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再次睁开眼,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
耳边有窃窃私语,好像是南宫弈和红袖。
这两个人也真是,怎么不掌灯?这么黑灯瞎火的,莫非在商量什么密谋?
声音突然没有了,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七七记得南宫弈说过,内力越是高深,走路声音越低,脚印也越浅。七七曾经对比过她和南宫弈在雨后泥地上的脚印,果然南宫弈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子,而她,却是实打实的鞋印子。
七七有些口渴,耐不住性子,坐起上半身,埋怨道:“老头,是你么?大半夜地怎么不点灯?我要怎么找水喝啊?”
没有回答。
七七可以感到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身侧,轻轻揽着她,将她身后的枕头扶好,让她靠的舒服些。
“七七。”七七就猜到,这个人是南宫弈。“大夫说你眼睛进的灰尘太多,又受了些内伤,暂时看不见。”南宫弈说得很慢,很小心翼翼,似乎怕吓到了她。
七七沉默了好久。她有受到内伤吗?她怎么不记得?
揽着双肩的双臂突然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七七,你不要担心,大夫说了,每天只要按时服药,再用药水洗眼睛,就会没事的。”这是红袖姐的声音。奇怪,她的声音里怎么带着一丝压抑?
“红袖姐,你怎么了?”七七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却是一手湿漉漉,“红袖姐,我没事的,不就是几天看不见么,没关系的。老头说了,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几乎都要死了,可是你看,我还不活得好好的么?”
红袖将她抱得更紧,她的脸几乎贴着七七的脸。七七只觉得有热热的水源源不断地滚落她的脸颊,滑进她的脖子里。
“对不起,七七,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的。对不起,对不起……”红袖微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七七也伸手抱住红袖,一下一下,轻轻地在她背上拍着。“红袖姐,我好好的,我没有死,这也不是你的错。真的……”
红袖抱着她,哭了很久才渐渐止住。
南宫弈被晾在一旁,见她终于恢复正常了,才打发她去看看七七的药好了没。
“她是真的吓到了。”南宫弈将一杯水放在七七的手里,再送到嘴边,看她喝下。
“红袖姐是想起了羽溪吧,才一天不到的时间,她自然担心。”七七喝下水后,干涸的喉咙有了滋润,舒服多了,“我还要一杯。”
“慢慢喝,也不能喝太多水。”南宫弈嘱咐道,却又被七七抢白“知道啦,老头子”。
“其实也不全是羽溪的缘故。”南宫弈接着说道,“我曾听她提起过,她是家中长姐,有一众弟弟妹妹,最小的妹妹才十五岁。有一次她父亲让她在家照看弟弟妹妹,她却起兴带了他们出去骑马。她一人跑出好远,玩够了回来,却发现最小的妹妹不小心摔落马下,被马踩坏了双腿。”
七七手里的杯子突然掉了下来,还好是落在床上,没有摔成碎片。“那后来呢?她的妹妹怎么样了?红袖姐怎么样了?”她急切问道。
“那个小姑娘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却再也站不起来了。红袖,自然被父亲责罚了一顿。听她说,那时她淋着大雨跑到庙里,给佛祖磕头,磕了一晚上,头破血流。还好,佛祖显灵,她的妹妹,终于还是保住了。”南宫弈叹了口气,抬头看见七七瘪着小嘴,一副要哭的模样。
“因此她发现你不见了,便急红了眼,发了疯一样地找你。在她眼里,你和她亲妹妹,是一样的。”
“在我眼里,红袖姐也跟我亲姐姐是一样的。”七七十分肯定地说。
南宫弈探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七七,你可知你昏迷了几天?”
七七茫然地摇摇头。
“整整三天。高烧把你的脸都烧红了,红袖甚至跑去扬州最大的酒楼醉红楼买了冰来给你退烧。你一直在说胡话,喊着你是谁,我是谁。每次你想起以前的什么事来,都会如此。这次呢,你想起了什么?”南宫弈难得如此温柔,想必他也跟红袖一样,为她急疯了吧。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我只看见了一个姑娘,跟我差不多大,她对着我喊‘紫儿快跑’,我问她是谁,她也不答,只是喊着这句话。莫非我以前叫做紫儿?”七七努力回忆着,却只记得这些残片,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了。“南宫弈,你说,为何我一想起往事,就会发烧呢?我实是担心,我还没找回自己的记忆,先被这高烧给烧死了。”
“不许胡说!”红袖满是怒气的声音传来。原来她已回来了。
红袖将药倒进碗里,先自己将药吹凉了些,再端给七七。
趁着七七喝药的功夫,红袖又说道:“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你就是你。你只要知道你是南宫七七,是我红袖的妹妹,南宫弈的小跟班,便足够了。”
南宫弈却不再说话。
红袖扶七七躺下,自己又端了药出去。
七七不知道南宫弈是否还在,试着小声唤道:“南宫弈,你还在吗?”
“废话。”还是那么讨人厌的语气。
“帮我把包袱里的紫玉箫给我。”七七自然也没什么好气,命令式地说道。
紫玉箫被塞进被子里。七七感觉到它微凉却圆润的触感,渐渐安下心来。
这紫玉箫说来也奇怪,即使是大热天,被人紧紧捂着,也温凉如故。而你若要用它吹出一曲,却是万万不能。南宫弈曾试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甚是奇怪。
可这紫玉箫,却是七七带在身边的唯一一样东西了。哪怕是高烧不退,她也紧紧握着紫玉箫,死也不松手。
七七抚摸着紫玉箫,想起几日前见到的那个喊自己“紫儿”的姑娘,她打定了主意。
“老头,我想清楚了。”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她。
“不管再高烧多少次,哪怕烧死我也好,我也要想起以前的事,它们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应该把它们找回来。”
“没有这些记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走下去。一个没有过往的人,他该怎么活在这个世上?那不过是个空壳而已。南宫弈,你说是不是?”
七七不知道南宫弈在哪里,房间里好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在。
就在七七快要睡着时,她模模糊糊听见南宫弈的声音:“若你想,我便陪你。”
七七终是噙着微笑,渐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