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寂寞的丝袜

我开始做重复的梦。梦里我身处孤岛。四周是浩瀚无际的汪洋大海。岛上天气多变，晴朗瞬间转为暴雨，还夹杂着气势凶猛的龙卷风。我沿着长长的海岸线奔跑，双腿酸疼，精疲力竭，仍找不到回到正常世界的突破口。遥遥的天际有呼喊声，有哭泣声，有控诉声。我想应答，想辩解，却看不到，却说不出。

醒来时，才发现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落地窗很大，白纱窗帘静静垂着。一个男人走进来。我认得他。他是在林的酒吧里驻唱的歌手。声音干净，人也干净。我有特别留意过他。

你醒啦？本来还担心你会死在我这里呢。他很随意的在床沿边坐下。

昨晚把你从雪堆里拣出来时，你在发高烧。他递给我一碗白粥，还冒着热气。

给你灌了退烧药。要还是觉得不舒服，就自个儿去医院吧。见我懒得说话，他继续喋喋不休。

还有，你要想对我表示感谢的话，直接给我长点工资就行。我不要那些虚的。

我仍然只是没有表情的看他唱独角戏。

喂。你这不冷不淡的态度算什么？好歹吱个声啊。他似乎很无奈，甚至有点怕我，想发作又努力压抑着。

你认识我？我捧着那碗煮的很烂的粥，没有一点食欲。

嘿。你可是咱酒吧里响当当的疯子人物。谁会不认识啊。

是风云人物。我郑重其事的纠正他的口误。

对。您说的对。您在酒吧里频繁闹事，却还能大摇大摆的自由出入。您跟老板的关系肯定很好吧。他滔滔不绝，说话极其顺溜。

听着他说话，我很想笑。这孩子，简直是萌翻了，摆明了就是一个弱智加幼稚的典型例子嘛。他还是不要开口的好。那样，至少我还能给他打到90分。果然，距离产生美啊。这句老话，说的真是一点不错。

我们的关系的确很好。而且我还要告诉你，现在的老板就是我。被他这么无厘头的闹腾一番，生理和心理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忽然很想逗逗这可爱的孩子。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睫毛翘上去，每一根都很清晰。

就说您不一般哪。

那你还用这碗粥打发我。要知道，发烧患者的味觉可是很弱的。

就是知道你吃不下，才给你熬粥的啊。你不吃，倒掉也不会太浪费啊。

敢情您就这么吝啬啊。这什么破逻辑啊。我故作生气的把粥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他彻底受不了了，霍的站起来。很好。终于激怒他了。好像开始更好玩了呢。我恶趣味的想着。

不吃就饿着。没别的。他取下墙上挂着的木质吉他，走去阳台。

还真没想到会碰壁，我有点灰溜溜的。他开始调弦，但还是忍不住说话。

我不是你圈子里的人。所以，不要指望我会像他们那样，宠着你，对你好。

他开始唱歌，和着节奏。很是专注。侧脸逆着光，脊背靠着窗户。是齐秦的《夜夜夜夜》。我很喜欢的一首。

想问天你在哪里

我想问问我自己

一开始我聪明

结束我聪明

聪明的几乎的毁掉了我自己

想问天想问地

或者是迷信问问宿命

放弃所有抛下所有

让我漂流在安静的夜夜空灵

你也不必牵强再说爱我

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

我穿好外套。在客厅茶几上翻出红茶，居然是草莓口味的，果真是小男生。然后很不客气的给自己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他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一卫一阳台。但一个人生活足够了。很好的地方就是，四面都有很大的窗户，光线满溢进来，很通透很明亮。

喝茶。听歌。安坐。有充足的阳光。有淡淡的晨风。有弹吉他的男孩子。安宁平和。连呼吸的频率都可清晰的感知。这样催眠般的氛围，让人沉溺，让人贪恋，更让人动情。所以，我决定早早离开这蛊惑的地方。

在玄关处，有一株文竹。这般纤弱的植物，却被养的很好。

晚上九点到十点，去紫影酒吧唱歌吧。和你现在的这个并不冲突。如果你不怕辛苦的话。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搭话。他依然沉浸在未完的曲调里。我轻轻带上门。

谢谢。还有，我叫阿七。他在阳台上冲我喊。我没有扭头，只是摆了摆手。

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茶香。一如阿七给我的感觉。阿七。我记住了。

去中心广场取了车，才发现落在车位上的手机里有数十个未接电话和短信。全都来自于林。我能想象林找不到我时的暴走模样。现在回电话，少不了要吃一通怒极攻心的臭骂。索性直接回家好了。顺便买一束紫色的勿忘我。在她动手之前，把花塞给她。在她开口之前，直接搂住吻过去。

意外的，林并不在家。餐桌上有冷掉的饭菜。松仁玉米，软底虾仁，以及芦荟豆腐羹。都是清淡爽滑的食物。色泽也赏心悦目。可是林没有动过。卧室里的床铺没有一丝褶皱。林昨晚没有睡过。我把勿忘我放在阳台上的水晶花瓶里。有些许积雪。我用手揉成一团，然后看着它在手心里一点一点融化掉，连带手指都变得红通通的。然后，便看到林脚步匆匆的走进来。她慌里慌张的。我跑下楼抱住她。她的身上有薄薄的寒气。气息也有些不稳。

你手机呢？林单刀直入。

我乖乖的递给她。她翻看了我最新的通话记录，很利索的抠掉电池，然后吁了一口气。

你干嘛？我不明所以。

我们去度假。海口。林拉着我就往外走。

开什么玩笑？有没有搞错？我挣脱不开林。

林把我塞进出租车。我还在抗议。好歹准备一下吧。温差很大的。

身份证。信用卡。齐了。你还要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这不是你的一贯作风吗？林一句话噎的我哑口无言。

可是，总觉得林像是在拉着我逃难。有人追缴么？或者是发生什么了吗？或者是林不想让我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