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懒汉张又和老婆叽咕起来了,自打那次两口子吵架,懒汉张被工作组小陈一顿臭骂,有一年多的时间没吵架了。不知啥原因,这段时间又犯了病,三天两头地吵,一问啥原因,两口子谁也不说话。男人生闷气,女人就自己抹眼泪。然而,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出大其概来。
说陈三懒,这懒汉张还蹲陈三懒子底下去了,他比陈三还懒。陈三好了孬了还揍出四个孩子来,这他妈懒汉张就连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他都懒得做,以至于结婚都三年多了,连个耗子那么大点儿的孩子都没有。
说他比陈三精明,那就是耍钱。家里外头是活儿不干,整天勾勾个腚就是耍,别人耍钱总要有个来回,今儿个输了,明儿个赢,大不了搭着工夫赚着玩儿,可他耍钱,那是红胡子打官司“光输不赢”。兜里没钱拉倒,若是有钱就连本上场,多咱输得一个子儿不剩多咱回家。
回到家里,躺炕上就睡,老婆把饭端上来,喊他吃饭,他才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揉眼睛,瞅瞅饭桌子,高粱米饭大咸菜。
“没有菜呀?”
老婆说:“没有。”
“酒呢?”
“也没有。”
从兜里抠了老半天,抠出一块钱:“去,过河到合作社给我装一斤酒来。”
一斤酒,一滴不剩,直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头朝里大睡不醒,不是一天三顿饭非吃不可,他才不起来呢。赶上哪一天老婆刨点儿药材或者是卖了几斤鸡蛋,弄了个十块八块的,这就立马没影儿,不知跑哪儿又去耍去了,你让他揍小孩,哪有那个工夫啊?
懒汉张也不全是输,偶尔,一年都头也能赢上个一回半回的。
那年腊月二十五,几个赌友又凑到了一起,让他赢了个暴,这牌九推得?吃完晌午饭开始坐庄推,一直到第二天天放亮,满屋子二十几个人都输得干了爪儿方才算拉倒。回家一数钱,赢了一千多块。
“老婆,这回我决定戒赌。”懒汉张躺在炕上冲着老婆说。
“戒赌?耍钱的爪子,养汉的胯子,你还有那脸?你能戒赌,我就能戒饭。”老婆不无讽刺地说。
“切,说戒就戒!”
“那好啊,你真得能把耍钱这门儿戒了,以后我啥都听你的,你就是不干活儿,在家好好看家,以后有了孩子,好好看孩子,家里外头的活儿我全包了。”媳妇感动地说。
“这一千块钱,咱十年八年都花不了,你还干什么活儿?”懒汉张激动地说着,顺兜里一边往外掏钱一边说:“老天有眼,也让我赢上一回,也该着我穷小子翻一把身!”
懒汉张掏出了钱认真地数了数,一千零五十,回头把一千块钱交给老婆,又把剩下的五十块钱揣到衣兜里说:“记住了,我怎么管你要,也不要往出拿这钱,听明白了吗?”
老婆哪见过这么多钱哪,直乐得大嘴咧了多老大,一连声地答应着:“明白,明白。”说着,突然又回头问丈夫:“那若是我不给你钱,你急眼了呢?”
“急眼了也不给!就是我要把你打死也不给!”
“明白明白,就是你怎么打我,哪怕眼瞅着就打死了,我也不给你拿这个钱……”
一连几天,几个赌友轮着班地来找懒汉张,懒汉张总是借故有事儿,不能出去,直到腊月二十九了,还有赌友上门来找。
“咋了?赢俩钱就抱了?”刘老逛儿不无讽刺地说。
“啥叫抱了,这不是过年了嘛,谁家还没有点活儿?等忙过这几天我再陪你们。”懒汉张说。
老婆在一旁听了,就有些生气,冲着来人生气地说:“勾死鬼儿,总来勾,总来勾,我们这回戒赌了,再也不玩了,都给我走!”
“咋?不玩了?狗还能改了吃屎?”刘老逛儿又说。
“猴子不上杆儿,多敲几遍锣呗,戒赌?见鬼去吧。”赵四得瑟插嘴说。
几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哝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懒汉张两口子听。
年三十,懒汉张一改往年过年不着家的毛病,哪儿也没去,一直帮着老婆忙这忙那,直把老婆乐得合不上嘴。
接完了神,吃过了年夜饭,懒汉张又给老祖宗上了一柱香,然后,头朝里躺在炕上瞅着房笆出神。
街上来往行人有说有笑,互相拜年,互相问候,小孩子们打着纸糊的灯笼,走东家串西家,是大人们告诉的,要去挨家挨户给上了岁数的老人拜年。
“老张大哥在家吗?”门外有人喊。
“在,在,快进来。”听着是上院甄四和几个小尕子,懒汉张急忙爬了起来。
“在家呆了个老实,玩会儿扑克?”甄四说。
“不想玩,我都戒赌了。”懒汉张说。
“哦,戒赌可是好事儿,我支持!不过,这大过年的,是不是另当别论啊?”
“戒了就戒了,不玩了。”
“你不玩倒行了,可我们没有扑克啊?就你家有这玩意儿。”
“没事的,不就是一副扑克吗?拿去就是了,我也不玩了。”
“别别别,算你一个,咱不玩大的,三打一,五分一毛的,支个眼皮儿。”
说着说着,懒汉张就凑上去了。其实,就玩个三打一,毛儿八七的,也没个大输赢,充其量有个三块五快的输赢,倒也没啥,懒汉张老婆也就没说啥,可玩着玩着就变了样儿。
二楞输了五块钱就坐不住了,非要推上一呆儿不可。这懒汉张就死活不玩儿,可这二楞就非拽着他玩不可。
“你看看你,就不能捧捧局儿?也不玩大的,毛子局儿,三毛五毛地玩儿。”二楞边推着懒汉张往牌桌上坐边说。
“既然是毛子局,那打扑克还不是一样儿玩?”懒汉张一边说着一边屁股抓抓着往后挣。
“我就不愿意三打一,太磨叽……”二愣一边推着懒汉张往牌场上坐一边说。
是的,开始就是三五毛钱地玩着,可玩着玩着就大了起来,从三毛五毛到一块两块,继而,十块八块。再一会儿,一群赌徒全上来了。
这工劲儿,懒汉张兜里的五十元钱本打意留做零花钱,这工劲儿已经输得一个子儿没剩,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几个赌友都来了,心想,五十块钱不就是一把牌的事儿嘛,于是,就回头冲着老婆说:“老婆,兜里五十块钱都输了。”
“输了就输了呗,咱不玩了,等赶明儿个我再给你五十块。”老婆说。
“其实,赶点儿好,就是一把牌的事儿,你那样,给我拿一百块钱,我捞一捞,兴许就捞回来了。”懒汉张说。
“那若是捞不回来呢?”老婆问。
“看你,咋不说点吉利话儿?”
“耍钱场就这样,不是赢就是输,咋?说吉利话儿就能赢?不给!”
“看看你,这不是过年嘛,豁上百儿八十的,让我再过过瘾,就算当初我没赢那么多还不行吗?”
“不行!这是当初咱们定下来的,你说了,咋要也不给。”
“犯个商量,今儿个过年,让我再玩最后一次,求求你了。”
“说不行就不行……”
“你们几个先玩着,我去去就回。”懒汉张说。
懒汉张来到村子西头他二叔家。进了屋,先给二叔二婶跪下分别磕了头拜了个年,然后站起来说:“二叔,我戒赌了。”
“好啊,戒赌是好事,二叔高兴。其实,你早就不该玩了,看你媳妇一年到头累得那样儿,你可倒好,她在家挣回一块板儿,你就在外面输出一扇门去。这回好了,你能戒赌,你媳妇也能跟着你享点儿福。”二叔高兴地说。
“不过,有一件事想求二叔帮忙。”
“啥事儿?尽管说。”
“年前吧,我一把赢了一千多块钱,让我给了你侄媳妇了,我寻思着,我这都耍半辈子钱了,咋说,过年了,再跟她要个百八十的再玩几把,等过了破五我就立马收山不玩了,可她说啥也不给我拿。”
“按说,你都下决心戒赌了,不玩就不玩吧。”二叔说。
“你看,平时那些好哥们都来了,大过年的,我哪好把人冷落了,你就给侄儿个面子,过去给我说说情……”
“那好,就这一回,不许有第二回。”
“就一回,就一回。”
“侄媳妇,按说,我不该来说这个情……”
“二叔,我就知道您往下还要说什么,今儿个这面子我是不能给您的,因为,我们都有言在先的。”没等二叔把话说完,懒汉张媳妇急忙抢过话头说。
“怎么个有言在先?”二叔问。
懒汉张媳妇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给二叔说了一遍。
“别别别,既然,你女婿都说了就玩这一回,你就再给他一百块钱,让他玩这一次吧,过年了嘛,老驴老马还盼个年节呢,何况这都耍了半辈子钱的人了?”二叔说完,回头又对懒汉张说:“说好了,就这一回!”
“就一回,就一回!”懒汉张点头就跟鸡啄米似地。
“那好,这是二叔来说话,不然,我才不给呢,不过,玩可是玩,给我拿一边去玩去,别让我看见,烦得慌!”
懒汉张拿着一百块钱跟着赌友门走了。
第二天天黑,初一晚上回来了,输得一个子儿没剩回来了。
“我说,你再给我四百块钱,还上刘小年和半拉子三百块,剩下一百块钱我想再捞捞。”懒汉张大言不惭地冲着老婆说。
老婆吃过了晚饭,正在收拾碗筷,听了懒汉张这么一说,差点儿没把肺气炸了,直目愣眼地瞅了懒汉张好一会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我说你就是一辈子都扶不起来的阿斗吧?啊?戒赌,戒赌,就这样戒赌?钱没捞回来,反倒拉了一屁股饥荒,不给!不给!一个子儿都不给!”
任凭懒汉张磨破了嘴皮子,老婆就是不给拿钱,牌桌上都和刘小年儿说好了回家取钱,立马就还,这可倒好,一个子儿都要不出来,这可咋办啊?于是,他又去找二叔,被二叔一顿臭骂卷了回来。正在无计可施的工劲儿,刘小年又撵了过来:“咋了?那么一帮人还等着你呢。”
“我说,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这一次。”
“一次也不给。”老婆态度很坚决。
“要么,你就给我三百块钱,把饥荒还上就行,我不玩了。”
“那也不给!”
刘小年一听说不给钱,立马就急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给钱?挫骨渣卖眼药也得还钱!差一个子儿,掰一个脚趾盖儿!”
“吹他妈牛逼,跑这儿撒野?打酒冲提瓶子的要钱,谁该你钱找谁要,我不该你钱。”懒汉张媳妇才不买刘小年的帐呢。
“我问你给不给?”懒汉张问。
“不给!就是不给!”懒汉张老婆态度十分坚决地说。
“找揍吧?你。”
“揍我?那也没有!”
“啪!”懒汉张抡圆了胳膊,一个大嘴巴给了媳妇一个满脸花,立马五个大手指印儿红鲜鲜地印在脸上。
“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懒汉张老婆像疯了似地跟懒汉张扭打在一起。
刘小年看到两口子打了起来,你倒是上去拉拉架呀,他没,扭头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嘟哝着:“该揍!该揍!这老娘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懒汉张老婆哪是懒汉张的对手?一个回合没下来,就被懒汉张按在地上,先是左右开弓大嘴巴子,继而,又是一顿皮鞋头子猛踢,直把个懒汉张累得呼哧带喘,上气儿不接下气。足足打了半个小时,老婆还是不给拿钱。
拉架的人把懒汉张拽到一边儿说:“大过年的,打的哪份仗啊?”
“我不打她,行啊,你给我钱?告诉你们,今儿个谁再拉着,我就和谁干,要么,你就给我拿四百块钱,我管保不再打她。”懒汉张说着回头又对老婆说:“告诉你,今儿个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扒了你的皮!”
懒汉张媳妇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丈夫依然怒气未消,就知道今儿个这钱不拿出来,肯定是没完没了,一赌气进了屋,到柜里把剩下的九百块钱拿了出来,一股脑地摔给了懒汉张,收拾收拾东西,贪着黑回了娘家。
懒汉张正应了媳妇那句话,就没扳住那耍钱的爪子,最后直到把赢来的一千多块钱都输得精光,还拉了一屁股饥荒。
两个多月,懒汉张就一直“腰干叶”[1],兜里没钱,谁跟你耍呀?于是就躺在炕上睡大觉。可这光睡也不行啊,总得想个来钱的道儿啊?
懒汉张在家冥思苦想了好多天。想着想着,忽然,灵感一闪,我何不这么这么这么地……
“老婆,跟你商量个事儿。”老婆正在地里干活儿,被懒汉张叫了回来。
“啥事儿,还非得回来说?”老婆问。
“你看啊,我这猴儿拉地懒,还愿意耍,家里家外都靠你一个人,全家孩子大人搁一起,就咱两口人,按理,咱们的日子应该是不错的,可架不住我败祸呀,你能挣一块板儿回来,我就能给你输出一扇门去……”
“你绕扯了半天,到底要说啥?你就直说,没看我这还忙着吗?”媳妇满头是汗扎撒着两只手说。
“我是在想,屯子里那么多跑腿儿,一个个都憋得狼叽哇地,你就说那刘大愣吧,愣头愣脑地,就知道干活儿,啥钱儿都不会花,三十好几,愣是没说上媳妇,就凭你的模样儿,人品......”
“停!我知道你往下要说啥了?亏你想得出,一个大老爷们,自己不能干,整天就知道耍,靠老婆干活儿挣钱供着你输,这还不够,还想让我出卖了身子换钱供你耍?让不让人笑话死了?趁早撒泼尿浸死了得了!”
“这年头,谁笑话谁呀?你看人家翠嫂,过去的日子啥样儿,现在啥样儿?”懒汉张说。
“跟人家比,你咋不跟那好样的比呢?再说,翠嫂那也是被逼无奈,老爷们懒,不干活儿,四五个孩子,不吃不喝呀?人家那叫“招拐子养崽子”,你这叫啥?卖了屁股逛窑子?你看人家老董大哥,还有岳庆祥,多能干,家家也都四五个孩子,照样吃像吃穿像穿,过日子的东西啥都不缺。再看看咱家,连老婆带孩就两口人,吃了这顿没那顿,我他妈苦扒苦业干一年,不够你一宿输的。咋?供不上你耍了?把老娘们豁出去了?一身的软骨头!你想戴绿帽子,我还不给你戴呢?我们老梁家并非什么大户人家,也没有啥家教,可祖祖辈辈没有出过男盗女娼,都是溜地垄沟找豆包吃,拉着风匣煮大碴子,根本人家,穷死都不下道!”说完,懒汉张媳妇一扭身出了屋子。
懒汉张那个气呀,看看人家那女人,心眼儿就是活泛,老爷们看都看不住,抽空摸空就跑出去了,这他妈可倒好,死心眼子一个,上赶着让她搞,她都不搞。哼,没你啥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