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实，翠婶原本就不是娶给陈三的。是陈大于土改前买来给老四做媳妇的。
老四那年刚满十四岁，就下地和哥哥们一样地干活儿。荣儿的到来，也知道是自己的未来媳妇，尽管小孩子家什么都不懂，着实也有一种荣耀感，尤其是荣儿长得如花似玉，嘴又甜，整天跟在后面“哥哥，哥哥”地叫着，更让他喜欢得不得了，因此，干起活儿来，十分心盛。
一有空闲，荣儿就缠着他，非和他一起玩耍不可，于是，他们就在一起玩捉迷藏，玩过家家。夏天，他们一起去田里拔草，下河摸鱼，沿着田垄抓蝈蝈，冬天，钉上一个小木爬犁，让荣儿坐在上面，自己在雪地上拉着来回地跑，只要是荣儿喜欢的事儿，他就义无反顾地去做，从来都不说一个“不”字。
偶尔一次跟着哥哥们进城，买来烧饼，糖果什么的，自己不吃，总要掖着藏着给妹妹带回来，他还说荣儿很苦，自小没爹没妈，只要有我在，总不能让妹妹受了屈。
谁家的野小子招惹了妹妹，他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甚至撵到人家家里去和人家大打出手。
陈家本来就没有个闺女，荣儿自打进了陈家，大嫂待他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荣儿也是会来事儿，视嫂如母，惟命是从。看着小人儿聪明伶俐，美丽可人，一家人都视她为掌上明珠，好吃的尽着她吃，好穿的，尽着她穿，冬是棉，夏是单，还尽挑着花样儿给她买。屋里头炕上地下的活儿，嫂子一手操持，从来不让荣儿伸一把手。尤其是在四哥的呵护下，让她着实有了安全感，既然嫂子什么活儿也不让干，索性就整天跟着四哥混，春天夏天泥里水里，秋天冬天霜里雪里，哥嫂一再强调不要让荣儿下地干活儿，怕她吃不消的。可她非干不可，因为，她愿意和四哥在一起，四哥也乐得有她在身边做伴儿，干起活来也心情愉快，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劲儿。虽然荣儿还不懂做媳妇是什么概念，但也懵懂地晓得是要和四哥厮守一辈子，当然，也愿意伺候四哥一辈子，因为，只有四哥才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随着日子的更迭，一年小二年大。到了土地改革那年，老四已长成大小伙子，荣儿虽然还小，也出落得像大姑娘一样。尽管见了面总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可在各自的内心世界里早已把对方融化在自己的生活里。虽然，婚约是哥嫂包办的，可通过岁月的磨合，他们早已以心相许。那美好的憧憬，早就植满两个年轻的心灵，只待这种期许能突然在一个早晨实现。
突然有一天，大哥大嫂把老四叫了去。
“大哥大嫂叫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儿。”
“大哥是一家之主，什么重要的事儿，非得和我商量？”
“哥有难言之苦啊，自打爸妈过世后，这个家，是我和你嫂子一手撑起来的，你是我一手拉扯长大的，看着你人小志大，非常能干，这几年，在你的帮衬下，咱们这个家一天要比一天强，尤其是荣儿，非常懂事，也很能干。我和你嫂子都非常高兴，对你们也寄予很大希望。然而，看着你三哥那样儿，我很失望，快三十的人了，整天溜溜逛逛，是活儿不干，懒得要命，怕是这辈子也混不上个媳妇。常言道，‘水满外溢，树大分枝’，如果，我们就这样一锅搅马勺地过下去还好，假如哪一天分了家，岂不就成了二流子了吗？”大哥说。
“好端端的，分的哪门子家呀？大哥放心，家里家外的事情，您尽管吩咐，我尽力去做就是了，至于三哥，我不会和他计较的。”老四说。
“我是说，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话，并非现在就分家，不过，那也是迟早的事儿。”陈大装上一袋烟，老四拽过火绳儿给大哥点着了烟，陈大接着说：“爸妈这一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三哥，临走的时候，还都一再嘱咐，让我好好照顾他。就他那懒样儿，照顾了眼前，我也照顾不了他一辈子啊？看起来，你三哥并非只是爸妈不放心的事，如今也成了我最大的心病。”
沉默好一会儿，老四说：“大哥，是不是这样，拖拖媒人，咱多花几个钱，想法子给三哥娶个媳妇，我想，三哥真能有个家，兴许不会这样的。”
“我和你大嫂也在这么想，可你三哥已经是生就骨头长就的肉了，再说，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他呀，有谁能来给他保这个媒呢？又有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他呢？”继而，陈大把话头转到正题上：“找你来呀，也就是商量这事儿。”
“咱家的事儿，都是哥嫂说了算，天大的事儿，您定就是了，我一个小孩芽子懂个啥？”
陈大只顾吧嗒着烟袋也不瞅老四接着说：“和你嫂子商量了一秋天，是想把荣儿娶给你三哥。你嫂子说了，四弟很能干，又很年轻，将来说媳妇是不成问题的，再说，荣儿懂事儿，又很能干，将来过日子肯定是把好手，老三如果有荣儿管着点，兴许会好的，这样，我陈大才算是给爸妈一个最好的交代，也免去我的后顾之忧，哪天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
老四一听要把荣儿娶给三哥，顿时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黑，从炕沿边上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大嫂过来一把拉起老四说：“知道你会这样的，但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呀，你要懂得你大哥的一片苦心，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吗？也是为你三哥好，虽然你和荣儿好，可他不还是没离开这个家吗，嫂子跟你保证，等这事过后，你的事儿，嫂子一手包了，定会给你娶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回来。”
老四呆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掉泪。
老四非常敬重大哥大嫂。十二岁上，父母分别过世，是大哥大嫂把自己一手拉扯长大，这个家，也是由大哥大嫂一手支撑起来的。可谓兄如父，嫂如母，因此，自小到大，也包括荣儿，唯兄嫂之命而从。
就这样，好好的一对美满婚姻，愣是被陈大两口子给拆散了。尽管老四和荣儿十二分地不同意，那年秋末冬初，陈大依然为陈三和荣儿举办了婚礼。
陈大哪里会知道，正是他张冠李戴，才导演了一场人间悲剧。
好长一段时间，老四像变了一个人似地，他心里一直都很痛苦，尤其是，一家人出出进进，你来我往，总要见面，平时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当然，活儿是不能落下的，照样每天要早出晚归。大街上见了面，一个个都低着头不说话擦肩而过。
翠婶嫁了一个大她二十几岁丑陋窝囊且懒得要死的人，心里又何尝不委屈。看着和自己般大般儿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郎才女貌，夫妻恩爱，男耕女织，出入成双，就像打碎了五味瓶子一样，苦辣辛酸，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受人点水之恩，以当涌泉之报。”刚解放那阵子，实行妇女解放，政府提倡婚姻自主，废除不合理的婚姻。翠婶很有理由也理应和陈三离婚。可是，翠婶没有这样做。原因是，自打七八岁上进了陈家，陈家老老少少待她不薄，是在大哥大嫂如父如母般的呵护下，一手把她拉扯养大，如此天高地厚之恩，能一走了之？人嘛，都是感情动物，怎么都是一辈子，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陈三，虽然懒些，日子长了，孩子大了，兴许会好的，凑合着过也就是了。
然而，人生苦短，岁月漫长。自打人民公社成立后，和大哥大嫂分开过，日子每况愈下，随着时光的延长，孩子们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这陈三又越发懒得慌，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一年四季，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看着躺在身边这个丑陋窝囊又懒得要死的男人，想到这一辈子还要与他厮混到底，就越发心灰意冷，心里十二分地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