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冷战

二、冷战

小赵把顾伟民送到家门口自己才走。

家里弄得象过节一样，一屋子香气扑鼻，老婆正兴兴头头地忙里忙外，已经烧好了整整一桌子的小菜，都是顾伟民平时喜欢吃的。

顾伟民走进来时老婆正端着一盘毛蟹年糕从厨房里出来，见到顾伟民连忙用一种讨好的声调说：等你老半天了，终于想到回来了，快，吃饭！

顾伟民一直朝沙发走去，然后重重地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随手抓起了一张晚报，把头埋了进去。

老婆横了他一眼，但仍然没放弃努力：快洗手吃饭，报纸等会看。我今天烧了一只新学来的菜，好吃得打耳光都不放，你知道是什么菜吗？

顾伟民没反应。

老婆提高了声调：喂，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有？

“我吃过了。”

顾伟民没有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恨这个女人，但真的面对她以后又怎么也恨不起来了，每次几乎都是这样。他觉得她可怜，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注定了是一出悲剧，但她偏要把这出悲剧自编自演下去，他有时真的不明白，她图的是什么？

老婆走过来问：为什么不回来吃？

顾伟民没抬头也没回答。

老婆走过来一把抓去他手上的晚报说这是昨天的，你不是看过了吗？然后回头去关照已经准备吃饭的儿子到马路对面的报亭再去买一份当天的晚报。

儿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去了。

把儿子打发走后老婆把门关上，然后看着顾伟民说：我知道你情绪不好，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但你放心，我不会相信的！

顾伟民抬起头来看着老婆的脸，他怎么也搞不明白，这个女人说起谎来怎么能那么顺溜，他突然就有了一种想把这张脸打扁的冲动。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冲动，他知道，他现在不能把事情搞大，他现在需要的是平稳过度。

顾伟民厌恶地把视线从这张脸上移开，他看到了满桌的菜。

这桌菜让他联想到在兵团时雅茹回上海探亲的那年夏天，老婆也是这样来到男生宿舍，给同宿舍的三个男知青做了一顿当时算得上是最丰盛的菜了，这些菜老婆当时是怎么弄来的至今仍是一个谜，他没问过，也不想知道。

那天他们喝的是土制的烧酒，度数很高，他喝没几口就有点晕晕乎乎了，后来那两个男知青去看守牛棚，他留下了。她也没走，他和她就是在那个晚上出事的。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此后就上了老婆的贼船，再也没能挣脱过。也就是从那次以后，只要一有感情危机，老婆就会烧上一顿好菜，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但这一次顾伟民想，他就是饿死也不会再去碰这一桌菜的了。

记得有一次他们为了一件小事争吵过后顾伟民曾心平气和地提出要分手，说你知道我不爱你，这样过日子你难过我也不好过，凭心而论你长得还是蛮看得过去的，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但不管顾伟民怎么说老婆就是死活不同意，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我想过了，我这辈子不能没有你。就是这句话最终让顾伟民打消了离婚的念头，也就是这句话，让顾伟民很难恨这个痴心不改的女人。

顾为民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向空调器，说我倒情愿你相信！

说着伸手从夹缝里取出了用报纸包着的那叠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发黄了，但还很清晰。

顾伟民找来一只牛皮信封把照片装了进去，他要把这些照片寄给准备出版《知青老照片》这本书的编辑，他在报上看到了征集旧照片的告示。顾伟民相信，只要雅茹还活着，她肯定会看到这本书的，老三届已经到了怀旧的年龄了。只要她看这本书就会看到这些照片，但问题是，看到以后她会来找他吗？

老婆默默地看着顾伟民做这些事，毕竟心虚，她没敢发作。她知道，再没用的男人总归是男人，如果不想离婚就最好不要把脸皮彻底撕破。她指望这次也象以前一样，就这么过去了。

但事情没有过去，晚上睡觉顾伟民把被子和枕头抱到了沙发上说：女士优先，我把床让给你，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那我们三个月以后再换防。说完倒头就睡。

老婆跑过来拉下被子，哽咽着说：你这是做什么？

顾伟民说：问你自己，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老婆说：你不过日子了？

顾伟民说：我说过不过日子了吗？只要你愿意，我们以后就这么过！说完不再理她，一下用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