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埋伏笔 兄弟较劲
他本来已支起耳朵,想听一个什么惊天秘闻,可见哥哥不肯往下说了,于是就“嘿嘿”干笑,也不追问。
“来,带你去商店。”见状,哥哥狡黠一笑。“好呀。”他拍着手雀跃回应,又舔了舔下唇。
“等一下,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快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你不准告诉爸妈。”“行啊。”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
大雾尚未散去,浓稠水雾逐风飘转,好似干粉烟云,流窜于树木房宇之间。驳杂树干,铁门白墙,在弥天的白雾中,变得模棱两可,看不清楚。掩映在杉树林中,一座四层的烟盒状老楼,说不出它的渊源年代,似乎一直都静默在那儿,就是鸭桥村小学。源源的流雾,将其托在当空,有的部位裸露出来,则显得老旧萧索。
诸如此类的楼房在梅园县为数不少,它们相望于每一个村庄,并都有一个约定的统称——躲水楼。在陈实上小学时,山峡大坝还未修迄,可洪水却年年到来,地处九曲回肠险扼的梅园县,每当这时,就沦为汤汤波涛中的一座孤岛。浊水滔滔,弥月不退,堤防完全被浸淫透,县城岌岌可危,这时,躲水楼就开始践履天职,成为水平面上的雉堞和谷仓。
哥哥走得很快,他几乎赶不上,可又不敢掉以轻心落单。他就这样喘吁吁地跟在后头,和哥哥始终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再远一些,他就看不清了。没有谁说话,但前者带路的方向,却令他渐渐不安起来。因为他们面对的方位,根本就不是商店,而是直接通往教学楼的。
不久,担心得以证实——哥哥径直上了楼。他在原地等了一会,一个锈亮的铜铃铛吊在正面,看着它,他备感冰凉。现在,仅存的一线曙光,也同周围的乳雾在流宕,将要殆尽。
他又各个楼层扫视了一遍,结果枉然。预备铃已经敲响,已有老师夹着课本上楼梯,他也吸着鼻子,无精打采低头奔向一楼的二年级教室。
对本章故事而已,校园生活并无可取,似乎可以就此一笔带过,但也应该看到,虽则它如分秒习以为常,难以激起浪花,可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它能供给我们回忆的片段元素,而通常,它是令人愉悦的。
从陈实所坐的地方,恰好能概览学校的全貌,潮润的泥土因刚翻过而泛红,茸茸绿帽杂陈其间仿若缀珠,正中是一片白土操场,院墙边一侧一个竹林和葡萄园,再远就是秋千、跷跷板……
这些固定的物件承霜载露,抑或顶着日晒雨淋,若干年后,它们全都厕身在荒秽中,黄的灰黄,绿的锈绿,本来面目虽无曾篡改,但早与流年岁月无涉。
现在白雾入岫,侧耳似能听见竹节哔剥生长,放眼细看,竹林在日光下放射冷光,舍此别无风景。整个校园恍如沉船,湮入无闻之中。
借助教室边墙的窗户,杉林能尽收眼底。树株繁密,树冠又细又松,地上鲜见光斑。穿过树干,可见远远一条曲带盘绕,扎眼反光,那里就是绕村小河。绿意惨淡,他看着林子,心头亦投下一道阴影。
“该出洞了。”他不怀好意地想,哥哥每天都翻墙出校,到小河边去钓鱼。一旦当他自以为神鬼莫测地凌空而去,也是他一天中最感轻松痛快的时刻。他以为一切行动都能瞒天过海畅所欲为,却不料还有一双谍眼正滴溜溜盯着他转呢。
有几次陈实编造了他的行踪,然后添油加醋地学给爸爸听,结果他挨了揍。遗憾的是,那一天直到放学,他也没见他飞过墙头。
那个下午,二年级上体育课。
那是四月里的一天。数不清的苗叶嵌实路面,几乎找不到一块秃地容足。一个木头的旗杆上青苔纵横,映衬晴天和白云。花坛里兰花、迎春花竞相怒放,不分伯仲。色彩杂糅,蜂穿蝶绕,馥郁可掬。
班上的人驴子一般追着叫着,几个秋千上挂满了人。几个女生用铅笔刀切下迎春花的花枝,等带回去插在土里,很快它就会如杨、柳树一样生根,萌蘖,开花。
他讨厌凑热闹,就自觉找到竹林里一个冷僻的凳子,坐了下来看他们玩。几个男生抬着几布袋的垒球,“吭哧”从他面前经过,他置若罔闻,直到老师哨音吹响,他才如梦初觉。
三十几个学生一下由天马成为两列战马。从出来到现在,他的眼睛始终如蝇子叮在某个女生身上,当然不是那种明火执仗的强盗逼视啦,他的目光一直在游走,但却始终围绕着一个中心在走。这个不幸的女孩叫刘涟。
不过她背对太阳,他看着看着感觉快要得白内障,于是转动眼球,又瞟见了葡萄藤和水泥柱子——只可惜,铁门被棘刺和苍耳塞死。“有个洞就好了……”正在走神,一个垒球冲他而来,他听到一迭声的惊叫。
躲不及了!“唉呀。”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揉着小腹跪倒在地。
他埋着头,痛苦得眼睛一闭一睁,只觉皮肤滚烫,肚子都快掉下来。
“你……怎么样?”不一会,一个哭腔被一个女生带来,在他身边蹲下。他都不用抬头,只听声就断定闯祸者是她——周倩。
“你没事吧?是我……没注意看……人,才打……”他连忙摇手,制止她继续结巴,“没事,你扶下我,我站不起来。”
一阵目眩之后,现在已不那么剧痛,再加她能主动坦承,他决定了不怪她。她犹犹豫豫向他伸过手去。
他这才看了一眼周倩。她长得并不好看,但也不难看,一张黄脸像被刀子削过,有棱有角,却不跋扈。着一件娃娃领衣衫,裤子却为束腿的灯笼裤。“穿得花花绿绿像幺鸡。”他在心里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