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宝这一走，便了无音讯了。两位老人因为思子心切，身体大不如前了，家里突然失去了个主劳力，生活的重担就压在福妹身上了。福妹日日思念，看着一天天隆起的肚子，夜夜以泪洗面。

两位老人都把希望寄托在福妹身上，希望她能生个孙子为黄家传宗接代。然而事与愿违，福妹十月怀胎却生下个女孩。

女儿长得像她小时候一样逗人喜欢，福妹希望她长大了能够像花木兰那样有出息，就给她取名叫木兰。木兰半岁时得了一场大病，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奶也不吃了，一家急得团团转。为了给木兰治病，家里连猪和牛都卖掉了，变得一贫如洗，但总算是治好了。

1945年，日本人投降了。听说村里的狗祥回来了，福妹疯了一样地冲到狗祥家，他想知道自己的男人怎么样了。狗祥在战场上他失去了一条腿，但总算是把命捡回来了，他是拄着拐杖回来的。金宝却不知是死是活，听狗祥说，战场上那是尸横遍野，他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福妹一听，当时腿就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那一夜，她流干了所有的泪。她不相信自己的男人就这样死了，她后来又托了好多人打听，都说没有金宝的消息，八成是不在了。

那天婆婆对她说：“福妹啊，你还年轻，有合适的你还是再找一个吧。”

她说：“我不找，就算金宝不在了，我也要为你们两个老人家养老送终。”

婆婆说：“你二十岁都不到，就这么一个女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将来依靠哪个呀？”

又一年过去了，木兰也已经四岁多了，婆婆又提出来说：“福妹，有好的人家你还是另找一个吧。”正好有媒人来提亲，说是有个很有钱的人想讨她去做小，她还是不愿意，可婆婆听说是个有钱人，就一口应承下来，婆婆也是希望她能嫁个有钱的人家过上好日子。婆婆接受了媒人送来的九十九块钱彩礼，就力劝福妹同意了这门亲事。婆婆也是好心，没想到却害了她，这一嫁就如同跳进火坑。

那年十一月十六，她含着泪告别了公公婆婆和心爱的女儿，嫁到了离新冲四五十里外的一个叫平田的村子。丈夫李福贵家也真的是有钱，家有十多亩水田，请了两个长工。他的大老婆叫李秀莲，生了三个女孩，他嫌她没有生儿子，才讨了福妹来，想让她给自己生几个儿子。

第二年春福妹就身怀有孕了，李福贵找算命先生算了说是个男孩，非常高兴。可等孩子生下来发现还是个女娃，他嘴都气歪了。他居然亲自动手把那刚出生的女孩丢到尿桶里活活呛死了。福妹伤心欲绝，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哭得差点晕死过去。李福贵家里养的鸡也不许杀给福妹吃。他的大老婆秀莲是个善良的女人，一直待福妹像亲姐妹，福妹管她叫大姐，她可怜福妹，偷偷地杀了两只鸡给福妹吃，后来被李福贵发现了，连碗都抢了摔碎，还破口大骂：“生女孩也想吃鸡，以后再敢杀鸡给她吃，我连你一起打！”就这样，坐这个月子她就吃了两只鸡，刚满月就叫她下地干活了。

从此以后，她每天天还没亮就得起来舂米、挑水、煮潲喂猪，吃了早饭就下地干活。农忙时挑牛粪、扯秧插田、割禾打谷样样都得干。农闲时就上山砍柴，挑着百多斤的柴要走十来里的山路，要是少挑一点回来就得挨骂，回来晚点那就更不得了。有一天她挑着柴在山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脚，脚背肿了好大，疼得下不了地，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把那担柴慢慢挑了回来，一进屋李福贵就破口大骂：“死到哪里寻野汉子去了，砍一担柴去了这么久。”她只好忍气吞声地说：“我跌伤了脚……。”

“这么不中用，怎么又不跌死咧？”他还是没好气地骂。

平常稍有一点不顺眼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好多次都是被他按倒在地上用脚踩着来打，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经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在痛苦中度日，可不幸仍然接连而来。福妹又怀孕了。这次妊娠反应明显与上次不同，邻居的大嫂都说这回福妹怀的一定是个男孩。福妹听后非常高兴，盼着生下个男孩改变自已的境遇。可李福贵这次可不再相信福妹和邻居大嫂们的预测了。

“你们就是合伙哄骗我，想让我给你吃些鸡鸭鱼肉，想都别想。你们两个臭婆娘都是生女娃的命。”

福妹每天不得不拖着重重的身子下田干活，照样上山砍柴。三里多的山路背着大捆柴禾一路要歇上许多次才能走回家中。怀孕六个月的某天，像往常一样背着柴禾回家，还是跨越山间那条小溪，可这次一失足，跌倒在溪水里。下身流了很多血，同行的大嫂赶紧将她扶起，福妹小产了。有经验的大嫂看了看带血的早产儿，说太可惜了，是个男娃子。福妹听后，两行眼泪禁不住地流出，“天呐，我的命咋这么苦哇！”幸亏另一位大嫂人高体壮，将福妹背回家中。

李福贵知道这事后，气得直骂：“瞎了眼，也不看清路，把我的娃儿搞没了。”

当听到村里的土医生刘二嘎说，福妹再也不能怀孕了，他骂得更凶。“买你来还有什么用？早晚把你卖了！”

不想，李福贵说到做到，一个月后将福妹卖到了衡阳的一家叫“艳堂春”的妓院。

刚来几天，福妹死活不想接客，老鸨就喊来打手将她打得死去活来，两天没有吃饭。想到死，可总有看守，想死都死不成。睡梦中，她见到了金宝，身穿将军服，腰挎大战刀，威风凛凛向他走来，这时她最想念的女儿木兰大声喊着“娘！”一家三口紧紧地抱在一起。

福妹醒来，想到了金宝和木兰，对，我得活下去！为了他两也得活下去。金宝会来解救我的。

从此，每当服侍当兵的，尤其是军官，她便问人家认识盘金宝不。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来，她就不断地打听着金宝的消息，也问人家一些关于时局和军队打仗的情况。

有一天，一位富商跟他说，“前天，长沙的程潜将军和陈明仁将军一起和平起义了，投奔了共产党。他们这里也很快就要被共产党接管了。

福妹以前在乡下也零零碎碎地听城里人说过一些关于共产党的事，那个党是干什么的她也不清楚，只是盼着这仗不打了，金宝就可以回来了。

果然，十几天后，衡阳城里就进来了解放军。“艳堂春”也被封了，她们这些姐妹被大卡车拉到一个大院里，教育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