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又见蛇 草窠惊魂
环村的那片树林仿佛具有一种魔力,当他在清晨或黄昏眺望那方时,总是可以发现很多奇妙的东西。他总是充分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把它臆想得神奇诡谲。当他遥望着树林,有种莫可名状的冲动,总期待里面能突然出现某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树林很宽,只有一条弯曲小路能够进入。到处是参天大树,灰白或是靛蓝的天空,被一根根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天空仿似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红日沉浸地表,露出的半截霞蔚蒸腾,映在他红彤彤的脸颊上,火辣辣地生疼。他把书包扔了,现在没办法写作业,而且在家只会引爸妈生疑,为了掩饰过错,他决定暂时出门去避风头。可他的心总是惴惴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田野上妙趣横生,大自然的斧凿之功,此刻表露无遗。张眼四眺,田野上的色块并非一致,而是有的亮,有的地方偏暗——这都是云彩的作用。一条雾带缭绕,把绕村的树林齐腰斩断,此外,就都是阴森森、灰蒙蒙的了。
他眯着眼,向西边打量,看见有几个黑点点,便走上一条小路,向那个方向跑过去。
田里的油菜浓烈醉人。路边水沟里的青蛙跳上田埂,随后屁股一撅,又窜不见了。数层细灰在地表弥漫,干瘪的土皮清一色起卷,路面的开裂程度形同龟板。亲近自然,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漫步于斯,只觉得内心一阵欣喜。
在村西,有一棵修挺叶茂的枣树,他的伙伴都在那里。枣树长在一座土堤上,青气四溢。这种堤,当地称垸子,高度虽不过十数米,但架势不伦不类,挺招眼球。从堤下看去,地势逐渐在拔高,良莠不齐的豌豆在迎风鼓翼。堤后的房子呀烟囱呀,一概都看不到。此际,天色浑浊得像被糟践过,飘扬一股焦糊的气味。
在灰扑扑的稗子间,一条窄窄的田埂时隐时现,他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因此走得并不算快。
“你来啦?”
他循声一看,见周倩站在枣树下,两手握成喇叭状,正对他喊。他眼睛一鼓,不由加快步伐。
“你快点吧。”她又喊起来,提高了分贝,“上我家,我给你看样东西。”说话之间,她就不见了。他赶紧翻堤追上去。
树阴下支着一个平房,石灰墙体渍成烟黄,檐瓦长满黑斑。到她家后,左右看了看,却不见人。
他第一次进她的房间,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感到一股寒意侵人。爬山虎和几棵桑树,把房子捂得严严实实。因为没开窗户,房内光线压抑,他差点撞到家具上。她的出现和消失,显得那么突然,幸亏他心脏强大,否则真不知会出什么事故。
从始至终,他有种怪异感觉,从她脸上,从环境、气氛中散发而出,细若蛛丝,却描绘不出来。最后,他把它归之为空虚。好像做了一场梦,接触到的都是表壳,没有灵魂的支撑,显得不那么真实,而且,就好像从未发生。
“你瞧。”不知从哪儿出来的,她突然举在他面前一轴挂历。
“哇,真漂亮!”他由衷赞叹道。那是邮票画册,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风景。
“好看吧?”她眼瞅着就要得意忘形了。
“送我一张。”他央求道。
“免谈。”她回绝得挺干脆,又拿腔拿调地补充说,“你知足吧,我只给你一人看过。”
“还不如不给我看。”他嘟囔抢白道,升起一阵失落感。
“我把你打痛了呀。”她提高音调,又调皮地眨了眨眼,“现在,咱俩扯平,谁也不欠谁的。”
“不行。”他大声抗议。
“就这样。”说完,她把挂历悄悄藏好,回头吐舌一笑,跑了出去。
枣树下,几个男孩面红耳赤正吹牛。他们中,他只认识少华和卫东,其他人不在一个班上,只打过照面,彼此并不熟稔。
“你们快看陈实的脸!”被人一咋呼,他立马成为全场的焦点人物。少华眼睛精光四射,惊讶地指着他的脸。
少华面相木讷,却不可貌相。他下意识地紧捂住脸。
“让开,让我看看。”卫东挤上来,往他脸上费劲琢磨,眼睛狡黠地转,“也没肿,像被人亲的。”说这话时,眼睛又乜斜向周倩。
“你看我干嘛?”她一本正经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俩刚才干嘛了?”
“呸呸,要你管!”被他一激,她羞红了脸,给人感觉像是欲盖弥彰。
“我猜测……”少华“叽叽”窃笑,缩着脖子来了这么一句。
“叫你猜!”她突然尖叫起来,变出一块红手绢,不容分说,对少华扑过去。
少华拼死挣扎,她虽瘦小,可力气大,三两下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她用手绢死死蒙住少华的眼睛,再三呵斥,“闭上你的斗鸡眼,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们藏,你来找,听到没有?”
“为什么是我?”
“你猜呢?”
局势瞬间扭转过来,陈实打心底佩服,她应变能力太快了。随后,男孩们在她的手势下,一哄而散。
“一准备,二藏好,三来找……”嗓音飘逝,最后传来断续的回音,“好嘞!”
几乎与此同时,他来到一个草垛下方,未加思考扒开干草就钻了进去。这里倒是个清静地方。换了各种姿势,这才舒适了些。
少华开始走动,他保持一动不动,等四周静下来,他好像听到头上有个东西。那声音很蹊跷,艰涩且卡带。他听了一会,既战栗又好奇,勾开草茬查看,却发现附近根本没有人。
会是什么呢?一年的冬季,陈之涣翻动草垛,结果翻出一些蛇。这些家伙皮肤溜光,扁脑袋像耕犁头。阳光下,它们交织着蠕动,令人望而生畏。
想到这,他头皮“喀拉”一炸,忙从草里弹将出来,纵身一跃翻上草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