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去花箍子
白天写生,晚上作画,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穆野和桃花越来越默契,和桃花父母的生活也越发自然。小镇的人们也习惯了二人摆谱写画的身影,那水桥边、船上桥头、临水窗口、小巷屋檐路灯下、小楼门槛上、山墙下。一开始还会有乡人一看稀奇,慢慢的也就失去了兴趣,对他们的存在也变得像舟庄里的水和桥那样自然了,人们开始忽略这小小的新鲜,目光又开始投向三山湖对岸。
这天,也是停了雨,有点阳光,一天的船上写生让穆野有点晕乎,晚饭后,穆野和衣斜靠在床上,桃花照例上得穆野房间,她自己已经可以开始自己在画布上涂了,涂了一会儿,不见穆野动手,没回头就说,“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桃花吧,今年我还没有去看过它,它一定在等我,再不去,她会等不及的,要谢了。”
穆野惊讶着,“啥,你的桃花?你栽种的?”
“不,只是她特别会开花,我每年会去看她,赞美她,今年她一定又在等我了。”
桃花手里抓着笔和调色板,回头悠悠地看向穆野,穆野心一冽,他竟看见了一湖深潭-桃花潭,从未有过的深邃,带一点冷艳的凄美,穆野睡不住了。
二人出了小巷,今晚月色明朗,朦胧里街边桃花依然能看得清楚。来到小镇外几近荒野的一条小河谷,似乎这里的月亮更大,也更亮,更清冽,前面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桃花压低声音说那是“桃花岭”,桃花拉起穆野的手步入桃花林,这应该是一处无人打理的,荒芜了的桃花岭,林里有太多的枯枝烂叶杂草,走在上面,软软里有众多的不平,这里曾经也应该是风光过的,现在失宠了,小镇的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了。
他们一路深入,终于到了一条小路边,路很小,二人无法再并肩了。桃花放下穆野的手,走在前面,看向路的一侧,穆野感觉到了那另一侧的不一样,冰冷不断侵袭而来,是来自四季里永远只有冬季的另一个世界的冰冷,那另一侧是个乱坟场。
那里郁结着厚厚的上一季或许再上几季的枯枝烂叶,在春的欲动下,那厚厚的下面新绿又开始挣脱着,眼前又一派生机勃勃的荒芜。其间结着鸟窝的枯树枝横七竖八,犬牙交错,鸟窝也早已人去楼空,荒芜之间依然有稀稀拉拉大片的冒着绿芽芽的树丛,继续肆意地枝枝曼曼着。从那些树丛里不断传来远远近近凄厉的鸟鸣声,撕破夜幕,惊魂摄魄,回荡在空幽里,久久不去……这里的生命有一种张牙舞爪的自由,它们远离文明,有点怪异,难道着就是天堂里更自然原始的生命状态?
跌东倒西的墓碑从高高低低的荒芜里探出了头,惊奇着来人,时下还没有到清明,又是夜里,正常人是不会来的。穆野的注意力不自然地被强迫吸引,让他感觉那探出的头是越来越多,注视着他这个外来人,而不注视桃花的。他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去看,无非是一个坟场,但那已不是眼睛里的惊恐了,是死寂入之细胞的冰冷的包围,心里清晰的发寒。
这坟场真的是蔚为壮观,是曾经的舟庄生生息息层层叠叠的堆积,像俯视小镇大片大片的屋檐,这层层叠叠磊起的深度已远远超过了眼睛所见的舟庄的大小。
桃花淡然道,“清明有几天,大家还没有来除草,不怕的。”但穆野的后背还是有点冷瑟瑟的,对这里的人来说,自己毕竟是外乡人,不禁一个激灵,连打了二个喷嚏。
“冷吗?”
“有点,不,没有冷,可能是花粉过敏,这里的花开得真好。”言罢,又是连着二个喷嚏,穆野缩了缩身子。
一段路后,桃花停了下来,“这就是我的桃花。”
穆野仰头望去,只见几颗平排的桃树当中,有一颗最矮的、也就二米多的样子,显得比周围的桃树要年轻,连细小的枝头都缀满了桃花,在头顶,整个就像一把巨大的花纸伞,挂在夜空之中。
“漂亮得惊人吧?”桃花无比自豪地说。
的确如此,这颗桃树与其说美得动人,不如说艳得惊人更为合适,正当穆野边想边眺望桃树时,桃花步下小路,伸手抚摸树干,悠悠然低声道。
“谢谢你,今年也为我竭尽全力开满了花。”
穆野在一旁看着,忽然窥探到了桃花不为他所知的另一面。他以前认知的桃花是简单的,乡野的,本质的,自然的,也是开朗的。今天的桃花有点坟场的另类气息,她一身绿色短中装,在远离喧嚣的另一个寂静世界里,忧郁地靠在树干上,再配上夜晚的桃花和朦胧清冷的月色,总觉得有一种看画中人的感觉,也有了仙子化身的感觉。
穆野惊呆了,深深地被吸引了,回不了神,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连欣赏桃花的眼光也是那么的独特。他边思索边凝视她。这时,她忽然伸手折下一枝桃花,然后一口横着咬住了它。
瞬那间,穆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桃花仙子从天而降了。这时桃花伸手把这枝花递了过来,穆野无法抗拒地跨下了小路,潜意识里也想离那些坟场远点吧,就上前伸手接了过去,桃花刚刚咬过的地方,穆野仿佛还能感到一点微微的湿痕,心里一阵异样的战栗,想要上前去抱住仙子,来证明他们是在人世的,又舍不下丢掉的桃花,迟疑间,他就放下了抱的念头。
“桃花都发疯了……”桃花仰视着,喃喃自语道。“花箍子没有了。”
“什么花箍子?”穆野茫然着。
“对,没有了花箍子,花就变得疯狂了。”
穆野这才明白,桃花说的是这棵桃树朵朵怒放的样子,她确乎超出了一般的桃树,真的好像失去了一切禁锢,开得绚烂耀眼,有玩命开过头的感觉。这时,穆野似乎看见了桃花把这颗桃树定为自己的树的理由。
也许人也有失去禁锢的时候,从身体到精神也会表现得十分激烈,超乎寻常。想到这里,穆野忽然被一阵新的不安牢牢抓住,可是心在不自觉地竭力挣脱禁锢,挑战着他。这时他听见桃花轻声细雨道。
“要走了,清明再来看你,明年要继续努力啊。”
桃树似乎听懂了一般,随风轻舞了花枝,数片花瓣开始恋恋不舍地飘落而。
此时,刚刚三月底,春寒残留,帘外已拥红堆雪,本就值伤春时节,穆野在那失去了花箍子,要疯狂怒放的花语引领下,那顾盼怜怜的画中人让穆野的血也渐渐热到了沸点,和那桃树一样,无法再开上去,也无法收回来,更无法把怒放坚持下去。那潮涌在心里无数次地激越,一浪高过一浪,让穆野有了溺水过顶即刻要昏眩过去的感觉,在那个沸腾的临界点上,穆野的双手终于攀过了堤坝。
穆野没有思考的余地,一步上前,就像被人推了他一把,并连贯地抱住了桃花。桃花也正处于朝花夕拾的伤怀情绪下,丝丝哀怨,莫名间顾盼着眼前人能懂她的桃花世界。
一切已不需要语言,有的也是苍白,要的只是紧紧抱住的抚慰,那抚慰是要疯狂而长久的,方可释出那蓄势已久的强弩……
一阵狂风暴雨掠过,又无数的花瓣纷扬而下,如仙子飘舞的身影,这轻盈是为了不惊扰这伊甸园的美丽。那粉轻轻地停留在了他们周围,在桃花绿色的衣褥上停顿过,有的停留在了桃花的黑发上,挂在桃的唇上,甚至有的也跟着穆野的唇,滑过桃花露露的肌肤,穆野惊叹着,今夜的桃花如此妖娆。
风停落花深,桃花不理会乱了的头发和衣褥,她后退半步攀住了穆野的肩,二眼古怪而迷离地注视着他,“这落花多像舞蹈,世界上最美最抒情的舞蹈。”
穆野的眼光落在了桃花的黑发上,他吻去了上面的一片花瓣,点点头,“真美极了。”
“你带我跳一支舞吧,我们起舞,来祭悼我们的花,送她们吧。”
桃花认真地又退了半步,摆出了舞蹈的姿势,穆野正身,看看地下,就轻轻揽起了桃花,紧紧握住了桃的右手,他们就随花瓣蹒跚了起来,他轻轻哼起了小曲,悠扬的,桃花认识那小曲,应该是“桑塔露齐娅”。
待脚步有了自己的节奏,穆野停下了小调,认真的看向桃花,“我要带着你舞遍世界……”
言罢,穆野再次抱住桃花,久久不去。路那边探着头的墓碑见证了这一切……
一日,穆野又接到一信,他一再地看日历,抬头不停地屈指默数着,回头对着埋头画画的桃花,“花,我明天必须要回上海一趟了,过几天要参加朵云轩的拍卖会,再要处理一些画上的事务,可能要过个一段时日再回来。”
桃花也是知道穆野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的,他本不属于这里,一切的美好,也许只是一场梦,再长的梦总归会醒来,可是现在就醒来真的是短啊。桃花摔下手里的东西,拉过一个凳子,背对穆野颓败地坐下,看着自己满是颜料的双手,没有言语。
“我会很快回来的,我还要把你的画带到上海,我的留一些下来,你继续学习。”穆野按住桃花的双肩,安慰着说。
第二天,在桃花家的水桥上,穆野上了桃花父亲替他叫好的船,接过了二个大包,他突然感觉比来时沉了好多,包包里除了自己来时的写生和生活用品外,更添了桃花的画和牵挂。
画是不该沉的,沉甸甸的是桃花那世外桃源般质朴的画面和技法,穆野明白那不是一般外界的画,那是超凡脱俗的,应该是未来大师级的画,当然是沉重的了。
自然桃花的牵挂也是很沉的,因为穆野也真的是放不下,也真的期望像画一样能把她带走,可人不是画,人是有社会角色的。无奈,桃花不是一张画,此时穆野宁可她是画,抑或是一只猫,可以很自然地带回家去,甚至带着逍遥太湖,也没有人非议他。此刻,穆野唯一声长叹。
在桃花父母的眼光里,穆野收回了想拥抱桃花的双手,接住了包包,同时收回了自己的眼光和心,除了谢谢声,就是无奈的挥手。
桃花含下了快要掉下的泪,回到小屋,心一下沉寂得像在地狱,无法排遣几近溺死,她抓起颜料,踢开脚下的工具纸张,用双手拼命地在画布上疯狂乱抓,那心似失去了禁锢的野马,狂鸣着,要挣脱躯体的束缚。不一会儿,那桃红色的衣褥、那扭曲的脸、无章法的头发也一起斑驳了起来。
终于累了,她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张开双臂,抱住了画,也把自己那斑驳的身体贴在了画面上,脸依偎着那风暴过去后的狼藉,身子慢慢地顺着画面滑下。就像一片花瓣用尽全力怒放了,她再没有力气守住那枝头,就把心挂在上面,任身体轻轻滑落,舞向泥里,就此沉睡而去……
此时,穆野的船已驶出了舟庄的水脉,驶向三山湖宽阔的湖面,他急急地抽着烟,眼睛望着此岸,此岸应该是青城前面的上海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