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尽头线》目录

四 也有苟且的时候

晚成 《尽头线》 都市小说 2013-03-19 10:4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0809 · CHAPTER-00165747

四也有苟且的时候

前面提到过,李奎吉也是铁路运输学校的一个中专毕业生。他是已经“磨去了棱角”的那种人,他是会适应——确切地说是“顺应”这个社会的那种人,他是持“实用主义”的那种人。温正听别人说过,他也干过几年信号员、外勤助理值班员;为了让人家重用他,下了班还在车间给人家写黑板报;后来才找到门路去了计算机室。但他又认为自己在计算机室没什么前途,就又找门路去了职教科。这次他负责带队去路局比武。他也希望温正他们能取得名次,这也可以算是他的“政绩”。

路局所在地路原市是一个省会级的大城市。这一点黑牛镇不能比,虽然黑牛镇要比“镇”大得多,它是一个地级市。去路原市他们得坐火车。他们三个所需的手续,如“出差证明”、“铁路职工免费乘车证”等等都是李奎吉替他们办的。李奎吉在机关,办这些自然比他们要方便。

在火车上,李奎吉对温正他们说:“张师傅这次拿个名次,说不定也能提个值班主任干干;张建军拿个名次说不定对提职什么的也有用。”

张有习说:“这比武,值班员们也没人愿意来,人家车间也不怎么把这当回事,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记不住了,是‘矬子里拔将军’,凑数的。我就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吧。至于提值班主任,你也知道,那不是名次不名次的问题,那需要的是门路。拿名次还得看温正他们这又年轻又是学校毕业的。”

李奎吉看着张建军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建军说:“我这规章水平,李老师你也知道,就是个一般,对于名次,我也不敢奢望;至于提职,只要凭年头、凭经验,能干个值班员,我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他说得这样实在,李奎吉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了。

李奎吉看着温正说:“温正应当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这次努把力,对自己的前途有好处。”他话外的意思,似乎只有温正还有点“前途”。

温正声音不高地说:“尽力吧。”在李奎吉的眼里,温正的表现总是这样,外表上没有年轻人应有的冲劲,虽然在私下里可能会拼命地用劲。

李奎吉又说:“我上运输学校时的一个老师,叫栾鑫,是高级讲师,跟我关系挺好,也好说话。在路局也有影响,以前,年年的技术比武都是他出题。咱们下了车买上点东西去看看人家,让人家告告‘复习范围’。这年头,既要凭真本事,也得灵活点。‘管它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你们看怎么样?”

车站值班员张有习与助理值班员张建军都见怪不怪,说:“行,听李老师的。”温正沉默——默认。在他的心目中,这种行为就是行贿,是“邪”。他对自己夺“第一”有六七层的把握,也不需要这样。但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周围的人对抗以行“正”,他以为,这样的行为也是一种“权变”。

所谓的“权变”是:一直实行A策略,目的为B;因某种条件变化,暂时实行与A相反或相对的策略,目的为B的间接或战略目的。“权变”过多,就是乖戾、捉摸不定;如果一点也不“权变”,那就是固执、死板。军事可以权变,政治可以权变,与人合作、斗争时可以权变,修身养性却不能权变。修身养性如果权变,就叫苟且;与人合作、斗争时的权变如果掌握不好,也会变成苟且。象温正这样,已经做了“正”的准备而又用“邪”的,也是苟且;然而他并没有意识到。

下了火车,他们就先去路原市的街上买东西。买什么样东西作为办事的礼物才象个样呢?这方面还是李奎吉有经验。在他的指导下,他们买了两条名烟——红塔山、两瓶名酒——老白汾、两罐峰王浆。钱由他们三人——张有习、张建军、温正——先你一部分我一部分地出,等到了招待所在晚上的时候再记帐,最后三个人平摊——这是温正的主意,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温正一直主张,与人出外共事时,金钱一定要分明;反对为所谓的“和气”而模糊而吃亏占便宜地闹矛盾。而张有习与张建军“无所谓”——其实是没有明确的主张。李奎吉领着他们找到了栾鑫的家。

栾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穿着背心、大裤衩,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他的外孙。在“福利分房”的年代住着单元楼房,家里安着电话。家里的布置给人的感觉是杂乱,也不怎么干净。他迎进李奎吉他们,让座。张有习他们把买的东西靠边点放在地上,李奎吉与张有习坐在一张床上,张建军与温正分别坐在地上的一个马扎和一个小凳上。栾鑫对他们的东西就跟没看见一样,他把小孩交给他的老婆去抱,拿玻璃杯倒了四杯白开水放在桌子上。他坐在桌子旁边。

李奎吉先跟他说一些相互问候的话。然后切入正题。李奎吉说:“您写的那本书《行车工作概论》,我跟我们张站长说了,他答应要一些发给行车组。价格按书上标的,回扣跟以前一样。您哪天发货通知我一声。”

栾鑫低声说:“嗯。”看样子他不愿意当着温正他们的面商议这件事情。

李奎吉换了话题说:“这三个是我们车站参加路局技术比武的,我领他们来,麻烦您给指导指导。”然后一一指着他们三个说:“这是值班员,这是助理,这是信号员。”

栾鑫说:“技术比武……路局职教处还没告我出题……不过他们会让我判卷。我可以先给你们讲讲题。”然后他就在桌子上给张有习他们讲了些诸如“制动压力的计算”、“进、出站信号机开放时机的计算”、“区间通过能力、车站解编能力的计算”等等计算类的题目,他说“这些是现场(指实际作业的工人)最容易忽略的题目”。温正在准备的时候虽然想到了但恰恰忽视了这一类的题目,他自己推测不应当考察这些——在实际的接发车作业中用不到这些。现在既然人家特别提到了这方面,对他来说,就有振聋发聩的作用——高级讲师就是高级讲师。李奎吉提醒说:“你们拿笔记一下。”他们三个都拿纸笔记下了栾鑫所讲的题目。

讲完题目后栾鑫说:“你们答题的时候在卷子空白的地方用墨水滴一两个点,判卷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们的卷子了;注意别滴到密封线里头。”

这时候已是午饭的时间了,栾鑫并不留他们。他们告辞出来,找了个小饭店吃了午饭。

下午住到路局招待所后,李奎吉去职教处报到,嘱咐他们先不要外出。他们就议论起栾鑫来。温正说:“这老头家里都安着电话呢,并不缺钱!还要干这些事!”张有习说:“钱还有个够!子女找工作、结婚、生小孩都得花钱,自己又老了,说不定哪天就病了;如果有个什么大病,十几二十万都不一定够。现在当老师的,哪个不想方设法地弄钱、捞外快!连中小学老师都补课收钱。这些中专、大学的老师要不写书卖,要不到外面讲课赚钱。小温你还年轻,见得少。”

一两个小时以后,李奎吉推开门,让进一个人来。这个人向他们说:“你们好!”李奎吉介绍说:“这是路局职教处的工程师李翎,李工,来看望大家。”张有习说:“路局领导请坐!”

大家都坐下后,李翎说:“能来路局进行技术比武,说明大家都是车站的业务尖子,我代表路局职教处欢迎大家,来看望大家,希望大家能在技术比武中取得好的成绩。”李奎吉带头,大家鼓掌。

李翎又说:“咱们明天上午领队的在招待所会议室开个小会,大家到‘实做’考试的现场——在运输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下午领队的在招待所的会议室抽签,实做考试顺序的抽签。后天上午在运输学校进行理论考试,下午开始实做考试。大家看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所以都没说什么。

李奎吉说:“李工是咱们职教处年轻有为的干将,又刚刚获得了硕士研究生的文凭,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只在职教处广受好评,深受领导的重视和重用,就是在基层也是有口皆碑,都说能够体恤下情,为下头办事。既能坚持原则,又能灵活变通;能做到这一点,在咱们当今的社会是很不容易的。”

这一番奉承,让温正他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温正看李翎的表情,很自然,他只是微笑着说:“李老师太夸奖我了。”温正心想,自己面对别人的夸奖或讽刺时,要么不知所措地沉默,要么不太适宜地乱说,象人家这样自然而然而又适宜妥贴的反应,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啊!

这时,张有习期期艾艾地说:“李工,象我这年纪大了,记不住,能不能给划划复习的范围?”

李翎说:“作为路局的技术比武,是不可能划什么范围的。大家还是努把力,争取好成绩吧。”很显然是为了转变气氛,他用人们常用的一种“笑腔”说:“大家不要想老婆,现在的天气不管是路原市还是黑牛镇,都热得不行,干那活也不方便,一身臭汗的,没什么意思。”

大家都笑了。

最后李翎站起来说:“那好,大家休息吧,有时间好好复习,我就不打扰了。”他们送出。

张建军说:“我上街买点咸鸭蛋带回去,路原的物价比咱们那儿低。”张有习与温正留在招待所,拿出他们记的、栾鑫告的题目学习学习。

晚上,温正拿出一个“红旗”本本,将今天干什么什么花了多少钱,谁谁谁出了多少钱都记了下来。张有习说:“好,小温以后就给咱们管帐吧。所有花费咱们三个均摊,李老师就算咱们请客。等临回去时再总地算一下,谁出少了就拿出钱来给出得多的。”大家都没意见,李奎吉也没说什么。

他们三个又拿出规章笔记什么的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