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回工厂宿舍的路上，思绪万千。她多想领回亲生的女儿木兰呀，可是，她却无法开口讲。毕竟木兰是在盘家长大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自己毕竟改嫁了，没有一直将木兰带大，是爷爷、奶奶抚养她到现在。而且，自已暂时也没有条件带木兰，住在大宿舍里总归是不方便。

福妹经常买些文具和水果去看木兰，每次木兰见到妈妈都非常高兴，蹦跳着。桂英也很知情达理，对福妹很热情。

一年后，桂英又生了一个胖胖的男娃。金宝忙前忙后，有了儿子，高兴的不得了。为他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盘军刚。希望小家伙长大成为一名军人，勇敢刚毅。

光阴流逝，转眼十年过去了，在大跃进的时代号角下，木兰高中毕业了，考上了北京钢铁学院。

福妹还是单身，由于她复杂的人生经历，对男人已经没有兴趣，整天忙于工作，当上了工长。厂里分配给了一间与人合厨的平房，也算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木兰上大学走前，福妹买了一套新衣服送给女儿，叮嘱她在外多保重，常给爸爸和她来信。

木兰在大学里学习非常努力，思想也非常进步，积极要求加入党组织。可是经过学校政审，得知其父亲当过国民党军官，没有批准入党。木兰这才意思到自己与那些根红苗正的学生不一样，心情非常郁闷。她又不敢将此事告诉父亲，怕他为此伤心，只能写信向母亲倾诉。

福妹收到木兰的信后，语重心长地开导她，不要伤心，应该更努力地学习，学到建设祖国的真正本领。

木兰毕业了，分配在武汉钢铁厂。第一次拿到工资，别提多高兴了，给爸爸、妈妈和桂英妈妈都买了礼物寄给他们。给上中学的军刚弟弟也买了两本书，《红岩》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福妹收到女儿寄来的围巾，非常高兴，拿给同班组的姐妹看，一遍遍地带到头上比试着，姐妹们也很羡慕她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大女儿。

几年后，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福妹也响应党中央的号召，积极地投身到这场运动中，参加了工人宣传队。到街上发转单，写标语。带领工人们学习毛主席语录，唱革命歌曲。

木兰也整天带着红卫兵袖标兴高采烈地参加游行队伍，背诵老三篇，参加支农活动。

军刚所在中学更是停课闹革命，他当上了红卫兵分队长，手捧红宝书，嘴里哼着语录歌：

“无产阶级革命的道理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到底！”

可是，随着运动的深入，盘金宝的历史问题被有些人提了出来，普遍打倒走资派的历史环境下，国民党军官身世，更让他难逃噩运。金宝被押上敞篷汽车游街，造反派喊着打到地富反坏右，打到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从那以后，就不让他回家。木兰和军刚也成了狗崽子，不再参加红卫兵的革命活动。

十六岁的军刚只好上山下乡，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刘桂英一个人在家，愁眉不展，想念着金宝和军刚。不久就得了一场大病，住了两个月的院。

福妹听说了金宝的遭遇，也只能暗自为他保佑，希望他能没事，早日回家。

有一天，军刚被生产队指派用马车向镇里送粮，刚到镇里，马听到汽车鸣笛后惊了，向前拼命地一路狂奔。坐在车上的军刚被颠了下来，当场昏迷，被送到镇医院抢救。镇医院看病情如此严重，就让转到县医院。

桂英被招唤到医院，看到儿子不省人事，格外着急，忙前忙后。经两天两夜的抢救，军刚总算醒过来了，睁着眼睛，嘴张着说不出来话。又过了半天，还是唔了唔了说不清。一个多月后，军刚能够独自行走了。可是，智力受到了影响，刚能认出妈妈，就连在一起下乡的同事和儿时的玩伴都不认识了。桂英看再继续治疗也没有多大的进展，就带着军刚回家养着了。

福妹听到军刚不幸的消息后，到桂英家看望。看到桂英几个月就老了很多，四十刚出头的她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发，脸色苍白，略带有少许皱纹。

忙安慰地说：“金宝不在家，全靠你一个人照顾军刚，你一定要坚强，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福妹帮着桂英洗了一大盆衣服，留下一百元钱就走了。

木兰也很挂念军刚的病情，但厂里的工作很忙。尽管是文革时期，但她们厂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抓革命，促生产”，为革命多出钢，出好钢，与工人们一起战斗在生产第一线，无法帮助阿妈照顾弟弟。只是从微薄的工资中节省出来六十元汇去，表达心意。

二十五岁，已经算是一个大姑娘了，还没有谈对象，福妹和桂英两位阿妈都非常着急。每次见面或写信都催促她不要太挑剔，有合适的小伙子就主动接近或找人说媒，尽快把恋爱问题解决。

说来也巧，两个月前，设计处调来了一位大学生于力平，个子高高的，长的有些黑，和木兰的工艺处在一层楼办公。通过侧面了解，他今年也是二十五岁。家在河南，父母都是农民，在家排行老大，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人很老实，也很节俭，工作干的很好，两年前就入了党。

正好设计处有木兰认识的李大姐，平时中午经常一起到食堂吃饭，聊聊家常。李大姐见木兰最近常向她打听于力平的情况，就看出来木兰对他有好感，说我替你们俩说说，我看挺合适的。木兰有些羞涩，略微点了点头。

几天后，刚好厂里发电影票，李大姐的丈夫拿回两张连号的票，就让李大姐分别送给了小于和木兰。

那天晚上，小于和木兰先后来到电影院。坐在一起后，小于说：“你是工艺处的盘木兰吧？”

“是呀。”

“我是设计处的于力平。今天演什么电影？”

“是《铁道卫士》。”

“好啊，正好我没看过。你们工艺处最近很忙吧？”

“是啊，正在与设备处一起改造生产线。”

他们从工作聊到各自的家庭和兴趣和爱好，声音很小，生怕影响其他观众看电影。

就这样，他们俩开始在一起散步，聊天，看电影。别的同志开始发现他们谈恋爱了。木兰也每天哼着歌曲，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半年后，同志们就吃到了他们的喜糖。

某一天，金宝的监房中被送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金宝问他的名字，他说叫李福贵。金宝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听谁说过。问他因何进到这里，他说：“前几天，翻越围墙到家附近的农机修造厂捡拾废铁，被厂里保卫科抓到了，说是盗窃钢材，后来又从村里知道我是富农成份，就给我送到这里了。”

有一天，福妹她们厂组织到郊区挖水渠，刚好金宝他们劳改大队也来参加这次劳动。当金宝他们路过福妹身边时，福妹一眼就认出了金宝，大喊“盘金宝！”

金宝看见福妹，格外高兴，想从队伍里走出来，被管教拦了回去。就在这时，木兰惊愕了一下，怎么会是他。此时，李福贵也看见了福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福妹！”，停下了脚步。金宝听见后排的李福贵喊福妹的名字，也很惊讶，他怎么会认识福妹呢？

福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片刻间，劳改队的人流就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