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蓝池塘 阖家烛影
“你干嘛!”一声尖叫发出,把他吓得不轻,滋出一身的冷汗。
“我在下面,听到声……”他尴尬万状,说出的话也张口结舌。半边身子这时赶紧蹭上来。
“别说话,早就看见了。”她尖酸回应,薄唇紧抿,像是发出的腹语。
红彤彤的天,波谲云诡,整个田野像被染在酱缸里。起初他觉得忸怩,之后就自然多了。经历一阵的冷场之后,他们开始聊天。
“他们真有趣。”
“谁呀?”
“他们,你不觉得吗?”
“噢。”
“你对少华,应该很了解吧?”
“还行吧。”他很惊讶她的提问,为保守起见,他就随口敷衍道。
“说仔细点。”听到这话,她一下冷漠不少,眼睛揪着,眉头都能拧出水来。
一时无话可说。“什么怎么样?”良久,他才小心地反问。
却不料她自己忍不住,先笑将起来,“好了,不难为你。不说就不说,我也不稀罕听。”他好像由无期改判缓刑,不知是该郁闷还是庆幸。
“你看下方。”她用手指捅了捅他,又朝草垛下努了努嘴。
“你看到什么了?”
草垛下有一个蓝色的池塘,几条碎预制板散落河边,河水与岸持平。草甸子软和焦香,很是舒畅。他感觉像踏足在河边柔软的草甸上,一股凉意杀入脑髓。河面上白云飞逝,引得一条条水蛭盲目追赶。
他偷瞟一眼她,见她心驰神往,也是一副沉溺耽想的表情。
天擦黑后,少华也没找过来。“你看,都出星星了呐。”
“你饿了吗?”他自以为巧妙地回答。
她叹了口气,说,“回家。”
他麻利地溜下草垛,最后一次看了池塘一眼,然后就各自回家了。
三口水塘兜着一个大瓦房,院内罗列一行楝树,灶屋在房子西头,毗邻菜园。小院用土砖砌的围墙。正对后门则有点煞风景,那里是他家臭烘烘的猪圈,以及一个专置农具的小木棚。赵芹在院里支好方桌,又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一盏煤油灯——这是招呼全家吃饭的布告。
陈根眼疾手快,抢先割据藤椅,然后用筷子“叮当”敲碗,斜睨陈实。陈之涣在水井边擦澡,“哗哗”水声远胜郑风卫氓。他满心欢喜,盯着一桌菜肴,止不住地流口水。
这副场景曾是他长大以后无数次梦寐以求的——和谐温存的家庭气氛、孩提时代细微的情感波澜、市井荣枯的桑田剧变,以及一个孩子眼中一家四口缓慢而又不可遏止的成长经历,全被融入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中,像一颗耀眼的永不褪色的星星,在他的记忆长河之中闪烁。
赵芹送来一簸箕米饭放下。陈根突然手舞筷子指向他,“你,给我盛碗饭来。”
他的眼珠一翻白,“你自己没长手?”
“哟,长能耐了。”陈根跳将起来,作势要打他,他急得往桌下钻。
“吃饭,别动手脚。”陈之涣拧着毛巾大步流星走来。
陈根盛饭回来,冷不防撞了他一把,他抬头时,却见对方眼睛里有种暗示。对此他故意视若无睹。
饭局行将结束,他按捺不住,咳嗽一声,问,“哥哥,你发财了。”
陈根隔着桌子踹他一脚,给他拍了个加急电报,“闭嘴。”
陈之涣笑道,“咱们家三代贫农,轮到你哥俩,已经第四代了,XX财发哟?”
陈根勃然变色,稍一思忖,便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这事倘一暴露,可就坏了。
赵芹说,“得亏你提醒我,陈根捡到十块钱,他说是在田里捡到的。”说着,把头转向陈实,“我说的对不对?”
他的眼光躲闪不迭,赵芹步步紧逼,追着陈根问,“剩下的钱呢?交出来吧。”
陈根早料有此,“啪”地摔碗,冲她吼道,“用了。你们只管说我,也不问他,他连书包都丢了。”
和陈根把脸撕破对着干绝没有好果子吃,现在这不就来了吗。这都是咎由自取。他没胆量和妈妈对视,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根。陈根看着油灯,连正眼都不瞧他。
橘色光火在跳动,满院树影摇动,气氛妖冶,他突然觉得很恐怖。赵芹放缓语气,低声问他,“哥哥说的当真?”
他的眼神怯怯的,和妈妈尽量拖延时间,同时期待陈根能搭腔替他解围。说不清是脑子空还是在发懵,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明显凌厉了。他垂下眼睑,算是默认了。“啪啪!”随着两巴掌的力度,他的眼前直冒金渣,半个身子都磕到桌角上,下巴磕到桌沿上,“嘎嘣!”上下牙齿瞬间错了位。
赵芹还想提他的耳朵,给他加深一点印象,伸出的手却被陈之涣给捉住。“我警告你,明天赶紧找回来,否则还要打。”说时,赵芹摆出一个吓人的动作,眼珠一轮,龇出一嘴的牙齿,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
“你丢在哪了?还记得吧?”陈根的冷嘲,比侮辱更让他难受。脸颊温度骤升,脚心却冰凉。他强忍才未让泪水溃堤,任由脸颊火辣辣地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