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神秘人 开宗发祥
鸭桥村只是梅园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行政村,在它之上,还有一个竹园镇压着它,所以有关鸭桥村的历史,在这也没有赘述的必要。梅园县历代出过很多名人,既有公卿亦不乏骚客,近代还涌现几个科学家,但这一切都与小小的鸭桥村无关。因为沾了县里的光,所以鸭桥村的人在外介绍自己都说,“我是梅园县的人。”但很少有人矜夸自己是来自鸭桥村。
村子地形狭长,圈在广饶的江汉平原腹地,村子四围都是水,两条清亮的小河就像一个人的两只手,紧紧掐住鸭桥村的咽喉。小河连接长江,夏季涨大水时,低洼地涝成泽国,退水时,林子里水草蓬勃,河边滩涂像极洪水过后的残破景象。在村西峭立一座年代久远的小石桥,这座桥的历史也许跟鸭桥村一样沧桑,或者更老,石墩已经洞蚀不堪,似乎只用一脚即可踹倒。桥面上坑洼起伏,但并不妨碍它作为鸭桥村通向外界的唯一孔道而继续存在。
鸭桥村就像一个鸭蛋,陷在蒿茅蓬稗的绿原上,在它周围,是两条流动的河水,以及森莽树林——它们就如一堵自然的隔音墙,阻挡了来自外界的尘嚣。外面的世界很难一眼看清鸭桥村的内幕,而鸭桥村的人却能轻易走出去——只要他们愿意,他们随时都能汇入外面的市井。
村子的房子依水而排,就像一个木桶的板,箍住村子中央的田地。两条银蛇样的田塍,呈十字交叉,又将其划分为均等的四块。站在这边的房子前,只能依稀分辨对面的人家。在村子最东边,有一片冷冷的杉树林,树杪上隐隐露出一座高楼的一角,那里就是鸭桥村小学校。
春天的时候,布谷鸟开始叫了,忧郁的啼声唤醒沉睡已久的僵硬土地。豌豆苗首先钻出绿芽,在凉风中呼朋引伴。很快柳树抽穗,冰河解冻,白鲢在河水中跳跃。青蛙破土而出,蹲在岸边的土块上,对着小河“呱呱”打着呵欠。春风就像一支画笔,在空中恣意挥洒笔墨,一日日加重着自然的色彩。大地尨茸,仿似毡毯,泥土破绽芬香,油菜花开。冬小麦像海鸥一般掠滚,整个原野一派姹紫嫣红。
清晨,浓雾笼罩田野,能见度不及十米。一个孩子背着书包,在田埂上飞速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哥哥,等等我!你在哪?”然而却没有人回应他,他委屈地甩着书包,一路哭丧着脸,一路茫然无措四处张望。
田野上静悄悄的,一团团雾絮裹挟着他,张牙舞爪飞旋变化。他的喊声很快被雾壁击得粉碎,他的耳朵只能听到飕飕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扎着脑袋使劲往前跑,头发眉梢湿漉漉的,一张脸蛋冻得通红。
“站住!”陡然,从雾中传来一个有意压低的声音。他一惊,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恐惧,“谁?”他抱紧书包,心跳加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影子蹲在前方,似乎正在向他爬过来。他仔细一瞧,终于看清了他。
“哥哥!”他惊喜地喊道。
“嘘。小点声。”于是他赶紧闭上嘴巴,抱着书包不再吱声。
“过来。”黑影命令他,他乖乖地跑过去。
“蹲下。”
“你在干嘛?”他小心翼翼试探地问。
“说了叫你别说话,你没听见?”黑影发怒了,瞪着他咬着牙说。
他上下一哆嗦,生怕哥哥会打他,于是赶紧学他的样子蹲下,讨好似地眨巴两眼。骂完,黑影又开始在地上摸索,完全把他撂在了一边。
早晨的气温还很低,露水又重,他蜷着身体,两条腿一直抖,可又不敢移动,甚至就连呼气的声音也得拼命压抑住。有好几次,他都想站起来,可每当瞟见哥哥那双冷眼,他就不敢动弹了。
“找到了!”黑影冷不丁跳将起来,扬了扬手上的东西,得意地嚷道。他一激动,“钱!”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可话才冲到喉咙,却又将它生咽回去。哥哥暴躁时兴许会揍他,这他知道,但当他亢奋时,说不定也会高兴地赏他弟弟一巴掌,这个就谁也说不准了。
“快跑!”说着时,黑影已撞入雾中,踪影全消。他也急忙追上去,跟着他一脸雾水屁颠屁颠地飞跑。
“地上居然有钱?”他觉着神奇,一路嘀咕,直到窜进小学校门,才得空吼着粗气问哥哥。“这个嘛,不知你听过没有,在我们村……算了,还是不告诉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