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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意志的软弱

晚成 《尽头线》 都市小说 2012-12-29 11:1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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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意志的软弱

给艾嬗送生日礼物没有送成,“挨打”,这两件事挫伤了温正的信心,他好长时间都中断了他的“伟大、美好的工程”。信心稍微恢复后,他才重新考虑他的“伟大、美好的工程”。

无疑,温正在他的“伟大、美好的工程”上遇到了强劲的竞争对手。关于“竞争”,他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他认为人应当跟自己的以前比,而不是跟别人比;只要自己一次次地比以前强,到最后,也就是比别人强了。如果是跟别人比,在心理方面,会有自卑、嫉妒之类的痛苦;在道德方面,会有“不择手段”的风险;在策略方面,不能扬长避短。——而跟自己的以前比恰恰相反。但恋爱呢?恋爱这种事情也可以这样比或竞争吗?他犹疑不定。虽然在他看来,白潇是一个平庸的人,比不过他,但艾嬗会怎么看白潇呢?白潇的外表是胜过他的。他自认为他有两点白潇是不能比的:一是他的文笔好,书面表达能力强;二是他正直。他也明白,这两点也意味着他的两个缺点:口头表达能力差与不潇洒、不会变通。艾嬗会怎么取舍呢?——但总不能轻易认输,即使从上次在艾嬗宿舍所看到的情况判断,似乎艾嬗所认可的是白潇对她的追求。他决定:就当白潇不存在。也就是说,他的“伟大、美好的工程”该怎么进行还得怎么进行。

他又写了一封情书。这是一首短诗:

一个灵魂在潜行、在碰壁,

在求正、在避蚀……

一个面子在涂抹、在艳丽,

在算计、在趋利……

当灵魂苦苦挣扎时,

他丢弃了面子。

当面子煌煌虚荣时,

他丢弃了灵魂。

当前的任务,还是把这封情书送给艾嬗。

又一个休大班的晚上,该去找艾嬗了,他却不敢去,他怕碰上白潇在艾嬗的宿舍,也怕看到佟真那嘲讽的笑脸,更怕的是,“挨打”那件事会不会使自己在艾嬗心目中的形象降低呢?……他明白,他的这些“怕”是懦弱,而懦弱是可耻的。他必须去,无论是不是只有艾嬗一个人在她的宿舍,无论“挨打”那件事是不是已经有了影响。他有一种“自我暗示”的方法:当碰到他感到畏难而又必须做的事情时,他就在内心里默念这件事的意义、目的、要点,只默念一次,然后立即行动;而对于这件事的畏难之处,他强制自己不再做任何的考虑,即使大脑里冒出这样的念头,他也要强行压下去。他就是这样做的。这件事的意义是自己的幸福,目的是把手里这封情书送给她,要点是自己应当放松、潇洒。立即行动!

在日常生活中,他还害怕老鼠,害怕狗,害怕这些动物会咬着自己——可见,他是一个没有胆气的人。但他不乏勇气,他对认为正义且必行的事,似乎连杀头也不怕。

当时他去给艾嬗送情书,艾嬗很客气地把他让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白潇不在,佟真也不在。这对他来说是值得庆幸的。他想说点联络感情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艾嬗也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的样子。他没有研究过如何蜿蜒曲折地达到说话目的,虽然他上学时就学过《触龙说赵太后》之类的文章。

他只好掏出那封情书,说:“这是我给你写的信。”

艾嬗却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写了——我不喜欢你!”

他一下子就愣在了那儿。事实就是如此:艾嬗选择了白潇,舍弃了他温正;他自认为的两个优点,艾嬗当成了缺点——这就是艾嬗对他的判断。艾嬗不是他的知音。

他愣了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艾嬗也不再说什么。

后来他说:“我明白了。……你把前面的信还给我吧。”

艾嬗说:“前面的信你已经给了我了,为什么还要要回去?”

他想说那些信是“我的心”,可说不出来,说出来的是:“你不喜欢我,留我的信还有什么用?”真心的话并不能自然而然地说出来,这是他的一个缺点;而白潇之类的人,不但真心的话,就是假情假意也能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艾嬗不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些信,递给了他。

他转身走出了艾嬗的宿舍,也不知道那些信是怎么塞进口袋的。

楼道似乎很长,他似乎走了很久的时间才回到自己的宿舍。楼道里有没有别人?有没有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一个内向、敏感的人也顾不上这些了。宿舍里的桌子是孤单的,因为只有一个;宿舍里的窗户也是孤单的,也因为只有一个;宿舍里的他也是孤单的,因为他的求爱失败了。他在桌子边坐下来,不由自主地,消极的情绪像蓄积的洪水在寻找出口。

他的求爱失败了,他的爱情落空了,为什么会这样?当他决定求爱时,是那样地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即使在艾嬗的宿舍看到白潇也在时他也决定“虽视无睹”,为什么艾嬗的一句“我不喜欢你!”就将他的意志彻底击溃了?这是不是说明他的意志不够坚强,是脆弱的?——这一点,他自己是明确知道了,但又不愿承认,更不愿让别人知道。从各种条件的比较,从艾嬗对待白潇的神情与对待他温正的态度的不同,艾嬗不喜欢他他是明确知道的,但他依然坚持求爱,可是一句出自艾嬗嘴里的、明确的“我不喜欢你!”就将他的坚持中断了!为什么当时他就不能嘻皮笑脸地说出“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行了”这一类意志坚强的话来?再加上后来发生的几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意志的脆弱性集中体现在需要与人打交道的事情方面。这也许是性格内向的人的共同特点。当然,这深入的一点,他当时还不能明确知道。

他的求爱失败了,他的爱情落空了,这是可以确认的事。这是因为他前几天喝醉酒打电话的事吗?还是因为他前两天挨打的事?喝醉酒打电话的事固然是冒失甚至是疯狂的,挨打的事的确也是耻辱,但白潇的出现否定了这些原因。也就是说,他不是因策略上的错误而失败,而是因与白潇的竞争而失败,是别人把他比下去的——这是残酷无情的,与个人的努力和品德无关。他仿佛记得,拿破仑也有求爱失败的经历;拿破仑也是一个矮个子的人。英雄难免失意。名人传记中,似乎只有拿破仑有这样的记载,这恐怕是避讳的缘故。英雄在没有成为英雄之前,大部分是没有英雄气概的。没有英雄气概的人,难免会有这样的失败——因他人的眼光而致的失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找出火柴,划着,在宿舍的角落里,将那些信点燃。然后将灰烬连同一些垃圾装到一只塑料袋里,扔到水房的垃圾筒里。没有人注意他,他也没有注意别人。

从艾嬗如何留到机关看,从艾嬗选择白潇而不选择他温正看,他和艾嬗不是一路人,他是“正”的,他讲究个人品德,而艾嬗是“邪”的,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这样。他是“不普通”的,他将这“不普通”自认为是品德的高贵,而白潇是平庸的。既然艾嬗不选择高贵而选择平庸,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她是那样地美丽。他的恋爱不成也许是好事——这是不是自我安慰?

他的求爱失败了,他的爱情落空了,这是他人生命运的一部分,他必须接受。艾嬗想留下他以前写的情书,这是不是说她对他还有一定的情意?……他很快否定了这样的想法:她之所以想留下他以前写的情书,是为了向她自己或别人炫耀。从佟真嘲讽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知道他向艾嬗求爱的事的。这不但是基于她自己的观察,而且很可能艾嬗也假装有意无意地告诉了她,或者假装被套出了话,甚至可能佟真读到过他写的情书。

还是集中精力准备“技术比武”吧。如果拿个“第一”,求爱这件事,也许会翻转过来,也许是好事多磨。艾嬗毕竟是美丽的女人,她的“邪”的程度并不是太深,也许还是可以被他的“正”包容并进而同化的。对于求爱的最终成功,他还是存一点希望,虽然这种希望有些渺茫。

但是,挫折所致的痛苦依然存在。他拿起《铁路技术管理规程》,那些条文似乎都是模糊的,他看不清楚,只好放下了。该吃晚饭了,他从食堂打了点饭,又到小卖铺了一瓶白酒——也许酒精可以消除痛苦。然而喝了一两口,胃就被刺激得十分难受,只好不喝了。饭也只吃了一半。什么也不想干,他躺在床上。艾嬗的面孔自然是美丽的,但她的身体会是什么样的呢?在向艾嬗求爱以前,有一次在她的宿舍,她穿着连衣裙,他记不清当时是与她交递什么东西来,他们两人站得很近,他一低头,看见了她的两只乳房——当时他一阵眩晕。后来他极力想回忆起那两只乳房的样子,但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他的下身在蠢动……他不能幻想艾嬗的身体了——这等于是在自己污辱自己,他毕竟向艾嬗求过爱。必须换另外一个女人进行幻想,进而发泄……

完后他十分后悔,甚至都有点自己看不起自己了——这不但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意志软弱,而且说明自己的道德心理卑鄙、肮脏、龌龊。每次都是这样:事前不能控制自己,事后后悔且蔑视自己。虽然他知道有的哲人有这样的说法——不实际侵害他人的幻想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是无罪的,但他还是不能很快摆脱这样的心理,他得有五六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才能重新振作精神。当然,这种事情并非只在遭受挫折的时候才有,但在遭受挫折的时候更容易有。

人啊,总有软弱的时候。在软弱的时候,我们在心理上该如何度过呢?这是人如何才能真正坚强的一个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