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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煎熬

时君竹 《梧桐谷》 都市小说 2013-01-09 20:2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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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进入一九四二年后,形势进一步恶化,日寇在华北地区实行了“三光”政策,烧杀抢掠更加残忍。老天爷助纣为虐,旱灾继续蔓延。老百姓在双重煎熬下,民不聊生,日子愈加艰难。当时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

想起一九四二年,人人泪涟涟。

东洋鬼子进了村,家家遭涂炭。

百姓有家不能归,逃难在深山。

老天爷也瞎了眼,又是大旱年。

庄稼颗粒无收成,天天糠菜咽。

头年腊月,慧兰再次怀了孕。

本来怀孕是一件喜事,因为她太想为建桐生个儿子了,但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在泪涟涟的年代,孩子的命将会多苦!

夜里,躺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慧兰不断叹息。建桐问:“你怎么啦?唉声叹气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不说,几年干旱,咱家几乎没有收成,眼看缸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今年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这年月,差不多家家都这样,但天无绝人之路,别人家能过,咱家也一定能迈过这个坎儿!”建桐安慰着妻子。

“玉桐才十多岁,妮儿还不懂事,现在我又怀上了,再生一个,日子更难了。这孩子生下来干脆也不要了。”

“不行,绝对不行!哪怕再生一个女孩儿,我们也得把她拉扯大。”

“现在什么年头儿?我真不想看着这孩子跟我们一起受罪。”

“俗话说,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将来不就是多一双筷子吗?咱们紧巴紧巴也就过去了。”

“没那么简单,日本鬼子常来捣乱,再增加一个孩子的拖累,躲也不便躲,跑也不好跑,还不知哪天让鬼子、汉奸给害死呢?”

“慧兰,依我看,鬼子的日子长不了,最多两三年,咱们一定会打败小日本,让他们滚回老家去。所以苦日子是暂时的,咱还得看长远些啊。”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阳春三月。本应是春光明媚的梧桐谷仍然荒芜凋零,草未吐绿,树没发芽,山野上看不见正在放牧的牛羊,村子里听不见狗吠猪叫,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已经消失,街上到处可见被鬼子焚烧后的残垣断壁,连家家房顶冒出的缕缕炊烟都变得零落、稀疏。

正是春播春种的大好季节,但老天爷仍然吝啬得未下过一滴雨。庄稼人看着龟裂的土地和因缺水而不能正常分蘖拔节的麦苗,懊丧,无望,咸涩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清晨,建桐起了个大早,到家里各块地里转了转,他想看看哪块地能种些什么庄稼。季节不等人,总不能等老天爷下了雨再想辙呀。

建桐到家时,慧兰和玉桐正等他吃饭。

“哥,等你半天了,快吃饭吧,饿死我了!”说完,玉桐走到灶间掀开了锅。只见他看了一眼锅里的饭,又立刻把锅盖上,生气地嘟囔起来:“又是糠饼子、稀饭,天天吃这破饭,我咽不下去,不吃了!”他赌气地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一屁股坐在南屋门槛上,嘴噘得老高。

“你看家里还有多少粮食?这年头儿,糠饼子稀饭能吃饱就不错了。”慧兰埋怨小叔子不懂事。

“玉桐,你已经十几岁了,怎么还这样不懂事?你出去到各家转转,看看人家都在吃什么?家里如果有粮食,你嫂子能舍不得让咱们吃吗?”建桐瞪了弟弟一眼,然后去拉他的胳膊。

“缸里还有玉米面,囤里也有谷子,为什么不吃?”玉桐扭着身子想把哥哥的手甩开。

“玉桐,缸里囤里是还有点儿粮食,但经不住吃,总得留下等夏天农忙时吃吧。现在天不热、活儿不忙只能凑和。过日子不能只看眼前啊!”慧兰给玉桐讲着道理。

“你嫂说得对,庄稼人过日子就得有长远打算。老人常说以丰补歉,丰年还要节省,何况连年旱灾,又有鬼子捣乱,更得吃糠咽菜了。”说完,建桐拿了一块糠饼子递到弟弟手里。慧兰特意捞了一碗稠一些的干萝卜丝稀饭端到玉桐面前,说:“等赶走了鬼子,年景好了,嫂一定让你吃好的。快,吃,吃吧!”

玉桐好歹塞饱了肚子,放下碗就要出去。建桐忙说:“玉桐,说不定鬼子什么时候又要进村,别跑远了,到时找不到你。”

“我去茅房撒尿,跑不远!”边说边出了院子。

建桐夫妻明白,稀汤寡水的,玉桐只要撒几泡尿,就又饿了,他们无奈地叹息了几声。

“妮儿也不知怎样,我想近几天去王家庄看看她。”慧兰目送玉桐出去后,又想起了女儿。

“在她舅舅家,妮儿受不了委屈,你还不放心?前几天我碰到过王家庄的一个干部,我问了问,他说妮儿在那儿挺好的。最近鬼子活动越来越猖狂,我知道你想闺女,是不是等平静些了再去?”

慧兰点头答应。

突然,玉桐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哥,嫂,村中那根木杆倒啦,鬼子要来了,咱快跑吧!”

玉桐的话刚说完,街上已嘈杂混乱起来,人们的奔跑声、喊叫声以及孩子们的哭声连成了一片。

“慧兰,快把碗筷收拾起来,你和玉桐赶紧躲进暗室,我出去看看。”说完,建桐急速跑了出去。

2

鬼子进村后分组进各家各户以搜查八路为名,开始烧杀蹂躏。

藏进暗室的慧兰和玉桐先是听到了房墙之外大皮靴踏地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一阵砸门声。他们断定,东洋鬼子一定是通过墙外那条小巷进了房后邻居王贵金家。

王贵金家东屋有一个漆黑漆黑的套间,在套间的屋顶用木头和荆条搭了一个顶棚,鬼子一旦进村,他们就靠上梯子,爬上顶棚,再把梯子拉上去,以此躲藏。

当天王贵金早早吃过早饭,到村西地里干活,当他看见乡亲们纷纷从村里逃出后,知道鬼子要进村扫荡,回家已来不及,他只得同大家一起向山里跑去。

贵金的妻子刘香兰约了本家弟妹林桂娟和邻居陈大爷的女儿陈秀芳到家里帮她做被子。她们在院子里铺开苇席,拿出布和棉絮,才做了不点会儿,突然听到街里有人喊:“快跑,快藏啊!鬼子进村了!”三人慌里慌张地连东西也未来得及收拾,就爬上了黑屋里的顶棚。

三名鬼子砸开大门后,端着带刺刀的XX,向院子里吼叫着:“八路八路的……有?”叫了一会儿,听不到反应,开始警惕地在各处搜查。他们挑散了柴火跺,捅塌了鸡窝,翻箱倒柜,连踢带砸,没多久就把好端端的一个家糟蹋得不成样子,一片狼藉。

鬼子没有任何收获,但又不死心,因为从苇席上的布和棉絮判断,这里刚才还有人,而且他们不可能走远,一定还藏在这里。一个像小头目的鬼子再次向各屋张望了一下,然后抱了一堆木柴,进了黑洞洞的东屋里间。他们在地上点着了火,红彤彤的火焰顿时把屋里照得亮亮的。借着光亮,鬼子终于看到了那个荆条顶棚。

“八格牙鲁!”鬼子们大声谩骂、恐吓,并开始用刺刀从顶棚下面往上乱戳。

藏在顶棚上的刘香兰三人在鬼子搜了一遍出去后,满以为他们不会再进来了,于是心里暗暗庆幸。谁知三个鬼子再次折进屋来,并点着了火,她们预料凶多吉少,不免紧缩起身体,向顶棚深处挪动着。当鬼子大吼大叫,继续用刺刀乱扎顶棚时,她们明白,继续在顶棚上躲藏是不可能的了,不得不推出梯子搭在地上,一个个惶恐不安地从顶棚上爬了下来。

“吆稀,花姑娘的有!”

“花姑娘!吆稀吆稀!”……

鬼子没有想到,从顶棚上下来的三人不是八路,全是女人。在红火映衬下,她们显得是那么漂亮。刚才还是凶神恶煞般狰狞的鬼子,脸色突然改变,一个个荡笑着,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污言秽语,像饿狼扑食,疯狂地扑倒了三个女人。

性情刚烈的陈秀芳用手狠狠地抓挠趴在她身上的鬼子的脸和胸脯,两只脚不停地蹬他的腿和裆部。可能是被踹到了要害处,那鬼子突然尖叫了一声从陈秀芳身上滚了下来。只见他双手捂着裆,卷曲着身子,在地上唉呀唉呀地叫着。陈秀芳乘机站起来撒腿就往门外跑。另一个鬼子见此情景,扔掉刘香兰,紧追两步,抓住了她的头发,拉进屋里,把她摔倒在地。陈秀芳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再次向屋外跑去。刚脱完衣服的鬼子,见她又跑了,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的刀鞘内抽出腰刀,紧赶两步,照着正要跨过门槛的秀芳猛刺了一刀。随着刺刀的抽出,陈秀芳的后背涌出了一股鲜血,她无力地栽倒在血泊里。

林桂娟与那个小头目鬼子撕扯在一起。她一手护着上身,一手攥着裤腰,来回翻动着身体,躲避着鬼子。鬼子紧紧压住她的双腿,用力撕扯她的衣裤,看她不顺从,便狠狠地打了她几个耳光。桂娟也不示弱,抬起头,在鬼子胸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鬼子“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那鬼子气急之下,握紧拳头猛打林桂娟的头部。瘦小的姑娘哪是鬼子的对手?挣扎反抗了不多时,她已全身无力,又遭此重拳打击,立即晕了过去,失去了反抗能力。一个才满二十岁、刚刚出嫁的姑娘最终被鬼子剥光了衣服,残忍地奸污了。

岁数最大的刘香兰平时就胆小,在鬼子的淫威下,她惊吓得浑身颤抖,头昏眼花,瘫软在了地上,受到鬼子的百般蹂躏……

三个魔鬼轮奸完林桂娟和刘香兰,发泄完了兽性,似乎仍不满足,又用锋利的刺刀残忍地割下了桂娟的两个乳头,用拳头在刘香兰的下部乱戳乱捅一番,这才狂笑着、心满意足地离开。

林桂娟苏醒过来后,看到自己伤残的胸部和肮脏的身体,伤心欲绝,愤恨交加,感到受此大辱,已无脸活在世上,于是猛跑几步,用力撞向门框,同先走的陈秀芳惨死在了一起。

受日寇凌辱后,可怜的刘香兰大脑受到极大刺激,从此精神分裂,神志不清,疯傻终生。

石立桐二十一岁娶了媳妇张爱玲,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加上五十多岁的石方身体仍然硬朗,一家的日子美美满满。不料日寇侵入中国,闹得梧桐谷鸡犬不宁,加之连续干旱,收成无几,虽然家里原来稍有积蓄,但也经不起折腾,生活同样一天不如一天。年初,立桐他娘因生活的压力,心情郁闷,得了偏瘫,懂医的石方天天为她针灸,她说话虽然利索了,但右腿和右胳膊却没见好转,一直卧床不起。

听到鬼子进村的消息后,石方让正在清理牛圈的立桐赶快把患病的老娘背到北屋柴禾垛后藏起来,然后带媳妇和女儿跑进山里躲避。石方看了看院子里已没有可藏的东西,便插住大门门闩,再用木棍顶紧,这才走进北屋,同老伴儿一起藏在了柴禾垛后。

几个鬼子撞开了石方家的大门,张牙舞爪地搜遍了东屋、西屋和南屋的各个角落,没有发现八路。他们又进了北屋,挑开了柴禾,发现了两个老人。他们把石方拖了出来,捆绑在院里的梧桐树上审问。

“你的,藏有八路的干活?”一个鬼子手指石方的鼻尖,逼问他。

“八路?我不知道。你们不是搜遍了吗?如果有八路的话,不早被你们抓出来啦!”石方认为自己已年过半百,鬼子不会把他怎么样,所以非常镇定。

“你的,八路的是不是?”

“我?当八路不够条件。那八路军个个身强力壮、生龙活虎,你们见了都害怕,哪像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朽!”

“你的,良民的不是,死啦死啦的!”鬼子边说边用刺刀顶住石方的胸口。

这时,在被鬼子挑散的柴禾上躺着的石方老伴儿一听鬼子喊叫“死啦死啦的”,以为要杀害石方,止不住嚷了起来:“你们这些东洋鬼子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啊!”

鬼子虽然听不懂她在喊什么,但听其口气,一定是在谩骂他们。气得他们扭转过身子,恶狠狠地朝北屋望去。其中一个鬼子突然冷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火柴,呲啦一声划着了一根,一甩手扔进了北屋里的柴禾堆里。

由于连年干旱,柴禾已干得透透的,被火种点燃后,火焰由小到大,由表及里,迅速蔓延起来。躺在柴禾上动弹不得的立桐娘,眼看着大火烧了过来,烧着了她的衣服、头发、肉体,她钻心的疼痛。她明知存活已不可能,只得强忍着疼痛,用尽全力吼道:“狗日的东洋鬼子,你们长不了!”大火无情,一生烧香拜佛、笃信神灵的立桐娘还没来得及和石方打声招呼,就被烈火吞噬,惨死在日本鬼子的魔爪之下。

被绑在树上的石方眼看着火越烧越旺,马上就要烧到不能动弹的老伴儿身上,本能地用尽全力挣扎,企图挣脱羁绊后去火中救她。捆绑他的缰绳嵌进了他的肌肉,血渍染红了衣衫,他撕心裂肺地嘶喊:“你们这群混蛋、王八蛋!丧尽天良啊!中国人是饶不了你们的!立桐他娘,你死得惨呀!死得冤哪!会有人为你报仇的!”……

熊熊大火烧尽了柴禾,烧断了房梁、檩条,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本来十分坚固的北屋顷刻间坍塌了下来,灰土随着火焰腾空而起,好似一条要矢志报仇的黑色巨龙在梧桐谷的上空舞动。

在梧桐谷村中心一个打谷场上,日寇集结了从各村绑押来的二三十名妇女。她们都很年轻,长相出色。一根手指粗的缰绳绑在她们的右胳膊上,把这些中国姑娘串成一串。后来鬼子把她们押至县城,又分散转到各个战场,被迫当上了日本侵略军的“慰安妇”,经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摧残,最后无一生还。

鬼子还大肆抓捕青壮年男人,集结到天津大沽口,用密不透风的载货轮船押到日本北海道等边远严寒地区,从事挖煤、开矿等艰苦劳动。这些中国劳工饱受饥饿、寒冷和高强度劳动的非人折磨,大多数死于日本,只有极少数人逃跑成功回到家乡。

梧桐谷副村长王大朋就是被抓后强迫到日本当苦役的其中一个。他是去南沙村探视生病的姐姐时被北沙村炮楼的鬼子抓走的。他们经县城到保定,又到天津大沽口,在黑暗、潮湿的货轮底舱里度过了十几天时间才到日本北海道。他在日本挖了八年煤,吃尽了苦,受尽了难,最后死于异国他乡。

日寇铁蹄踏碎了风花雪月,旱灾摧残了万物生灵。

梧桐谷新坟遍地、满目凄凉。

3

敌人刺刀的寒光驱散了秋日和煦的阳光,尸臭和血腥淹没了秋收的谷香,光秃秃的山野和荒芜的土地替代了秋季田野的金黄。看不见收获的喜悦,仇恨和泪水布满百姓的脸庞。

九月十一深夜,明月高照,万里无云,秋高气爽,梧桐谷一片死寂。一声清脆的婴啼从建桐家传出,惊醒了梦中的左邻右舍。慧兰生下了她的第三个孩子。

“嫂,是个男孩儿,道喜,道喜!”在屋里帮忙的立桐媳妇张爱玲向慧兰报喜。

听说生了男孩儿,慧兰感到无限欣慰,一种唯母亲才有的幸福感使她忘记了疼痛,满足的微笑荡漾在她清瘦的脸上。可是她略显喜悦后,脸上又立刻布满了愁云:这孩子生的不是时候,兵荒马乱的,大人的性命还难保,又添个孩子,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天亮后,石家和邻居的几个奶奶、大娘、婶子来看望慧兰和孩子。她们送来了小衣服和当尿布用的布片。四婶拿来一包红糖,沏了一碗酽酽的糖水让慧兰喝下。后街大户陈秋良的妻子陈翠花用夹袄大襟兜了十几个鸡蛋兴冲冲地赶来,说:“坐月子,鸡蛋是最好的补品。”叮嘱慧兰一定要留着自己吃。

人们纷纷祝贺慧兰生了男孩儿,并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着孩子的模样。

王奶奶戴上老花镜,低下头来端详着婴儿。她认真、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后惊喜地说:“不得了啊!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颏方圆,命大啊!”

“是啊,你们看,他十个手指头儿上长了十个‘斗’,没有一个‘簸萁’,聚财呀!”

“你看他耳朵垂儿又大又厚,福大命大。”

“他头上的‘旋’不偏不正,正好在头顶中央,肯定聪明,长大了一定有才,当不了状元、榜眼,起码是个探花。”

“孩子长得多白净,在咱梧桐谷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孩子,将来一定了不起。”

“昨天深夜,我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跟着这孩子就出生了。”

“我也听见响了,在响声之前,我还看见一团红光从天上滚了下来,你们说这孩子是不是贵人下凡啦?”

“这孩子一定是大福大贵。”

人们越说越玄乎,你摸摸,她看看,都对孩子爱不释手,脸上充满了惊喜和羡慕。

“大家别夸了,越说越离谱了。这孩子命大什么?有什么福?生在这年头儿,命保得住保不住还很难说呢。”慧兰并未因人们的夸奖而欣喜。

“王奶奶,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说不定一会儿东洋鬼子又要进村呢,谢谢大伙儿了。”慧兰害怕一旦鬼子进村,大家来不及躲藏,于是催大家快回去。

等人们陆续散去后,慧兰这才仔细端详儿子:孩子全身白皙,头发稀疏但油黑油黑,偶尔睁开的双眼大而有神,的确很可爱。她掰开孩子肉呼呼的手,仔细辨认他的指纹,是的,十个手指肚儿上全是一圈套一圈的“斗”。轻轻拨开尚未干透的细发,那个人人都有的“旋”不偏不倚,正好处于头顶的中央。孩子的耳垂儿虽不像庙里的泥佛那样垂至双肩,但稍大且厚实。难道我儿子真的命大、有福?但慧兰很快否定了这个结论,从苦难中挣扎出来又在鬼子蹂躏、旱灾肆虐下再入苦海的她不信神不信佛,她想过:大娘倒是一辈子信神信鬼,烧香拜佛,不照样被鬼子活活烧死?陈秀芳、林桂娟、刘香兰哪个做过坏事?不照样被鬼子逼死、逼疯。兵荒马乱带来的沉重灾难,无论命大与小,谁躲得过,谁逃得了?什么命大、有福,我才不信呢。如果非要讲命的话,自己儿子的命只能是苦的、涩的。

建桐在山里开完会晚上才回到家,看见了儿子,他高兴、激动,抱住孩子又亲又吻,把走了半天山路的劳累忘得一干二净。

“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

看丈夫那么高兴,慧兰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终于看见了建桐久违的笑脸,酸的是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瞧你那高兴劲儿,你也不想想,多一个孩子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能不高兴吗?瞧咱儿子长得多帅!”建桐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此时的他完全沉浸在有了儿子的喜悦中,时局的险恶和荒年的艰难都被他弃之脑后。

“早上大伙儿来看孩子,甭提多喜欢了。说咱儿子命大、有福,长大了一定能成大器……咳,全是一堆赞扬话,我一点也不信。生在这年月,他能活下来就万幸啦,命大什么,有什么福?”慧兰并不被人们对孩子的褒扬而忘乎所以。

“你甭说,咱儿子长得还真不一般呢!他虽然生在这年月,但常言说‘天越旱,瓜越甜’、‘吃得苦中苦,方能人上人’么。你放心,这孩子长大了一定错不了。”

慧兰的儿子或许因饥饿,或许是对刚来到的这个世界的愤懑,每到晚上总是啼哭不停,吵得建桐和慧兰夜不能寐,石方只好偷偷写了几十张小条子贴在各街口墙上。条子上写道:

天苍苍地荒荒,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往君子看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纸条贴出三天后,夜里孩子果然不再啼哭。白天当鬼子进村扫荡,慧兰抱着他钻进暗室时,孩子似乎善解人意,竟躺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后来人们无不夸奖他从小就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

尽管慧兰天天吃糠咽菜,也许是上天恩赐,没过几天她居然奶水充沛,孩子长得又白又胖,完全不像是战乱荒年、食不裹腹年代的婴儿。

4

四二年秋天,日寇更加疯狂,在华北地区开始了更加惨无人道的秋季大扫荡。他们抢百姓的粮食、衣被,逮杀百姓的家畜家禽,焚烧柴禾和房屋,妄图把百姓饿死、冻死。为了对付日益高涨的抗日运动,鬼子在杨家岭和北沙村据点增加了兵力,天天到各村巡逻搜查,发现可疑人员一律就地杀害。为防止八路军打入内部,设置内线,他们还撤换了各据点的伪军。

由于形势的严峻,为保存抗日力量,上级命令抗日游击队撤回深山,减少出击。各村地下工作者要严密注视敌人行踪,尽量隐蔽自己,以免暴露身份。

九月二十八,建桐接到他的入党介绍人田云凤的指示,说有几名县抗日独立营的战士要撤回山里,夜里从梧桐谷路过,要建桐设法予以保护,具体事宜晚上到村公所研究。

那夜漆黑漆黑,唯天上的星星更加清晰。

吃过晚饭,建桐嘱咐了慧兰几句,又亲了亲儿子,带着玉桐向村公所走去。

街上寂静如水,没有一个行人,家家户户用黑布严严实实地遮挡了窗户,看不见任何光亮。

走进村公所,建桐点燃了油灯,坐在桌前的凳子上等人。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伸进荷包想装袋烟抽。这时,突然从门外闯进四五个握着手XX的便衣,冲向建桐,没有言语,就把他紧紧地绑了起来。

建桐马上意识到:出事了!

玉桐见哥哥被绑,跑上前去不顾一切地边撕裂着哥哥身上的绳子边喊着:“不准捆我哥哥,放了我哥哥!”那几人抓住玉桐的手,用力把他推倒在墙角里,然后推搡着建桐向门外走去。

建桐被捕。他被关押在了杨家岭鬼子炮楼里一间黑暗潮湿的小屋里。

坐在小屋地上的建桐,想抽袋烟,掏了掏口袋,发现被捕时把烟袋掉在了村公所地上,无奈,他只好忍住烟瘾,静静地等待。

时间不长,只听“吱扭”一声,那扇门被推开了,随之进来了三个人:两个鬼子,一个汉奸。那个汉奸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入党介绍人——田家峪的田云凤。此刻,建桐立即明白:田云凤叛变了,是他向敌人供出了自己并设下抓人的圈套。他想到他已是个叛徒,立刻咬牙切齿,心里狠狠地谩骂着这个败类。

田云凤本来是田家峪的一个驴贩子,他来往于山西、河北,靠贩小毛驴为生。由于长期经商,练就了一口伶牙俐齿、连死人都能被说活的口才,在一帮小商小贩中颇有威望。当八路军总部进驻太行山时,急于发展地方抗日力量,组织上看他有些能力,在一些人中又有影响,于是培养发展他加入了共产党。入党后田云凤表现积极,为党和八路军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三八年春,党组织发现梧桐谷的村长石建桐是棵好苗子,当时机成熟时,就委托田云凤作为介绍人把建桐吸收到了党内。

田云凤贪功好利,爱表现自己,常常不听组织劝告,干出莽撞愚蠢之事,为此组织上没少对他批评教育。四二年是抗日战争最艰难的一年,上级多次指示,要各地党组织和抗日武装暂时隐蔽,积蓄力量。但田云凤耐不住寂寞,急于立功受奖,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带着几名民兵,去偷袭一股日军,但终因寡不敌众,打了败仗,一人逃脱,两人牺牲,田云凤和另一人被俘。

被俘后的田云凤经不住拷打,挨了一阵棍棒即下跪投降,供出了石建桐等人,成了无耻叛徒。鬼子看他还有利用价值,于是让他加入了伪军,穿上了“黄蝎军”的军装,帮助消灭共产党及其领导的抗日武装。

“建桐,认识我吗?我是云凤啊!”田云凤笑嘻嘻地拍了拍建桐的肩膀。

好像咽下了一块臭肉,建桐顿感一阵恶心,鄙弃地回答:“我看你不是田云凤,我只知道你现在穿了一身‘狗皮’,是个叛徒、汉奸、走狗、‘黄蝎子’。”

田云凤对建桐的谩骂似乎并不在意,恬不知耻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么,我现在参加了皇协军,开始替皇军办事。俗话说‘有奶便是娘’,皇军待我不薄,我不能亏待皇军啊!”

“是啊,谁给肉就对谁摇头摆尾,你说,那不是狗是什么?”建桐连头也不抬,他懒得再看见这个狗性十足的汉奸。

“建桐,你怎么骂我,我都不生气,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放弃能活下去的机会,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一种主义而丢了性命,那是傻蛋!来,消消气,先吸根烟,你看,这是日本货,没吸过吧?”田云凤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日本香烟,抽出一根扔给建桐。

建桐没有接烟,那根日本香烟掉在了地上,他伸出一只脚,把那支烟碾了个粉碎。他一边狠狠地碾着一边说:“只有汉奸才吸东洋鬼子的烟,我是中国人,怎么能吸敌人的烟?”

“毕竟咱俩是多年的朋友,看在朋友的面上,我不会让你受苦。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得识时务呀!”

“哼,朋友?我的朋友决不当汉奸,走狗。那么我问你,识时务怎么样,不识时务又怎么样?”建桐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田云凤。

田云凤扭头看了一眼鬼子,回过头来又面带微笑地说:“共产党是单线联系,你要识时务,就供出你的下线和八路的消息。不识时务么,那就别怪皇军不客气,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

“你低下头来,我对你说。”

田云凤满以为建桐要供出下线,便低下头来靠近坐在地上的建桐。建桐看他低下了狗头,抡起手臂,用尽气力照着田云凤的脸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直打得田云凤脸色青紫,手捂着脸,愤怒地咆哮:“不识好歹的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后悔的时候!”吼完,便沮丧地走了出去。

过了不多会儿,小屋的门再次被打开,这时坂田和江翻译官走了进来。

“吆稀!”坂田虽面带笑容,但掩盖不住他笑容背后的阴险和毒辣。他对着建桐嘟噜了一番,江翻译赶快为他翻译:“咱们是老朋友,本来你是良民的,但是受八路蒙骗,做了许多坏事。送假情报引诱皇军进入二里沟,让皇军遭受袭击的人是你吧,哄骗皇军,掩护八路伤员的人是你吧,送你堂弟石吉桐参加八路的是你吧,你表面和皇军和好,实际却干着八路的勾当也是你吧。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只要你供出谁是共产党,八路藏在哪里,你干过的所有坏事,皇军一概不去计较,我们还是朋友。你很有才干,如果满足我们的要求,皇军答应给你个中队长的当当。”

“我没有干过坏事,一辈子都不干坏事,丧尽天良、残害中国百姓、干尽坏事的是你们!”说到此,建桐突然站了起来,愤怒斥责眼前的日寇和汉奸,“烧死我大娘的是你们,残杀中国人民、强奸中国妇女的是你们,烧杀抢掠你们无恶不作,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交朋友?中国人狠不得把你们这些狗日的斩尽杀绝!想让我投降,当你们的汉奸中队长?呸!我决不会像田云凤那样卖国求荣,当日本鬼子的走狗!”国恨家仇使建桐怒不可遏,他的胸脯前后大幅度地起伏,眼睛里冒出仇恨的光芒。

翻译官把建桐的一番话翻译成日语后,气得坂田抽出腰刀就要向建桐砍去,江翻译立即抓住坂田的手,嘴里说了几句,坂田才把腰刀插进刀鞘。他恶狠狠地骂了建桐一通后,向门外的鬼子和汉奸们挥了挥手,示意加刑,然后和翻译官离开了小黑屋。

一直站在门外的鬼子和伪军看到坂田挥手,心领神会,立即跑进小屋把建桐拖了出来,拖到了审讯室。

5

审讯室阴森森的,像人间地狱。房梁上吊着一根胳膊粗的缰绳,地上摆放着老虎凳、火烙铁、木夹板,炉子里冒着熊熊火焰,屋顶吊着三盏冒着黑烟的大油灯,墙上、地上、屋顶到处是血迹斑斑……看到这一切,建桐想:在这里,不知有多少中华英雄儿女受过这些刑具的残酷折磨,流过多少鲜血,献出过多少生命?他暗下决心,无论怎样被拷打,受多残酷的刑,我也要挺住,决不能对敌人说出任何秘密。

建桐被伪军反绑着双臂吊上半空,他两只胳膊像骨裂筋断般地疼痛,汗水湿透了衣衫。他紧咬牙关,强忍着剧痛,没喊一声。

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球红肿,嘴里叼着洋烟,像一个永远清醒不了的醉汉,歪歪扭扭地走到建桐面前。

“想不到吧,建桐,我们又见面了!”

此人同乡口音,说话瓮声瓮气,建桐似乎有些耳熟,是谁呢?他不由地抬起了眼皮。

啊,是他?建桐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似信非信,又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眼,是他,果然是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田丽香和王立昌收买,曾试图掐死石建桐的陈大鲁。

梧桐谷召开斗争王立昌大会那天,陈大鲁吃过早饭从家里出来正向会场走去,路上听人们议论今天是开斗争大会,被斗的人是王立昌,他突然一惊:不好!王立昌这小子一挨斗准“窜稀”,一定会把害建桐的事说出来。建桐的威信那么高,人们一旦知道是他对建桐行的凶,不仅免不了挨斗,激怒了的人们说不定还会把他打死,与其去送死还不如赶快逃跑,对,三十六计走为上。想到此,他偷偷跑回家,简单收拾了一点衣服和盘缠,乘街上无人之机逃出了村子。

陈大鲁先跑到了县城,觉着离家太近不够安全,于是连夜北上,向北平逃窜。正值寒冬,脸上、手上到处长了冻疮,为御寒,他不得不一路走一路大吃大喝,到保定时所带盘缠已经用尽,要继续北上只能靠一路乞讨。他想:自己好吃爱喝,哪能受得了讨饭的酸苦,不如暂时留在保定找点儿活儿干,挣点儿钱,再往北平跑。

在保定,陈大鲁白天在大街上转悠,到饭馆里捡些残羹剩饭充饥,晚上钻进柴禾堆里睡觉。只会杀猪宰羊的他就这样过了两天,仍没找到活干。连续多日的饥饿和寒冷使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第三天他病倒了,发起高烧。黄昏,当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家高门楼时,已体力不支,终于晕倒在了高高的台阶下……

第二天清晨,这家的仆人开门时发现了躺在大门口的陈大鲁,叫他、喊他、推他、踢他,仍苏醒不了,于是赶快报告了主人。主人是保定府一个大商人,经营古玩玉器,他信佛,心地善良,还是个有名的素食主义者。主人看陈大鲁可怜,就让仆人把他抬进了院里。在他身边点了一堆篝火,让他取暖,又给他水喝。折腾了一番,陈大鲁这才苏醒过来。主人看他身材魁梧、膀大腰粗,是个壮汉,于是决定把他留下来,让他在珠宝店看夜儿。

主人主张吃素,也不让仆人和帮工们吃荤,一旦发现谁有腥味,说明是偷吃了肉,一律解雇。这可憋坏了食肉成癖的陈大鲁。他咬牙忍耐了两个月后,像缺腥的公猫一样,开始毛手毛爪,坐卧不安。他决定要逃跑,离开这鬼地方,到北平去。终于有一夜,他一刀捅死了看夜的同伴,抓了几个翡翠戒指和玉石手镯,连夜北逃。为了躲避主人家派人追赶,他夜行晓宿,第三天到了北平以南的宛平县。

那时的北平已被日本鬼子占领,宛平县的日军把陈大鲁当作奸细抓进了牢房。经过几次审讯,发现他并不是什么奸细,于是让他当了伪军,从此成了一名地道的汉奸。

之后伪军随日寇南下,一路上陈大鲁砍杀了好几名中国平民和抗日战士。敌人见他杀人不眨眼,不久提拔他当上了伪军的小队长。自此他更肆无忌惮,乱杀无辜,吃喝抢掠,无恶不作。

这支日军经一路扫荡,最后驻扎在了陈大鲁家所在的县城。

四二年深秋,鬼子对驻扎在各据点的伪军来了个大换防,陈大鲁的伪军小队被换到了杨家岭炮楼。他到杨家岭的第二天,恰逢石建桐被捕。

“石建桐,真是冤家路窄。本以为我远走高飞,这辈子不会见到你了,想不到我俩在这个审讯室里又见面了,说明我俩有缘,有缘呀!可是,这次不是你审我,而是由我来审你。说吧,谁是共产党?谁在为八路军办事?”说完,陈大鲁拿起小桌子上的烧酒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陈大鲁,汉奸、黄蝎子、刽子手!”看见这个仇人,建桐本已义愤填膺,又见他居然当了汉奸,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大骂起来。

“不要生气,人各有志嘛!”陈大鲁手拿着酒瓶,在建桐面前来回踱着步,“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你可以为了别人去送死,我就不行,我只为我自己。当年那件事你一定清楚了,想掐死你的人就是我。我为什么要掐死你呢,对你有仇吗?没有,但王立昌给我钱,而且是不小的一个数,我就要干,因为有了这些钱,我可以吃饱喝好。现在为什么为皇军服务?也是为我自己,因为他们能让我吃够肉、喝足酒,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你们叫我汉奸、刽子手,这都无所谓,我本来就是杀猪的,说白了就是刽子手,只不过过去是杀猪,现在是杀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当官而不干,非要为共产党卖命,你说值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建桐听了他这番话,只觉得站在他面前的陈大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奴颜婢膝的日本鬼子的哈巴狗,令人可笑、可悲,他鄙弃地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建桐说:“听了你这番话,我才明白,原来陈大鲁不是人,是条狗,甚至连狗都不如。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忌家贫。’而你呢?父母生了你,养了你,你却为了一块肉、一口酒,去抢父母,杀兄弟,奸姐妹。你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不去爱她,却为了满足自己的肉欲、酒欲,为日本鬼子干事,杀害自己的同胞,你说你如狗吗?如果说你是狗的话,最多只是条疯狗!是的,我俩的活法截然不同,你的活法就是疯狗的活法,而我不同,我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不会为了自己去背叛祖国,残害同胞,决不会!”说到此,建桐不再跟他讲话,因为陈大鲁既然是条疯狗,那就没有必要与它多费口舌,因为人与狗本来就没有共同语言,何况是疯狗。他合上嘴,闭起眼,开始闭目养神,准备应付残忍的酷刑。

建桐一席话气急了陈大鲁,本来就是满脸横肉的他,气得脸上暴出了青筋,脖颈后的肉疙瘩一鼓一鼓的,变得更加狰狞。他嘴里喘着粗气,歇斯底里地大声吼叫:“事到如今,我让你还嘴硬!”他抡起手中的酒瓶,朝建桐的头上狠狠地砸去。

建桐头上顿时鲜血淋漓,立刻昏厥了过去。

没过多久,建桐被伪军泼在脸上的一盆冷水激醒,他又艰难地抬起了昏沉沉的头,强睁开血浆糊住的双眼,怒视着眼前的敌人:“告诉你陈大鲁,我石建桐既然被抓到这里,压根儿就没想活着回去!想从我嘴里掏出什么秘密,那是痴心妄想!”

“给他灌辣椒水!让他坐老虎凳!把所有的刑具全用上,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伪军把建桐从半空中放了下来,相继用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木板夹子夹、火烙铁烫、竹签扎等酷刑残酷折磨着建桐。一切刑具都用过了,建桐几度昏迷又几度苏醒,他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但他一直双唇紧闭,一个字符也没吐出。

一切都没奏效,陈大鲁无奈,只得出去向坂田做了汇报。坂田边摇头边向下做了个杀的手势。

秋末冬初,寒风习习。

建桐被汉奸们拖至杨家岭与梧桐谷之间光秃秃的山岗上。

受冷风刺激,昏迷中的建桐再次苏醒了过来。

“石建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不说?”陈大鲁把手中的尖刀在建桐面前晃了几晃。

“想让我咬出抗日战士的姓名,休想!”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陈大鲁把尖刀顶住了建桐的胸膛。

“陈大鲁,奴才,走狗,总有一天,中国人会同你们算总账的!”建桐怒视眼前的魔鬼,拼尽全身气力高声呐喊:“打倒日本鬼子!打倒汉奸卖国贼!”

穷凶极恶的陈大鲁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建桐的胸膛。

建桐刚烈地倒在了魔鬼的尖刀下,躺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那年建桐三十二岁,他的儿子生下才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