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岸上海
从包包固定的一个小袋里,佳怡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家门,一屋的钢琴声扑面而来,她楞了一下,是久违了的熟悉的气息,她笑着熟练地进门关门,在玄关上放下包包和钥匙,弯腰换了鞋,看见门口玄关处放着二大个包包,想提到画室,试了试,有点重,作罢。
佳怡见里面没有动静,就轻手轻脚走到画室,探头,不在里面。再走向卧室,只见穆野和衣斜卧在大床上,睡得很甜很安稳,一只脚的拖鞋已在梦里掉落,斜斜地躺在地板上望着上面的另一只,佳怡上前轻轻取下,拾起地上的把它们鞋头向前,平排放整齐在床前。
卧室墙面是佳怡最喜欢的浅灰色,床上也是很纯的浅灰条纹丝质用品,床的后脚跟铺了一方长形灰色丝质黑红大花小被,也是佳怡夜起的披肩。这里是佳怡的世界,穆野似乎只有借宿的份,他对佳怡的床没有大动干戈,只小心翼翼地在床边一角拘谨着,怀里竟还抱了个枕头,样子可爱又优雅。佳怡抿嘴笑笑,更放轻脚步,慢慢退出卧室,掩上房门。
佳怡来到客厅,关了音乐,看了下钟点,束手束脚走到也是灰色调的厨房,在电饭煲里煮上了饭,回到客厅,在包里掏出了钱包,带上钥匙,出了家门。
佳怡是上海一所大医院的呼吸科医生,医院靠近上海歌剧院。佳怡空来就有了去看歌剧的好多机会,她不喜欢看电影,更不喜欢电视剧。
大学时,学校常有学生的话剧演出,她也是学校话剧团的活跃分子,她端庄漂亮,细腻温柔,一直出演朱丽叶,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有了校园朱丽叶的雅号。和她演对手戏罗密欧的男生,是佳怡的同班同学,酷爱话剧、歌舞剧,也是她的初恋,大四时,晚霞里校门口的那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罗密欧,应了话剧里的不幸,留下了心里永远的痛。
从此,她更爱上了如晚霞般绚烂的歌剧,她可以梦幻般地走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他的热切的眼神,有他独特的气息,他蝴蝶般绚烂翅膀的轻拥,佳怡爱上了歌剧,也爱上了和歌剧有关联的一切。
穆野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歌剧院做舞美,他过敏体质,油画颜料浓烈的味道常常让他过敏,并一直诱发他哮喘的反复发作。一犯病,穆野总是就近去佳怡所在医院看病,一来二去的他就认识了主治医生佳怡。共同的话题让二个年轻人很快走近,穆野为了感谢佳怡,也为了走近佳怡,他常常送去歌剧院的票子,当然,是二个人一起看的。
哮喘简单讲就是气管痉挛,除了家属史外,大多是因过敏引发,是一种不易断根的病。不发时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每犯一次,气管壁就会增厚一点,呼吸就会越发困难一点,日积月累,到那通道越来越小时,当气管再次被诱发痉挛时,那呼吸的通道就几乎没有了,这时如果病人不不及送到医院,那就会生命危险。
通常医生会要求哮喘病人远离过敏源,长期使用药物来控制此病,可是佳怡真的没有办法说服穆野,让他离开比生命还重要的油画。每每犯病佳怡只是对着玩命的穆野叹息,只能要求他犯病的几天远离颜料,平时还要坚持用药,她明白油画是穆野的生命。
任何事情总是二方面的,老天也是公平的,佳怡失去了罗密欧,因为歌剧让他找到了穆野。穆野在病魔带给肉体苦痛的同时,也把美丽的佳怡带给了他。成家以后,穆野在佳怡的精心护理下,哮喘控制得很好,难得一发了,就是发了,佳怡也能即时在家作处理。所以,这多年来穆野的身体好了很多,能让他出外写生多日无妨,从这方面来讲,穆野感谢老天给了他佳怡,生命里也是离不开佳怡的。
他们的家在上海应该算是大的了,一眼望进去,很干净的米白色地面,偌大的客厅里一套很抢眼的大红真皮沙发居中,被大红团团围住的是一方深灰色长毛地毯,地毯上是黑色的方形茶几,茶几上摆放着几本医学书籍。前方靠墙是一个低低的黑色长柜,二侧和上面除了发出钢琴声的SONY音响外,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艺术品,看得出来,这些艺术品来自世界各地。
音箱一侧是一尊雕塑,煞是引人眼球,她高约五十几厘米,刚柔的二个身体相互交缠着,优美的线条绵延上升,酣畅淋漓,讲的是一对沐浴在爱河里的男女。这是穆野最喜欢的一个艺术品,佳怡总感觉放在客厅不雅,而穆野却坚持认为这是最优美而神圣的线条,终于,依了穆野的。
四周白色墙壁上,很艺术地挂了一些穆野喜欢的油画家的作品。玄关处挂着一幅当代大家陈丹青的早期人物作品-西藏女孩,阳光般的笑脸,毫不吝啬地对着每个进门的人灿烂着;沙发背后是一幅赵无极的抽象油画,色调低沉,和灰色的地毯一起压住了那沙发的热烈;餐厅饭桌靠墙上方是梵高的头部画像,梵高是穆野最崇拜的艺术大师。
之外,终于依了佳怡的要求,卧室里没有挂画,其他像画室里、卫生间里、过道里穆野就自由了。但穆野挂画的大小、高低、色彩和数量都很讲究的,疏密有致,和摆放的位置要恰到好处,让空间更具艺术感,让喜欢的画也有了更好的诠释。不像画展上的画,是被一路并肩排列过去的,穆野实在是不喜欢那毫无艺术感,又吝啬空间的商业展示。
不到一小时,佳怡拎着大大小小满满的马夹袋回来了,她换了衣服,正准备开始做饭,门锁转动,是儿子小弟回来了。佳怡示意儿子轻声,小弟边换鞋边装着怪脸,道:“他回来了?”
“啥叫他呢,小弟。”佳怡伸手轻轻刮了下儿子的头,发现自己的手要刮不到了那头了,儿子比自己高了。她接过儿子的书包,书包一天比一天沉,今秋儿子要上高中了,读书也够累的。佳怡心疼着儿子,“别看书了,快去洗洗手,一会儿叫爸爸起来吃饭。”
“嗯,老来我照顾你们,他被照顾到也是托了你的福哦,他要感谢你才对。”儿子一脸认真。
在娘俩的你一句我一句间,穆野一脸迷惑地走到客厅,“小弟啊,谁要感谢你妈啊?”
小弟做了个鬼脸,回头,“爸爸,我感谢妈妈啊,她天天烧我吃,照顾我,还要上班,做家务,够辛苦的。”小弟边洗手边说,“爸爸,我马上要中考了,你不会出去了吧?”
穆野真的回答不上,顾左右,就讪讪然去把门口二个大包搬进了画室,说了一句无关的话题,“上海咋那么热啊。”
此时,佳怡已把买回来的熟菜换了家里的碗碟,摆放好了,再端上简单的汤,一家人终于围坐在了一起。
像佳怡这个年龄的科班医生,既有体力又有经验,在上海医院里是骨干了,是最能出成绩的时候,她一周5天要出门诊,时间基本不归自己安排的。所以她越来越无暇顾及儿子的读书,顾及穆野的去向,某种程度来讲,穆野的外出让她的生活有了一丝稳定和规律。
这么多年来对于穆野她也无奈成习惯了,她明白,凡廖斯必是永远漂泊的了,她哪里能左右他,可是如此一个心的漂泊者,当他老婆更不好当的,上天入地的不太平。当然,她也思念漂泊在外的家人,在睡前的片刻,但即刻也被袭来的困意掳去。她通常早早吃了晚饭,儿子继续读书,她就要休息了,电视也看不动了,也不喜欢看,偶尔饭后的新闻也是难得。
穆野是知道佳怡的辛苦,饭后收拾停当,画室里的二个大箱子就在召唤他了,道:“佳怡啊,你累了,去睡吧,从今天开始,晚上不要陪我了,今天我已经睡醒了,我要去画室整理点写生资料。”
“你刚回来,说一会儿话,我就去睡。”佳怡一边擦着餐桌回答穆野。
佳怡也想像人家的妻一样,见了小别的老公,像小鸟能依绕左右。他们刚结婚那时,饭后二人常去艺术街走走,天堂般的快乐。现在发现越来越不可能了,她忙他更忙,除了画、写生外,还要应付各式各样的笔会和社会活动,成功让家最初单纯的美好束之高阁。她成了医院的门面,他成了上流社会的一道风景。
穆野的画室真大,朝南很好通风的大房间,与客厅相连,当初设立此画室时,小弟还小,佳怡也想让穆野的画室多一些阳光,有利于他哮喘的控制,等孩子大了再论。
十几年过去了,画室里的东西日积月累,画室也显得不大了,东西也不易搬动,穆野已习惯了这看似很乱,实是有自己秩序的画室。对于小弟来说,他也不乐意搬动到那个画室里,他习惯了自己的小天地,角角落落的亲切。
二人在画室拉了一会儿家常,也是不着边际的嘘寒问暖,穆野的心早也在包包里徜徉了,轻抚那画面的质感,深嗅那桃花的香味。
穆野终于打开了包包,画室就像掀开了夜的帘,那温润而清新的刻录顷刻就潺潺而出,花香迎面而来,那遥远而亲切的人儿开始生动起来,他一下瘫坐在地板上,这一刻他竟有了怀念和沉醉。
上海咋是那么的局促和压抑,他想想自己回来还不到一天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