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想“邪”也不成的经历
一 想“邪”也不成的经历
在温正刚从学校毕业来到黑牛镇车站的第一年——处于见习期的最后几个月,他到了车站新成立的一个部门——计算机室,人们通常叫“微机房”。那时候,车站刚准备要在运转系统普遍应用计算机,因为需要跟班试用新编的程序,计算机室正式人员只有三个,人手不够,就让他们几个见习生和运转、货运车间抽下来的几个人到计算机室“帮忙”。
温正很喜欢计算机,尤其喜欢编写程序,虽然他当时的水平只能用BASXXC语言编写。他甚至自己还编出了一个小程序,用以帮助记忆货主代码。编写程序能让他体验到创造的那种兴奋。他还主动地学习Xenix和C语言。他的这些努力在他们这几个抽调到计算机室的人当中是突出和绝无仅有的,但也是幼稚的——这在他见习期满时才能看出来。
因为要留到计算机室,绝对不是凭你的努力能办到的。温正当然希望自己能留到计算机室,计算机室肯定会成为机关科室。他当然也明白这种关于人事权力的“政治”,所以,他也是试图还通过别的途径达到他的目的。但是,他对这种“政治”还没有深刻的体验。人的有些认识,如果没有深刻的体验,几乎是没有用的。比如通过电影电视小说甚至街谈巷议,人们,甚至年轻人都会明白,任何政治都是险恶的;但对此有深刻认识且在实际运用时时刻警醒并采取“适用”手段的能有几人?
计算机室有一个正式成员,叫李奎吉,原来是助理值班员,也是铁路运输学校毕业的。实际上,在计算机室正式成员的三个人中,他的技术业务素质最低,但他爱在温正他们面前吹嘘炫耀,而且他待人热情;而另外两人待他们很冷淡。温正由于喜爱计算机,受他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迷惑——很深。李奎吉可以说是温正在计算机方面的“导师”,他还借计算机方面的书给温正看。
李奎吉向温正说:他能和郭副站长说上话。然而主管计算机室的副站长是钱志勇。温正对钱志勇有很不好的印象,钱志勇对温正也有很不好的印象。钱志勇是一个稍显矮胖的中年人,眼睛细小,在脸上仿佛是窄窄的两段缝。温正听说,他也是很早以前从铁路运输学校毕业的。但这种校友的感情,只存在于温正他们这种刚上班的人的头脑中;那些上班几年以后的“油条”,特别象钱志勇这样的“老油条”,这种感情早就消逝了。温正在货运车间见习时,一次在营业室,有一些货主,跟货运员、计划员说笑打闹。突然钱志勇进来了,他背着双手扫视了大家一遍,然后对温正说:“地上脏得乱七八糟的,你也不扫扫?一点眼色也没有。你一扫地不就把他们(货主)赶出去了?”他随便支使温正扫地,让温正有一种近似被侮辱的感觉。他对待众人又蛮横无礼,这种蛮横无礼是通过漫画式的摆架子实现的,仿佛时刻在提醒众人:你要注意我的威严!所以温正很自然地讨厌这个人。
温正想通过李奎吉的“活动”,使自己留在计算机室。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出乎常人意料——温正自己这样感觉——的举动:给李奎吉送礼!在星期日的上午,他买好了东西,打听着找到了李奎吉家。李奎吉不在,他老婆在。温正说了一会儿话,留下了礼物,告辞走了。整个一天,他的心理都处于偷偷摸摸的状态。这是温正的人生中第一次“送礼”,为了间接“打动”权力而送礼。没有“门路”,似乎也只能这样。他真正地感到了“求人难”,尊严受辱的那种感觉不好受。从第二天起,他不得不掩藏起对钱志勇的厌恶,对送礼于人的厌恶。
但是,他没有和李奎吉说清楚:是让李奎吉直接去找钱志勇说项,还是让李奎吉先去跟郭副站长说,让郭副站长跟钱志勇说?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应当出面?他模糊地以为:这些问题李奎吉会处理好的,他毕竟比自己有经验;如果需要给钱志勇或郭副站长送礼以及送什么送多少他会告诉自己。
然而,李奎吉后来向温正“恼怒”地交待说:钱志勇说来,计算机室虽然缺人,也不能随便进人,明年×××的儿子就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了。这个×××与钱志勇是同一批上班的。
看来,李奎吉是直接去找钱志勇说项来。温正只能是无奈和失望。他想:是不是一开始就应当让李奎吉去和郭副站长说,让郭副站长再和钱志勇说——这样是不是就可能成功?但他一方面留在计算机室的动机还不够强烈——自己如凭实干“混”上去,就会有道德上的合法性;一方面意志不够坚韧;另一方面也搞不清李奎吉所说“能与郭副站长说上话”的真假,即使再让李奎吉和郭副站长说,也未必会起作用,而且从李奎吉的“恼怒”看,他也很可能不愿意这样做了,所以他没有再让李奎吉去和郭副站长说。——这些理由不管对错都是他的感觉和自我安慰的借口,实质上,关键只有一条:他没有背景。而他自己举出这些理由没有什么心理上的好处,只能让他增加自卑和自欺心理。但他如直接承认他没有背景的关键,他就会放弃向上“混”的愿望。
而李奎吉为什么要用那种恼怒的神色和口气对自己说呢?虽然他没有帮上自己的忙,而自己给他送了礼,也没有必要恼怒呀!是不是因为他平常老跟自己吹牛皮,而真的让他办事他又办不成,显得自己把他的“牛皮”戳破了,所以他很恼怒?应当是这样。——对李奎吉,他已经有了“这是一个爱吹嘘的人”的印象,以后尽量不跟他打交道。
虽然这样,他的心中还是抱着幻想式的一种期望:也许因为计算机室将来开展业务对人手的需要,他会被留下来;毕竟相对于其他“帮忙”的人来说,他有一定的业务能力。
见习期快满时,他们这些在计算机室“帮忙”的人,被分批轮流派到路局的职工培训中心去培训学习dBASE。在那儿,他看到了很多外单位的人。在这些人当中,他是学得最快最好的,最后考试时,那些人都向他请教。他很有成就感。可是培训完毕,他刚回来报到,就被通知:去运转车间报到。
温正没有说什么,和其他几个见习生一起去了运转车间。他知道,有时候,一个单位或部门的行为也是荒唐的——既然不会使用这些“帮忙”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培训他们?
他想不到的是:一个从货运车间抽调去的三十多岁的老婆留在了计算机室。她对计算机可是什么也不会,而且以她的年龄及智力,她也不可能学会什么了。但她的长相特别:高高的个子,苗条而丰满的身材,洋娃娃一样的面孔,饱满的胸脯。她有个外号:大洋马。这个外号充满了众人的嫉妒心理。她与艾嬗是完全相反的类型:浑身充满了野性的女性的性感。艾嬗让人心中充满爱的柔情,她让人心中充满性的激情。温正对她也有性幻想,但她对温正从来就不屑一顾,而对白潇却似乎很有“兴趣”。这样的女人,一跟钱志勇撒娇,不是想留到哪儿就留到那儿吗?况且,她丈夫是另一个车站劳资科的,也有一定的“活动”能力。
其他帮忙的人都回了原来各自的车间。
这时候,温正的挫折感并不强烈。他还是一个“愣头青”,一次挫折并不能让他成熟。虽然他感受到了权力的不公平:宁肯要一个什么也不会的老婆也不要他这个有能力的年轻人!虽然他感受到了权力的“刻薄寡恩”:没有背景,没有门路,你就想谋到一个稍好点的职位,休想!因为这件事毕竟发生在见习期,因为他刚刚上班,他还年轻,他以为他的机会还多的是。他对他的人生还是踌躇满志的。他打算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干起,逐步升迁。
他在铁路运输学校上学时,教他行车课程的是一个大高个、大眼睛、声如洪钟、长相有点象外国人的老头,人们都叫他“大老李”。“大老李”对他们极力宣扬行车的重要,说在铁路上,只有行车方面的能力才是真正的能力,只有干过行车的人才能当站段长,甚至局长。这给温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要象“大老李”所说的那样,从行车方面干起,逐步升迁以至站段长。
如果说他给李奎吉送礼让他替自己活动也不是光明正大也不符合道德的话,那么现在,他蔑视那些背景、那些门路、那些“活动”、那种不择手段了。
后来,有意无意地,他忘记了这段“想‘邪’也不成”的经历——就是说,这段经历并没有成为他能够“身体力行”的教训。他更没有进一步推想:那些同样在开始时没有背景没有门路的人后来是怎么“活动”怎么升迁上去的——这一点也许对他更有指导意义。
后来,李奎吉通过郭副站长,去了职教科,大概他觉得在计算机室他没有什么前途。而钱志勇不知道怎么“活动”的,也调到了铁路局,任职教处长,升了半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