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寂寞的丝袜
我赶到火车站二楼的KFC时，葛大少已经点好了我的那份餐。熟悉的玉米沙拉，老北京鸡肉卷，葡式蛋挞，以及热牛奶。而他面前，只有简单的一杯咖啡，糖和牛奶包都未开封。
我坐定，看向葛大少，说谢谢。葛大少点点头，很明显的不太快乐。他看着壁挂液晶电视里的NBA季后赛，有点心不在焉。而我，也只能，若无其事的，慢慢吃喝着。
KFC里是来来往往提着行李的旅客。有的是归程，长途辗转，面色疲惫。有的是启程，朋友相送，依依惜别。而我和葛大少这样，的确是异类。彼此沉默许久，葛大少才幽幽开口。
娃娃，知道吗？
每个假期，木木只和你一起去旅行。你们去黄山看霓裳瀑布，去哈尔滨看冰雕，去西藏看纳木错圣湖，去三亚看槟榔树。你们走，我送，会担忧，会有小失落。你们回，我接，会欣喜，会有小寂寞。常常就是这样。我就坐在这里。看着球赛，听着接车提醒。最后看着你们亲热的挽着胳膊出来。
每个情人节，木木必定要拉上你参与我们的所有活动。德芙巧克力必定有你的一份。我送的大捧玫瑰花她必定抽出三支给你。放飞的孔明灯中必定有一个是祈祷你永远幸福的。你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有光的地方就会有你。以至于时间太长，我便习惯了，便失了警惕。
和木木在一起七年，我总是大大咧咧的，对她对你的特殊感情总是满不在乎。我总是自负的认为，她再怎么黏着你，你一个女孩，能给她什么，承诺还是家？可是，就在我向她求婚，承诺给她一辈子的时候，她却对我说，她爱的一直是你。
呵。多么讽刺啊。现在我才知道，我他妈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娃娃，晚上睡觉时，你会不会笑得醒过来呢？
我双手握着纸杯，牛奶渐渐冷掉。KFC里灯光很足很亮，餐桌座椅的布置也很温馨。但我却在战栗，无法克制的。
最初愤怒的野火卷过草原后，只剩下沉寂无声的黑魆魆的草根。葛大少趋于平静，却更让我坐立不安。
然而，我不会去说对不起。那三个字，是礼貌用语，完完全全不适用于我们。我们的关系，曾是那么的亲密无间。上课背着老师偷偷写小纸条讨论中午吃哪家的面，周末在不起眼的网吧角落联机玩网游，考前在洒满碎阳光的奶茶小铺磨掉一下午讨论习题。就算有争吵，有分歧，只要稍微低个头，也就一笑泯之了。谁都不会记仇，过后仍一如既往的混在一起。那般简单的点滴，那般透明的情绪，那般纯粹的过往，足以一辈子铭记。
那种日子，没有隔阂，没有猜疑，没有欺骗，却再也回不来了，也因再也回不来，让人以后想起便不由自主的流泪。
时间是无情的车轮，生冷的碾过或悲或喜的岁月。所有美好，统统化成三月朦朦的细雨，存在回忆里的，只剩湿嗒嗒的剪影。
那么爱木木，却为什么要和唐雪林上床呢？我缓缓的抬起头，迎上葛大少阴鸷的目光。
葛大少立刻竖起全身的刺，恶狠狠的如一只圈在铁笼里的老虎。但最终，如烈日下遗落在石凳上的巧克力，渐渐稀软下来。他这副样子，让我心疼。他应该是眉飞色舞的，应该是拽拽的，应该是洋洋得意的。他应该是好多好多与up与high有关的样子，却独独不该是现在这样，下巴上带着青青的胡茬，满脸的憔悴与疲惫。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葛大少，他唇上挂着毛茸茸的胡子，线条还没这么硬朗。他在操场上玩着花式足球耍帅，对着围观的女生，一脸臭屁的表情。那个葛大少，极其明亮，充满着无法熄灭的活力。而此刻，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男人，是谁？
我没有背叛木木。我没有。那只是个意外。那只是XX。唐雪林说是男人间互相解决生理需要而已。我是受方。我的第一次依然给木木留着。那不是背叛。可木木不同。她是彻彻底底的背叛。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毁掉了我们七年的甜蜜。我不能接受。我无法容忍。我爱了木木七年。七年。她说结束就能结束了吗？我一定会和她结婚。她也只能嫁给我。她逃不掉的。
葛大少眼睛直直的，手在颤抖。他捏着纸杯，连咖啡溢出来都没有意识到。他很明显的，无法镇定。
发展到这一步，我已明白。葛大少对木木的爱早已不再单纯。爱情趋于平淡时，却逐渐变了味道。这种渗透，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如滴水石穿，很微小的力量却引起不可逆转的质的变化。木木是葛大少心头的一根刺，七年，它已长进肉里，稍微碰一下便会疼，要拔出来更是不可能。就算最后的结果是玉石俱焚，葛大少也会拉着木木一起陪葬。
最近唐雪林有找过你吗？我想起什么。
葛大少愣了愣，但继而说没有。葛大少和木木的关系破裂，这难道不是唐雪林想要的结果吗？但为什么，在葛大少最难过最颓废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在他身旁？难道是我错了？还是唐雪林只是玩玩罢了？
那你对唐雪林动心过吗？哪怕只是一刻。我盯着葛大少，向他求证。他却避开了。然后，受不了似的，逃走了。但我恍惚听到，葛大少的最后一句话，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如果一种爱坚持太久，就成了一种深刻的习惯。我开始有点轻微的怀疑。葛大少不愿放手，是出于爱，还是出于习惯呢？
入夜了。我独自坐在中心广场的台阶上。天空忽然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映着闪烁的五彩霓虹，有种妖冶的美丽。
一个女生偷偷靠近灯柱下等待的男生，然后把冰冷的手伸进他的领子里，男生条件反射的缩脖子。扭过头来看到嘻嘻哈哈的女友，宠溺的揪揪女生的耳朵，然后相拥着接吻。真是温暖的场景。真是美妙的恋爱。
我揉了揉有点冻僵的脸颊，却触到湿漉漉的一片。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我仰起头。大片大片的雪花垂下来。在灯光下，在寒风里，嚣张的翻飞洒落。
很多东西，鼓鼓的一团，抱在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可是，不知不觉中，它们开始散落，旋舞，飞向天际，聚成我每天可以看到却再也触摸不到的云。
好像，我也变成了那一片一片的，没有了重量，融在了这今年的第一场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