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噩耗
1
哥哥被“黄蝎子”抓去后,玉桐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嫂子:“我……哥哥被……被鬼子抓走了!嫂,怎么……怎么办呀?”
“你说什么?”
“哥哥让‘黄蝎子’五花大绑地抓走了!”
“啊!真的吗?”慧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在村公所里抓走的。我不让他们绑哥哥,狗日的‘黄蝎子’还把我推倒了呢。”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慧兰扔下怀里的孩子,不顾月子里虚弱的身体,跳下炕,趿拉着鞋就要往外跑:“玉桐,走!找大伯商量商量。”
“嫂,不用你去,我去把大伯叫来。”说完,玉桐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石方和立桐来了,接着,石拴、石群也来了。
“大伯,三叔,四叔,建桐这次被抓走恐怕是回不来啦,这可怎么办呀?”慧兰抽泣着。
“先别着急,咱们想想办法。”其实石方心里同样心急如焚,但事到临头,也不知该怎么办好,只好安慰慧兰。
“建桐怎么被抓的?”石拴问。
“晚饭后,有人捎信来,说是田云凤要他到村公所有事商量,他和玉桐就赶紧去了。”慧兰说。
“我和哥哥进了村公所,点上灯,哥哥正要吸烟,突然闯进来几个带XX的人,二话没说就把我哥绑走了。”
“这么说来一定是田云凤搞的鬼!”
“不对呀,据说田云凤抗日挺坚决的,他怎么会害建桐?”
“田云凤准是叛变了,他向鬼子出卖了建桐。”石方分析。
“对,一定是田云凤投降了鬼子,这王八蛋,居然当起了汉奸。”大家同意石方的判断。
大家议论来议论去,谁也拿不出营救建桐的办法,只好等天亮了打听打听消息再说。
天刚蒙蒙亮,梧桐谷的民兵陈二愣子肩背柳筐,手拿镰刀到南岗上执勤。他走上山岗,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妇女正坐在地上,她身边有个苇席盖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便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妇女是本村张富江的妻子江三玲,那苇席盖着的是一具尸体。他吃惊地问:“大娘,鬼子又杀人了?这是你……难道?”他还以为是张富江被害了,便支支吾吾地问。
“唉,二愣子,他是咱们的村长啊!”江三玲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眼睛。
“啊!村长?是建桐叔?不会吧。”一听说是村长,二愣子立刻惊得目瞪口呆,他赶忙揭开苇席一角看了看,果然是村长,二愣子浑身颤抖了起来。他请江三玲再守一会儿,拔腿向梧桐谷飞奔而去。
江三玲的大姨是杨家岭人。大姨的儿子被鬼子抓差,在敌人炮楼里当了伙夫。头天,江三玲去看望病重的大姨,半夜表弟回家后慌慌张张地告诉她:“你们村石建桐让鬼子、汉奸打死了。”“建桐村长可是个好人哪!他怎么会被害死了呢?”江三玲非常吃惊。建桐对她家男人有救命之恩,她不能坐视不管,赶忙说:“表弟,我得连夜赶回去报信!”
江三玲摸黑走上南岗,发现了被害的建桐。她既想回村报信儿,又担心建桐的尸体被野狗恶狼吃掉,犹豫了片刻,报恩的心理促使她决定留下来陪着村长。她在附近捡了一条破苇席,把建桐的遗体苫住,坐在旁边等待天亮。
二愣子跑回村后急忙到慧兰家报告了建桐被害的消息。
噩耗传来,慧兰痛不欲生,顿时晕了过去。石方兄弟掐了半天她的人中,才慢慢苏醒过来。苏醒后的慧兰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天塌了,这一家子人怎么活呀?”
“日本鬼子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啊!”
“建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的儿子刚十八天啊!”
站在炕边的玉桐泣不成声。自小同他寸步不离、爱他、疼他,对他关怀备至,最亲最亲的哥哥永远离开了他,年轻的弟弟实在离不开哥哥呀!
石方义愤填膺,捶胸顿足地呐喊:“狗日的日本鬼子,你们还我侄子,还我侄子啊!”
石拴、石全、石群兄弟泪流满面。最心爱的、引以自豪的大侄子惨死了,他们心如刀割,难以自制,无力地瘫坐在条凳上。
襁褓中的婴儿似心有灵犀,小胳膊小腿又挠又踹,睁着大眼,眼泪哗哗,撕破嗓子地哭闹着。
村民把建桐的遗体抬了回来。他身裹白布,被安置在南房堂屋中临时搭建的简陋而庄严的灵堂里。
慧兰被小姑子桐香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向建桐的遗体,撩开白布,看到被敌人折磨得惨不忍睹的丈夫,她一下子扑倒在建桐身上,痛彻心腑,再次昏厥……
石二壮手拄拐杖,老泪纵横,一步一声“建桐”地边喊边进了院。他走进灵堂,高声疾呼:“我的好孙子,你死得好惨呀!世道不公,苍天无眼,怎么好人总不得好报,坏人得不到惩罚呢?”
听到建桐牺牲的消息后,梧桐谷的乡亲们纷纷来到他的灵堂,悼念他们尊敬的村长。屋里、院里站满了悲伤的人们,一片啜泣声。
柳淑芹带着柳四儿来到灵堂,她带来了一块蓝洋布,轻轻地覆盖在建桐身上,作为她对村长恩德的一点报答。她又点了两柱香,烧了几刀纸,磕了三个头,然后坐在地上放声痛哭。她一边啼哭一边念叨建桐的大恩大德,越说越难过,越哭越伤心,最后竟悲不自胜地倒地不起。
陈小增的奶奶让孙子搀扶着,挤过人群,在纸盆里添了纸,然后颤巍巍地为建桐三鞠躬。她走进里间屋安慰慧兰:“建桐,好人哪!好人是不会死的,他上了天堂,他还要带领天兵天将下凡打鬼子、杀汉奸呢。慧兰别太伤心,你千万要保重,这仇一定能报,一定能报!”
得到报丧后,尚录、义录带着外甥女臭妮儿风风火火地赶到梧桐谷。进了灵堂,臭妮儿扑嗵一声跪倒在地,泪如泉涌,大声呼唤:“爹!爹!你醒醒,你醒醒!我不让你走,我想你啊……”她被姑姑劝起来后又直扑里屋,搂住她娘又一阵哭泣,直哭得两眼红肿,面无血色。
看到家里人越来越多,而且天也不早了,石方兄弟三人担心鬼子突然进村,于是费了许多口舌才劝大家散去。
人们刚刚离开,张富江和江三玲夫妇突然跑了来,江三玲惊慌地告诉石家人:“把村长抬走后,我又回杨家岭打听了一下,原来杀死村长的是咱村的陈大鲁!”
“陈大鲁?”慧兰一听这个名字,立即恨得咬牙切齿,“这个魔鬼,上次建桐没被他害死,最后还是死在了他手里,这仇我一定要报!”
“他怎么又回来了?”石方万万没有估计到是陈大鲁害死了建桐。
“那么说,他一定是当了‘黄蝎子’!”石群说。
“家仇国恨,血海深仇哇!哪天抓住他,非千刀万剐不可!”石二壮用拐杖狠狠地戳着地。
“陈大鲁”这三个字再次深深地刻进慧兰的脑海。
2
为避免鬼子骚扰,建桐的葬礼安排在黄昏举行。
繁星点点,风止树静,空气凝滞。
没有乐队,没放鞭炮,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一切只能静悄悄地进行。
人们早早吃过晚饭,齐聚于大石板慧兰家门前,来为建桐送行。街里鸦雀无声,一片肃穆。起灵时,男人们争前恐后为建桐抬棺。张富江不顾年老体弱,推开一个个青年非要由他肩扛棺头不可。因为谁抬棺头就说明谁对死者最亲最近,他要以此行动来最后答谢建桐的救命之恩。
按梧桐谷规矩,夫妻一方死后,另一方无需披麻戴孝去送灵,但正坐月子的慧兰不听人们劝解,坚持身穿重孝,怀揣儿子为建桐送行。
慧兰把孩子揣进夹袄,用腰带系牢,代替尚是婴儿的孝子,一手打着白幡,一手扶着头顶上的瓦片,由玉桐和臭妮儿一左一右搀扶着跟随棺木缓缓走出家门。看到如此惨景,几个女人压抑不住怜悯和悲伤,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悲痛至极的乡亲们被啜泣声所感染,哭的人越来越多,哭声越来越大,顿时哭声大作,如隆隆涛声,震撼着梧桐谷。
安葬完建桐后,身心极度疲惫的慧兰发起烧来,几天卧床不起。这期间她想了许多许多:建桐一走,顶梁柱没了,像天塌了一样,全家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她一人肩上,自己怎么能承受得了?玉桐和妮儿还小,儿子还没满月,没有一个能替她分忧解难的人。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既要躲避鬼子扫荡,又要设法度过荒年,这副重担,她无论如何也挑不起来呀!建桐被杀后,日本鬼子和汉奸决不会放过她们,这一家人很难逃脱被害的命运。与其让敌人折磨死,还不如自己去死。说到死,她并不惧怕,因为她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黄泉路上捡来的。难道自己的命就该如此?若那次跳井死了该多好,她就不至于继续遭受世道的折磨,也不用承受丈夫被害的悲痛。是啊,死就是解脱,死了就不再遭罪。
但是她又想,那时候自己死了毫无牵挂,而现在不同了,多了臭妮儿,还有这个刚出生的儿子,他们都是自己难以割舍的亲人,撕也撕不断、甩也甩不脱的牵挂啊!自己死了倒无所谓,可玉桐怎么办?妮儿怎么办?还有这个没有满月的孩子呢?能忍心让他们同她一起去死吗?建桐对弟弟和女儿是那样疼爱,在他俩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让他们同自己一同去死,忍心吗?对得起建桐吗?
慧兰思绪万千,几夜都难以入睡。那天深夜,当她还在痛苦的思绪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儿子突然哭了起来。她给他换了尿布,但孩子仍继续啼哭。可能是饿了,慧兰又给他喂奶,可是儿子嘬了半天奶头儿,还是不住地哭,而且哭声越来越大。儿子怎么了?是不是还没吃饱?她下意识地挤了挤自己的乳房,这才发现双乳已挤不出多少奶水。她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害怕起来:如果奶不够吃,还没满月的儿子吃什么?这年月从哪儿能找到代替母乳的牛奶、羊奶?过不了几天孩子还不得饿死!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沉重的思想负担使慧兰的身体每况愈下,直接导致了她乳汁的急剧减少。缺少了乳汁,她等于丧失了哺育婴儿的能力,如同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慧兰心痛难忍,开始一阵阵痉挛。
这消息惊动了左邻右舍,人们费尽周折,好不容易在前街找到了一个刚刚死去孩子的母亲。虽然那位母亲还未从失去亲子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但一听说是慧兰的儿子需要奶水,她丝毫没有推托,马上答应去慧兰家给孩子喂奶。有几家正在哺乳期的母亲也慷慨地留出部分奶水提供给慧兰的儿子。慧兰少量的乳汁只能靠一天的积累,留到夜间喂喂孩子。
儿子虽然暂时得救了,可慧兰的心事却更加沉重。在兵荒马乱、吃不饱穿不暖的世道里,家家都在痛苦的煎熬中过日子,让人家天天来家里给儿子喂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慧兰心里也不落忍,事态逼着她必须尽快想出别的办法。
慧兰思前想后,琢磨来琢磨去,认为要不然倒在鬼子的屠刀下,要不然被饿死,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她想,宁可自杀也不能死在鬼子手里或眼睁睁被活活饿死。她下定决心第二次自杀。如果她一旦死去,玉桐和臭妮儿还好办,他们毕竟大些了,玉桐可以由本家抚养,女儿能送到舅舅家,但未满月的儿子怎么办?送人吧,这年头连自己的孩子都难以养活,谁还肯要别人家的孩子?那么,自己死后,最惨的将是儿子,他或许被鬼子用刺刀挑死,或许活活饿死后被抛到荒郊野地,喂了恶狼野狗……
慧兰疼爱她的儿子,因为他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她与建桐多年的企盼,家庭的希望,她不能坐视儿子将来悲惨的命运而不顾,必须让儿子死在自己之前。她认为这就是对儿子最大的爱,也是对死去的丈夫最好的回报。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把玉桐交给没有儿子的三叔抚养,把臭妮儿送到她舅舅家,在亲手把儿子处死后,自己再上吊自杀。
行动之前,慧兰抽空儿到建桐的坟上烧纸。她跪在丈夫坟前,悲痛万分,边哭边向建桐诉说:“建桐,你走后,好像天塌了,地陷了,你留给我的这副担子我无论如何挑不动啊!世道不公,鬼子不会让我们活下去,老天爷也不让我们活下去,我们的日子实在难以过下去了。我实实在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咱们的儿子去死,去那边找你,你能理解我吗?”
天旋地转,狂风大作,昏天黑地。
3
小雪过后,寒风刺骨,连续干旱了三年的梧桐谷突然阴云密布,瑟瑟地飘起了雪花。前几天先后送走了臭妮儿和玉桐后,今夜慧兰要采取第二步行动。
夜深了,人静了,慧兰抱起熟睡的儿子,在他的脸蛋儿上亲了又亲。她心里默默地告诉儿子:“孩子,咱娘儿俩要去见你爹了,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说完,两行热泪扑嗦嗦从早已红肿的眼里滚了下来。泪水流过她的面颊,滴落在人见人爱的孩子的小脸蛋儿上。可能是由于受到母亲滚烫滚烫的泪水的刺激,孩子突然激灵了几下,摇了摇头,微微睁了睁双眼。可怜的婴儿哪里明白他亲娘的心思?他不可能懂得娘就要下手,结束他短暂的生命。他眨了眨双眼,小嘴唇巴咂了几下,就又安静地睡着了。
慧兰把儿子平放在炕上,用被子盖住他的身体,让他细细的脖颈裸露出来。在正式动手之前,她再次向儿子诉说衷肠:“孩子,别怪娘狠心,是世道不好,是鬼子、汉奸和老天爷不让咱娘儿俩活下去呀!要恨,你就恨鬼子汉奸和这个世道吧!”说完,她咬了咬牙,张开双手用力向儿子的脖子掐去……
当慧兰的双手掐住孩子脖子正要用力时,儿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悲痛,这样的惨烈,这样的让人撕心裂肺。慧兰的心软了下来,她不得不松开双手,抱起孩子,紧紧地揣进自己怀里。那孩子似乎懂事地把小脸蛋儿紧贴住娘的胸脯,一只绵软的小手轻轻抓着母亲的乳房。
没有多久,孩子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再次甜甜地进入梦乡。慧兰看着儿子眼边残留的泪痕,听着他哭后委屈的倒吸气声,伤心地抽泣起来。此时,慈母之心使她失去了掐死孩子的勇气,她爱怜地搂着儿子钻进了被窝。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慧兰仍然选择了与儿子同归于尽,以逃离这个悲惨世界,于是她克制住对儿子的慈爱之情,再次横下心来,决心一定要把儿子掐死。
又是一个深夜,没有人声,也听不见狗吠,唯有乌鸦在凛冽的寒风中偶尔发出的几声哀鸣,被鬼子多次蹂躏过的梧桐谷死一般的沉寂。
慧兰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搂着儿子,依然用她的体温把他送入了梦乡。她听着孩子短促而均匀的呼吸声,确认他已睡熟,于是坐起来穿上衣服,点着了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仔细端详着儿子睡梦中甜美的脸庞,心里一阵酸楚,眼里滚出了泪珠。这次她没有过多地犹豫,极力控制着心脏的急速跳动,伸出长满茧子的双手,一下子掐住了儿子的脖子。当她正要用力时,可怜的儿子或许是正在做着美梦,忽然“咯咯”地笑了几声,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笑容像暖融融的阳光,微微融化着慧兰心里容积的冰霜。面对孩子花朵一样美丽的笑脸,她开始怀疑这种做法是否过于残忍?手不由自主地从儿子脖子上再次慢慢松开。
慧兰的脑海在激烈地斗争,她开始思索有没有更妥善的办法。恰在此刻一声XX响突然从村南传来,她明白这一定是鬼子又在南岗上杀害了一名无辜的中国人,她心里激灵了一下。这XX声封冻了她心头正在融化的冰霜,她的决心又重新坚定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慧兰狠了狠心,双手又卡住了儿子的脖颈。
没有迟疑,慧兰的手像一把铁钳迅速收紧,狠狠地掐紧了孩子的脖子。孩子从嗓子深处憋出了“咕咕”的喘息声,他的脸也因呼吸困难而变成了黑紫色。
“妮儿她娘,孩子怎么了?”后窗户外突然传来了王奶奶的喊声,“你可不能想不开,多好的孩子,你不能那么心硬啊!”
听见王奶奶的声音,慧兰吃了一惊,她的手无意中松了开来。
自从慧兰的儿子生下的第一天起,王奶奶就非常喜欢他,每天过来看一眼孩子几乎成了她的习惯。自建桐被敌人杀害后,王奶奶发现慧兰的精神几乎完全垮了,从言谈话语中她察觉了慧兰有轻生的可怕念头,于是她开始注意慧兰的行动。由于她家的大门斜对着慧兰家南屋的后窗户,只要她走出大门就能听到慧兰卧室里的响动,因此她有事没事总爱靠在门框上听一听慧兰和孩子的动静儿。
不知什么原因,那天夜里王奶奶的左膝盖酸得厉害,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没有办法,她只好穿上衣裳,到院子里走走。她习惯地走到大门口,轻轻开开门,她突然听到了从慧兰家窗户里传出的孩子的“咕咕”声,这分明是被掐住脖子憋出的喘息声。王奶奶立刻警觉起来,是不是慧兰想不开,先对孩子下了毒手?情急之下,她对着慧兰的南窗户就是一阵叫喊。
“妮儿她娘,你再这样不听劝,我就要喊人啦!”王奶奶用力敲着慧兰的窗户棂,“我今晚上就在外面守着,你忍心让我挨冻,你就别松手!”
王奶奶执著的话语制止了慧兰,她不忍心让七十来岁的老人在外面受半宿冻。她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行动:“王奶奶,你回去睡吧,我没事,放心吧!”说完吹灭了油灯。
话是这么说,但经过深思熟虑才最终坚定下来的决心,不会因王奶奶的警告而使慧兰轻易放弃。等听见王奶奶关门和插上门闩的声响,确认她老人家已回家睡觉后,慧兰又点着了油灯。
借助灯光,慧兰看了看还在喘着粗气的儿子的脖子。在孩子白皙的脖颈上隐隐可见被掐后留下的血印。她心疼地抚摸了几下儿子的小脸蛋,泪花迷住了她的双眼。
慧兰把被子向上拽了拽,为儿子掖了掖被头,吹灭了灯,躺在儿子身边,用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脊背,陷入了沉思:孩子脖子上的血印明天肯定会被人发现,那她如何解释?一旦人们明白了是被她掐的,一定会引起乡亲们和石家长辈的警惕,他们就会采取措施保护住孩子,儿子死不了,当娘的又怎能舍弃儿子独自走呢?再说明天日本鬼子说不定就要冲进家来,把她娘俩一起乱刀捅死。不能等到明天,天亮前一定要同儿子一起死去。
想到此,她下了炕,重新点着油灯,走到东头里间,抓起早已准备好的缰绳,搬过凳子,站在上面,把绳子的一头甩过房梁,然后把绳子两头结成一个活扣,以备掐死孩子后,自己上吊自尽。
一切准备停当,慧兰又回到卧室炕上。为了不至于因看见孩子死前痛苦的表情,使她的心软下来,她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慧兰的双手再次伸向了儿子的脖子。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用尽全力掐住孩子那细细的脖子时,恍惚中,突然一个红脸大汉出现在她面前。那大汉伸出双臂用力向她推去,慧兰顿时仰躺在炕边,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稍停片刻,慧兰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屋里有任何人。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出现了问题,于是摇了两下头,又用手拍了拍前额,清醒清醒头脑,义无反顾地第二次把双手伸向了儿子。这次,她的手还未触到儿子的脖子,那个红脸大汉再次出现在慧兰眼前,随着他大吼一声,那粗壮的手再次用力推击慧兰。慧兰被推倒后,后脑勺碰到了炕墙,她感到头重脚轻,一阵眩晕。
慧兰清醒后无奈地抱头痛哭:老天爷怎么不长眼,难道我的罪还没受够,还要让我们娘俩继续遭难吗?
娘的哭声惊醒了儿子,他从被窝里伸出两只胳膊,喊破嗓子地哭叫。儿子惨烈的哭声使慧兰如乱箭穿心,她把脸紧紧贴在他稚嫩的小脸蛋儿上,母子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湿透了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