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陆繁星喝下杯底的茶，有些茶叶沫儿没有和水一起下去而是留在嘴里，他使劲儿咽了下去。

对面的刘颖一动不动，两行泪水缓慢的顺着脸颊流下来，眼神酸楚可怜，两年了，陆繁星头一回发现对面的这个爱慕自己的女孩儿如此动人，像演电影儿，一个女孩儿喜欢上自己的上司，而男人是个有家的人。陆繁星惊奇自己怎么就成了男主角，他甚至怀疑这个场面是不是刘颖想练习做什么导演而设计好的，自己刚才演讲的时候还占据着主动，很洒脱的，现在怎么了，嘴有些木，心很乱，不行！得赶紧恢复到刚进来时的状态，别让刘颖小看自己。他轻咳了一声，吊吊嗓子，想开口说什么，突然刘颖站起来，之前流泪的痕迹被新的泪水以更急的速度冲刷，最后“啪”的一声落在透明玻璃桌上。陆繁星确认他听见了，细小的声音在他心里激起一种愧疚，愧疚什么呢？大概是伤了一个女孩儿的心，刚才自己没有处理好，演讲失败！

刘颖走了，那一瞬间他真想伸手把她拉住，但他没有，他还是不知道留下她之后该怎么办，还是不知道怎样处理婚姻以外的感情。

但是他的心很失落。小时候爸爸和同事约好一起去爬山，答应带他去，可早晨他醒时爸爸已经出发了，因为他有点感冒，早晨睡得很熟，所以临时决定以后再带他去。还有一回他家养了一只小花猫，他每天都哄小猫玩，可有一天小猫不动了，僵硬地躺在地上，他哭了很久。今天类似的感觉再次袭来，共同点就是他都在失去，而且无能为力。

那滴泪落在他心里，动了心，理智就暂时休息，情感占了主导，很多细微的东西被夸张的放大；分析能力差了，记忆力却好得惊人。从刘颖来的第一天开始，很多往事在他心里细细过滤，关于刘颖的直接筛选出来。

人的身体和感情在一生中都有可能被困住的时候，如果我们的身体被困住，比如关在一个屋子里，或者是捆住手脚，我们会不顾一切地争取脱困的机会，可以用手掘出一个地道，可以咬断手上的绳子，感情被困大多是飞蛾扑火似式的，争取脱困的同时患得患失，所以感觉上是越挣扎越紧。

陆繁星被困。冰凉的雪片粘在他的额头，瞬间化成水沿着脸往下流，可他没有察觉，相反的，他觉得很热，这种热似曾相识，好久没有过了，今天再次体会，他发现这种不好言说的热力还是像几年前难以驾驭，用其它的想法去冰冻，比如道德，比如责任，比如自信，可是都不好使，好像除了多年训练有素的君子或者是几世修行的圣人，别人都不容易做到坐怀不乱，不容易做到心若止水。

君子人人想做，哪怕是名义上的。陆繁星想试试，他知道只要过了今天，在今天能够躲开这不该有的桃花运，那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陆繁星就会一如既往的生活，而不必像影视里那些花心男人那样左右为难的活着，就能避开寡义薄情的恶名。

陆繁星清楚这样的缘分只要稍稍迟疑一下就可以与之擦肩而过，就可以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

可是刚才落在他心上的那滴泪使他动摇了，像喝了酒，一边冲动着，一边压抑着，陆繁星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天人交战会发生在他身上。

到了旅店门前他放慢了脚步，华灯初上的黄昏，雪还在下，他亲手设计的繁星闪烁在这平凡而诗意的时刻显得美丽而悠闲，像一个漂亮并且有内涵的女人，没有一丝张扬的让将近的夜色缓慢而尽情的衬托自己的绚烂多姿，在风雪中更显清雅不俗。

陆繁星记得刘颖曾经这样评价过，他此刻感觉刘颖评价的不仅是他的设计，好像刘颖本人也有着一样的美，是的，相处的两年时间里刘颖给他的记忆一下子从脑海里挤出来，大大小小的片段争抢着让他回味，让他感知原来可以忽略现在需要真切抓住的感觉。去年平安夜的生意异常火爆，直至深夜才逐渐消停下来，刘颖跟着他值夜班，原来保洁的的王姐实在挺不住了，双手按着弯的腰叫苦不迭，陆繁星实在过意不去，临时决定不和崔月影商量直接发奖金，他每人给了五百元，当时旅店生意规模已经形成，雇员除了刘颖，王姐，还有六十三岁的打扫房间的张阿姨，负责取送床单枕套的比刘颖小一岁的女孩儿张璇，因为客人一走就要马上更换一切床上用品，自己不具备清洗条件，需要送到大型的洗衣店清洗，平时刘颖和崔月影轮流值夜班，而他自己天天晚上在这，白天休息。

奖金发到刘颖这刘颖说：“陆哥太小气啦，大家和你这么辛苦光给钱不够吧。”陆繁星笑着说：“你说怎么办啊，要不给你发个男朋友啊！“行啊！就怕嫂子舍不得，不同意。”刘颖开心的说。“关你嫂子什么事儿？”他话一出口就马上听出刘颖说话的意思，旁边的王姐也乐了。“陆哥，男朋友先不用了，平安夜吃糖葫芦，妹妹要求不高吧，多好养活！”

“好，你就溜达我吧，这么晚了，我这就去买。王姐也来一串，张姨和小张妹妹今天休息没赶上，明天再给他们。”

“不用了，小陆儿，大晚上的吃不动，让我我歇一会儿就行。”

“那您坐会儿，我和陆哥出去买，我怕他省钱买小的，都说越有钱越小气。”刘颖说完抓起卡通图案的绒帽跟着陆繁星跑到外面。

商业街上没有了天刚黑时的热闹，喧闹累了的人们各有各的下一个节目，他们走了一阵才看见卖糖葫芦的。“挑吧，挑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够吃一年。”陆繁星逗着刘颖。

“挑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够吃一辈子。”说完哈哈大笑。

回来的路上刘颖很开心，走路都轻盈，欢蹦乱跳的，陆繁星被这种青春活力感染了，和眼前的这个小妹妹在一起让他感觉很轻松。突然一个拳头大的雪团打在他的后脑，继而飞扬起来，一股寒流顺着脖子流经后背扩散开来，后面不远处刘颖双腿合拢，身体因兴奋而向前倾斜，拍着手看着他笑。陆繁星假意发怒，双手在地上向中间一合，迅速捂出铅球大小的雪团，拔腿就追。眼看要追上，刘颖马失前蹄一声惊呼摔倒了，陆繁星看见她是双腿先着地，最后是脸。扶起刘颖，她的眼里流出泪，可是笑容挂在脸上，可爱至极。“都是你追的，走不了路了，你得陪我两个男朋友，当双拐使。”

陆繁星背着刘颖往回走，这时他心中真的只把她当成小妹妹，量的积累没有达到爆发点时不会有太明显质的变化。刘颖躺在陆繁星结实的背上，享受着这个独特交通工具的速度和温度，一边看着街道两旁闪烁的彩灯，一边慢慢地吃着糖葫芦，满眼的喜悦，陆繁星看不见，她谁也不想让谁看见，路要是能变得很长很长就好了，那时的刘颖还有梦，她以为一个男人的肩膀可以撑起她一生的幸福。

来到店门前，刘颖让陆繁星停下别走，他俩抬头看着漆黑夜幕下的繁星闪烁，在这平静的夜，平安的夜，一个有梦的女孩儿幸福地趴在心爱的人的背上，看着闪烁的星星，吃着糖葫芦。这是一张定格在他们心中永恒的画面，这种浪漫只能巧遇，不可复制，那时，那地，那人，那期待；那情，那暖，那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