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石情缘
第一章金石情缘
第一节 风雨无情潇潇落,人间有爱暖暖流
在中国这个以中原文化为主流文化的国度,明清以前,别说是普洱,就是云南,甚至整个西部地区,都曾被称为蛮荒之地。
然而,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经济全球化的足迹迅速地占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所有的文化摇篮之地,都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适合人类居住。而历来被认为是蛮荒之地的边陲地带,却被更多地关注,更亲密地接触。
在祖国的西南边陲,普洱,这座被季节轮回遗忘的城市,一年四季,都如同春天一般温暖、美丽。普洱不但是茶马古道的发源地,更是闻名遐迩的普洱茶的摇篮。这座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城市,已经成为了人们众口相传的“东方的普罗斯旺”“天堂的世界,世界的天堂”。浓厚的普洱茶文化、日益兴盛的书画艺术、多姿多彩的民族文化等等,与普洱得天独厚的气候环境一起,越来越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有人说,要了解一个地区的文化,不必去研究那些眼花缭乱的学术专著,或是旅游宣传手册之类的东西,只需要走进当地的高校去观察一番,就可以看出七八分。这话不假。
二零零五年九月。
普洱平均气温二十七八度的夏天终于过去,好像是为了给嫦娥送礼,一场秋雨,在午后绵绵密密地飘洒起来。这正是一个全城人民欢庆的时刻。秋雨到,天气也就稍稍凉爽了,又回到平均二十二三度的春季了。
可是,对于刚刚从校车上走下来,除了两编织袋诗书画手稿,囊中只剩下一百五十三元钱的大一新生石舜卿来说,这场秋雨,无疑比一场冰雨,更让他难受。下车看到学校大门的那一刻,他的眼泪,便和这秋日的第一场雨交织在一起了。
一群大二、大三的各系学生,满面春风地走上前来,争着给学弟学妹们拿东西。
“同学,我来帮你拿东西吧。”一位中文系的学长快速地跑到石舜卿面前,帮他接过一袋手稿。
“谢谢。”石舜卿强颜作笑,解开衣扣,把手中的那一袋手稿紧紧地贴在自己怀里,用衣服尽量地遮盖住,生怕雨水把书稿淋坏了。
“同学,你没事吧。”一位女生从专家公寓楼前的那棵垂柳下,迅速地跑过来,一把雨伞,在石舜卿的头顶撑开,“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想办法为你解决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师姐,我没钱交学费,我想回家。”石舜卿含泪说。
那位女生顿了一顿,说:“没事的,我带你先去报到。”
他们三人来到了中文系的报到注册处。
“哎,雨竹,你也来帮我们接待新生啊!”中文系的学生会主席白铭笑着对那位女生说。
“你还是叫我金晓璇吧。”被叫作“雨竹”的女生说,“白铭,这位是你们中文系的新生,家里有些困难,你帮他解决一下吧。”
“同学,你是哪来的?有什么困难吗?”白铭问道。
“我没有钱交学费,我想回家,不想读书了。”石舜卿说。
金晓璇诧异而又同情地看着石舜卿,“同学,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想想,你的父母在你的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家庭寄予了你多大的希望,你好不容易大老远地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怎么能还没有接受大学的教育,就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呢?”
“师姐,我不是不想读书,可是,我身上就只有一百多块钱,别说交学费了,就是连自己的吃饭问题都无法解决,我哪还有什么心思读书呢?”石舜卿说,“我想回家,不想读书了。”
金晓璇将雨伞一下子扔在地上,“好,你就回家去吧,让风雨将你和你的这些宝贝,统统淋坏掉算了。”
“不,不!”石舜卿惊慌地去捡雨伞,怀里的大书袋,却突然往地上掉。
就在书袋就要落地的那一瞬间,有一个人,却比书袋更早地落在了地上——金晓璇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书袋牢牢地抱在了怀里,自己却整个身子斜躺在了泥水里,全身都湿了。
石舜卿刚刚捡起伞的手,在他转身看书袋的纠结的表情里,将伞迅速地丢在了雨水之中,“师姐……”
他想去搀扶她,而她却轻解罗衫,盖住了书袋。
“雨竹……”白铭和刚才帮石舜卿拿书袋的学长,一个搬书袋,一个拉人,把书和人都救到了专家公寓的大厅里。
“曾子凌,先帮他的东西抬到宿舍去,我带他去找学校领导。”白铭说。
“好的。”那位大男生说罢,叫上了另一位同学,把石舜卿的书袋一人一袋,抬往中文系学生宿舍楼。
“我和你们一起去。”金晓璇对白铭说。
“好,有我们的茶城第一女书法家雨竹保驾,我们的事情一定会很顺利。”白铭笑着说。
很快,他们三人就来到了学校办公室。白铭轻轻地敲了三下门,喊了声“报告”,一个声音浑厚的男教师说了声“请进”,三人一起进了办公室。
“辛主任,你好!”白铭说,“我带了一位大一的新生来,想请您帮一个忙。”
金晓璇则笑着说:“辛棂老师好!”
辛主任请他们坐下,热情地泡了三杯热茶,分别递给他们三人。“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辛主任,我叫石舜卿,来自一个贫困山区,我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我们,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到了我三岁的时候,母亲突然发了疯,就再也不能照顾我了,是我的奶奶一直照顾着我,抚育我读完了小学,又上完了初中和高中。”石舜卿说,“本来,我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不想再读书了,因为我实在是不想让年迈的奶奶再为我操劳了。可是,我一次次辍学回家,一次次被奶奶送回了学校,甚至有一次,我都已经到寺庙里剃度出家了,可是,奶奶却在庙前跪着,苦苦哀求了整整一天一夜,我才又回到了学校,继续读书。这一次我来学校,也是奶奶逼迫着我来的。老师,我真的不想再读书了,求你们放我回家吧。”
辛棂听罢,叹息一声说:“石舜卿,你不读书了,那你想去做什么?”
石舜卿说:“我最想做得事情,就是出家做和尚,在古佛青灯下,静心参禅悟道,抛开世间的一切。”
辛棂老师说:“我也想做这样的事情,要不,我们一起去吧。我们这里有一座佛莲山,山上有一座寺庙,我每次去到佛莲山,每次进到寺庙里,都不想再出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好吗?”
金晓璇和白铭听了,都不知道辛棂老师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石舜卿说:“辛老师,你为什么每次都回来了呢?”
辛棂老师说:“不,你说错了。我不是回来,而是出来,在我心里,去寺庙才是回家,而出寺庙则是出家。小石,来,喝茶!”
辛棂老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石舜卿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端那热气腾腾,芳香四溢的普洱茶,似乎一下子进入了禅定的状态。
“世间的一切苦厄,都是你必须经历的修持。唐三藏如果每天只是躲在佛寺里吃斋念佛,就不会成为一代宗师,众僧敬服的长老,佛祖亲封的佛。参禅本在经书外,修行不离五行中,最大的佛寺,不是大雄宝殿千万里,而是你的心。”辛棂老师指着石舜卿对面的墙壁说,“你看那副字。”
石舜卿抬起头,看到了一副斗方,上面写着一个字:“岸”。悬挂的位置,与众不同,已经顶到了天花板。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临绝顶人为峰!”石舜卿说道,“好意境啊!”
“不,这是‘回头是岸’。”辛棂老师说,“我的办公室在顶楼,屋顶偶尔会漏水,我的这幅字,是欢迎雨水到来的。”
石舜卿看着这幅字,陷入了沉思。
“晓璇,你们去忙吧。”辛棂老师笑着对白铭和金晓璇说。
金晓璇和白铭终于露出了笑容,两人走出了办公室。
良久之后,石舜卿淡淡地说:“老师,我想读书,我要读书。”
辛棂老师笑了笑,“不回家了?”
“我已经回到家了。”
“好!喝茶。”
石舜卿端起了茶杯,呷了一口茶,“好茶。”
“好在哪里?”辛棂老师笑问。
“喝着心安。”
两人相视而笑。
“好了,现在也快要下班了,到我的住所去吃顿便饭吧。”辛棂老师说。
石舜卿也没有过多地拘束,说道:“好。”
辛棂老师的住所,距离学校很远,差不多三十里路,算是在城郊了,可是,由于靠近城市主干道茶城大道,又在运输总站的对面,所以并不宁静。
一进门,石舜卿的眼里看到的,是四壁的书画作品。有中书协的名家手笔,也有省市本土书家的佳作。石舜卿看到这些作品,心情颇为激动。
“辛棂老师,您也喜欢书法吗?这些,都是我仰慕的名家啊,以前,都只是在字帖、书画选集上拜谒,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欣赏这些名家墨宝呢!”
辛棂老师说:“好,你慢慢看,我去做饭。一会儿,你的金师姐和白师兄也要来。”
第二节 师德似水润万物,生死攸关见真情
辛棂老师、白铭、金晓璇和石舜卿正在吃着饭,突然,辛棂老师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你好……”辛棂老师刚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急促的喘息声。“辛老师,你赶快来啊,不好了,出大事了,英语系一个大一的新生在文科楼楼顶上,要跳楼自杀了!”
“稳住他,我马上就来!”
辛棂老师挂了电话,起身就往外跑,“快走!”
三人尾随而去。
文科楼下,密密麻麻的围了许多人。文科楼的顶楼上,一个瘦小的学生,站在楼顶的边沿上,浑身发抖,不停地抽泣着。
辛棂老师拨开人群,问一个男生,“怎么回事?”
“英语系的,平时考试都是全县的状元,高考失利,只考上了专科,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气之下,就……”
“报警了吗?”
“没有。学校领导都在楼上劝他,他上楼顶之前,把门给锁上了。领导吩咐我们都在这里守着,要是跳下来,我们用肉身也要把他保住。”
“好,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定要保护好他。”辛棂老师说,“你们快去体育楼,把所有海绵垫全都拿过来,文科楼后面呢?有人吗?”
“没有,都在前面呢!”
“那可不行,整个楼都要有人,以策万全。”辛棂老师说,“快,加派人手。”
说完,辛棂老师急匆匆跑上了四楼。
上楼顶的门被他从楼顶锁住了,没有人能够上去。
辛棂老师来到的时候,学生处罗处长、保卫处孙处长、分管法制的李副校长、分管教学的徐副校长都已经在楼顶了。
门虽然锁着,但是,钢管焊制的大门却可以看清那名学生所在的位置。
“怎么样?”辛棂老师小声问道。
徐副校长说:“跳下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可是你看,一整天都在下雨,我担心他淋了快半小时的秋雨了,身体有单薄,可能受不了啊。”
“放心,我们已经通知医务室的医生做好了准备,会及时抢救的。”孙处长说。
而李副校长、罗处长则一直在轮换着劝说他。
“辛老师,听同学们说他很喜欢书法,你是书法老师,你和他谈谈。”李副校长转过身来对辛棂老师说。
辛棂老师走到大门前,说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新生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只是低头寻找着地面的空当。
“雁过留声,人死留名。同学,如果你真的选择从这里跳下去,请你大声地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辛棂老师说,“你就这样籍籍无名地死去了,我会觉得很遗憾的。”
那名新生抬起了头。
“我想记住你的名字,我想,你一定也希望,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记住你的名字,将来,全市、全省甚至全国、全球的人都记得你的名字,对不对!”辛棂老师激昂地说。
“是,我叫……”
“停!”辛棂老师打住了他,“现在,我还不想知道你的名字,所有人也都不愿意听到你的名字。所有人都希望,在他们的记忆中,没有发生过今天的事情。孩子,忘了你是谁,忘了今天,忘了过去,一切从头开始。好吗!”
“可是老师,我的理想已经破灭了,我的目标是北大清华,而且,我曾经距离它们那么近,可是,我却与它们失之交臂了。”说罢,他哭了起来。
“孩子,你无法成为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可是,你可以成为一名普通院校的名牌学生。你今天去不了清华北大,可是将来,你完全有可能成为清华北大的嘉宾、教授。人生的路不是一条直线,不是一条高速公路,人生的风景,往往就在最为弯曲的地方,最惊艳地绽放。来,过来,跟我到办公室去,在洁净的宣纸上,写下你的名字,我会好好保存着,直到你走进北大清华的那一天,我再还给你!”
那名学生从楼沿上跳了下来,可是,跳下来的一瞬间,却一下子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晕了过去。
孙处长叫过来一名保安,说道:“马上用电锯把锁链锯开。”
保安早已经准备好了电锯,只是为了不惊动那名学生,没有下手。孙处长一下令,他马上动手锯锁链。
同时,罗处长也让医护人员在门口守候着,准备急救。
锁链很快就锯开了,徐副校长率先冲了过去,配合着医务室的医生和护士将他抬到楼梯间,马上给他进行检查。
“怎么样?”李副校长问道。
“其他部位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心跳脉搏都超出了正常水平,全身发烫,发高烧了。”医生说,“先抬到医务室去观察吧。”
辛棂老师把学生背了起来,匆匆地朝学校医务室跑去。
阴雨绵绵,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天色也格外阴沉,像阎王爷可怖的脸。
医务室距离文科楼不远,也就四五百米,可是,由于下了一整天的雨,路很滑,辛棂老师又心急,几次差点儿摔倒,幸好两位副校长和处长们在一旁尾随扶持,才没有摔下去。
其余学生则议论纷纷,渐渐各自散去。
突然,辛老师被一块石头拌了一交,摔倒在地上。那名学生差一点从他的背上掉下来,幸好李副校长和徐副校长一人扶住了一个。
“辛老师,让我来背吧!”一路小跑陪伴着辛老师的李副校长看辛老师被淋透了,关切地说。
“没事的,就快到了。”辛老师咬牙坚持,把那名学生又背起来。
医务室到了,医生和护士很快给那名学生注射了退烧药。辛老师一直在身边,给他不时地换敷着在额头上的毛巾。
大约半小时之后,那名学生终于清醒了过来。
“怎么样?还好吗?”辛老师急切地问他。
那名学生嘴角抽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豆粒大的泪珠扑簌簌从眼角里滚落下来,把白色的枕头都浸湿了。
辛老师用手为他拭去了泪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名学生圆睁着眼睛,感激地看着辛老师,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他倾诉,可是,除了用双手紧紧地握着辛老师温暖的大手,却找不到任何的表达方式。
辛老师笑了笑,又为他换上了一条毛巾。
“徐副校长、李副校长、孙处长、罗处长,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辛老师站起来,招呼徐副校长他们回去。
徐副校长说:“那好吧,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李副校长说:“对了,他的班主任呢?”
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学生处罗处长说:“李副校长,他还没有报到呢。所以,他的系主任和班主任都没有到。只是听他的老乡说,他是英语系的。”
“辛老师,你是哪个系的?”那名学生突然问道。
“我是……算是中文系的吧!”辛棂老师说,“我读书的时候是在中文系,毕业之后到了学校办公室工作,偶尔给各个系的师范类学生上书法课。”
那名学生说:“辛老师,求你答应我,让我去中文系吧,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好老师。”
“同学,转系可是大事,你得取得父母的同意,正式向你们英语系提出申请,经过英语系和中文系的同意,你才能到中文系去就读。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辛老师笑着说。
“是啊,这是大事情。这种大事情,也不适合在你身体欠佳的时候提出来。”孙处长说,“还是过几天,等你身体康复了,再向学校提出来吧。”
“孙处长说的对。”徐副校长说,“你先好好治病,过几天学校再帮你处理。好了,我们先走了。”
说罢,徐副校长等四位领导离开了。
“小石,”辛老师看着白铭、金晓璇,“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们还有很多任务要做。对了,小璇,今天明天两天我可能没有时间教你写字了,你回你们热作学院吧。今天星期六,明天……这样吧,你下学期五的晚上再过来,好吗?”
“辛老师,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忙,我们学校不是下星期才开学嘛,所以先到您这儿来帮帮忙,你为我们付出那么多,我来帮帮你们的忙,也是应该的。”金晓璇笑着说。
“要不这样吧,今天你们不是看到小石从老家拿来两麻袋诗书画的稿子吗,你们这几天就先看看他的稿子,怎么样?”辛老师用商量的语气跟他们说。
“那好吧。”白铭说,“辛老师,这位同学就交给我吧,你们都回去吧。”
“不,你们回去休息,我看着。”辛棂老师说。
双方一再争执,最后,石舜卿和金晓璇实在是拗不过辛棂老师,先回去了,白铭留了下来。
“白铭,石舜卿的床上用品和日常用品都准备好了吗?”石舜卿和金晓璇走后,辛棂老师问道。
“按照您吩咐的,买了床单、棉絮、枕头和被子,还买了一双拖鞋,还有一些洗漱工具。用了四百多块钱,对了,这是剩下的二十几块零钱,给你,辛老师。”白铭拿出几张零钱,交给辛老师。
辛棂老师单手一推,说:“拿着,你们忙前忙后东跑西跑的,打车就用了不少,这二十几块还不够付你们的车钱呢。”
白铭知道辛棂老师的性子,也就不推辞,把钱放进了衣袋,说:“辛老师,这些都是我们瞒着他做的,要是他不接受怎么办?”
“先别管这些。”辛棂老师说,“总的有个落脚的地方啊。苦孩子,不容易!”
白铭说:“辛老师,不如这样吧,我们先安排他住下,他是我们中文系的,我和系领导反映反映,让他到学校里勤工俭学,也可以挣点儿生活费。”
辛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好。你们再帮他想想办法,能不能给他找几份家教,学校里也有最低生活保障金,助学金,看看也没有办法帮他申请到。至于奖学金嘛,那要看他的成绩了。你在学生会,对这些贫困学子,一定要照顾好!”
白铭说:“辛老师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做好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突然响起一个沉重的声音,辛棂老师抬头看时,只见石舜卿全身早已湿透,跪在门口,泣不成声。
辛棂老师跑上去,连忙去搀扶他。可是,石舜卿早已经俯首在地,怎么也拉不起来。“辛老师,谢谢您!谢谢……”石舜卿说着就要磕头,辛棂老师连忙挡住他,“白铭,快来帮我把他扶起来。”
辛棂老师和石舜卿好不容易才把石舜卿拉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石舜卿,你不可以这样。”辛棂老师愤怒了,“我不是在施舍你,而是在帮助你,所以你没有必要这样对我。你要做的,是自强自立,等到你有能力了,你再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懂吗?”
石舜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今天得到别人的一分帮助,我将来必定十倍百倍地报答社会。”
“这样就好!”辛棂老师说,“快回去换了衣服吧!”
“嗯!”石舜卿答应着,就往外走。
“白铭,你带他去你那儿,找一套干净的给他换上,明天带他去买几套衣服。我都忘了,他还没有衣服呢!”辛棂老师说着,又掏出三百元钱递给白铭。
“辛老师,你留着吧,我来应付就可以了。”白铭没有接。
“拿着!你还是学生,再说,你家里也不宽裕,你还有好几千的助学贷款债务在身呢!”辛老师强行将钱塞进他衣袋,又对护士说,“给他一点感冒药带回去给石舜卿,下这么大雨,吃点感冒药,防着点!”
白铭拿着药赶到石舜卿的宿舍的时候,宿舍里却早已经不见了石舜卿的踪影。白铭向他的舍友问道:“石舜卿呢,见到他了吗?”
第三节芳径未曾缘客扫,蓬门终始为君开
金晓璇在偌大的校园里,不停地四处奔走。可是,找遍了校园,还是没有石舜卿的踪影。
雨,还是无休无止地下着。
金晓璇已经筋疲力尽了。
可是,她依然在雨水里,找寻着石舜卿。她仿佛看到,石舜卿就在她的附近,可是,雨中,只有一些或是用芭蕉叶遮住头赶路的学生,或是雨伞下紧紧相拥的爱侣,或是颇有闲情逸致听雨的“诗人”,却怎么也找不到石舜卿。
其实,石舜卿并没有走远,他一直就在与金晓璇相距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一直泪眼迷蒙地看着金晓璇。
在文科楼与教师宿舍之间的一个方塘旁,金晓璇站住了。看着雨水不住地在水面上拍打,听着那噼噼啪啪的水声,金晓璇蹲了下去。
她的心里,不停地在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石舜卿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为什么要找他?”
石舜卿也在问自己:“她为什么要找我?她是关心我还是爱上了我?可是,我值得别人爱吗?我只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而已……”
金晓璇伫立在雨水涟涟的水池边,心想:“石舜卿为什么要离开呢?他会去哪儿?他才刚刚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尽管担心,她却似乎觉得自己并不那么心慌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石舜卿站在图书馆与学术交流中心的夹巷里,看着在水一方的雨中之荷,边看边叹息,“真美,这就是我从小在心里梦想着的心上人啊。以前,那只不过是在梦中若隐若现。多少次,我在梦中,呼喊着一个只有梦才能够听到的名字,一直追寻着一个只有梦才能够捕捉的身影。现在,梦中的她,如此真切,就在眼前,却为什么,我如此怯懦,不敢站出去,告诉她我就在这里呢?”
金晓璇闭上了眼,不再找寻,不再看任何东西。她相信,有时候,需要用眼睛去寻找的东西,总是微不足道的;那些最为珍贵的东西,是要用心眼去探寻的。闭上眼睛,关上耳朵,雨消失不见了,风不再呼啸,虽然,雨,依旧濡湿她的衣裙,风,仍然刺痛她的肌肤。而脑海里,那个矮小、寒酸,却儒雅、诗情的石舜卿,却在对着她笑。
“石舜卿,你在哪里,快出来呀。”脑海里,金晓璇笑着,轻声呼喊着,那世界里,没有风雨,只有彩虹,夕晖。天空的颜色,是桃花飞舞的梦魇,草地的温度,是霞光清唱的霓裳。野草追逐着彩蝶,彩蝶是一群渐次升起的星光,细沙洗涤着清池,清池在一朵玫瑰的笑脸里微笑……
石舜卿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你在哪呢?我看不见你啊。”
“我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
石舜卿说:“我看见你了,我早就看见你了,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是那么遥远。”
“有多远,比海角天涯都要遥远吗?”
“天涯有尽,海角有终,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在起点,却永不会相见,就像两条射线。”
金晓璇说:“就算是一个起点的射线,我们也可以铺成两条平行的铁轨,一起走到终点。你没看到那些枕木吗?我们之间,有爱。爱就是让我们从两个不同的起点,走向两个不同的终点,始终相辅相成,永不分离的纽带啊。最终,我们会知道,我们是同一起点、同一终点的,因为我们不是两条铁轨,我们是一条铁路线。”
“可是,外人会怎么看我呢?”石舜卿说道,“我一无所有,我只不过是一条荆棘,而你,却是一道彩虹啊。一根平凡无奇的米线,怎么能和一段光润华贵的象牙相比呢?”
金晓璇笑着说:“王子与乞儿,不过是衣着不同而已,乌鸦与凤凰,也没有天差地别。你若是一块和氏璧,又何必在意别人把你说成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像蝴蝶一样,勇敢地冲破束缚你的牢笼,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全世界都陶醉在你的光芒之中。”
“我们之间,差异太大了。”石舜卿的声音很低,很痛,“你已经是人人羡慕的蓝田嘉玉田黄美石,我只不过是荷塘里的一团淤泥,我一只小小蜉蝣,怎敢与金凤齐鸣呢?”
“何人生带万两金,富贵之家何足钦?腹有诗书立天地,前路何人不识君!”
“可你知道吗?我不过是一个三餐不继的穷苦孩子……”
“莫做金银王国里的帝王,要做那幽谷里的一缕兰芳。”
美好的小天地里,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秋天的雷声,在茶城普洱的上空滚动。
雨丝再次刺痛金晓璇薄薄的衣衫。
石舜卿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可是,他没有勇气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甚至,给她披上一件单衣。
雨水中,金晓璇绽放成一棵尾生的桥柱。
她在雨中微微地颤抖着,她多希望有一个人,会出现在她的身边,不需要任何的避雨之物,哪怕是一句叹息,也足以慰藉她的期待。
可是,在这样的夜晚,没有人会出现。
其他学生们,应该在宿舍里谈天说地、吃喝玩耍着,或者,在自修室里看书,或是在校外的某个适合谈心的地方,聊着一些只给一人听的心语。
石舜卿紧紧地握着拳头,不是因为冷而提神御寒,他真想砸自己几拳,砸碎自己卑微的良心。可是,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只是默默地,任泪水静静流淌。
金晓璇的泪水,和着雨水,流过心窝。
“到底什么是爱呢?”她在心中问自己。
“爱,就是这漫天的雨丝,明知道是痛苦,却无法回避,甚至要自找没趣。”她默默地在心中呢喃,“为什么,我总是想到他?他的心中,有我吗?我为什么就无法自拔,不能转身离开呢?”
石舜卿看着金晓璇,心中也在默念:“可爱的女孩啊,我感谢你对我的关心、鼓励。可是,我真的不敢去爱你。假如你爱我,那将会是一个并不美丽的错误。假如你爱我,你种下满园美丽的花朵,收获的只会是一只伤痕累累的苦果。爱情不是罪恶,贫穷却是爱情之树上,一朵罪恶的花朵。我爱你,可是我给不了你任何的财富,给不了你幸福。我或许会是一名诗人,可是在这个饿死诗人的时代,诗歌可以换取果腹的面包吗?我立志成为一名书法家、国画家,一生为艺术而拼搏,然而,多少人穷其一生,也难以在艺术界有丰硕的成果。现实,往往比虚构还要残忍,希望,常常比无望更可恨。我爱你,可是,我拿什么来爱你呢?”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雨水扑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可是,不论是金晓璇还是石舜卿,都充耳不闻。
金晓璇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图画。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忙碌着,简陋的几案之上,湖笔与宣纸正在歌舞: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石舜卿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一幅图画:佳人如梦,于白雪红梅之中,翩然起舞。那青衣墨衫飘过,雪地里,不留任何痕迹,却处处是墨香,处处是图画。
那个写字的,隐隐约约,就是石舜卿。
那个舞蹈的,的的确确,就是金晓璇。
他们在风雨之中哭了起来。可是,那只是低声的呜咽。
古琴的低音,从不会在激昂的笛音中消散,因为那种低沉、悠远,足以穿透时光,让乐音每经过的任何一个空间,都成为人们安放心灵的庙宇。
他们的哭声,没有被雨水淹没。他们都听到了彼此内心深处的哀鸣。
“石舜卿,”金晓璇在心中说道,“如果你爱我,你就出来见我。爱是什么,我想清楚了,爱就是一无所有之后,心中仍然满满当当的温暖,即使你有一天富甲天下,也无法割舍的那一缕情愫啊。我知道,你自卑、你怯懦,可是,我更明白,如果不是因为爱我,你不会这样躲着我。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知道吗?”
石舜卿突然一声怒吼,在雨水中拔腿飞跑起来,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我一定要对她说出“我爱你”。
池子里的水,早已满了。
池子边,那个梦中的佳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石舜卿惶恐地张大眼睛,四处张望。
可是,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金晓璇,我爱你——”石舜卿用尽全身气力,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突然,池子里跃出一个人来。
“石…舜卿——”声音哆哆嗦嗦的。
正是金晓璇。
“晓璇……”石舜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跳进积水将近一米的池子,将奄奄一息的金晓璇抱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呢?”石舜卿悔恨交加,“对不起,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金晓璇的笑都在颤抖,“我不怪你,我不是好好的吗,我还要谢谢你及时赶到,不然,我真的快憋不住了,不想自杀,也得去见阎王爷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呢?万一我不出来,你怎么办?”
“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我的心告诉我,你我若即若离。可是,你躲在暗处,我找不到你。”金晓璇哭了,“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要是你不出来,我真的不活了。”
“你若不在,我也不活。”石舜卿淡淡地说。
可是,这淡然的语句,却让他佝偻的尊严,在一瞬间突然傲然挺立。他缓缓放下金晓璇,握着她的手,轻轻地说:“晓璇,我爱你。”
金晓璇淡淡一笑,松开了他的手。
石舜卿的心“咯噔”一下,顿时无比地惶恐。
金晓璇却哆嗦着,缓缓向前方走去。
“晓璇……”石舜卿惊惶地在身后喊她。
金晓璇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石舜卿快步跟上去,“晓璇,你生气了吗?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金晓璇停住了脚步:“我没有生气,此刻,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我等着我爱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出这句话,已经等了十几年。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的白马王子,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出现。每一个女孩的心中都有一个公主梦,没有想到,我的梦,会在风雨交加的冷夜里实现。我想好好记住这一刻,永远记住这最美妙的时刻。舜卿,我们就这样,一起走过这漫漫雨夜好吗?”
石舜卿点头说:“好啊!”
“我要你每走一步,都对我说一次我爱你。”金晓璇撒娇地说。
“我爱你……我爱你……”
他们就这样,缓缓走过校园,就像两滴墨汁,同时飞溅而出,在时空的绢帛上,缓缓地向前飞去……
这正是风雨无情亦多情,无限真情更风情。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