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逢庸医 幸存孩童
佛说,不是不报,火候未到。这只能算是迟来的收拾,他早该被收拾一回了。
在他六岁那年,在院墙根下,赵芹给他掏耳朵。金风暖阳,沁人心扉,赵芹敞开衣襟,舐犊情深间,无意间在他的下巴上摸到一个铅弹大小的坨。
起初赵芹觉得指头一滑,像捏到鱼鳍,继而发现不对劲,用心一搓之下,眼中刹时出现一畦黄豆。手感那么的逼真!她既纳罕又自责,如此明显的异常,做母亲的为何疏忽,直到现在才发现?
问话在舌尖拐了个弯,又吞回去,她不知道孩子得了什么怪症,当机立断带到村医务室也没检查出个所以然来。村医叫大方,那时还年轻,卫校肄业不久,看到他的症状,随口就下结论道慢性咽喉炎,需打消炎针若干云耳。
从此朝九晚五,他都掐好时间去脱裤子扎屁股。那种药打了很疼,导致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刚开始还有人陪护,后来他就自己送上门。岁月不居。一个周,半个月,坨还是原样,一点消亡的迹象都没有。这下大方也棘手了,遂建议下点猛药做个了断,以观后效。
二老首肯后,他又挽起袖子改打吊针。陈之涣替他请了长假。挺在冰凉的铁床上,药水味无孔不入,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他早晚数着吊顶的格子,倦了就呆瞅门外水田养神,烦了腻了就看他们闲话。
持续不见疗效,赵芹来要人了。大方笑得很虚伪,看着陈之涣。
“治!砸锅卖铁也治!”他说。大方忙向他抛了一支烟。
“地里都荒了。”赵芹冷笑着说。
陈之涣喷出一口的浓烟,闷闷垂头,像遭了霜降,不吭声了。他像得了救星,顿时大放异彩。
临走时,二老谢了大方好久。大方也悲天悯人地说,“陈实这病真少见,不过我会留意,一有对策就造访你们。”
二老也说,“好好,一定。回吧大方。”
阔别诊所,他又回学校了。这期间,他缺了不少课。此外,方圆屁股大一块地方,针眼密布。陈根才不理他哩,他也宁可叉开大腿,像踩高跷上学,也绝不流露SOS,受他的耻笑。
当他发现每天来回背书包是自讨苦吃时,就萌生了将其寄存的年头。他将这个地点选在村子荒地上某个低调的水沟边。
轻松大概持续了几个周,直到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书包不见了!
他几乎翻遍了周围的沟壑,连一寸地皮也不放过。可荒地上一览无余。这条水沟地处僻远,附近非但没有农田,连一棵像样的树也没有。在这样一个荒颓的地方,除了他,谁还会涉足?
野草足以没膝,其中又以苍耳为多。时近傍晚,到处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灰色。远方,几棵杂乱无朋的树,把视线局限得很小。树后面,是广阔的原野,和同样阔气的天。牛虻的军团,在草间飞。露出的小腿被划拉出几条触目惊心的血印子,磨擦上茸茸的草叶,说不出是痒是疼。讨厌的蚊子嗜血,不多时就瞄上了他的伤口,探着寸把长的针头,让他招架乏力。
这里离小河不远,如果还有印象,应该知道后方就是树林,随后便是昏昼奔流的河水。先前他选这里作为据点,就是经过运筹帷幄深思熟虑的,这里并无人烟和烟火。飞蚂蚁和云雀也来凑热闹,不消说,丰茂的草莽里肯定还有许多其他杂种,比如螳螂啦蛐蛐啦蜈蚣啦什么的,可他无暇旁顾。
他用铲刀挖了一个洞,里面加上芦苇和枯萎的白茅,构成一个御雨的干燥营地。这个洞进深颇长,坡度微上倾,所以不会形成雨水倒灌。他前来的路线每天都是固定的,深一脚浅一脚践踏着顽强的野草,久而久之,形成一条阡陌。要在以前,隔着老远应该就能看见洞口的白石,然后才是洞。他一脸轻松地踩到沟边,竟一下呆住了——哪里还有书包的影子!
他忙伸手去摸,才刚进入,又触电似地缩回手。他的手碰到湿冷的泥了。与以往的触感两样,让他突然联想到一件可怖的事。
年初,几个伙伴在河边挖螃蟹,看到一个拳头大的洞,直达地幔。好奇的孩子伸手进去鼓捣,结果被蛰了。第一个孩子牙齿一“咯”,闪电般拔出手来,拇指和小臂上分别出现四五个红点。孩子并未留心,还以为拜蟹钳所赐,又招呼另两个孩子继续掏。结果,都被洞里的居民给咬了。
此洞涵水很深,直筒筒的并未转弯。洞壁湿滑,水上漂几片水藻,水纹纹丝不动,只间或冒几个浑浊的泥泡。这样的天然居巢,里面内容丰富,除了虾蟹,鱼鳖和贝壳,黄鳝及泥鳅也会在此暂居。当然,有些骇人的水生物也无可避免。
不多一阵,其中一个孩子呼吸急促起来,心跳紊乱加速。抬手揩汗珠时,日头发出的毒光致人头晕。他撸起袖子,发现手臂肿得像莲藕,一排细密的牙印也被皮肤撑大,看着格外瘆人。
很快,另两孩子也出现相同状况,程度上略轻。三人紧往家赶,才进门,早先那个孩子“扑通”就倒地了,乌青的嘴唇紧阖,干瘦的身板一下一下地抽搐。惊恐的大人以为孩子食物中毒,给孩子灌洗衣粉水掐人中。接着,又有两人相继扑倒,不省人事。
愤怒的家属不明就里,开始追根溯源查找真凶。据热心的村民提醒,中午时有人在桥头商店见过他们。于是一拨人,自发的相关的闲着的,只要是顺手能操上的东西,全武装上了。继而浩浩荡荡去拆商店的房子。
十四年前,在一伙来势汹汹的暴徒面前,面临拆迁的商店老板卞大海软得像秋柿子,几乎毫无抵抗就房改棚了。事后,有两人不及抢救,不幸罹祸。时隔多日,幸存的唯一孩子卫东才鼓起勇气,向父母交代了悲剧的始末。
大人按孩子指示,找到那个洞,奋力刨开。意外发生了!这哪里是个蟹洞,分明是个蛇窝!他当时也在发掘现场,随着人流先进后退。那一幕所见他终生难忘,抽干污水的洞底,十四条狂蛇乱麻纠葛,抽动的躯体比蛔虫还灵活,十四个扁扁的头低昂着,争相吐信,个个表情仿似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