音:“你也不小了,整天在奶茶店守着也不行,不如先去找个女朋友,有学历,有家庭背景的女朋友……”
顿时,王剑锋只感觉有很多污黑不堪的水猛地向他袭来,不断地冲向他的脸。脑袋只感觉突然“嗡”地一声,一些苍蝇立刻从四面八方直扑过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定了定神,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爸爸,沉默着转身走进了卧室。
床头前,那一张笑靥如花的照片一直都在那。
那张照片,那张脸,永远都那么漂亮。王剑锋忍不住轻轻捧起那张照片,现在的你,远在海南的你,是否还好?眼眶突然就那么红了。他吸了一口气,以前的一幕幕又如电影般不停地在脑海中闪现。曾经,那天真烂漫的笑容,曾经,那杯温暖人心的蜜桔奶茶,如今,却仿佛变成了一把把咸得让人掉眼泪的盐,在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又猛烈地撒上去,总会让人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睛。
王剑锋将照片放在床头前,转过身缓缓地拉开窗帘。黑暗的夜空,一切都显得那么寂静。只有墙上挂着的闹钟发出滴答的声音。
窗外墙角已有嫩嫩的小草钻出,浅浅的,淡淡的,点点绿意。满天浓厚的雾气渐渐地化开了,只有一点薄薄的烟雾萦绕在空气中。城市的东边开始露出了暖暖的太阳,给一些高大的城楼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浓郁的早餐气息在街边上缓缓地分散开来。喷香的煎饼、香甜的豆浆、金黄的油条都被店主早早地摆上了桌。街道上的车辆也多了,清脆的“嘀嘀”声在清晨频繁地响着。繁忙的一天,就这样渐渐地开始了。
林曼拿出上课需要的课本,顺手锁上门便碰见了王灿。其实林曼知道自己和她一班,而且她就住在自己的楼上。只是很少可以在学校甚至班上看见她一次。在她的记忆里,她应该很少去上课的。
“嗨,早。”一缕缕金黄色卷曲的头发包裹着她那一张小巧精致的脸。时髦的浅紫色外套上挂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配饰,一走路便碰撞的叮当响。浅浅的唇彩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了点点亮光。
林曼抬起头向她微微笑了一下,看着她,不禁好奇地问道:“你没带书吗?”“书?今天有课吗?有我也不上了。”王灿恍然大悟地说道。她急急抬了一下手腕,将肩上小巧白色的皮包用力向上提了提,踩着一双高跟鞋“蹬蹬”地下了楼。
“喂……”林曼看着急急丢给她一个纤长背影的王灿,竟然忍不住焦急地喊出了声。
教室里依然还没有人。林曼一般都是提前半个小时进教室的。她从橘黄色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极其柔软的抹布,在课桌上仔仔细细地擦着。
“这么早。”听见熟悉的声音,林曼用力将抹布抖了抖,转头向韩希宇礼貌地笑了笑。
韩希宇取下背上的背包,不由得喘了喘气。他麻利地打开包,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牛肉干,看着已经坐好的林曼又偷偷笑了笑。“这个,给你。”韩希宇快步走到林曼跟前,将牛肉干迅速塞到林曼手里,又快步转身回到离她有点远的座位上。
“我……”林曼看着转身那么快的韩希宇,竟一下愣了起来。她缓缓打开那一团报纸,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极其细密的袋子。她茫然地拨开那个袋子,均匀整齐有着健康的肉红色的牛肉干便一下露了出来。
其实自己曾在那家小卖部的牛肉干面前徘徊了很多次,只是,每次都是看看而已。而眼前的牛肉干,虽然外面是用报纸紧紧包裹着,她还是知道,这和自己曾在那家小卖部里徘徊的牛肉干是一模一样。难不成,他?林曼突然扭头看了一眼韩希宇。韩希宇迅速眨了一下狡黠的双眼,然后将桌上那本比较新的书本急忙遮挡在了眼前。
林曼低下头细细看着那些牛肉干,双手轻轻捧着它们。脸上顿时就像天空布满了红烧云,一直烧到耳后根。
窗户外,刚刚还兴奋不已的苏樱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她定了定神,蹑手蹑脚地走到教室的窗户外。
她静静地注视着窗户内。只是那么一会儿,便禁不住恨恨地咬了咬牙齿,发出了“咯咯”的声响。胸脯逐渐剧烈地起伏起来。手用力抓了抓刷满绿色油漆的墙,顿时,墙上出现了几条令人惊骇万分杂乱的痕迹。它们曼延,曼延,逐渐曼延到了林曼那双细腻洁白的手上。
而窗户内,那包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牛肉干正乖巧地躺在林曼的手心里。
街道上的车辆又堵塞了。一辆辆小轿车有规律地排列成一条线,也没有了急促的响声。司机安静地坐在车里面,双眼注视着前方,耐心地等待着,似乎,已习惯且接受了这种局面。林曼突然想起,有一次不知谁将堵车的图片发在网上,竟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有网友戏称,今天你堵了吗?她向街道看了看,不禁笑着有所理解地点了点头。奶茶店里,王剑锋站在柜台里为女孩们冲调着奶茶。
“来 ,美女,这杯是你的。来,这杯是你的。有空常来哦,美女……”王剑锋急忙地取出吸管插在奶茶杯口,笑嘻嘻地将奶茶一杯一杯快速地递到各个女孩的手中,顺便还用力甩甩那个性十足的头发。
“快来帮忙。”王剑锋用力摇晃着那一杯淡绿色的液体,迅速盖上盖子。林曼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奶茶纸盒。她用勺子舀了几颗透明的冰糖放在粉末上,又舀上了一大勺淡绿色的粉末均匀撒在杯子里面,加了一些烫手的热水,盖上盖子用力摇晃了起来。
忙了半个多小时,人终于闲散了一点儿。林曼看着在额头上擦汗的王剑锋,便走过去将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放在水龙头下用力搓洗起来。
“你还真勤快。”王剑锋看着在那边弯着腰仔细清洗抹布的林曼,忍不住笑了笑。他慢悠悠地从衣服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熟练地点燃了一支用食指夹着的香烟,猛烈地吸了几口,不断地喷出一个接一个的烟圈。那些袅绕的烟圈渐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好久,空气才恢复以往的纯净透明,却依然有淡淡的烟草味儿弥漫着。他静静看着那些慢慢消失的烟圈,思绪不禁悠悠地飘向了让人摸不透的远方。
林曼麻利地将抹布拧了拧,快步走到柜台前,正欲开口说,我把柜台擦一擦。一眼却碰见正在发呆的王剑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用抹布将柜台上的那些污渍用力搓了起来。
“放假,你回去吧?”王剑锋缓缓将视线转移过来,看着脸通红的林曼,嘴角不由得又浮起了一抹微笑。“嗯。本来我想留在店里帮忙的,但我想回去看看爸爸。”林曼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王剑锋露出了点点笑容。“哟,这么孝顺?那你回去吧,我叫我老姐来就是。对了,你还没男朋友吧?”王剑锋突然趴在柜台上,紧紧盯着林曼笑着问。“男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林曼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一小包牛肉干,手,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呀,当然没有了。”惊喜的声音猛地从门外传了过来。林曼惊愕地从沉思里抬起了头。
刘红踏进店内,快步走到王剑锋面前,给他理了理衣领,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说:“瞧你这衣领,怎么让别人姑娘看得上?”“唉呀,妈,你……”王剑锋非常不适应地推开刘红的双手,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趴在她耳边说:“只是一个玩笑。”“去去去”刘红十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过身拉起站在旁边早已一愣一愣的林曼,满脸不由得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来来来,曼子,先坐一会儿,别太累着了。”
刘红向王剑锋努了努嘴,快速地递了个眼色,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抹布。王剑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街上如流水般不间断的车辆,正欲开口却又转头碰见了刘红焦急看着他的眼神。他怔了怔,还是向林曼露出一脸温暖明亮的笑容:“你歇歇,我来擦吧。”
林曼用抹布正用力摩擦着一块亮得显眼的污渍,来不及抬起头,只是不断地摇着头。刘红浅浅笑着说:“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吃顿饭吧。”“不用了不用了,真得不用了。”林曼不禁慌忙地抬起头,迅速地看了一眼刘红,紧张地摇了摇头。
王剑锋看着比他还尴尬的林曼,忍不住偷偷暗笑了起来,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可爱。明亮的玻璃闪现出了闪耀的光泽。街道上爽朗的笑声时不时传了进来。原来,有时候只是想太多,而错过了一些原本属于自己的美好心情。
繁忙的街道旁,大型的菜市场里更是热闹非凡。大块大块新鲜油腻的猪肉,还淌着血,一滴一滴地打在了下面的圆盆里。阵阵腥味开始在空气里浓烈地散发开来。也有鲜嫩水灵的蔬菜,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娇嫩欲滴的模样,总惹得满满的顾客上前围转。
韩希宇陪着他妈妈邓瑛十分无聊地闲逛着。邓瑛转过头看了一眼感觉如此无聊的儿子,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拉开了大嗓门,狠狠呵斥道:“怎么了啊?不愿意啊?一天到晚趴在电脑上有什么出息啊?还不如出来买菜有出息。”
顿时,韩希宇的脸涨得通红。他仿佛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他们射过来。人群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嘻嘻的笑声。他忍不住从邓瑛手中拿过篮子,低着头沉默着向前走。
邓瑛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半蹲着身用力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瞬间,一大片一大片诱人的嫩红色便一下映入了眼帘。水灵灵的西红柿一个紧挨着一个,薄薄的果皮包裹着饱满的果肉,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现出透亮的光泽。她瞟了一眼那个穿得破烂的老头儿,向西红柿努了努嘴:“这,多少钱啊?”
“3.5元一斤。老头儿刚说完,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呼呼喘着气,从衣服里面慢慢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手绢,轻轻在嘴边擦了擦。
“便宜点。”邓瑛皱了皱眉,用手敲了敲只剩半筐西红柿的筐边。耳朵两边一大串银色的耳环也跟着头晃荡了起来。“都这个价啊……”还没说几个字,老头又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他又慢慢从衣服里摸出那个手绢,轻轻将那口痰吐到了手绢上。
邓瑛看着手绢上那一大片浅青色泛着丝丝血红色的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将脸撇到一边,用手捂住了鼻子。
“这年头,挣个钱不容易啊,我就这么个老头子,儿子儿媳不管我,就靠这么些。”老头儿将手绢缓缓放进口袋里面,嘶哑的喉咙含混不清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3元?”邓瑛耐着性子听那老头儿说出这么些,不耐烦地快速甩出一句话。
韩希宇不经意地别过脸,突然看见老头松软枯瘦的手,几条青色弯曲的筋在手背突兀地暴露了出来,颤巍巍地去翻动那几个西红柿。
韩希宇怔了怔,突然觉得犹如万斤石头压在心上那么沉重。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妈,我们又不差那几个钱……”
“不差?”又是一声惊天的声音爆破开来,把正沉着心的韩希宇吓了一大跳。“那是现在。以前了?你晓得个屁。”邓瑛恨恨地看着韩希宇,快速地扭过头对那老头儿说:“不要了。”
菜市场闹闹嚷嚷人的嬉笑声不断地充斥着耳孔。韩希宇紧紧跟在后面,却不知道为什么,眼底竟有一层迷雾缓缓地升了起来,渐渐地模糊了眼睛。他不清楚,也不想明白。
烂漫的春季,总会给大地铺上一层柔软翠绿的地毯。满树缤纷多彩的花瓣开始争先恐后地展露出来。安静的公园里,一排排桃树上点缀着粉红的花朵。薄薄粉嫩的花瓣,恰如三月少女脸上泛起的层层红晕。微风徐徐地吹过来,她们便张开粉红的花瓣,紧挨着调皮地晃着脑袋。芬芳的气息悠悠的在空气里散发开。一只只蝴蝶也不由自主地围拢了过来,在一片沉醉的粉色里翩翩起舞。
“阿姨,韩希宇在吗?我准备喊他一起打乒乓球。”苏樱看见邓瑛忍不住甜甜叫了一声,瞬时,两个浅浅的酒窝在笑意盈盈的粉脸上露了出来。
“这孩子,越发漂亮了。他不在,他就那么点出息,你再过来玩吧。”邓瑛的手指在头发里用力挠了挠,将手指快速弹了弹,放在嘴边吹了吹。不一会儿,立刻有一大块白色轻盈的东西从指甲渐渐落了下来,随着轻柔的风儿轻飘飘地摇到了地上。“嗯,好的。阿姨,再见。”苏樱快速地答到,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拿出手机去约向玲。
静静躺在车上的林曼忍不住从背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电话簿,又重新合上手机盖将它放进背包里,无聊地靠在坐背上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一路颠簸着。下了车,她提着袋子走了一段路程,才猛地发现自己才真正地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林曼决定抄近道回家。坑洼不平的小路上,她突然注意到了那种在路边随意疯长的白色小野花。有的野花随意舒适地铺张开来;有的洁白馨软的花瓣紧紧包裹着那依稀可见点点嫩黄;有的还是嫩绿经不起一点折腾的芽儿……花香弥漫到了空气里,缓缓流进了林曼的鼻腔。她用力吸了吸气,感觉到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吸取着飘荡在空气里的清香。香味儿静静飘在了心上,萦绕在心间,刚刚还有点点烦躁的心瞬间乖巧起来,陶醉在了心间的那些气息。
她用力将行李袋拖到家门口,呼呼喘了几口气。大门是紧锁着的。身体无力地靠在大门上,双眼看着公路上一辆辆疾驰而去的汽车。一阵阵葱饼的香味儿悠悠地飘到林曼鼻孔前。胃条件反射似的“咕咕”叫了起来。她站起身,将行李用力拖到门槛边,从衣服里慢慢摸出两元钱。
“曼子。”还没走几步的林曼突然听到一阵惊喜的呼喊声。她诧异地转过身,原来是隔壁的阿婆。
几个月不见。阿婆似乎比以往又清瘦了很多。瘦削的脸颊,高高的颧骨在脸上明显的凸现了出来。有一些头发已经完全发白,在微微的风中小心翼翼地颤抖了起来。深陷的眼睛紧紧看着林曼。嘴角露出一丝丝笑容,迈着小步子焦急地向林曼快速走过来。
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林曼僵僵地站在那儿,失神地看着阿婆,忍不住低低呢喃了一声:“阿婆。”
“你爸爸不在家。我刚好把饭做好。快,去阿婆家吃饭吧。”王阿婆忍不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拉起林曼的手迅速地说。“哦,不了,阿婆,爸爸不一会儿就来了。”她缓过神来,无意识地赶忙缩回了手,避开阿婆那双热切的眼睛,别过脸露出浅浅的笑容说道。“这孩子,或许阿婆以前做过什么让你记住了。只怪阿婆那时糊涂,你别放心上啊。你今要是去吃饭了,才证明你没放心上啊。”干瘪没有一丝水分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歉意。双手,不知所措地搓了搓,用力扯了扯布满补丁的衣服。“阿婆,过去的事别提了。”林曼怔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看着阿婆笑了笑说:“既然阿婆这么在意,那我又要烦阿婆了。”“瞧这孩子,哪来的话,你去吃了才是阿婆的福分了。”干皱的脸上立刻眯成了几条缝。她立刻惊喜地转过了身。
干瘦的身躯在前面颤巍巍地蹒跚着。林曼静静跟在阿婆的后面,眼睛却忍不住悄悄湿润了。明明刚还明亮如初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浓浓乌黑没有一丝光亮的云仿佛重重压在了身上。心一下子沉重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来,多吃点。”阿婆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夹起小炒的鸡蛋,慢慢地放在林曼的碗中。林曼点了点头,将鸡蛋放入嘴里,抿了几下,浓浓的蛋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口腔。可她却突然发现喉咙似乎哽咽了,怎么也咽不下去。
“不瞒你说……”阿婆将那些小炒的瘦腊肉片夹起了几片放在林曼的碗中,开始絮絮叨叨地念着。
“嗯,阿婆,我以后会尽力帮张莉的。”林曼将那些腊肉片轻轻夹起放在碗边,扒了一大口白饭在嘴里,缓缓地咀嚼着那些米饭。一丝丝甘甜的味儿渐渐从齿缝里露了出来。她恍惚记得,以前生物老师讲过,淀粉会在口腔被唾液淀粉酶分解成麦芽糖。想必,现在已全部成糖了吧。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待林曼缓过神来,才发现阿婆还在旁边碎碎地念着。碗里,也已经堆积了不少的菜,鸡蛋,青菜,瘦腊肉片……
那一刻,林曼突然不经意地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窗外阿婆种的开得正是灿烂的栀子花。明晃晃的太阳给了它们那片亮眼的明艳,可是,那些花儿在林曼心中却已经枯萎了,剩下的只是那片灼人的阳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放下手中的筷子。她站起身帮阿婆收拾着碗筷,听着阿婆碎碎念着镇上的那些事儿。
“曼子。”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林曼快速地转过身,不禁惊喜地大喊了一声:“爸爸。”
“看见你行李袋放在门口,又没见你人,知道你肯定在阿婆家。”林大平慢慢地从门外走进来,看着阿婆感激地笑了笑“麻烦了。”“看你说的,大平,这孩子乖巧着呢。”王阿婆看着林曼眯 着细细的眼笑着,双手麻利地系上了围裙。
“阿婆,谢谢,我回家了。”林曼抹完桌子,将抹布用力抖了抖,叠成了方块状放在桌上,向阿婆浅浅笑着。心里突然愉悦了起来,像有无数颗小星星在上面欢快地跳着舞。
走在林大平后面的林曼突然发现爸爸的身体似乎比以往挺立了很多。身上穿着一件以前从未见过的黑色皮衣,擦得一尘不染。一阵轻微的风徐徐吹过来,林大平急忙摸了摸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在学校还好吧?”林大平转过头,乐呵呵地笑着对林曼说。
她突然注意到,爸爸常显疲惫的脸上似乎年轻了很多。笑成月牙儿的眼睛也少了往日的丝丝浮肿。头发打理的光滑油亮,还喷了少量的啫喱水。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林曼浅笑看着林大平,点了点头。一点点欣喜伴随着点点疑惑瞬间在心底里扩张开来。
林大平用力推开那扇厚重吱吱直叫的木门。熟悉的气味迎面扑来。林曼疲倦地打了一个兀长的哈欠。手轻轻揉了揉昏昏欲睡的脑袋,睁开眼,却仿佛是被眼前的一切吓呆住了。
坑坑洼洼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以前桌子上经常堆放的杂七八拉的东西如今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就连以前一把把沾满灰尘的椅子也发出了闪耀的光泽。家里还飘荡着一种浓烈的桂花味儿香气。
林曼怔了怔,不一会儿缓过神来。她看着林大平笑了笑:“爸爸怎么收拾得这么好啊?”“嗯,嗯啊。”林大平尴尬地别过头,伸出手挠了挠头,冲林曼笑了笑。点点温馨渐渐从眼里弥漫开来。
顿时,一脸的微笑僵在了她的脸上。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本来不久就可以走上楼的林曼,时间却突然变得那么漫长。她感觉走了好久,走了几个世纪的光阴,将所有的心事都沉淀下来了,才慢慢回到楼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