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过了几日,七七才稍稍适应了看不见光的日子,便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七七不爱在房中吃饭,总觉得南宫弈和红袖将她保护得太过,执意要到楼下大堂去吃。南宫弈拗不过,只好同意。
才坐定一会,七七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老头,那日我们被冲散,我在一个迷宫一般的巷子转了好久,都走不出去,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七七如今看不见,只能听动静,而身旁的南宫弈和红袖,却是好久不说话。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七七心生疑窦,追问道。
“这,说来也是件怪事。”南宫弈终于开口说道。
原来那日马车骚乱只是一时,南宫弈很快便找到了红袖,却发现七七不见了。刚才骚乱起得突然,路人又多,人一挤到一起便很容易被挤走,只怕眼下七七早已不知被挤到何处了。
南宫弈和红袖深知此理,心内焦急,没奈何,只好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幸好有不少人曾留意过七七,毕竟长得如此清秀的公子哥儿也是少见,南宫弈二人便顺着路人的指点,找到了七七流连许久的那个巷口。
然而到了这个巷口,线索竟然断了,再也没人见过七七。南宫弈二人一寻思,便一同进了这巷子。这巷子,即使是大白天也觉得阴凉,但这阴凉却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怪异。七七初出江湖,没有防备之心,可南宫弈和红袖二人不同,他们一个久在江湖漂泊,一个出身武林世家,对不寻常之事总是敏感些。南宫弈二人一进入巷子,就发觉四周总有目光盯视着,可是,却总也见不到人影。若在往常,他二人早就离开这是非之地了,可这次为了找到七七,他们唯有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这巷子确实古怪,弯弯绕绕,岔道极多,十分容易迷路。按理说,七七那个路痴,不迷路才怪,可他们将那巷子以及岔道全部翻遍,却也没发现七七的踪影。
莫非七七自己走了?南宫弈也曾这样试想过,可是红袖却肯定,七七一定还在这巷子之中。只是现在人也找不到,再怎么猜测,也是无用。正当他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忽闻一阵飘渺的箫声。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绝如缕。南宫弈心头陡生警惕,却发现,那些一直盯着他们的目光,竟然消失了。与此同时,箫声竟也移动起来,似乎在指引他们的方向。南宫弈当机立断,追了过去,红袖自然也不落后。
就这样追了一途,箫声又消失了,南宫弈与红袖也追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那死胡同,他们之前也曾来过,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此刻,却多了一团白布包裹。南宫弈与红袖俱是讶异,上前揭开白布,果然是七七。只是七七满面泪痕,眼角处竟还有未凝固的血迹,这可把南宫弈和红袖给吓坏了,抱了她便回了客栈,一道请了扬州城最好的大夫前来诊治。幸而那大夫医术还算高明,说是眼中进的灰尘太多,又被一些内力震了震,是以泪流满面,眼角带红,醒来后不定会失明数日,不过不妨事,略略调养即刻。
听了这话,南宫弈和红袖自然放心,才让大夫写了方子准备抓药,不想七七竟又发起烧,说起胡话来。这胡话,左右不过是“你是谁”、“我是谁”,南宫弈早已听过许多。只是这高烧,才是最棘手的。大夫开的药,一半被七七吐了出来,还有一半被七七不停乱动的身体给弄洒了。这样算下来,一碗药,能喝下去两三口已是庆幸。烧不退,七七不会醒,南宫弈十分清楚,红袖也急红了眼,一咬牙,直接跑了醉红楼,买了一缸的冰给七七做冰敷。
谢天谢地,这烧总算是退了下去。
七七听了这些始末,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羞愧自己没有本事,处处都要被人照料,感激的是,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二人,竟肯如此待她,若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放弃了。
七七那点小心思,南宫弈怎会不知?见她低着个头,脸蛋红红,便知道她一定在责怪自己连累了他们。南宫弈抬手就在七七的额头上重重一弹,说道:“别胡思乱想,不是嚷着饿了么?快想想吃些什么吧!”
红袖却是打开南宫弈的手,骂道:“南宫弈,有没有轻重?七七还病着呢,你这么个打法,七七早晚得被你打笨了。”
南宫弈暗哼了一声,嘀咕道:“本来也不聪明。”
现在的七七耳力极好,听到了南宫弈的这句嘀咕,纵然刚刚还万分感激,此刻却也是不留情面地一脚回敬过去。
三人顿时玩闹起来,只是南宫弈从头到尾都是臭着一张脸。也因了这玩闹,南宫弈竟然忘记问七七是否听到过那日指引他们的箫声。
七七仍在忌口之中,不过她只好美食,并不很挑剔荤素,是以红袖喂什么,只要好吃,她便也吃得下去。南宫弈知道她的一些癖好,偶尔也会为她夹些喜欢吃的菜色。一顿饭下来,七七吃得十分开心,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伺候自己喂饭,谁能不高兴?
三人吃得正欢,忽听大门外传来“咿咿呀呀”的二胡声。
七七如今耳力好了,听得更为清楚,那二胡一声悲过一声,仿佛有无数愁怨,只有借这二胡才能发散出来。
七七听了,自己也哀戚起来。她本是乐观的人,对这些离愁怨曲本不在意,可今日,却不知为何,心头萦绕一股愁绪,挥之不去。
南宫弈与红袖也是奇怪,以为她不舒服,便要带她回房间去。
正要起身,只听那二胡已进了客栈大堂。
七七忙侧耳倾听,可那二胡却停了下来。“哪里来的穷叫花子,快走快走,我们这儿不要唱曲儿的,更别说是你这样的糟老头子。”那店小二的声音十分不耐烦,推着那拉二胡的老头儿往门外走去。
“小二哥,我只是想打碗酒喝,不要其他。”那老人家的声音极是沧桑,似乎已有七八十岁,病骨支离。
“就算你有钱打酒,我们也没地儿给你坐,瞧见没有?桌桌都坐满了的。”小二上下一扫老人家的穿着,嗤笑一声,一口回绝道。
在座的人也有点头,也有摇头的。只不过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要帮帮这位老人家。
南宫弈三人听了这话,俱是不满,纵然那老人家一身寒碜,那店小二也忒势利了些。南宫弈与红袖对望一眼,红袖便朗声说道:“我们这一桌正缺一人,老人家,您若不嫌弃,还请与我们三人同座。”
满大堂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红袖泰然自若,南宫弈自顾自夹了菜喂七七。那老人家听了这话,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老人家还未坐下,便作了一揖,谢道:“多谢三位,愿与老朽同座。”
红袖赶紧上前扶住,柔声道:“老人家无须多礼,快坐吧。”说完,冲那愣神的小二说道:“小二,这位老人家的酒,记在我们的账上,他要多少,尽管上。”小二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下,立马上了一瓶佳酿。
老人家一杯酒下肚,脸色便红润起来,整个人似乎也舒坦了。
七七惦记着那二胡,便问道:“老人家,刚才可是您在拉二胡?”
老人家微微颔首,说道:“不错。”
“这曲子,为何如此哀戚?听得我心头都是颤颤的。”七七捂着胸口,刚才的曲子,仍在耳际回响,听得她心口堵得慌。
“国破家亡双泪垂,这曲能不哀戚么?”老人家叹了口气,答道。
“国破家亡?请恕我无知,百多年来,虽说战乱不断,但南北倒也相安无事,何来国破家亡之说呢?”七七好奇道。“南宫弈,你知道么?”
南宫弈皱紧了眉头,他也不清楚,朝廷的事,他关心得甚少,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似乎也并没见到征战的迹象。
老人家看三人一脸迷茫,笑道:“你们自然是不知道的,这曲子,并非作于这些年来,而是有了数百岁的年纪了。”
这话说的三人更是一头雾水,忙追问此话从何说起。
老人家也不推诿,又是一杯酒下肚,将这前尘往事,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