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翠婶不见了,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全大队妇孺皆知。人们不免街头巷尾窃窃私语,更有愿意嚼舌头的女人正愁没有新的话题,这就有了唠不完的嗑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陈三媳妇一准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就算今天她不跑,可早晚也是个‘走头’子货。”有人说。
“你咋不说那陈三比猴子还懒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陈三但凡能多少干一丁点儿活,日子能过到那份儿上?”有人反驳着说。
“你还别说,这些年,幸亏有高老大帮衬着,不然,早该废了。”
“嗯?你们说,是不是去找高老大了?”
“没准儿的事……”
一连几天,陈家召集所有九族亲眷,撒下人马,四处找人,其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还听李老尕子说,出事儿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高老大在村子里。而当人们认真地问起这事儿,他又说没看清楚,只是影影绰绰看着像。
“高老大上黑龙江一年多快二年了,一直也没回来过。而在出事儿之前,也没听谁说高老大回来过呀?怎么会把老三媳妇领跑呢?”陈大躺在被窝里冲着老婆说。
“是呀,再说,老三媳妇平时也没出过远门,就是去了几趟伊通街还转向呢,怎么也不会自己跑去找高老大吧?”陈大媳妇说。
“虽然,老三媳妇和高老大清不清混不混地,可咱们总不能随便栽赃诬陷吧?那岂不是拿屎盔子往自己头上扣吗?”陈大说。
“可话又说回来,无风不起浪,老尕子没事儿吃饱了撑的?编那瞎话有意思吗?”陈大又说。
“我估摸着,老尕子一准儿是看见了,他说没看清楚,肯定是后悔一开始说走了嘴,怕摊事儿,担责任。”陈大媳妇说。
“那天晚上高老二也有些反常,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还真不得不往这上想……”
“若是那样,你高老大可就不义气了,人被你霸占了,还要拆散这个家,感情你们两个人,跳井不挂下巴,可扔下这一大堆没妈的孩子,一个个滴漏拴挂怎么办呀?再说,老三媳妇你就那么忍心扔下这些孩子不管,一个人去过清闲日子?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人清闲了,可你的心一定会很累很累的。”陈大这么想着。
两个多月过去了,人依旧没回来,半年过去了,照样影信儿无踪,快一年了,庄稼上场都快要打完场的时候,高老大回来了。还说,一半天不走,要等到过了年以后再走。
高老大高志军,一个人正在家里喝酒,陈家哥仨来了,也不敲门,径直就闯进屋里,还没等高志军回过神来,只听“咔嚓”一声,陈大一板斧下去,炕沿被剁碎。
陈大和高志军原本是两辈,论屯亲,高志军该叫陈大舅舅。
按说,这高志军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是说打就捞的主儿,听到“咔嚓”一声直震得屁股生疼,惊吓得一个高儿穿了起来:“妈的,找死!”高志军刚要发火,一看是陈大哥仨,就知道是陈家找上门来了,再看陈大这拼命的架势,心说:“光棍不吃眼前亏。”立刻陪着笑脸说:“大舅,哪跟哪儿啊?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我问你,老三媳妇是不是你给领跑的?”陈大穿着靰鞡就跳上了炕,居高临下揪住高志军的脖领子,大板斧举得高高地问。
看到哥哥跳上了炕,陈四也一个高儿穿了上去,虎视眈眈地瞅着高志军,陈三嘛,木讷地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
“这是怎么说话呀?我刚回来,压根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啊?
你听谁说的是我把三舅妈给领走的?”高志军又说。
“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不做,谁还能来栽赃陷害你不成?快说,人在哪儿?不然,我这一板斧下去,后果,你应该知道的!”陈大说。
“大舅,我可是吃五谷杂粮一点点长大的,并非是谁吓唬长大的。你是找人还是杀人?如果是找人,说话!若是杀人嘛,随你的便好了。但是,你可要知道,你这一板斧下来,我没命了,可你也要为这一板斧负责呀,你找不找人还有什么意义吗?”
“那好,想必你也是知道了的,现在,老三家已经是七零五散,媳妇走了,扔下四个孩子,哭爹喊娘,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今儿个找你,也并非没有来头,因为你和老三媳妇必定有过码,除此之外,也没听说老三媳妇还跟谁有瓜葛,一个大活人,愣是没影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不是跟着你走的,你也应该知道她去了哪儿。”陈大把举着板斧的手放了下来,口气有些缓和地说。
高志军瞅了瞅被敲碎了的炕沿,又瞅了瞅陈家哥仨,沉默不语。
“人心都是肉长的,想当初,你和老三媳妇好那阵子,一是觉得我们陈家对不起荣儿,让她在我们陈家受罪了,瞅老三那熊样儿,连个老婆孩儿都养不活,老三媳妇红杏出墙,也在情理之中啊,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有血有肉,敢于负责,自打荣儿跟了你,孩子老婆吃像吃,穿像穿,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可我们陈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不是也都吧嗒吧嗒嘴,咽了吗?”陈大语重心长地说。
高志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都说你小子敢作敢当,是义气汉子,就是你把她领走的,也没什么,权当出去串个门,回来也就是了。”陈大有意将了高志军一“车”,继而,又把话拉了回来:“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看在我们父一辈子一辈的情分上,看在荣儿的面子上,她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作为孩子的父亲,你能忍心让孩子们没有妈吗?退一步说,就算不是你给领走的,你也该知道她去了哪儿啊?”陈大又一次强调地说。
那边,陈三木讷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听着大哥一席话,老四的眼睛有些潮湿,不过,守着高志军的面,没有流下来。
“好吧,大舅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也说明对我高老大人格的一种肯定。容我想一想,五天后给你回话。”高志军说。
“好,就这么着,不过,这几天请你哪儿也不要走,事情没办完之前,请允许我对你不信任。”陈大说完回头冲着老三老四又说,这两天盯着点,他若是走出村子一步,马上告诉我。”
看到这一招儿“敲山震虎”确实收到了预期效果,陈大立马鸣金收兵,可以肯定,人,已经找到了。
翠婶是在她七八岁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陈家的。直到现在,村里人也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儿,她只知道自己姓赵,小名荣儿,连个大名都没有,还是后来政府发选民证的时候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叫“赵桂荣”。
乡村里,翠婶也算得上是村花,她生的皮肤白皙,小巧玲珑,端庄秀丽的小脸蛋儿镶嵌着两个小酒窝,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着实迷人。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先笑后说话,左右逢源。说话办事就像她人儿长得一样儿,嘎巴溜丢脆,从不拖泥带水。其次是她虽然岁数很小,可在村子里的辈分却很高,除了那些后来户之外,屯子里亲戚套着亲戚,几乎和她般大般儿的都得叫她婶子舅妈啥的,于是,人们就不叫她的名字,和她同辈的就叫她(脆)翠嫂,比她晚一辈的以及我们这帮半大孩子们就都叫她翠婶。
翠婶天性好洁,虽然和别的女人同样的穿着打扮,而她的衣服总是十分得体,尽管是上了补丁的衣服,也总是补得板板整整,洗得干干净净,叠放的刀棱是格。家里虽然是草屋泥墙,也总要打扫的漂漂亮亮,有时还别出心裁,找些报纸、白纸把墙裱糊一新,像新媳妇房似地,走进屋内,总是有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
土地改革那年,翠婶才十五岁,陈家老大便为她和她的丈夫陈三举行了婚礼。
她的丈夫陈三比她要大上十几岁,看上去,他做她的爸爸还蛮合适的。
陈三,人长得其貌不扬。五短身材且长了一副罗圈腿,大脑壳、大耳囵、大下颏,大饼子脸上镶嵌着一只大蒜头鼻子,秃眉毛小眼睛,两片厚厚的嘴唇从缝隙间挤出两颗焦黄的大板牙。乍看上去,似乎还少点什么,仔细清点一下,五官齐全一样也不少,就是显得有些安排的不是那么协调,倒像是为了凑数不得不凑合着长似地。既然是勉强凑合着长的,人们也就只好勉强凑合着看。
陈三,还懒得要死。直到了快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若不是大哥陈大自作主张,移花接木,把原本给老四买来的媳妇嫁给了他,恐怕至今还在打光棍儿。
刚土改那阵子,陈家还没分家,哥几个在一起一锅搅马勺,陈三虽懒点,可大哥大嫂都很憨厚,从不计较这些,老四虽然有些隔眼儿,可总是看在荣儿的面子上什么也不说。人民公社成立后,都变成集体的了,不劳动,就没有饭吃,俗话说,一棵草顶着一个露水珠,谁也不能帮谁了,也就是从这时候,陈家开始分家了。
说陈三懒,他能懒出个花样儿来。比方说夏天铲地的时候,队长吩咐明天上南山铲谷子,他要请假说明天要到供销社买锄头。从家到供销社不足五里地,一个来回愣是要一天的功夫。买锄头一天,上山砍锄杠一天,安装要一天。
好歹第四天总算下地干活儿了。
别人铲谷子是用锄头在苗眼儿两边的垄帮上向后拽,他可倒好,拿着锄头,从左边垄帮儿推着向前,然后再从右边垄帮儿拽回来。队长来了说:“陈三,你这样铲不行!”
“不是说,有苗没苗,当间留一条吗?”陈三说。
“我知道当间留一条,我说的是你这边儿用锄头往前推不行,看着没?你这么往前推,那草儿仅仅是被锄头压倒,等天一下雨,立马都会站了起来的。”
“队长啊,看看你们还是安排我干点儿别的吧,我实在是干不了这活儿。”
“哪有什么别的活儿,先干着吧。”
刚刚铲了一气儿活的地,打头的那边刚喊了一声“歇气儿”,也不管这条垄铲没铲完,扛起锄头就往地头跑。
人家歇气儿都聚在一起聊聊天,打个哈儿取个乐啥的,可他不,一个人到背静处找个小壕沟,把锄杠往壕沟两边上一担,一屁股坐上去,只听“嘎巴”一声,那锄杠就被他坐折了。
于是,立马往家跑,还要上山砍锄杠,一个夏天,至少要砍上三五个锄杠。
生产队里的活儿,非大忙季节,不是生产队长逼得紧,他一天都不想干。即使是干活儿,也是挑轻躲重,做做样子,等农忙一过,他立马没影儿。因此,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多少工分。家里孩子又多,年复一年,竟债台高筑,成了生产队里困难户。
生产队里的活儿不干,家里的活儿照样不干,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有事儿没事儿往炕上一躺,两只眼睛瞪圆了瞅着房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