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九九三年,元旦刚过,姜晓梅接到妹妹晓桃的电话,母亲患了肝癌。
姜晓梅心急似火地赶回了家,马上奔到医院,“妈——”她哭着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晓梅,你回来就好,妈很想你,很想看到你。你过得好吗?”妈扶摸着晓梅的头发,扶摸着晓梅的脸。
“妈,我们很好,过都很好。”晓梅呜咽着。
“晓梅,妈曾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么多年了,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
“妈,是我对不起你,是女儿不孝,我没有尽到孝心,妈,是我不好。”晓梅声泪泣下。她看着病榻上消瘦、苍老的母亲,那么憔悴,那么衰弱,两眼深陷,目光已无神了。她呜咽着,她不想让母亲太难过,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眼泪。她由衷地感到,她太对不起自己的母亲了,为了路南,她曾跟母亲闹翻,又为了躲避路南,她不惜离家千里。她尽了多少孝心?她替父母想过多少?离家这二十多年来,她回家的次数很有限,而且每次回家都是来去匆匆,与父母只是小聚几天,她怕遇上老同学,特别怕遇上路南和吴茜。如今,她望着已病入膏肓的母亲,她还能与母亲聚上几日呢?与路南的孝心相比,她都该下地狱。想到这儿,姜晓梅止不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鹏鹏好吧?”妈妈问道。
“妈,鹏鹏挺好的,马上要期末考试了,鹏鹏说,他要考出优异的成绩向姥姥汇报。”
“好,姥姥等着他。”妈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陶海飞呢?”
“海飞在日本,他要在日本考察一个月,这次可能不能回来看你了。”
“哦,好,海飞干得不错嘛,多好呀。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那鹏鹏——”
“鹏鹏我把他交给隔壁郭老师了,你就放心吧。”
“晓梅,看到你现在有这么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也就心安了。你要好好珍惜这一切,珍惜你的家庭,珍惜你的海飞、鹏鹏——晓梅,你已经历尽了磨难,你的幸福来之不易,你可千万要珍惜你的家庭,千万别走回头路啊。”
“妈,你是怎么了?什么回头路啊,别说这些过去的事了。我们全家都很好,你就放心吧。”
“我之所以担心你,是因为我知道,路南还在留恋你,路南还在找你,他已经找过我几次,我都没有给他电话和地址。虽然你和路南的分手是由于我的过错,但归根结底还是怨他自己,这事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你可千万不能耳朵根子软啊。”白玉华不放心的告诫着晓梅。
“妈,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和陶海飞很好,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晓梅流着泪,她对不起妈妈,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妈妈为她操心。
晓桃来了。
晓桃给妈妈端来了美味的鲫鱼汤。打开汤煲,满室鲜香,好诱人哪。
“让我来,”晓梅抢着给母亲一匙一匙地喂着------
白玉华点着头,“真香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推开了汤碗。
妈今天的食欲已经很不错了。
姜晓梅和妹妹,还有妹夫大钢轮流日夜守护在母亲身边,她也就只能尽这最后的孝心了。她眼见母亲一天天憔悴下去,一天天艰难地忍受着病痛的折磨,难过万分。
这天,姜晓桃提着刚煨好的鸡汤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准备接替姐姐。
“晓桃,”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晓桃,不认识我了吗?”
“路南,是你,你怎么来了?”晓桃不无惊异地问。
“我要出差了,来开点药。路上带着,有备无患嘛。”
姜晓桃的心放下了,她还以为他知道姐姐回来了。
“哎,晓桃,你手上提着锅,是谁住院了吗?”
“没,没有。”晓桃不善掩饰地说。
“告诉我,是谁病了?”
半晌。晓桃阴郁着脸说。“我妈,她,得了肝癌,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走,我跟你看你妈去。”
“不行,我妈对你和我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她恨你。你不能见她。”晓桃拒绝了他。
“那我就在门外看看,你开着门,行吗?我得看看姜妈妈。”
“不,不必了,谢谢你。”晓桃要走。
“晓桃,你姐回来了,是吧?”路南挡住了她的路。
“不,还没有,还没告诉她呢。”
“你说谎,别瞒我了,我得跟你去,看姜妈妈,看你姐。”
“路南,这不行,妈和姐看见了你,都会情绪激动,他们都不想见你。”
“晓桃,你就别拦我了,你也阻拦不住的,我可以去问呀,一问就知道在哪个房间,这简单得跟‘一’一样。我找你姐找了二十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你们不告诉我,可现在,近在咫尺,我必须见她!”路南说着准备跟晓桃走,晓桃拦住了他。
“路南,我妈这几天情况不太好,我姐刚回来几天,她也许是过于兴奋了,她现在需要情绪稳定,你别刺激她了,以后再看吧。再说,你也得尊重别人的意愿呀。我姐,她愿意见你吗?这样吧,你说个地点,我跟姐姐说说,看她愿不愿意去见你,她是否能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晓桃对他说。
“也好,不过,就今天。明天我就出差去了,我必须今天见到你姐,我迫不及待。”路南毫不掩饰地说,“你跟你姐说,前进路上的‘金龙酒家’,我现在就过去等她,告诉你姐,如果她不去,我会一直等下去。”
姜晓桃进了病房后,把姐姐叫到室外,跟姐姐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不行,我不想见他,想起他就恨。我干嘛去见他?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跑那么远?”
“姐,他说,他会一直等下去——”
“那就叫他等呗,等一晚算什么?他害我多少个日日夜夜不能成眠?让他等去。”姜晓梅气呼呼地说。
晓桃想了想,“姐,依我看你们见见面也好,把该说的话都说清,就此断了他的念头,让他别再找你了。对他也许是件好事。”
姜晓梅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也有道理,也许应该见见他,免得他总是打电话,干扰她的生活。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她相信,他们能够理智对待过去的感情。
她思忖着------
姜晓梅出了医院的大门,已经七点钟了,她犹豫着,去不去呢?几番思虑之后,姜晓梅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向‘金龙酒家’走去。
远远的,她就认出了他。他穿着棕色的皮上装,身影还是那么熟悉。她渐渐走近了他,她已注意到路南还带着那付黑边大眼镜,那是当年他们一起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她送给他的礼物。他们同年、同月出生,生日只差一天,他比她大一天。那天,她收到的礼物是一束鲜花和一盒‘大白兔’奶糖。他对她说,他们的未来会永远像今天一样芬芳和甜蜜。他们相约,今后要年年一起过生日,结果,这样的芬芳和甜蜜只过了两次。
路南还在那里东张西望,竟未注意到已走近前的她。
“路南,”姜晓梅轻轻的叫他。
路南楞了楞神,“晓梅——”路南喜出望外。
“怎么?我老得让你认不出来了吗?”
“恰恰相反,你年青得出乎我的意料。我要见的应该是位中年人,走近眼前的却分明是位时髦女郎,我哪里会想到是你?”路南开玩笑地说,“晓梅,你依然那么年青、漂亮,风雅迷人。”路南用他那娓娓动听的男中音低声地对她说。
“不会吧?半老徐娘了,早跟‘年青、漂亮’无缘啦。”姜晓梅笑笑,平静地回答说。
“我说的是真的,你至少看起来年轻十岁。请!”路南很虔诚的摆着手,请她先入。
他们来到临窗的一张桌旁,姜晓梅脱去了大衣,路南连忙接过来,把它挂在衣架上。路南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姜晓梅,他发现,晓梅依然很美,她的脸依然白皙而光华,几乎看不出来什么皱纹,眼睛还是那么皓如明月,深亮有神,目光还是那么柔情万种------他上下打量着她,甚至觉得她比从前更漂亮了。她化了淡妆,显得明丽端庄。一头黑发很自然地挽在脑后。穿着也很得体,红色的毛衣上,好象缀满了许多金色的跳动着的音符,一条长长的、黑色的鱼尾裙婆娑地摆动着,脚下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靴子。整个装扮显得优雅宜人。路南忍不住地再次对姜晓梅说;“晓梅,你真是没变,风韵犹存。”他为她拉好椅子,这才脱去上装,他们相对而坐。路南请晓梅点菜,晓梅说,你点吧,简单点就行了。路南点了很多鱼,还有少见的大对虾。
姜晓梅笑了,“点这么多,你摆鱼宴吗?”
“我知道你最喜欢吃鱼。在‘宣传队’的时候,到部队演出经常有鱼吃,都是我给你挑鱼刺,怎么样?可有此事?”路南笑着给她夹了一块已剔去鱼刺的鲈鱼,“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个。”
“哎,好,我自己来。”姜晓梅不好意思地说。
“还记得吗?在‘接文寨’的时候,我们去抓泥鳅,抓青蛙,捞小鱼、小虾,还逮麻雀,然后在火上烧烤,刚开始你不敢吃,是我一个一个地剥给你吃,怎么样?那滋味比现在吃烧烤香多了。”
“你还记得挺清楚的嘛,”姜晓梅笑着说。
“那当然,我们之间的每一点回忆对我来说都很宝贵。”
姜晓梅望着他那付大眼镜,“这眼镜还戴着?早已经过时了。”
“这是我今天特意戴上的,平时还舍不得戴呢。这是你留给我的珍贵记忆。”路南感慨地说,“对我来说,回忆是温馨的花香,我只想深深地吸取。只想时光能倒转,回到从前,每天和你在一起,看你甜甜的笑容,听你爽朗的笑语;看我们都爱不释手的书,听我们都喜欢听的歌,------”路南动情地说,眼前好象又晃过那诗情画意的一幕幕------
姜晓梅打断了他的话,“对我来说,回忆是苦涩的莲子,即使是剜去了心,也难免苦味犹存,尝过,就不会忘记。”
“对,”路南知道晓梅话里有话,他也不想回避,“爱情不只是快乐和甜蜜,还包括悔恨、痛苦、心伤和那一往情深的思念。”
“别说了,路南,我今天来,不是来说这些的,一切都早已经结束了,往事如烟,过去已化为灰烬。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姜晓梅举起杯,“来,路南,忘记过去,让我们作个好同学吧。”
“不,”路南举起杯子,“我确信,爱在两颗心间早已栓起了剪不断的长线。”他若有所思地说,“晓梅,来,为我们今天的相聚干杯,二十多年后我们又能够相聚在一起,这真是命运对我的恩赐,来,干杯!”他把红葡萄酒一饮而尽,“你随意。”姜晓梅只喝了一点,品味着那甜中带苦的滋味。
“晓梅,你真的是很年轻,驻颜有术。其实,一张脸,浓缩了生活的写照。我想,你一定是生活美满,称心如意,是吧?”
姜晓梅笑了。
“看得出来,”路南点着头,“能跟我说说他吗?”
看来,他还不知道那是陶海飞,王雯没有跟他说。那就算了吧,他没有必要知道。
“哦,我的家庭很好。”姜晓梅这样对他说。
“你和吴茜呢?挺好吧?”
“咳,一言难尽。”路南摇着头说,“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当年,为了安慰我的父母,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路南感叹着,“晓梅,你有十足的理由恨我,我自己都恨死了我自己。我后悔的是,我曾经奋力抗争过,但我最终却屈从了。当时,我跟父母争吵起来了,他们说不能忍受你母亲的无礼和羞辱。我说,那是时代造成的,是一时泄愤的气话,过后就好了,姜妈妈她其实是个明白人。我妈气愤的说,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她妈妈骂了我们全家,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必须跟她断绝关系。我对妈说,你这种论调跟‘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有什么区别?父亲怒不可遏的煽了我一耳光,大骂我逆子。我妈有心脏病,她病倒了,父亲逼我在母亲床前发誓,可是我却说,妈,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姜晓梅,我爱她,我不能离开她。父亲对我说,好,你今天就表态,你到底要你的父母还是姜晓梅?你必须做出抉择。我流着泪说,“爸,妈,你们别逼我呀,我都要——”妈妈一气之下,拔掉了输液管——,以死相逼。我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了。望着泪流满面的母亲,我的心软了,我双腿一曲,跪在了母亲的床前,“妈,我听你的——”我痛哭流涕,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路南哭了,他摘下了眼镜。
姜晓梅也流下了眼泪。
“路南,当时,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说这些有用吗?从我下跪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完了。我辜负了你,我背弃了你。七尺男儿,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还有何颜面去向你倾诉?”
“至少,那会让我减轻对你的恨。”
“不,我不能害你,既然我必须离开你,我就是要你恨我,要你忘记我,我不想你和我一样痛苦。”
“路南——”
“让我说下去。有一天,我爸告诉我,吴茜说她喜欢我。并说,如果我愿意,他爸马上可以把我调回城。
“于是,你就答应了。你们很快计划好了一切,先调到南台子,然后回城。”姜晓梅替他说了出来。
“吴茜的父亲心地还是很善良。我爸被揪斗的时候,吴茜的爸爸暗中保护了一下,所以我爸没被关到‘牛棚’里。我爸对他一直心存感激。也许是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吧。父母苦口婆心的劝我,后来我想,反正我已失去了我的爱,跟谁在一起又有什么两样呢?既然我是为了父母才跟你分手的,那我就成全他们的希望吧。”路南低着头,十分痛苦的说。
“不管怎样,为了父母,你很快地离开了我。而我呢?为了你,却跟母亲闹翻了。这就是我们俩对爱的截然不同的态度。你是孝子,我是逆子,。爱情的天平就这样倾斜了,当然,永远也不会再平衡了。”尽管听他说了这么多,姜晓梅有些感动,但她还在为当年的遭遇而愤愤不平。
“我知道。生活教训了我,当我一切都懂了,一切都醒悟了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尽管我想尽办法,也召唤不回我那失去的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我知道,现在我的一切遭遇都是我咎由自取。为了听命于父母,我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交换。现在,我会用自己亲身的经历向相恋着的人们大声疾呼:你宁可死,也不要放弃你的真爱呀!”路南十分感慨地说,“我遭到了命运的报复,我和吴茜的婚后生活令我窒息。我发觉我们毫无共同之处,从语言到行为,从精神到意识。我痛苦极了,我常常拿她和你相比,无端地找她煞气,我越发地思念你。我渐渐地开始郁闷,烦恼,甚至酗酒。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解脱我自己,我的父母眼见我这样也很后悔,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和吴茜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我曾几次提出离婚,但是吴茜不同意。七六年,我发疯了似的天天到‘心馨亭’去等你,我认准你一定会在那儿出现,我的判断没有错,我终于等到了你,可是,你不肯原谅我。我又去学校找你,要知道,那是我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再去追逐你——”路南停了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一天,我和吴茜激烈地争吵,我摔门而去,吴茜追了出来,只有四岁的儿子又来追我们,结果他从楼梯上一脚踏空摔了下来——”
姜晓梅揪心地看着他,“儿子怎么样?”
“还算好,儿子后来没事。等儿子痊愈以后,我再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你了。”路南很难过。
“吴茜她——”姜晓梅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她想起,吴茜找她时说过的话,‘别告诉他,我来找过你。’
“别说了。”晓梅动了恻隐之心,她真不知道该同情的到底是路南还是她自己?常言道,往事不堪回首,千真万确。
“晓梅,这么多年来,我越是想拼命地忘记你,你的每一点每一滴却越是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思念就像决堤了的洪水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我根本拿自己没办法。我恨我自己,是我亲手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幸福和快乐。咳——”路南长叹一声,又接着说:“工作是我唯一的乐趣,我整天地早出晚归,只有繁忙的工作才能解除我心中无以伦比的懊悔和心痛。我没日没夜的全身心的工作,经常把自己泡在‘班’上,是个十足的‘工作狂’。因为我怕休息,怕闲暇的日子,那会让我想起你,想起从前,想起我怎样的对不起你——只要想起这些,我就会捶胸顿足地骂我自己。”
姜晓梅看着路南很激动,很难过,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的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地翻腾。她开始同情他,甚至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她自己曾经遭受的痛苦全都来自于他。他们彼此沉默着,过了好久。
“路南,已经是陈年陋事了,说来无用,徒惹心伤,你说是吧?”姜晓梅轻声地说。
“咳——”路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说也罢,一言难尽。”
路南把他的名片递给姜晓梅。她看了看,他现在已是华光金属厂的副厂长。“不错嘛。”姜晓梅举起杯向他道贺。
路南接着又说,“我曾经多次出国,特别是欧洲,去了好几次。有一次,在意大利的时候,碰到个中国人,长得特别像你。所以,我当时就萌发了一个念头,将来要是找到你,我一定要带你私奔,去欧洲,去意大利,去远远的地方,去随便什么地方,去天涯海角,那里只有我和你。”
姜晓梅笑起来,“说得跟童话故事似的。私奔的故事是说给少男少女们听的,真是太久远了,我们都老了,时光如飞梭一般。”她觉得,他还是那么富有诗意。
“嗨,说真话,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私奔,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啊,你有那么幸福的家庭,我怎么敢?他还不跟我拼命了?”路南玩笑似的说。
姜晓梅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
“晓梅,你的笑声还是那么感染人。”
姜晓梅不好意思了。
“来,快吃菜吧,都快凉了。多吃鱼。”路南又把剔好了刺的鱼夹给晓梅,“还有虾,”他把大对虾夹给她,“来,一人一个。”
“谢谢,我自己来。”
路南向姜晓梅问起了姜妈妈的病情,不由自主地说,“你看,本来也该是我妈妈的。”这一句话又勾起了姜晓梅的恨,“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远离家乡?远离我妈?你是你妈的孝子,我却是我妈不孝的女儿。”姜晓梅的眼圈红红的。
“晓梅,你骂我吧,把心里的苦水都吐出来吧,这样你好受,我也好受些。说实话,失去了爱,才知道爱的珍贵,可悔之晚矣呀。一想到这些,我就痛不欲生。”路南唉声叹气地说:“晓梅,我对不起你,是我害苦了你。在你面前,我是罪人,让所有的惩罚都落到我的头上好了。”路南用手敲打着自己的头。
姜晓梅又有些后悔了,她刚说不提往事的,结果自己又提起来。为了表示歉意,姜晓梅给路南剥了一个红红的大虾,送到他的面前,路南张口咬住了虾也连同那筷子,不肯松口,姜晓梅的脸一下就红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晓梅,真想咬住你,永远不放开。”路南举起酒杯,一仰头把一杯红葡萄酒一饮而尽。路南也给晓梅剥了一个大虾,“虾是成对,人是成双。晓梅,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当年的年少无知,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晓梅,你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也许是借着酒劲,路南忽然直言地这样对她说。
“不能!”姜晓梅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坚决?毫无余地?”
“当然。”
姜晓梅虽然口气很强硬,但是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她虽然恨他,但又何尝忘记过他?那么多年,她就是在这种爱恨交融的情感中度过的。眼前的他,曾经是她用全部清纯的心去热恋过的,想完全忘掉,谈何容易?他曾给过她难以忘情的爱,也曾给过她不可磨灭的恨。如今,又听他一番凄苦地忏悔,情深所至,难为不动容啊。但是,那毕竟过去了,旧梦不能重温,旧爱不可重拾。更何况,她已经有了一个美满的家庭,陶海飞对他的爱,她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她引开了话题,
“路南,你还拉琴吗?”,
“不,分手后,我很少碰琴,我害怕那琴弦奏出往日的回音。每一指,都会拨出你的温情;每一曲,都会绽放你的笑容。”。
姜晓梅不知说什么才好。
“路南,当年那个手风琴呢?你不是说要把它赎回来的吗?”姜晓梅忍不住的问。
“当然,我后来专程跑回去找那台手风琴,结果在县上的中学找到了它。我跟校长讲了这手风琴的故事,并买了一台120贝司的‘东方红’换回了它。现在还在我家里,只是我已经不敢再碰它了。”路南心伤的说。
“你不拉琴了?那多可惜呀,”她掩饰不住地说,“你的琴声令人------”她把话咽了回去。
“乐感是心灵的呼应。活脱脱的生灵才能奏出美妙的音乐。可惜呀,我的生活一团糟,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拨琴弄乐?晓梅,我的琴声只有为你才能奏出美妙,我的生命也只有为你才能跳出畅响。”听着这样烫人的语言,姜晓梅有些不自在了,她低下了头。
“晓梅,你还跟从前一样,一点没变,你的娇羞的眼神里含着无尽的温柔。知道吗?”
姜晓梅无言以对。
“晓梅,你的眼神,你的笑容,你的歌声让我今生今世都割舍不下------”路南无限爱怜地对着她说。
“别说了,路南。”姜晓梅请求着。
“噢,对了,晓梅,你还唱歌吗?”
“唱啊。我还拿过市里业余组的一等奖呢。在厂里,我不仅唱歌,指挥,还是晚会的节目主持人呢,就跟当年‘宣传队’里一样。”
“我明白了,难怪你青春洋溢,光采照人呢,这就是灵丹妙药。来,晓梅,为你的青春常在,干杯!”他举起了杯子。
“谢谢!不过,青春不会常在。记得那支歌吗?‘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还——”姜晓梅低声地哼唱着----
“太阳下山明早还是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还——”路南也低声地哼唱着------“咳——你就是那美丽的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哪——就这么白白地耗费掉了。”路南仰头,伤感万分地叹息道。
“哎,晓梅,明天我去上海出差,等我回来,我们把老同学召来,我要为你开个音乐会,在一起痛快玩玩儿,好吧?”
“这时候?我哪有心情啊,以后再说吧。”姜晓梅想起了病榻中的母亲。
“晓梅,跟你在一起的感觉真好,我感觉从未有过的欢畅和快乐。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真的。”路南兴奋地说,“晓梅,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圆了大学梦,也算是对我们十年来最大的补偿,是不是?不过,我没学医,倒也不觉遗憾,你为什么没学音乐呢?你简直满身都是音乐细胞,挺可惜的。”
“说起上大学,我也挺不容易的。”姜晓梅又触动了心伤,忍不住地说:“七七年,恢复高考时我刚结婚不久,怀着身孕,我多想报考啊,这一刻,我等了十年哪,我不想错过这难能可贵的机会。于是我想拿掉这个孩子,可是,我都三十岁了,家庭,孩子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呀,那个小生命,我们是怎样的期待他的出生啊。周围所有的人都劝阻我,不能干傻事啊。怎么办?我动摇着,犹豫着,两边都不想放弃。最后,还是——”她想说陶海飞,忍回去了,“还是老公替我拿定了主意。他说,把孩子拿掉吧,反正我们已经晚了,也不在乎再晚几年,放弃人生的目标,也许会后悔一辈子的。为此,我非常感激他,有他的理解,我拿掉了这个孩子。当时,我特别想学作曲,他从山沟里跑到云龙音乐学院,去询问招生情况,一个院里的人告诉他,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十年浩劫,光是院里的子弟就扎堆,都在等这十年轮一次的机会,他们可都是有门有路有厚实功底的,外边的人是很难入学的。于是,我才决定还是学师范,当教师吧,毕竟我已经当了几年的教师了,我还是选了化学专业,音乐只能做业余生活了。”
“晓梅,你桩桩件件的事情都跟我相关,我真的是害苦了你,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路南的语气很沉重,很无奈。
“算了,都过去了。说说你吧,为什么没有学医呢?”
“咦,你不是不赞成我学医吗?”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
“二十年前,你忘啦?”
姜晓梅若有所思------
“不过,学工科也很不错,整天听机器的轰鸣,就像听壮美的交响乐,可以去掉一切烦恼,很适合我。”路南感慨地说。
“晓梅,你的业余时间里,还有哪些爱好呢?”
晓梅想了想,“跳舞。”
“跳交谊舞?”
“交谊舞,迪斯科我都喜欢。”
“哎,‘宣传队’的时候你好象并不喜欢跳舞啊?”
“此一时,彼一时嘛,我不喜欢那种舞,令人已经失去了对舞蹈的美的享受。”
“噢,是这样。”路南也表示赞同。他忽有所悟,“原来你现在是能歌善舞啊,难怪越活越年青。晓梅,在你身上处处感觉到活力四射,魅力袭人,很感染人。跟你在一起,人都不会老,真的,想起来,我路南好没福气。”路南感叹地摇着头。
“这有什么嘛?你可以去学呀!”姜晓梅说。
“跟你学吧?”路南试探着说。
“跟我学?我现在哪有时间啊。跳舞很简单,舞场里去两次就会了。”
“唉,我也是没时间啊。再说,没有你,我也没那份兴致。”
“时间哪,真是最可宝贵的东西。”姜晓梅感叹着说,“其实,有时侯,我还真有些后悔。当初,不学音乐就应该去学文学。你看,音乐和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时,我特别有一种想创作的欲望,想写歌,想写文章,想写小说,一种倾诉衷肠、一吐为快的欲望。”
“很好啊,你为什么不写?我觉得,你的想象力很丰富,适合写作。”
“咳,空想。哪有时间啊?教学工作太紧张了,整天忙忙碌碌,根本不容你去有什么非分之想。要不怎么说,老师像只燃烧的蜡烛呢?”
“所以呀,教师不简单,为人师表,既平凡又伟大。其实我呀,从小就好为人师,不过,这辈子是可望而不可及喽。”
“算了吧,别口是心非了,真让你当老师呀,你就该牢骚满腹了。”
路南笑了,“真的,我可能不会是个好老师,我缺乏你那温柔的品性和耐心。知我者,晓梅也。”
“去——”晓梅嗔怪道。
“晓梅,其实我也有写作的欲望。我一直在想,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怎么样?警示后人哪!如果我这一生注定只能这样过下去的话,我就一定要把它写出来。因为,那将是我整个后半生聊以慰藉的精神支柱。”路南叹着气说,“哎,晓梅,我有个主意,等我们都退休了,有时间了,我们都来写作,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我们来比一比,看谁写得好,怎么样?”
“行啊?不过,还早着呢,看吧,看到那个时候,还有没有这个雅兴?”
“当然有,天地之间,只有爱是永恒的。爱,是一道永不消逝的光波,爱,是不会被人遗忘的。时间越久,记忆越深。”
“那——,有评委吗?谁来当评委呢?”
“有啊,天地为凭,明月见证嘛。”
“你呀,还是那么巧嘴簧舌。”
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聊着,好象有着说不完的话,叙不尽的情。姜晓梅渐渐地似乎已经忘记了来此见他的目的了,那曾经消逝的、久远了的时光是那样甜蜜,那样让人留恋,又那样让人痛心------
姜晓梅环顾四周,柔和的灯光下只剩下他们两人,服务员远远地看着他们。姜晓梅不好意思地起身对路南说:“该走啦——”,路南也四下一望,恋恋不舍地对姜晓梅说:“时间也太无情了。”他无奈地向服务员买单。
路南殷勤地给姜晓梅递上大衣,两人一同走出门外。
也许是喝了点红葡萄酒的缘故吧,这数九隆冬的晚上,竟让他们丝毫不感寒意,在五彩缤纷的霓虹灯的辉映下,路南禁不住对走在身边的姜晓梅说:“晓梅,你今天真的是容光焕发,风姿绰约,胜似当年。”姜晓梅笑了,“这样的话你今天已经说了第三遍了,恭维得多了就是假话了。”
“不!这绝对是我发自心底的声音。”路南对她耳语。
冬日的晚上,地上还留有未消融的冰雪,姜晓梅穿着高跟鞋,一不留神,滑了一下,路南不失时机地挽住了她。姜晓梅立刻甩脱了他的胳膊。
“晓梅,我现在连这点儿权利也没有吗?”
“是的。”姜晓梅轻轻地说。
“好,那——不碰你,”路南也轻轻地说,“晓梅,你好象比原来高了,一种亭亭玉立的感觉。”路南对走在身边的姜晓梅说。
“二十多年了,那时穿的是布鞋,平底鞋,现在穿的是高跟鞋,今非昔比了,当然是高了。”姜晓梅笑着说,“所以呀,还提什么从前呀,我已经感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都已经老了------就像那老掉牙的很平凡的故事一样,已经索然无味了。‘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大老道给小老道讲故事------”
“不,晓梅,爱是高尚的,爱是伟大的,爱是吞噬一切的激情,爱是人世间万物之精灵,它永远不会乏味,永远不会是那索然无味的故事——”
“看来,你激情依然,我可是老了。”
“不,你依然很年轻,依然魅力十足。”
“你看,又来了,虚情假意。”
“这么说吧,你在我的眼中,永远年轻,就跟当年一样。晓梅,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了,这么多年来,我差不多已经不知道开心和快乐是什么滋味了。晓梅,是你又重新给了我这种感觉,此刻,能走在你的身边,已经是我最大的满足,真想,时间就在此时停住,留住你的温度,留住你的风采。晓梅,你看,其实我们多般配呀。”路南无限感慨地拉住了她的手。
是的,他们曾经是令好多同学羡慕的一对,身材,外貌,家庭,气质都很相称,当年他们所在的‘接文寨’被同学们戏称为‘接吻寨’,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出双入对地走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可如今------姜晓梅再次甩开了他的手。
“晓梅,我就那么令你讨厌吗?不留给我一点点往昔的温情吗?”路南的声音有点儿发抖,“晓梅,别这么冷若冰霜,我知道我曾深深伤害了你,可是生活已经狠狠惩罚了我,我的心够苦了,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到了你,别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行吗?”姜晓梅的心有点儿酸。路南接着说:“晓梅,明天我要去上海出差,如果我早知道你回来了,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推掉这个差的,现在,我只能速去速回了,巴不得早一天回来看你,看姜妈妈。”
“不,不必了,路南,我们今后不要再见面了。”姜晓梅想起了她来此见他的目的。“你以后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这样不好,我们应该正视现实,过去的情和怨尽管已经深深烙在我们心里了,但它毕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都有自己的家。我们不应该去伤害家人,因为我深深尝过被伤害的滋味------”
路南的心很痛,像针刺刀绞,他深深伤害过的人却一直是疼在他心尖上的人------他们无声地走着,真想让凛冽的寒风吹走心头的痛------
“晓梅,无论如何我从上海回来一定要见到你,答应我,我不再有更多的奢求,我只求做你最好的同学和最亲近的知己,行吗?”
姜晓梅思忖了一会儿,“做最好的同学可以。这‘最亲近的知己’?男女之间‘友谊’,‘知己’,‘爱情’到底怎样才能分得清呢?”
“不管怎样,我会速去速回的,早一天看到你。”路南回避了姜晓梅说的问题,“晓梅,我去上海给你带什么礼物?”
“给我带礼物?”姜晓梅笑了,“我可不要你的什么礼物,你应该给你的吴茜带礼物。”
“我们之间早就失去了这种关爱。”路南说/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
“我和吴茜之间只能说是名义夫妻了,有机会我会跟你说的。”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我对此不感兴趣,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不必跟我说这些。”
“我在你心中一点位置都没有,你毫不关心我的一切,是吗?”
“早在二十多年前,你就让我从心中排走了你,难道不是这样吗?”
姜晓梅不客气地回敬了他。
“可我却做不到,晓梅,我一直把你放在我的心尖儿上,知道吗?”
姜晓梅在努力克制自己。
“晓梅,从上海回来,我一定要送你一件值得珍惜的礼物。”
“不,我不会接受。我们之间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珍惜的话,那就只剩下老同学之间的友谊了。今天,我已经领会到了,谢谢你。”
“仅仅如此吗?”
“那你以为呢?”
“晓梅,别这样,我的心被扎得很疼,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早已经领教过。没什么,疼狠了,也就麻木了。”姜晓梅淡然地说。
“晓梅,我知道,你还在恨我。”路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也好,恨我,说明没有忘记我。”他聊以自慰似的仰天长叹——
夜色朦胧中,不知不觉地,路南已把晓梅送到了家。路南靠近了晓梅,姜晓梅躲开了他。忽然,路南趁其不备,在晓梅的脸上来了个‘飞吻’,转身向夜色中跑去,“晓梅,等着我,最多一星期我会回来见到你。”他向晓梅挥手喊道。
这‘飞吻’,让姜晓梅想起了初恋时的味道------
那晚,姜晓梅实在是睡不着觉------她的心中真像是打翻了的五味子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久违了的情感像一阵飓风一样铺天盖地似的席卷而来,她无数次地强迫自己,不准再想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忘掉他吧,忘掉——
母亲的身体日益衰弱,姜晓梅天天伺候在母亲床前,竭尽全力使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舒坦一些。她陪在母亲床前聊天,可是母亲已经虚弱得说不了多少话了,她读报、读小说给她听。有一次,妈妈说:“晓梅,唱支歌给妈妈听吧。”姜晓梅唱起了妈妈平日最爱唱的歌:“手拿碟儿敲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妈妈艰难地随声附和,“声声——唱不尽——人间的——苦,——”平日最爱唱歌的妈妈,现在却是音不成调了。晓梅伏在妈妈床前,呜呜咽咽地唱着,妈妈慢慢地抬起手为她擦眼泪------晓梅真诚地祈祷上天,让妈妈走出死亡之谷吧,让奇迹再现吧------
这天,姜晓梅收到了路南从上海发来的一封信:
晓梅:
明月千里寄相思。今晚,皓月当空,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我想你,抑制不住地想你,想你那皓如明月般的眼睛,想你那目光中一汪秋水般的深情,想你那沁人肺腑般的甜甜笑语,想你那银铃般亲切悦耳的声音------我朝思暮想的梦幻回来了,一切如常,依然如故。我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脸上冷冰冰的,我伸手去摸,那已是涌溢了多时的泪------我清醒了,我捶胸顿足地问自己,梅,我怎么会失去了你?我挖心掏肝地问自己,梅,我怎样才能得到你?
晓梅,时隔二十多年后的初次相见,真的让我激动万状,思绪万千,不能控制我自己,如同在梦里------我久久不能平静,我不能相信,我冥思苦想、苦苦追寻多年的心上人竟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禁不住热泪滚滚,我分不清是悲?是喜?我不知道是苦?是甜?我被巨大的幸福暖流久久地冲击着,不可名状的喜悦充溢在我的心里-----
这几天,我奔波往返于上海、常州、杭州之间,以最高速的效率工作着,为的是早日能回到你的身边。每天十点以后,我才能结束工作,回到饭店。疲累一天的我一旦放松下来,满脑子翻腾的都是你的身影,你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眼前------
说真的,晓梅,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在你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想不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光彩依旧,又增添了成熟女人的韵味,这让你更显高雅迷人,仪态万千。
无疑,你的风采表明,你有一个好的归宿,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使我罪感的心灵上有了几分欣慰,只要你过得比我好,这是我发自心底的祝愿。
晓梅,我要对你说,今生今世,我唯一爱过的,深深爱着的,永远会爱下去的,至死不渝爱着的人,那就是你。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取。少年的我,不知珍惜,今天的我,倍感痛惜。刘德华的歌声------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那是我发自心底的哀鸣。
我深知,我不该再面对你,抚今追昔,我已无地自容,我还有什么权利去打扰你的幸福?可是,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这刻骨铭心的爱,死死地缠住了我,我真的无法摆脱。
晓梅,我无法控制我自己,不去想你;我无法不去幻想,再度拥有你。爱,也许永远是贪婪和自私的。直至现在,我无法理智,我夜夜难眠地告诉我自己,把握机会,机不可失------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也许我的梦幻只能出现在来生里------
这么多年来,我在痛不欲生的情感中挣扎,在苦海的旋涡中沉浮,个中的滋味谁能体味?谁能替我排忧?谁能为我找回那痛失的爱?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吞,自己制的枷锁自己套,强迫自己的内心去回溯痛苦的往事,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下去------。我在无望中苟且偷生,我在无性的婚姻中苦撑。没有爱情的生命如同没有灵魂,我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般地游荡------我折磨我自己,我惩罚我自己,没有歌声,没有琴香,没有娱乐,我再没有任何兴趣和爱好。我把自己泡在工作中,那是奢侈的享乐,我把自己浸在书海中,那有美丽的憧憬。
晓梅,也许我该把握这天赐良机,使尽浑身解数来解救我自己。我想大声疾呼,梅,回来吧,我的爱!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心声。
晓梅,请你相信,我会极力克制我自己。我期盼,但却不敢奢望------我曾狠心伤害过你,我决不忍心再看你伤心。我以你的意愿为意愿,我的未来交给你,一切由你裁决。你的笑口常开,幸福快乐就是我此生永远的意愿。
晓梅,我的爱,我一生的最爱,让我千遍万遍的唤你,我爱你------
‘梅花香自苦寒来’,晓梅,在你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那么多的磨折以后,你依然出落得那么美,那么自信,那么挺拔,那么娇艳,迎风斗雨,凌霜傲雪。梅,我爱你,仰慕你,敬佩你,永生永世------
几天后,我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请你不要躲避我,不要拒绝我,我不会再忍心伤害你。就作为老同学、老朋友吧,只要你不拒绝我对你的关切,不拒绝我对你的真心祝福,只要你心中还有我一点点的位置,我就心满意足。此生,我为你的幸福而幸福,我为你的快乐而快乐。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夜已深,让我深情的吻伴你夜眠------
至死不渝、深爱你的路南
94.1.16
信看完了,姜晓梅久久不能放下,又看,再看,翻来覆去地看,那字里行间充溢着的深深的爱再度打动了她的心。尽管时光流过了二十多年,她知道,那份真情一直流淌在他们心间。姜晓梅拿着这封沉甸甸的信,思绪万千------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路南大包小袋的出现在病房前。
姜晓梅望着他,低声怨道:“谁让你来的?”,她回头望了望妈妈,还好,妈妈睡了。
“我必须来,”路南望着病床上的姜妈妈,看着老人家已骨瘦如柴,心里一阵酸楚,“这是给姜妈妈的燕窝、人参,都是滋补品,还有‘昂立一号’,听说排毒效果不错。”
姜晓梅摇了摇头,“妈妈已经几乎什么都吃不进去了。”
“是谁在那儿说话?”妈妈虚弱的声音。
姜晓梅迟疑着,该不该跟妈说。
“姜妈妈,”路南迎上床前。
“妈,是路南,他来看你。”
白玉华睁开了眼睛,她望了望路南,又望了望晓梅,目光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和困惑,她不悦地闭上了眼睛。
路南心里知道,姜妈妈恨他,他曾几次找过姜妈妈,询问晓梅的地址,姜妈妈都没有告诉他。
白玉华已感精疲力尽,但头脑依然清楚。看到路南,她心里又气又急。晓梅啊晓梅,你怎么可以原谅路南?毕竟你的屈辱和痛苦是他亲手造成的呀,你怎么可以让这个寡情薄义的人重现眼前?是不是他的花言巧语又动摇了你的心?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可千万不能走回头路啊。想到这,她重又睁开了眼睛,她对路南说:“路南,我曾伤害了你和你的全家,你也深深伤害了晓梅。咱们一报还一报,也算是扯平了吧。我希望你如果还有良知的话,就请不要再来打扰晓梅的生活,她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这一切,对她都来之不易。你们的过去已经永远地过去了,你还是离她远点吧,给她一份安宁,算我求你了,看在一个将死的人的份上,我求你,别来打扰她啦。”
“姜妈妈——”路南很伤心,“我知道,我伤害过晓梅,我愧对她,可是,你放心——”白玉华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她闭上了眼睛。姜晓梅推开了他,示意他不要再说,路南欲言又止。
“妈,你尽管放心,我们只是同学,刚才在医院碰到他,他非要来看看你。你别想太多了,啊?”晓梅对妈妈耳语着。
晓桃来了。“哎?叫你今天别来了,休息休息,你怎么又来了?”姜晓梅觉得妹妹太辛苦了,白天上班,晚上又来妈妈身边守夜班。
“没事的,姐,我比你年轻啊。你快回去休息吧。”
妹妹比晓梅小六岁。可是,晓梅有时觉得,她倒成了姐姐。因为晓桃总是那么谦和礼让,善解人意。
“路南,对不起,把你带来的东西都拿走吧,我要休息了,请你出去。”白玉华不满意地对路南说。
晓桃轻轻碰了碰晓梅,“姐,你们走吧,这儿交给我了。”
“姜妈妈,我走了,您多保重!”路南向姜妈妈深深鞠了一躬。
姜晓梅心里很不舒服,母亲已不久人世,路南一来,又惹他伤心。
她不禁再次伏在母亲的面前,对着她的耳边说:“妈,你放心好了,我记住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就好,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要珍惜你自己的幸福,别走错路。”
“妈,我知道。”
姜晓梅跟路南一起走出了医院。
“路南,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正视现实吧,这样不好。”
“晓梅,就算是二十年不见的老同学请请你,你也总该给点面子吧?”路南诚恳地望着她,“晓梅,别把我当成豺狼虎豹一般,行吗?”路南的语气有些发抖。
姜晓梅踟躇着,最后,她还是拗不过地跟着他去了,他们去了一间带‘卡厅’的包间。晓梅没有胃口,只要了些甜点和水果。
“晓梅,我的信收到了?”
姜晓梅点点头。
“那是积压在我心底二十多年的呼唤,是我的肺腑之言。知道吗?”
路南捧起了晓梅的双手,深情地吻了吻,姜晓梅炮烙似的缩回了自己的手。
“别这样。”
“别那么紧张嘛,其实在国外,这是尊重女性的礼节。”
“可这是国内。”面对昔日的恋人她真有些不知所措。
“好,大圣人,”路南笑了,“我发誓,我们只是老同学,决不越轨,这总行了吧?”路南带着抑制不住地笑容说,“晓梅,说真的,自从见到你以后,我的生命好象重又注入了活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再生的感觉。我人在上海,心却悬在你这儿,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你身边。”
“你胡说些什么呀。”姜晓梅怪怨道。
“我没有胡说呀,这是我的心里话。来,多吃些水果吧。水果养颜,让你更年轻。”路南把果盘推到了她的面前。“对了,晓梅,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路南拿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你的礼物。”姜晓梅看都不看。
“看看吧,这可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路南打开了首饰盒,把一枚耀眼的红宝石戒指亮在她的眼前。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就更不能接受了。”
“为什么?”
姜晓梅举起左手给他看,“因为我已经有了。”
路南望着那枚璀灿的白金钻戒说:“晓梅,你对我如此戒备森严,就是为了他吗?”
“是,他是我丈夫呀。”
“看来,他很爱你?”
“是的。”
“你也很爱她。”
“是。”
路南好半天没有吭声。“对不起,晓梅,我昏头了,我在吃醋。我知道,我根本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路南心神不定地、怔怔地看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不,”他忽然说,“我敢肯定,他绝对不会像我这样爱你,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懂吗?他的爱不能跟我相比。”
“路南,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姜晓梅生气了。
“因为,只有强烈地爱过,才会有巨大的痛苦。只有失去过,才知道什么是最可贵。”路南一字一句地说。
“照你这么说,爱情都要经过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的洗礼了?”姜晓梅反驳。
“那倒不是,我只是相信,没有人爱你会比我更深,我在用我的全部心血和生命爱你,那是一种至死不渝的爱。我相信,经历过痛苦而成熟起来的爱情是最热烈的爱情。”路南声音低沉,但听来十分诚挚。
“晓梅,我们最初相爱的时候,我们都还不到二十岁,都还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的时候,就双双坠入爱河,又赶上那个动乱的年代,人的思想和意识都是被扭曲了的,所以你妈才有了那种举动,再加上我的父母的阻挠和干涉。你说,当时的我少不更事,又怎能承受得起那么多的来自方方面面的打击和干扰?你妈说的‘乌鸦对麻雀’的一套理论的点拨,让我妈也恍然大悟,她一定要为我找‘红五类’,我听命了父母的安排。糊涂的我甚至真的以为新婚也许可以让我忘掉过去,也许可以减轻我的痛苦,可以慰藉我的父母,也可以解脱你,成全姜妈妈的心愿。然而,我错了,我全错了。为此,我付出了一生的沉重的代价。我无法摆脱我日日撕心裂肺的痛苦,七六年,我下定决心找你,哪怕是让我天天下跪的求你,我也愿意,只要你能回到我的身边。但是,你没有给我机会,你选择了离去。从此,我就陷入了更加痛苦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一阵沉默之后,路南接着说:“我自责,我愤恨,我无从发泄。如果说极度的痛苦由于时光的消逝而能有所减轻的话,那取而代之的只能是永久的抑郁了。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最后,我选择了沉默。我不想回家,早出晚归,真正的‘以厂为家’,所以,我年年被评为‘先进’,直至被提拔为主任,副厂长。我的工作业绩就是我生命的支柱。父母为我难过,他们也懊悔万分。我爸去年去世了,弥留之际,他还抓住我的手流着泪对我说,他对不起我,他不该干涉我的婚事,我的痛苦是他们一手造成的,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他地下也不能安宁。我也流泪了,其实,我爸自从被打成‘右派’之后,他们遭受了多少屈辱和痛苦啊,可他们以儿子婚姻的不幸为此生最大的遗憾,‘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路南忧郁的眼睛里看得见极力掩饰的泪光——
姜晓梅忍不住了,“路南,还是别说了,时间会治愈所有创伤。说实话,我一直深深地恨着你,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我很难忘记。看来,真的不能全怨你,我们父母双方的干扰,还有那个年代对我们的影响------你太难了,真的,我现在能够理解了。也许冥冥之中,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是躲不过去的,我们没有缘分。路南,你不要再给自己背上那么沉重的包袱了,我已经原谅你了,其实,我们的离弃也许是那个时代的作品。”
“谢谢你能这样说。真的,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自欺欺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刚才只是一种发泄。我有负于你,我此生都不会安宁。我放弃了我的最爱,失去了我用全部心血爱着的女人,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和不快,我都能接受。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自作自受?我已深有体会。那是上帝对我的惩罚,我必先受之而后快。”
“路南,别这样说自己,别对自己这样残酷。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忘掉过去吧。”
“忘掉?三十年都忘不掉的情感,你相信能忘掉吗?永远都不会忘掉。”
“可是,你这样忧郁的情绪令人很担心,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是吗?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满足了,说明你的心里还有我,对吗?”路南深情地望着晓梅,
姜晓梅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不敢承认。其实,我从来就确信,你不可能忘记我,我们之间曾有过最美好的、难以忘怀的爱,谁都不可能忘掉!我深信,真正的爱情一生只有一次。你相信吗?”姜晓梅没有回答他。“我有时会想:即使是让我离开这个世界,想到我曾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值得珍恋的爱,我也无足遗憾了!”
“路南,别这样说,初恋是宝贵的,迷人的,那是一篇美丽的诗章,我也把它珍藏在心底。可是它毕竟过去了,无论是谁的错,它都不可逆转了。更何况,我们都已经过了谈情说爱的年龄,还是淡泊它吧。”
“不,爱情是不分年龄的,生命与爱情同在。‘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难道不是这样吗?晓梅,正因为我们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我们才更懂得爱的珍贵,我们才更能领会爱的真谛。”路南摆弄着手中那枚戒指,看了又看,感慨地说:“二、三十年的光阴我是白活了,但是我还有后二、三十年,我会充满希望的活着,你是我今后生存的希望,我为你活着。我的心脏为你跳动,我的琴弦为你奏响。晓梅,——”路南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姜晓梅被他说得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她取下了他手中的那枚戒指,把它放回盒里。“路南,别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很普通,年华已去,不再年轻,也不再漂亮,不值得你这样待我。你又何必呢?你这样,会让我很有负担。”姜晓梅轻轻地说。
“晓梅,说实话,女人不是因为漂亮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漂亮。二十年前,你是漂亮的女孩子,而现在,你是更加成熟、更加美丽的女人。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漂亮、最完美的女神。”
“你把我想象得太好了,其实,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一个很普通的教师,不象你,事业辉煌,有值得称羡的前程。我现在是以丈夫的事业为骄傲,以儿子的成绩为自豪。我都快失去自我了,真的,我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可值得称谓,就像那汪洋中的一滴水,平平淡淡,无味无奇,真正叫沧海之一粟。为这么平常的女人而心伤,为年老而色衰的女人而认真,你值得吗?”姜晓梅换了一付轻松的口吻,想排走几分忧伤的气氛。
“女人是水作成的,平淡如水的女人才更柔情似水。如果你真的爱过一个人,你就会发现,她在你的心中永远都不会老。”路南叹了口气,“嗨,我路南好没福气,让这么一个柔情万种的女人像水一样从身边流了过去。”路南不无感慨地说道。
一阵静默。
“路南,其实,如果你真的跟吴茜那么无缘,你也不必太苛刻自己,何必深陷于过去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追求幸福是每个人生存的目标和权利。依你现在的权利和地位,再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年轻一些的女人,并不是不可以呀?”姜晓梅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好色之徒’啊,我可要生气了,”路南真的有些动气,“你应该知道,我的心中只能容得下你。咳,为了这份爱,我已经害了个吴茜,我还能再去害别人吗?”
“不管怎样,我觉得,你的生活不能永远沉浸在这样的痛苦中,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阴郁、苍白的记忆里,这真的让人为你很担心,真的。人,首先需要有一个开朗的心
境。温饱之后,快乐就是人生的第一需要。”
“这么说,你还是关心我的嘛,”他看了看晓梅的反应,“有你这些话,我已经很满足了。其实,你也不必为我担心,追悔过去,有时也是一种甜蜜。特别是当一个人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之后,记忆就是给他的最好的补偿。心的记忆,它给我创伤的同时也给了我满足和快乐。我周围的好朋友们,他们都知道我的秘密,都知道我的心中有个你。说实话,我这样长期郁闷,又怎么能憋得住,我必须一吐为快呀,我常常向他们倾诉,我曾经拥有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和心中永远沸腾着的欢乐,那不是片刻之间享受的欢畅,而是永不消逝的欢情。他们甚至还嫉妒我呢。别误会啊,我说的都是男朋友。”
姜晓梅笑着说,“这也需要表白吗?还轮不到我吃醋。”路南也笑了。
“晓梅,说实在的,我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我更崇尚完美的精神上的爱,它真正体现人的高尚的情操,比肉体之爱来得更为重要。正是这种‘爱情至上’,给了我魔鬼般的力量,让我能抵御一切诱惑。这么多年来,我的心中一直珍藏着你,尽管我找不到你,也不知你在何方,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出现。我深切体会到,人的情感世界中,最美好、最高贵的是爱情;最痛苦、最心酸的也是爱情。我心中充满了爱,你就是我爱的天使,我并不是爱的匮乏者,而是爱的富有者。”
“咳,你该不会是‘帕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狂吧?”姜晓梅打趣地说。
“你才是‘精神恋爱狂’呢,神圣的连手都不能碰一下。”
姜晓梅不做声了,她很后悔说刚才这句话。她该知道激情中的他,任何一点可能的鼓励都可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路南目不转睛地望着晓梅,趁势靠近了她,晓梅有几分慌乱,低着头,不敢正视他那灼人的目光。她好象已经感到了火一般地炙烤,她本能地想起身离开他,可他那焦渴的,烈焰般燃烧的唇已紧紧地衔在了她的唇上,她窒息般的无法动弹,一种惬意的快感像电流般涌遍全身------他那滚烫的唇在她的脸上到处游弋------“梅,我的爱——,心爱的,梅——”路南的喃喃低语又伴随在她的耳边,一刹那间,她好象又回到了那少女时代,甜蜜的初吻又梦幻般地回到了她的身边------她的心醉了,醉了------忽的,她记起海飞,记起了儿子,“不,别这样。”她好象全身都在颤抖,路南下意识地放开了她。
姜晓梅的脸在发烧,她感到非常难为情。
“晓梅,是我不好,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我自己了,对不起,我好想吻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梦中吻你,在无数次的梦中,真的,——”路南看着她,“晓梅,我——我真的太想吻你,我简直想整个地吞掉你,你知道吗?晓梅,原谅我,行吗?这不能算越轨,你说是吗?”路南在为他自己喃喃辩解。
姜晓梅没有说话,她在想,她这是怎么啦?她一直以来深埋在心间的那种对他的恨,甚至曾经是入骨的恨,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甚至是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悄然融化?姜晓梅,你真是没出息。
“晓梅,你生气了?你原谅我吧,我等你等了二十年呀,我梦中的心上人就在眼前,人非草木啊,对不对?”路南真诚地希望得到晓梅的谅解。
“别说了,‘伪君子’,你不是口口声声‘精神至上’吗?”晓梅有点怨怪地对他说。
“我不是‘精神至上’,是‘爱情至上’。爱,本来就是‘灵与肉’的完美的结合。在伟大的爱情面前,人人都是‘凡夫俗子’。”
“你还是一样的巧嘴簧舌,真假难辩。”
“不,我发誓,我对你的爱没有半点虚假,它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时间的考验,人生二十数几回?可谓千锤百炼了。”路南感慨地摇着头,“晓梅,你就放心吧。我会恪守诺言,不做越轨的事。当然,除非你愿意。”路南在她的耳边耳语。
“你胡说什么呀,我们是老同学,又不是什么少男少女了,难道这还不越轨吗?”姜晓梅觉得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她想起陶海飞一直以来对她都那样好,难道她忘记了自己心底的誓言吗?要用自己的一生来回报他的爱------他倘若知道她还在接受路南的吻------想到这儿,她真有些无地自容、不寒而栗的感觉。
“晓梅,你真的没变,什么都没变,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失去你是怎样的痛苦。”
“别说了,路南,我求你别说了。”姜晓梅心中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矛盾?痛苦?酸楚?苦涩?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望着那双忧郁而又充满诱惑的眼睛,她觉得,那目光是真的有些难以抵御,她觉得自己简直太没用了,她想离开这里了,她必须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路南,不早了,我们走吧。”
“晓梅,这样,我们还没有唱歌,我们每人唱一只歌就回去,好吗?”
“你唱吧,我听着。”晓梅点了点头。
路南拿起了话筒,他点了‘来生缘’。
“寻寻觅觅在无声无息中消逝,一生一世的过去,你一点一滴的遗弃,”那低沉的,悦耳的男中音一下就攫住了姜晓梅的心,“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也许分开不容易,也许相亲相爱不可以,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路南动情的,如泣如诉的,满腹悔怨的歌声在她的耳边回旋,她的心跟随着他的歌声在震颤,“------一段一段的回忆,回忆已经没有意义,------”路南那哀转愁肠的歌声抓挠着她的心,让她陷入已逝岁月的遐想中——歌声在剧烈地发抖,“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路南偷偷转过去,他在努力克制自己。
姜晓梅心酸极了。她不知道怎样能安慰他?抑或是安慰一下自己?
“路南,真没想到,你现在简直是一个优秀的歌手了,唱得好极了,还真有刘德华的味道。以前,总是听你拉琴,没想到你的歌声也跟你的琴声一样娓娓动听。”晓梅赞赏地说。
“谢谢,谢谢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姜晓梅的欣赏驱走了路南的几分伤感,“这首歌刚一面世,我就非常喜欢它,它好象专门为我度身定做。想不到,我还能有机会唱给你听,也算是上帝对我的眷顾了。”
“晓梅,你才是真正的歌手,别忘了,我只是你的伴奏。你唱吧,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你的歌声了。”
“我不想唱,再说,你知道,我是唱美声的,这里的气氛也不太适合我。”姜晓梅推脱着,想到妈妈可能已经时日不多,她还哪有什么心情唱歌呀。
“晓梅,我们今天能在一起难能可贵,二十几年没有听到你的歌声了,我非常想听你唱,哪怕是只唱两句也行,好吗?”路南向晓梅渴求着。
姜晓梅只好点点头。路南为她选了一首歌。
“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不平静就像我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姜晓梅尽管收敛着歌喉,可那嘹亮、高亢的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充溢了整个房间,“啊,别了,青春;啊,别了,欢乐。不忠实的少年抛弃我,让我多么伤心。”姜晓梅悠扬而凄婉的歌声直沁人心。路南震撼了,为她美妙的歌喉,也为她直击了他的心——
“晓梅,我知道,这首歌是唱给我的,我深深伤害过你。”路南十分难受。
“这是你点的歌呀。”姜晓梅有些后悔唱这支歌了,他已经够伤感了,为何还要不依不饶的呢?
“是我点的,听你唱这首歌,我会好受些。因为一直以来,我还没听过你的指责。”
“怎么样?我唱得比以前好了吗?”姜晓梅想缓和一下气氛,
路南果然开心起来,“晓梅,你的歌声真的是太美了,比从前大有进展,简直像个女高音歌唱家。”
“是吗?你恭维得也太过了。”姜晓梅笑了。
“是真的。你拥有甜美的歌喉,甜美的人生。你的声音,你的生命都富有太强的感染力,就像璀璨的钻石折射出生命的光彩。晓梅,我希望甜美的歌声永远伴随着你,让你的生活永远充满阳光。”
“谢谢你。希望你也一样,沐浴灿烂的阳光。”
路南拿起了话筒,大声唱着,“啊,别了,青春;啊,别了,欢乐。不忠实的少年好痛苦,追悔将伴随一生。”这声音哪是在唱歌,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喊叫——
姜晓梅意识到,也许她不该唱这支歌,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应该再见面,也许重逢根本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不可磨灭的记忆像影子一样注定要跟随他们一生,再次相见,到底是甜蜜?还是苦痛?
姜晓梅夺下了话筒,“该走了,路南。我们走吧。”路南沙哑着声音,“晓梅,对不起,我失控了。”
这晚,姜晓梅又是难以成眠。她恨路南,恨透了他,恨了二十年。可是,当她再度见到他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路南那双忧郁的,伤感的眼睛总是在她的眼前晃动,那如泣如诉的喃喃低语总是在她的耳边徘徊,那信誓旦旦的火热的表白,尽管她已受过欺骗,但今天听来还是那样令她心动,还有那撩人心扉的吻------更是让人无法忘怀。她矛盾着,痛苦着,煎熬着,忘记一个人竟是如此之难。毕竟他给过她人生中最甜蜜的欢乐,当然,也曾带给她无法解脱的痛苦。也许,爱情就是这爱与恨,甜与苦孕育出来的孪生兄妹。
她又想起陶海飞,想起了初婚的那个夜晚海飞曾经无限爱怜地在她的耳边诉说,‘我会永远与你相伴,像青山绿水那样相依相绕,直至生命的太阳降落——’她不会忘记,她与他共度了二十多年,是他让她破碎的心得以复原,是他唤醒了她对爱的重新渴望,是他让她又有了欢歌笑语,是他重又给她注入了青春和活力,——她曾无数次地对自己说,她要谢谢海飞带给她的爱,她会终生地回报他的爱。一想到她有个幸福、甜蜜的家,她就心满意足。难道她应该放弃眼前的幸福而重拾往日的旧梦吗?当然不,她有十足的理由拒绝路南,屏弃过去。姜晓梅渐渐地理出了头绪,她下定了决心,必须忘记过去,让往事像风一样地散去——
清晨,姜晓梅像往日一样早早来到了病房,看着晓桃红肿的眼睛就知道,妈妈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现在是完全靠输液来维持生命,晓梅望着已奄奄一息的母亲,禁不住地抽泣起来。
爸爸来了。妈妈心酸地、留恋地望着他,“姜波,我要先走了,这辈子没有照顾好你——,下辈子,我还是想跟着你——”白玉华吃力地说着。
“玉华,别说了,别说了,是我不好,这辈子,你跟我吃了很多的苦呀。”
“姜波,福,我也享了,苦,我也吃了,一切我都心甘情愿。我知足了——”
晓梅看着爸爸、妈妈老泪纵横,满目苍荑的样子,她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两位老人家还是不能太伤心过度,她把爸爸先搀扶着走出去——
每天下班后,路南都来看姜妈妈,来接送姜晓梅回家。姜晓梅屡次地告诫他,不要再来了,但就是阻止不了他。每次看到姜晓梅神情疲惫的样子,路南也不忍心多打扰她。他对晓梅说,就像现在这样,能让我每天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一星期后,姜晓梅的母亲离开了人世。
为料理母亲的后事,路南鞍前马后地帮了很大的忙。对此,姜晓梅感激不尽。
母亲安葬以后,哓桃把父亲接去了她家,免得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难免要更加心伤。
姜晓梅颇觉精疲力尽。她惦念着儿子,老公,她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海飞也从日本回来了,家里没有女人,想必是一锅粥了。她决定马上启程回家。
临行前,她觉得,应该请请路南,于情于理,她都应该。那晚,她张罗了半天,把路南请到家里做客。
晚饭后,他们坐在沙发上,对面的电视机在播放着晚会节目,姜晓梅把它声音关小了一点儿。她望着路南,坦诚地对他说:“路南,我准备回去了,已经买好了明早的机票。这次回来,本来不想见到你,因为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恨着你。之所以决定跟你见面,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让我们之间永远的画上句号。可是,很奇怪,在见到你的一刹那间,这恨就像坚冰遇到了阳光一样开始融化------说实话,我挺恨自己——”
“一点儿不奇怪,你恨我,说明你一直爱着我,一直没有忘记我。”路南以一种欣慰的口气跟她说,“晓梅,你真的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是的。我必须回去了。”
“一点儿不留牵挂?”
晓梅想了想,“路南,这次回来,我知道过去的事不能完全怨你,你的真情也的确打动了我,我会珍惜这份情感,把它深埋在心底。事实上,我好多个夜晚都没睡过好觉,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过去,现在,你,还有他。”
“最后,你还是选择了他,你不能离开他。对不对?”
姜晓梅点点头。
“晓梅,其实,我早就料到是这么个结果,你有一颗金子般纯洁的心,否则,那就不是你了。我知道你不可能抛弃他,抛弃你的家庭,因为你纯真善良,也因为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晓梅,我又何尝不是夜夜难眠?我没想到,想了二十多年的梦境会真的就在眼前。良知告诉我,不要去破坏你的家庭;可真心告诉我,抓住自己的幸福吧,不惜一切。我就是这样不停地在矛盾着、苦痛着的心境中挣扎着。晓梅,你可能无法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怎么舍得放开你?我做梦,我带着你私奔了,我们飞啊飞,飞到一个山青水绿的地方,就像‘接文寨’一样,你说,这不好,会让你伤心;我们又飞,来到了一个美丽如仙的地方,就像是金庸笔下的‘桃花岛’一样,我想吻你,可怎么都抓不到你,我急了,当我醒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难受吗?我想立刻去找你,我真的想带你去私奔,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我可以放弃现在的一切,就是不想放弃你。可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路南无助地望着晓梅。
透过路南那大大的眼镜片,姜晓梅看到他那涌溢着波涛的眼睛。她不敢再看他。忽然,路南抓住了她的手,“晓梅,不要对我太残酷,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知道吗?你可以有你的家,你的爱人,你的儿子,但是,我求你,不要忘记我,你还有我。我不打扰你的生活,我只要在你的心中有一点点位置,把它留给我,行吗?”路南乞求般地对她说,姜晓梅惊愕地望着他。
“晓梅,我在求你,是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就要走了,你会带走我整个的心。而我------只想在你的心中留下一点位置。”路南说着竟跪在了她的面前。姜晓梅被眼前突如其来的这一切搞得惊慌失措,她立刻去扶起路南,
“路南,快起来,别,别这样,男人膝下有黄金。”
“在你面前,我会放弃自尊心,为你,,我什么都可以抛弃。”路南嗫嚅着说。“晓梅,求你了,我的要求不多,我无意伤害你的家庭,我只要求一点点,行吗?”他固执地说。
姜晓梅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什么一点点?你——什么意思呀?你要我怎样做?”
“晓梅,‘两情相许,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辈子我只要你别忘记我,我只要你心中还有我一点点位置就足够了。我们虽然身处异地,但我们还可以通信,打电话,我常出差,还可以有机会去云龙看看你,你也可以偶尔回来叙叙旧。好吗?”路南望着她,充满期待的目光里闪射出扑不灭的火焰。
姜晓梅躲避着他的目光。通信?打电话?偶尔见面?藕断丝连?不行。这无异于偷情。事实上,他们正在沿着这条路出行。不,她不能这样,她得跟他说,一刀两断,永不再见。
“不行,路南,这不行。”姜晓梅果断地说,“爱,就要全心全意。对吗?你要我这样,既不能全心全意对他,也不能一心一意对你,你要我徘徊在你们两个人之间?这算什么呢?如果你要是他呢?你会怎样?亏你说得出来。将心比心,我做不到。”姜晓梅生气地说。
“晓梅,你可能不会理解。”路南十分感慨,叹气摇头地说:“‘情到深处人孤独’,我只要守着这么一点点爱,别无奢求,此生足矣。我的要求不多,也知道不会有结果,就像那首歌唱得那样,只要你偶尔回来能陪我唱上一首歌------”路南仰天长叹。
姜晓梅心里阵阵的酸楚,沉思片刻后,她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你是说——你的,老公?他是谁?”
“陶海飞,”
“陶海飞?——难怪,我的眼光没错,二十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他在爱着你------”路南心里很难受,是他自己亲手将心爱的人拱手让给了陶海飞。
“你想过他的感受吗?这对他公平吗?我不能对他这样。当年,我痛不欲生,如果没有陶海飞的安慰和鼓励,我真不知道还有没有今天的我?回城以后,面对陶海飞的几次表白,我还是拒绝了他的爱,因为我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为了给我自由的空间,陶海飞选择了离开我,他报名支边,去了‘三线’,那是个像‘接文寨’一样的地方,虽然秀美,却是个偏僻的山城。他一呆,就是三年。三年后,我又接到他第四次表白的信,我非常感动,已经三十岁的我,已经无路可走的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他。从那一天起,我就下定了决心,我选择了陶海飞,一辈子我都要对他忠诚。”姜晓梅有些激动起来,“我不会忘记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他不断的抚慰着我的心,他一直在默默的等待,默默的承受------我不会忘记我曾经遭受的孤苦与寂莫,是他重又带给我生命的畅想和欢乐。我们朝夕相处了二十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他的,我不想对他三心二意。路南,如果是二十年前,我会给你完整的爱,全心全意的爱,而不是一点点,你是知道的,对吗?所以,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路南,我只能对你说,我不值得你这样,年青时的我都没有抓住你的心,现在的我,就更不值得你这样了。你要好好珍重你自己,我们无缘,彼此放手吧。”姜晓梅真诚地对着他说。
“晓梅,你的这番自白让我想起了我们一起读过的普希金的长诗‘欧根.奥捏金’。达吉雅娜任凭奥捏金在她膝下无声地祈求,‘我恭顺地倾听过您的训教?而今天轮到我来向您宣道。’现在,我们在演绎着何其相似的情节。我就是那曾经狂放不羁,不知天高地厚的‘欧根’,现在是追悔莫及;而你就是那被伤害的曾经温情无限的‘达吉雅娜’,现在却是高傲、典雅的‘公爵夫人’了。为了你的家庭,为了他的名誉,我就是再苦苦哀求也是无济于事了。”路南万念俱灰地说。
“不,我不是达吉雅娜,我也没遇上什么富有的‘公爵’。但是,我的确非常欣赏达吉雅那,欣赏她曾经的温顺与多情,也赞赏她后来的理智与忠诚。”
“晓梅,我现在就是深陷于爱的苦思和焦虑之中的奥捏金,我悔恨万分哪!”
“那也许,我也应该像达吉雅娜那样告诉你,‘事已至此,你必须要离开我,------我爱你,但我已嫁给了别人,我将对他一辈子保持忠诚。’”
“晓梅,我知道,我曾经深深伤害过你,你不可能原谅我,无论我怎样忏悔,你都不会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是吗?”
“不,我已经原谅了你。何况,过去的事确实不能完全归错于你。说实话,如果陶海飞对我不好,如果我的家庭不如意,如果我还可以选择,也许,我挡不住你的真情------而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无论我们曾经拥有的感情有多深,它都过去了,找不回来了,路南,你是知道的,别欺骗自己了,其实,我们这次不该见面的,我非常后悔,如果没有这次会面——”
“如果没有这次会面,还会有下一次见面,”路南抢着说,“爱是不会被忘记的。”
姜晓梅很无奈。
“晓梅,知道陆游的‘钗头凤’吗?”
“知道。”
“我们的爱情悲剧就像陆游和唐婉的故事一样。”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路南伤感的说,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挹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姜晓梅应声和道。
“咳——”路南长叹一声。
“晓梅,我说过,我以你的意愿为意愿,我以你的幸福为幸福。既然一切无可挽回,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祝福你,晓梅,祝福你和陶海飞长相厮守,幸福白头。”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的沉重感。
“路南,忘却过去,这也是我们对各自家庭的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不仅仅是对我,你也有爱你的妻儿——”
“不,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我们的婚姻是完全错误的结合。”
“也许你不爱她,但我知道,她爱你,吴茜非常在意你。”
“你怎么知道?”
“她找过——,”姜晓梅想起了吴茜说的话,‘别告诉他,我来找过你。’“噢,因为她不想跟你离婚。”
“她不跟我离婚,并不表明她爱我。她也许爱我的地位,也许爱我的钱,总之,她爱的不是我。”
“这可是你的不对了。七六年的时候,你并没有地位,也没有钱,你只是一个普通工人。那时的她,也不想跟你离婚,你又怎么解释呢?”
“她只是想牢牢抓住我,她不想正视我们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用她的话说,‘谁不想让我好过,他也别想好过。’她就是这样抱定了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她这样百般的抓住你不放,你不认为那也是出于她的爱吗?”
“不,爱应该是双方的。爱和被爱如果不能统一的话,那我宁愿选择爱,而不是被爱。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无法接受的爱。准确地说,那根本不能称作爱,那是一种占有欲或者是控制欲。”
“路南,你这样对吴茜,难道你就不觉得有愧于她吗?”
“我和她之间,说不清究竟是谁愧对了谁。当年,她用心良苦,明知我不爱她,却要嫁给我;而我,从没有爱过她,却违心地娶了她。我们白白被赋予了青春,但是我们却自己亲手毁掉了青春。也许,我们的婚姻是那场‘文革’的牺牲品。也许,不是她不好,而是我谁也接受不了。我们的婚姻就像秋日里凋零的落叶,惨不忍睹。那是一场十足的悲剧。”
“你对她未免太冷酷了。这对她是不公平的。”
“不,恰恰相反,让她跟一个不爱她的人生活一辈子,那才叫冷酷。所以,我曾几次跟她提过离婚,她就是不离。其实,每个人都有追求爱的权力,她也应该有属于她自己的爱。”路南说着,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婚了,我会把现有的一切都留给她,我会尽其所有的补偿她。”
“你所谓的补偿就是指房子,票子,情感呢?你又补偿得了吗?吴茜爱你,难道你不知道吗?,她爱你爱了二十年,如果终无所得,难道你就不欠她的吗?你不觉得,你应该给她一些爱的补偿吗?”姜晓梅觉得他对吴茜太冷漠。
“不,我不能,爱是不能施舍的。我爱的是你,我只能把我全部的爱都给你,毫无保留的给你,真的。晓梅,如果真说到愧意的话,我这辈子真正愧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至今,我却无法补偿。”路南充满歉意地说。
“你把这样炽烈的爱给了我,让我感动,可也让我负重。毕竟,时过境迁,我现在已经无法接受你的爱。你也说过,爱是相互的,你又何必这样对我?”姜晓梅理智地对他说。
“对我来说,爱是不求回报的。我爱你,一生一世的爱。更何况,我不相信你会忘记我,我不相信你的心里会一点也没有我,我说过,我要求不多,只要一点点就足矣。”
“你要了一点点,我就不能把全部的爱给陶海飞。而爱情是纯洁的,就像明亮的眼睛揉不进一点沙子一样,对不对?你不觉得你要求我这样是太自私了吗?”
“爱,本来就是很自私,很残酷的事。为了爱而反目成仇,剑拔弩张甚至决斗的事,古往今来还少吗?”路南在为自己辩解,“晓梅,也许有一天,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去找陶海飞,与他摊牌,我会找他要回我的爱,要回我全部的爱。”
姜晓梅惊恐地望着他,“不会有这一天的,不会。路南,你的爱变得可怕起来,太自私了,太极端了,你知道吗?”姜晓梅不解地望着他,“你刚刚还说,不会去破坏我的家庭,你现在又——”
“爱,有时就是不可理喻的,疯狂的,说不清,道不白的。”路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我把你吓着了?咳,放心吧,我不会去找陶海飞的,我只是发发沉积在心底的苦痛,吐吐心曲而已。我哪有什么资格去找陶海飞呢?说实在的,晓梅,就凭你这份纯洁、理智、善良和温情,你说,我怎么受得了失去你给我带来的巨大痛苦呢?”路南有些冲动地抓住了晓梅的手。
姜晓梅抽回自己的手。
“晓梅,你相信我好了,理性总是会战胜冲动的。我知道,我们已不再可能。我向你发誓,为了你的幸福和安宁,我不会去找陶海飞,我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只要你快乐,就是我的满足。”路南信誓旦旦的说。
“还有,今后,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这样。”姜晓梅语气坚决地说。
“有这么严重吗?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是老同学,因为我们不应该交往过密,因为我们都有家庭,因为我们都有责任。”姜晓梅以不容争辩的口气说。
空气里,凝聚着几分沉闷。
电视机里传出毛阿敏的歌声,‘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象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歌声沁入了他们的心田,他们一同把目光盯向了荧屏——‘为何你一去便无消息?只把思念积压在我心头——’
此时此刻,这样的心境,听着这样的歌曲,真是太凄凉,太伤感了。
“晓梅,听到没有?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了。晓梅,我苦苦找你二十多年哪,如今,我才刚刚找到了你,难道你就这样又要匆匆离别?再无消息?别这样待我,我们是老同学呀,为什么不能见面?为什么不能打电话?这对我太苛刻了,”路南唉声叹气地说,“晓梅,如果说,爱情是苦痛的泥沼,我甘愿在这泥沼中深陷,因为我爱你,尽管我已不可能再度拥有你,但这仍然削弱不了我对你的爱。我会在你的家乡天天为你祝福,默默地为远方的你祈祷,希望你过得比我好。我希翼的不多,就像‘思念’里的蝴蝶那样能在我的窗口作短暂停留,我也就满足了。当你回来探亲的时候,跟我们老同学们聚一聚吧,别像以前那样总躲着我们,拒人于千里之外,二十年见不着面,不仅我想你,老同学们都想见见你。难道你就不想你儿时的伙伴吗?为了躲我就谁也不见?别太苛刻自己,下次你回来,算是作为补偿,我一定要把你的好朋友们都请来。老朋友,岂能相忘?叙叙旧情,人生几回?你看行吗?”姜晓梅想着,这么多年来,她真的是在隐藏着自己,老同学们境况怎样,她全然不知,就连当年最好的朋友也没有联系了。想到这儿,姜晓梅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晓梅,我可以尽量少打电话,我可以不去云龙找你,我可以不打扰你的生活。我说过,只要你快乐,我就很知足。可是,你也别一去无消息啊,至少你每年过生日,我还是应该打电话祝贺的吧?我们生日相连,这是上帝的意旨。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我的心灵就有了慰藉。不能见面,难道连打电话问候问候都不行吗?”路南恳求她
天哪!简直是诱人深入嘛。晓梅无奈地直摇头,无计可施,拒绝他是何其难哪。
“晓梅,你要走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路南一阵冲动,一把抱过来晓梅,亲吻着她的嘴唇,她的眼睛,她的脸------嘴里梦幻般地喃喃说道:“晓梅,我的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天哪!晓梅从心底发出呼叫,她怕他,她有些瑟瑟发抖,她抵御不了他的吻,她无法拒绝他的吻,那么甜蜜,那么诱惑,那么醉人------晓梅怯怯地喘息着,微微起伏的胸脯颤动着------,她想起了自己已经下了好几次的决心------,她坚决的推开了他,“不行,路南,别这样,这超出老同学的情谊了。
姜晓梅站起来,她心里明白,他们真的不能再见面了,因为他们谁都无法忘记过去,那积蓄在内心深处的爱就像一把干柴一样,一点就着,别再跟自己挣扎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逃离
“路南,走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呢,话是说不完的。”姜晓梅下了逐客令。
“一等就是二十年,此番不知又何年?”路南很无奈地站了起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路南无限依恋地看着晓梅,恋恋不舍的说:“晓梅,明早我送你。”
姜晓梅无声的点点头。
第二天清晨,路南送姜晓梅去机场。
一路上,车中在播放着舒伯特醉人的‘小夜曲’,那憾人心扉的乐曲代他们表述着离别前互诉衷肠的无限忧伤和依恋,那温柔的倾诉,那细腻入微的悄声细语令人感到哀转愁肠------
分别的时刻到了。他们互相凝望着,看得出,彼此都很难受,胸口好象沉闷地被堵塞住一般,令他们窒息得说不出话来,依依惜别之情难于言表------
姜晓梅不得不走了,她提起了箱子。
路南恋恋不舍地对晓梅说:“多保重,晓梅。‘十八相送,总有一别。’”他的声音在颤抖,“晓梅,别忘记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姜晓梅什么也没说,她不敢再看他,躲避着他的目光,两个人都在极力抑制自己的眼泪。路南把一封信塞进了姜晓梅的口袋里。姜晓梅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她不敢回头,她怕控制不住自己,她知道,那双深深的、充满忧郁的眼睛一直在跟随着她——
当飞机在跑道上滑翔的时候,姜晓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飞机在上升,姜晓梅只觉耳鸣心碎。看着机外蓝天下飘然而至的白云朵朵,姜晓梅想起了路南在接文寨时写给她的小诗,‘——有蓝天白云作琴,有高山流水奏乐——’,现在,蓝天白云永远相依,而他们却早已劳燕分飞------
姜晓梅又想起了母亲,那种心酸,那种悲痛,那种愧疚交加的伤感,她止不住的落下泪来。想起母亲去世前还在喃喃对她说:“晓梅,妈对不起你,妈看出来了,你和路南还是难分难舍------”为了路南,母女俩互相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彼此心里都有着深深的内疚。如今,母亲才刚刚去世,尸骨未寒,路南却始终在纷扰着她的心,路南啊路南,你口口声声地说,你只要一点点,可是你知道吗?你要的岂止是一点点?你太狠了,你几乎要去了我整个的心啊!
姜晓梅打开了那封信——
爱之狂想曲
我爱你,却不知道去珍惜,
少年的我,对爱茫然无知,
如今,甜蜜的日子早已飘然而逝,
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和叹息。
我爱你,一如既往,如醉如痴,
你优雅、迷人的笑容像春风般轻轻吹拂,
你清澈、沉静的眼睛像水晶般的透明,
你的温顺和柔情像蜜一样的甘甜和沁人。
我爱你,那聪慧,那馨香,那温情,那凝重------
我心中充满了对你的渴慕,
我灵魂中那喷薄不尽的激情——是为了你,
泪水的波光中浮现出你刻骨铭心的美丽倩影。
我爱你,没有你的日子我痛不欲生,
我恨我曾经意志薄弱的青春,
那变幻莫测的年代里,我出卖了我的灵魂,我那冰冷的心,
换来了一生一世的痛苦和凄凉,就像漫漫冬季凛冽的寒风。
我爱你,那是长久的爱慕,
你可知我沉湎于长相思的苦痛?
往昔欢愉的梦幻萦绕我盘旋飞舞,
一切都过去了,只有那空留心底的惆怅和酸楚。
我爱你,我终生不会放弃,
爱的折磨,我甘愿啜取,永生珍重。
绝望中我会向苍天、向大海倾吐,
你可知,就算我终生不能如愿,纵然死——
我也要爱着你去死,永不瞑目!
姜晓梅震撼了,泪水奔涌而出,她看了又看,她被路南那发自肺腑的爱深深地打动了——“各位旅客,云龙机场就要到了,飞机正在降落,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飞机里传出‘空姐’甜美的声音。
姜晓梅心中一震,她的心都快碎了,以她现在的心境,她不知一会儿怎样去面对陶海飞------她痛苦万分。她想了又想,终于,在迷离的泪水中,万箭穿心般地撕碎了那封信,那还凝着他的热、他的泪、他的情、他的心的‘爱之狂想曲’------她的心阵阵地痉挛,她不知道她怎么会那么狠心,那字字句句都凝结着他火一样燃烧的诗句,是怎样在激荡着她的心哪。她望着那已撕碎的纸片,她知道她撕碎的是路南的心,她知道她撕碎的是自己的心。她后悔了,她无声地痛哭,眼泪像接文寨的溪水一样奔泻不停------路南,原谅我—
姜晓梅还未从失母的悲痛中解脱出来,还未从路南的沉沉爱意中挣脱出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徐徐降落在云龙机场。姜晓梅泪痕未干地走下了飞机。当他看到等待在出口处的陶海飞,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述。送他上飞机的是路南,而来接机的却又是海飞。两小时前的激情,一路蓝天、白云相依的缠绵还未褪去,她又见到的是他,她承受不了这种感情的急转弯,她说不出心中有多么苦涩。当她站在陶海飞面前的时候,那种眼神里掩饰不住的落寞、心伤,困惑、失望、愧疚,一齐袭上她的心头,化作泪水汨汨地流------海飞见她满脸的泪水,知道她的心情很沉重,他默默的接过了箱子,什么话也没说。这却让她倍感冷漠与失落,好象他已洞悉了她内心世界的一切------他们默默地登上了汽车。
海飞说:“别难过了,人都有走的那一天。妈妈活了七十多岁,也算是高寿了,是不是?想开些吧。”
姜晓梅伤心地流着泪,流着抑制不住的眼泪-----
汽车已经驶入市区,车速大大地放慢了。
忽然,扑面而过的那许多微黑的、戴眼睛的、斯斯文文的面孔她都觉得那是他,是路南,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忘记路南吧,你有一个多么好的家,要珍惜自己的幸福,珍惜你的海飞,珍惜你的鹏鹏,千万别走回头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遗言回旋在耳边。
回家后,姜晓梅病了,发高烧,她浑身无力,身心俱疲------
鹏鹏总是蹑手蹑脚的在她的身边绕来绕去,给她端水,给她剥橘子------“妈,你快点儿好起来吧。”小儿子的话让她心疼。她扶摸着鹏鹏那红扑扑的、稚嫩的脸,想起往日一家子甜蜜的温馨和幸福,尽管它那么平静,但却殷实而久远——
她又想起了海飞曾经说过的话,“女人也许都有一颗驿动的心,能让女人安心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你看,‘安’,女人头顶上是宝字盖的家,她就安心了。男人呢?宝字盖的家里面有个温馨女人,他也安心了。”,为了这个‘安’字,她笑了好半天。现在,她忽有所悟,‘安’,寓意多么深刻啊------
一星期后,姜晓梅起来了,从极度的悲伤中逐步的解脱出来。
海飞从日本回来以后已经里里外外的忙了一个多月了,一个人又忙工作,又带孩子,又要买菜做饭,真是难为他了。
她开始心安了,她又顶起了女人头上的这一片天。她一如既往的上班,买菜做饭,照顾老公和儿子,家里一派温馨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