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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子青 《那情. 那爱. 那年代 (十一章)》 言情小说 2009-06-30 14:08 责任编辑:寇老爷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344 · CHAPTER-00016425

一九七一年年底,‘知青’开始陆续回城。

王雯也在这一年调回了华光市。有一天,王雯写信告诉姜晓梅一个令她十分吃惊的消息。她在信中说:路南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你不会想到吧?是吴茜。路南调到‘南台子’青年点,那是吴茜的老家。我没有想到,路南竟会找上貌不惊人、才不出众的吴茜。你可能不知道,吴茜的父亲也在‘人民医院’工作,一直是工人,‘文革’中却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现在路南也已调回华光市,在华光金属厂工作------

姜晓梅看完信,心中隐隐作痛。这么说,路南当时在两个星期之内就决定抛开她去找了吴茜,她却还像个傻子一样跑去找他?甚至不惜寻死觅活。今生今世都不变的诺言在短短两个星期之内就消失得荡然无存。爱,它到底是什么?是廉价的即得利益?是信手交换的货币?是沽名钓誉的手段?还是功成名就的阶梯?尽管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心里很恼、很疼,但她已经发誓要把路南从脑海中除去,干嘛还要去想他?她不断在告戒自己。何况,在那个时候,无论作出什么违背常理的事情,在姜晓梅想来,都是可以理解的了,因为生存下去是人们的第一本能,她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一九七二年六月,迟来的春天终于到了,经历了整整四年的‘知青’生涯后,姜晓梅和妹妹晓桃终于被调回了城。姜晓梅被抽调到华光师范学院培训。她和当年的许多好同学李平、姚梦莎、彭桂花等等又在一起读书了。

七三年八月,姜晓梅高兴的被分回了母校‘华光一中”,当了一名化学教师。就在那年,她才听说,路南早已经和吴茜结婚,而且有了儿子。

七三年底,整整蹲了五年‘牛棚’的父亲终于重见天日,回家了,姜晓梅一家终于团圆了。不久以后,父亲被平反昭雪,重返工作岗位。姜晓梅的父亲刚刚领到补发的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晓梅买了一台心爱的手风琴。家里恢复了往日的欢歌笑语。苦尽甘来,真是尝尽了人生百味。

姜晓梅有了如意的工作。她很喜欢和学生在一起,这使她心灵上得到莫大的安慰。不能站在舞台上,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感觉也很不错。在学校,她除了教化学,还兼教音乐,她组织了校‘文艺宣传队’,演出经常获奖,在华光市已小有名气。但是,姜晓梅心灵所受的创伤仍然久久不能平复。看到昔日的女友们已经一个个地出嫁了,不知是羡慕、嫉妒,还是落漠?一想到路南已经娶妻生子,此刻正在甜甜蜜蜜之中,自己却是形单影只,苦苦涩涩,心里很不是滋味。

‘红五类’出身的陶海飞后来被推荐上了大学。现在已经毕业了,他来‘一中’找到了姜晓梅。

“陶海飞,”姜晓梅见到他非常高兴。三年了,陶海飞好象有了些变化,变得斯文起来了。

“姜晓梅,你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漂亮,”陶海飞专注的望着她。

“谢谢喽,”姜晓梅很开心“来吧,我带你一起看看我们的母校吧。”

他们一起去了原来他们上课的教室,实验室、体育馆------

穿过操场,他们向小树林走去。

来到小树林,顿觉一股泥土的芳香气息。陶海飞连连的嗅着鼻子,“哦,还是当年的气味。哎,姜晓梅,记起了吗?当年我们就坐这儿,谈心,”他指着旁边白桦树下的石凳子,

“什么谈心呀,是你这个团支部书记逼着我向你思想汇报。”姜晓梅纠正他。

“喔,我坦白,那是我想找机会接近你,不然,我哪有机会跟你说话呢?”

姜晓梅笑了。其实小时侯,他们经常在一起玩闹,很开心,到了高中却陌生了,男女同学都划清了‘三八’线,还真是这一次次的思想汇报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特别是姜晓梅家出事以后,陶海飞不象那些‘红五类’子弟那样神气活现的,他常常帮助她,开导她------驱散她心头的阴云。

“不过,姜晓梅,那时候,谈心归谈心,当时坐在这儿,我可是连一根指头都不敢碰你,记起了吗?”

姜晓梅扑哧笑了。她想起来,陶海飞有一次刚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立刻触电似的站了起来,陶海飞说,“一个毛毛虫,”举给她看。她吓得再也不肯坐下。

“晓梅,你知道吗?我后来一直很后悔,如果当年我能早点说出我的心思,也许不会让路南捷足先登。”

姜晓梅不说话了。

糟糕!我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提起他?陶海飞不安的搓着自己的双手。

这几年,姜晓梅收到了不少陶海飞写给她的信。字里行间中的飞烫话语也着实令她感动。这么多年来,她对他非常感激,但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就接纳不了他。她始终对他保持一定距离,她无数次的对他说过,她只能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学。

“晓梅,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应该走到一起了,你说呢?”陶海飞忍不住的再次提起。

“陶海飞,你听说了康玉欣的事情吗?”姜晓梅叉开了他的话。

“听说了,又是一场人间悲剧。”

“纪元在部队提干了,就把他给甩了。我可以理解,黑七类子弟嘛,影响人家的前程。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玉欣竟一气之下第二天就嫁给了农民。她告诉我说,原因只有一个,他是红五类。我并不是说农民有什么不好,可她和他根本就没有一点感情的基础呀。现在,大家都回城了,就是玉欣回不来。”

“咳——,真的很遗憾。”

“我就是想说,两个阶层的人还真是很难在一起。说真的,陶海飞,我不想借你的光,更不想影响到你,与其落得玉欣那样的下场,还不如没有那样的开始。”

“晓梅,你怎么总是‘红五类’,‘黑七类’的,是不是受刺激太深了?我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论调迟早会消失的无影无腙。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在乎什么家庭,什么出身,我只在乎你,这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由来已久了,你是知道的,对不对?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难道还是不懂我的心吗?”

“陶海飞,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再也不相信什么承诺呀之类的东西了。”姜晓梅有些心灰意冷的说。

“我知道,晓梅,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承诺,你尽可以去自由的选择,我知道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但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能接受我的那一天——”陶海飞有些神情黯然。

姜晓梅默默无语。

“你分配到哪了?”半晌,姜晓梅问道。

“华光人民广播电台。”

“你看,多好啊。该祝贺你啦!”姜晓梅欣喜的望着他,“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地方。你知道吗?曾经在一次诗歌朗诵比赛会上,华光电台的人找上了我,他们认为我的声音很好,最后,政审没合格。你看,难道出身不重要吗?如果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日后也许会害了你的。”

“不许你这样说——”陶海飞用手堵住了她的嘴巴。

“咳——,我妈总说什么‘乌鸦’、‘麻雀’的,现在我觉得还是蛮有道理的。不过,我跟我妈的观点是相反的,黑七就找黑七,彼此没有心理负担。”

“看看,奇谈怪论又来了,好吧,看来短时间内,我还无法说服你,还是那句话,我会等,一直等下去——”陶海飞看了看表,“好啦,你也该下班了吧,走,我请你吃饭去。”

“我不去啦,晚上还有事情呢。”姜晓梅推脱道。

“哎——,你不是刚刚还说,该给我祝贺祝贺的吗?走吧。”陶海飞命令似的说。心里在想,我还就不信了,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锁。

白玉华为晓梅的终身大事一直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白玉华忍不住地对女儿说:“晓梅呀,你也不小了,别耽搁了自己。我看陶海飞挺好的嘛,对你那么一心一意,长得也还不错,虽说个子低了一些,但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嘛,家庭背景又好,工作单位也是人人羡慕的地方,又是名牌大学毕业,你还要找什么样的呢?”

是呀,姜晓梅心里想,我还要找什么样的呢?我还配找什么样的呢?还有什么可以值得我去心高气傲的呢?她知道陶海飞对她一直很好,始终如一。可是,她不愿意再找同学,那会让她一生都想起过去,过去对她是一场噩梦,她想逃离,逃离得越远越好,只要一触及过去,她就不由得胆战心寒。她已经没有爱的热情了,她甚至怀疑这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吗?那是人们编织出来的神话,她很清楚,爱,其实是一个美丽的陷阱;爱,其实是一张迷幻的毒网。她早已对情和爱心灰意冷了。爱不长久,友谊却长存。她和陶海飞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没有承诺,没有牵挂,没有陶醉,也没有痛苦。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解救她自己,她已经看不见属于她的未来和希望。

陶海飞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不冷不热,不即不离的日子了。他堵在了学校门口,一见姜晓梅就开门见山的说道,“晓梅,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别傻了,他已经娶妻生子了,他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伤心。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现在就像一个怪物,我不值得你同情。”

“我不是同情,是爱,是深深的爱,你知道吗?我爱你,晓梅,我早就深深地爱着你,是路南抢走了我的爱,我一直在深深压抑着我的爱。你知道吗?”陶海飞有些激动。

姜晓梅内心剧烈地颠簸着,------爱?那曾经山盟海誓的爱?那曾经也是如此痴迷、疯狂的爱?那已经远离了她四年而她仍然不肯丢弃的爱?她的眼睛潮湿了,模糊了------她抬眼望着一脸纯情的陶海飞,爱,对他来说,还是一张洁白的纸。她望着他那双纯洁无暇的眼睛,望着那目光里深深含蓄的真情与坦承,她知道,她的心思不属于他,她根本配不上他。他应该有一个死心塌地爱他的女孩。

“陶海飞,你走吧,我知道你对我好,你的真情我永远铭刻在心。”姜晓梅擦着眼角已经流泻出的泪水,“你有一颗善良、正直的心,你有宽厚、仁慈的胸怀。好人总有好报,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十倍的女孩,而我,只能给你带来抑郁、不快和烦恼,那对你是不公平的。陶海飞,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了,因为我很清楚,我已心如死灰。真的,就像散了棵的白菜一样,没心了,你懂吗?我什么心思也没有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无药可救了,你还是走吧。”

“晓梅,还记得,我们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文艺汇演,你演‘寒号鸟’,你在快乐的拍着翅膀,悠然自在地唱着:‘得过且过,得过且过,日子真好过,得过且过,得过且过,日子真快活。’我演鸟爸爸,还有一个鸟妈妈,我们每天勤劳地飞来飞去,捕捉着小虫子喂寒号鸟。那时,我高兴极了。可是,冬天来了,鸟都飞到南方去了,寒号鸟懒得飞,还不会飞,它冻死了。我开始大哭,我不要寒号鸟死,节目排不下去了,老师一遍遍地跟我说,这是假的,是在演节目,你只有演得很逼真,才能感动大家。知道吗?从那时起,你就已经在我心中扎下了根。从那时起,我就有了关注你,保护你的念头------都是那个‘宣传队’,让路南夺走了你,我不知暗自心伤了多少回。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默默地为你祝福,为你祈祷!没想到,苍天也有悔意——”

“不,陶海飞,你千万别为了我而耽误了你自己。我真的已心如止水——”

“晓梅,别拒绝我,我会等,我会一直等下去,不管等多少年都行。我会帮助你,我会温暖你的心,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大地回春,冰消雪化,春暖花开------我等着,等着那一天。”

“陶海飞,”姜晓梅很感动,她哭了,“陶海飞,你真好,真的——”

陶海飞拥住了她——然而,她还是轻轻推开了他。她坦言地跟他说,“陶海飞,我真的不想误了你,你懂吗?你不应该承受这一切,我无法忘记过去,我无法面对你,我无法面对昔日的同学,我无法面对我自己。说心里话,我心已死,就算有一天我会嫁人,也是没有灵魂的驱壳。我不会再找我的同学,因为,那会让我永远想起过去,想起路南,噩梦会永远笼罩我的心头。我必须让过去消失,如果我要嫁人,我会找一个全然陌生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过去的人,那里没有路南的影子,那才是对双方公平的。也许,终有一天,我会死而后生。”姜晓梅热泪滚滚,“真的,陶海飞,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有多好,我心里很清楚。我真心的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关心,谢谢你给我的爱。可是,原谅我,我真的不能欺骗你,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你应该得到的更好、更好------”

“不,晓梅,我会一直等着你,等到你能接纳我的那一天。你记着,我不会忘记你,我会永远等着你。但是,你既然这样说,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不想强加于你。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会给你一份平静,我会给你思考的空间,我会悄悄地关注你。我真心的祝愿你幸福,我会等到你走向婚姻殿堂的那一天。你记着,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我才会考虑下一步。否则,我会一直等下去——”

“不行,这不行,别等我,陶海飞,真的对不起,我迈不出这一步------”她感动得泪如泉涌------

陶海飞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岁月在无情的流逝着,姜晓梅的心里空荡荡的,几多寂寞,几多失落。她方才感到,有陶海飞在身边的日子是多么好啊。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地关心她,呵护她,急她之所忧,乐她之所兴。她到哪儿还能找到对她如此倾心的人呢?她为什么就不能接纳他呢?她为什么就不能忘记过去呢?她为什么那么痴、那么傻呢?路南,他到底给了她什么?他留给她的是旁人无法猜度的深不可测的痛苦。也许,陶海飞不知道要比路南强上千倍、万倍?而她竟执迷不悟的让这么好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她知道,这一切全是路南的错,路南偷走了她的心。

陶海飞的离去让她明白过来,也许,她不应该让他为她那么心焦、那么难过------,也许,有一天,她会接受他,她甚至想告诉他------可是,他走得那么远,杳无音信------

姜晓梅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教学上,只有工作着,才是美好的——

晚上,她站到了外走廊上,舒展筋骨------。忽然,她看见远处天边眩人眼目的极光闪烁,伴随而来的是悍天动地的隆隆作响,像沉闷的雷声怒吼,大地在震颤,天空在轰鸣,霎时间好象天崩地裂的恐怖,整栋楼房剧烈的颠簸着,人们慌乱的惊叫着,本能的向楼下冲去——姜晓梅明白了,大地震!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跑,她闭起了眼睛------她宁愿这样离去。------瞬间,天摇地动的时刻过去了,楼房没有塌下去,她睁开了眼睛------惟有她和她的父亲还站在走廊上。她向楼下望去,人群骚动着,母亲和妹妹挥手高声喊叫,“快!快下来!——”人们惊恐的呼叫着,嘈杂一片------

“爸——”,姜晓梅靠在了父亲的肩头上,哭了。

“晓梅,你太低沉了,你应该过得快乐一些,人的命运要靠自己把握。生命是美好的,不仅仅是那找不回的恋情。”父亲语重心长------

姜晓梅摸了摸眼角,那是泪,是时至今日还没有流干的泪。大地仍在抖动,那是余震------姜晓梅有了一种死而后生的感觉-------她擦干了眼泪,扶着爸爸向楼下走去------

时光飞逝,又过了两年,姜晓梅已经快三十岁了。白玉华眼见晓梅依然忘不了过去,心急如焚,坐卧不宁。既然晓梅不愿再接受同学,她四处张罗着,为晓梅介绍大学生。可是,对姜晓梅来说,她已经饱受爱的折磨,她不敢再尝试,她谁也不想见。

母亲眼泪巴巴地求她,“晓梅,难道你真要做一世的苦行僧?就为了那个薄情寡义的路南?你竟要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你值不值呀?妈求你了,就算为了妈吧,你得嫁人哪,你得忘掉他。你这不是在惩罚你的妈吗?”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晓梅,你的婚事成了妈的一块心病。妈是日日懊悔不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妈没想到你对那绝情的路南竟会那样痴情?我一想到我亲手毁了自己女儿的幸福,我真是余生不宁啊。”白玉华伤心至极,“晓梅,妈一心希望你还能找到另一个路南。一个你爱着的人,一个也同样死心塌地的爱你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像丢了魂一样的爱他,还爱着那个负心的人,你有多傻呀?我的傻女儿。你知不知道,妈的良心不安哪,妈一心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心上人,可是,你不给妈挽回错误的余地,你也不给你自己留下机会,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妈——”晓梅抱着憔悴心伤的母亲大哭了起来。

姜晓梅想着路南那么轻易就抛弃了她,而她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这样自虐?她原本完全可以找陶海飞,那样一个掏心掏肺给她的人,她都错过去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她真的永不嫁人?她为什么不能替父母想想,她为什么不能成全父母的心?把自己嫁掉,把自己嫁掉吧。姜晓梅对自己说。嫁给谁?谁都行,只要不是同学,就没有路南的影子,她这样想着。是谁?难道又有什么两样吗?她已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生命。

“妈,我听你的——”晓梅心伤的说。

白玉华托人给晓梅介绍了一个清华大学六八届土木建筑专业的毕业生——李达。

一见面,姜晓梅心中一惊,他竟有几分像路南。瘦高个儿,皮肤也微黑,浓眉大眼的,也架着付深色宽边大眼睛,斯斯文文的样子。交谈中,她才知道,他也出身于高级知识份子家庭,父母都是杂志社的编辑,他父亲也曾被打成右派,文革期间也曾被揪斗,他们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接触以后,他发现,他像路南的地方真是太多了,聪明自负,多才多艺,他也能拉一手好手风琴,酷爱文学和音乐,喜欢各类体育运动,乒乓球打得很好,姜晓梅还看过他代表厂队参加华光市职工乒乓球比赛,拿了第三名。他非常健谈,爱好广泛,说起话来很有渲染力。他还很喜欢下围棋,姜晓梅的父亲也很喜欢他,喜欢和他聊天,喜欢和他杀两盘,用父亲的话说,这是个绝顶聪明、不可多得的才子。他们在一起常常拉琴,听音乐,随心所欲的聊天,感觉很不错。虽然那能让她常常想起路南,心中隐隐作痛,但同时也有另一种感觉,‘路南’又回来了。姜晓梅已经冰封的心不知不觉地开始融化,久违了的感觉袭上心头,如燕子一般轻盈欢快的心境又悄然复活了,太奇妙了,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她在接纳他,她竟然还能试着去接纳另一个人------

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李达来了,他拿了一本歌本。姜晓梅翻了翻,全是他抄写的外国古典歌曲,姜晓梅从头翻到尾,她很纳闷,这里边竟没有著名的舒伯特的‘小夜曲’,那是她最熟悉、最喜欢的------。她一时心血来潮,信手拈来,在他的歌本上龙飞凤舞地为他抄上了那首歌——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飞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着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

她把抄好的歌本递到了他的面前——

李达看了看,兴奋地说:“太好了,我也喜欢这首小夜曲。来,晓梅,我拉琴,你来唱,好吗?”姜晓梅点点头,随着那抑扬起伏的琴声,轻声地唱了起来‘我的歌声穿过深夜------’

李达非常吃惊,“晓梅,你简直唱得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唱歌,令人陶醉,真的。这首歌其实不太好唱,没想到你的音准相当的好,声音甜美,太迷人了。”

姜晓梅像吃了蜜糖一样的甜心------

“你的歌声穿过深夜,向我轻轻飞来------”李达也哼唱着------

“来,晓梅,我给你带来了一份礼物。”他从手提包中取出了包装精美的一套书递给晓梅。姜晓梅打开一看,是一套新版的‘红楼梦’,四本。姜晓梅打开了扉页:

晓梅:

让幸福和快乐永远萦绕着你!

李达

76年3月8日

天哪!他为什么那么像他?连话语也如出一辙?------“噢,原来今天是妇女节。”姜晓梅轻轻的说。此一刻,她真的感到了丝丝的甜蜜------

李达轻轻的拥住了她,------不,她轻轻地推开了他------

一天,一个陌生女人到学校来找姜晓梅,她说她叫郭明丽。姜晓梅非常迷惑,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来找她。

郭明丽毫不避讳、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我知道你叫姜晓梅,我知道你交了个男朋友李达。可是李达,他是个骗子,感情骗子。你知道吗?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们已经相好了八年。从上高中的时候起,我们就确定了关系,你明白吗?他大学毕业分到华光市,我不惜从北京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现在,他却变心了,他对我玩腻了,又想寻花问柳了,告诉你,你已经是我找的第三个女人了。别相信他,他是个朝三暮四的十足的花花公子。”郭明丽愤愤不平地说着,眼里含着泪。

姜晓梅一下就被打懵了,好象被铁棒击中了一般,她摇晃着,瞠目结舌的望着她,半晌回不过神来。

“姜晓梅,我们都是女人,我来找你,是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将来也落得我这样的下场。他害我一个人就够了,他不能再去害别人。反正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决不能放过他,决不能让他的黄梁美梦得逞。他是我的,你懂吗?姜晓梅,我们已经非同一般的关系,你懂吗?你最好离开他,立刻离开他,你知道吗?否则,我将不客气,我会找你领导,大闹学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郭明丽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姜晓梅霎时间呆住了,如堕五里云雾之中昏萼萼闹不明白。她好象已经意识到,她那已经伸手可及的幸福就像幻影一样的要消失了。她?横空出世冒出个她?他们已经八年了?他真的像她所说的那么可怕吗?天哪!他在骗我?姜晓梅的脑子乱成一团------‘我们已经非同一般的关系,你懂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些刺耳的话犹如万箭穿心。

她十分沮丧地回到了家里,气得连晚饭也吃不下去。

妈妈关切地问她,她流着泪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玉华非常心焦。她本来已经心安理得的放下心来,她看出来了,晓梅已经开始接受李达。可这是怎么了?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不过,她倒是暗自佩服这叫郭明丽的女人,当初,晓梅就没有这个厉害劲儿。人善被人欺呀。

姜波思忖了好半天才说:“我看,这事你也不应该听她一面之词。今天晚上李达来了以后,你听听他是怎样说,难道我看人看走眼了?女人也不都是令人同情的,会说谎话,会编故事的女人也大有人在。”

晚上,李达来了。姜晓梅不理他。

“晓梅,你怎么啦?”李达拉着她的手说。

“别碰我。”姜晓梅一反常态。

白玉华看不下去了,她对晓梅说,“你别这样好不好?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你跟他说,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姜晓梅这才十分委屈地把郭明丽到学校找她和她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李达气愤极了,懊悔地说:“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让你早有准备,也就不至于伤害你这样深。”他叹了口气说:“我前两天就想跟你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咳——”

“这么说,郭明丽说的都是真的了?”姜晓梅疑惑的语气里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不,她说的全是假话。”李达气恼地说,“我根本就没有跟她同学过。我从小在北京长大,而郭明丽是山西人。听口音,难道你分辨不出来吗?她在北京读中专,六八届毕业,分到北京郊区工作。我们是去年春节期间认识的。我回北京探亲,一个老同学说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就是她。相处一段以后,我觉得不合适,她完全不是我所喜欢的那种女孩,我遂提出终止关系,可她不同意,一直缠着我不放。我回到了华光,没想到,她也跟来了。她只说对了一点,那就是她把她的户口从北京郊区迁到了华光,现在她在粉末冶金厂工作。她来华光后,我并不以为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该说的话我早已跟她说清楚了,大路风光,各走一方。可是她仍然到处找我,到厂里,到宿舍,逢人就说她是我的女朋友,我特别生气。今年‘元旦’,她约我最后见一次面,说是好合好散,她保证此后不再纠缠我。于是我应她之约,去了她的宿舍。事情就败在这次‘鸿门宴’上,她把我灌醉了,第二天早上,我在她的床上醒来。可是,我坚信自己什么也没做。她让我立刻跟她领结婚证,遭到我的拒绝后,她开始到处诽谤我,说的话甚至不堪入耳------这就是我的遭遇。”李达顿了顿,“人都说,‘无毒不丈夫’,现在我才知道,最毒还是妇人心哪。”李达气恼地说。

“晓梅,我现在反正是浑身屎壳郎,被她泼满了墨,也不在乎她再说得更臭,不过,我不愿意连累到你,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伤害到了你。晓梅,遇到你才让我真正体会到女人的温顺和柔情。你放心,我会把握住我自己的命运,我就不相信我会栽到这样一个女人手里,一个用尽心计的可怕的女人。其实,她这样做,反而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如果说,原来我只是同情,那现在我已经是厌恶。我是不会甘心把我的一生任由她来摆布的。她这出戏演得又好笑又可怜。”李达握住了姜晓梅的手,“晓梅,你相信我对你说的话吗?我发誓,决无谎言。”

姜晓梅懵了,两个人说的话大相径庭。她真的不知道该相信的是谁?

门铃响了,姜晓梅开门一看,竟是郭明丽。

“郭明丽,你跟踪我?你有什么权利跟踪我?”李达气愤的说。

“有什么稀罕?你的自行车在楼下。”她推开他,一下冲到姜晓梅的面前,

“姜晓梅,你还真是给脸要往鼻子上抓呀,我跟你没完!”李达把她拉住了,“跟我没完可以,不要找别人。”李达很歉意地对着姜晓梅说:“对不起,晓梅,等我的事情解决好了,我再来找你。”

“你做梦!告诉你,李达,我已是你的人了,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休想再找别人。”郭明丽大嚷大叫着,李达把郭明丽拉走了。

姜晓梅全家都呆住了。房间里嘎然无声。

姜晓梅再一次遭受到巨大的打击。她刚刚重又沐浴到爱的滋润而渴求那份甘露的时候,爱又如激流勇退的潮水一般匆匆离去。她就像那被霜打了的茄秧一样,再也支棱不起来了。姜晓梅刚刚走向平复的心又遭此重创,她承受不住了,她快崩溃了,泪如雨下。

白玉华怔了好半天才说,“简直碰上了一个疯女人。”

姜波也说:“晓梅,看来不能再交往下去了。”

姜晓梅悲痛万分。她想不通,命运,为什么对她就那么冷酷?为什么她要遭受接二连三的打击和欺骗?在这个世界上她有曾欺骗过别人吗?她为什么要屡屡遭此厄运?

白玉华流泪了,她知道晓梅的心再也不能承受。

李达?郭明丽?姜晓梅分不清他们谁说的是真话?莫不是李达干脆就是个路南的翻版?男人,也许天生就喜欢玩爱情的游戏?疯女人?她相信,只有男人才能让一个女人去发疯。

一个月以后。

李达突然出现在校门口的小路上。

他约姜晓梅去附近的‘石山公园’。姜晓梅本想拒绝,可看看他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看那已消受了许多的脸庞,她心软了,不由自主地跟他去了。

石山公园小巧玲珑,古木参天,处处假山石廊,雕作精美,颇有点苏州园林的味道。他们沿着一条曲径漫步,沐浴着夕阳西下的残辉,李达突然开门见山地说:“晓梅,我想跟你结婚,立刻结婚,我马上带你回北京。”

“什么?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世间没有什么不可能,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是说,你想通过快刀斩乱麻的办法?让生米煮成熟饭?让郭明丽死心?”

“否则,我又能怎么办呢?她从早到晚的跟着我,甚至班都不上,请假泡病号。我苦口婆心地劝她,爱是不能强求的。我已经丧失了最后的耐心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呢?要知道,我对她没有任何的责任和义务。”

“李达,婚姻的殿堂那么神圣,怎么可能这样草率呢?两个人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在追逐?还需要偷偷摸摸的?你让我怎么能接受这种方式呢?”

“晓梅,我认为,任何事情都不应该注重方式,而应该注重的是结果。尽管在这世界上芸芸众生有的是,知心、知音却难觅。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放弃你,如果我们不把握机会,也许我们会后悔终生。”

“不,不能这样,这不合适,况且我们也需要时间。”

姜晓梅能够相信他吗?一个相恋四年、信誓旦旦的向她表白爱情的人,在短短两个星期之内就背弃了她,她又怎能相信才结识了四个月的他呢?更何况他是那样的像路南。

两个人的心绪都很沉重。

“晓梅,那——你等着我,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一定会来找你,答应我,好吗?”

“我看,还是相信缘分吧。就算是我答应你,你相信承诺吗?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不值一文的诺言。”

“晓梅,——”

“姜晓梅,我看你是不吃敬酒吃罚酒啊。”郭明丽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姜晓梅吓了一跳。

“姜晓梅,走,我已经给足了你的面子。既然如此,我们去找你们校长,我早已经有言在先。”郭明丽嚷着。

李达拉住了她,示意姜晓梅先走。

姜晓梅悻悻离去。

第二天,校长果然找了她。不过,看到姜晓梅一脸忧伤的神情,他只是很委婉地说道,“小姜啊,你可能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感情上有什么想不开的问题可以跟组织谈谈,也可以跟关系好的同志聊聊,帮你出出主意,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处理好个人感情,不要影响工作,该放手就放手吧,你这么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吗?”老校长尽管口气很温和,姜晓梅还是感到羞愧难当。

也许是,响鼓不用重锤敲吧,老校长没有什么难堪的话语。也许是,即将凋落的花瓣谁也不忍心责怪吧,而只想怒骂那无情的寒冬。

姜晓梅多少天以来心境都难以平复。遭此打击以后,她决心退出这场感情纷争。也许,她真的应该独自一人,抱定终身了。她想起了海捏的诗句:

谁要是第一次钟情,尽管不幸,也是个神;

可是如果再陷情网,依然不幸,那就是蠢。

是啊,她是个十足的窝囊废!傻瓜!可怜虫!也许,她根本永远都不配奢谈什么爱情。

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去恨李达或者郭明丽,她甚至想着,如果这段感情真的会有结果的话,也许对李达是不公平的,因为她更多的还是把他当成了路南,她把他当成了路南的化身。是的,她不恨李达,她不恨郭明丽,她不想知道她们谁说的是真话了。她恨路南,她只恨路南。不是吗?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弄到今天这种处处伤疤的可怜境地?是他害得她无所依托,走投无路。

姜晓梅情绪十分低落。她不由自主地独自散步到‘革命公园’,独自沿着湖畔漫步,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心馨亭’。凭栏远眺,物是人非,心里别有一番苍凉。出了小亭,脚步不由得向亭后的小山坡走去,她无心浏览美景,只是低头心事重重。

“晓梅!”一声低唤,她猛的抬起了头,竟意外地发现,站在前面的是路南。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儿不期而遇。她看了看他,六年了,他几乎没变。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他,可已经来不及了。路南径直向她走来,“晓梅,见到你真高兴。我有种预感,就在这儿,总有一天会见到你。”路南很兴奋地说,“晓梅,我的预料果然没错。”

姜晓梅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是冤家路窄呀,她恨在心头的人怎会忽的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晓梅,你一点儿没变,依然漂亮。”路南说。

姜晓梅扭头向远处看去。

“晓梅,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谈谈,请求你的原谅,但却一直没有这个勇气。”路南有些怯怯地说。

“还是别跟我谈什么‘原谅’,你现在有妻有儿有家庭,你还需要什么‘原谅’吗?”姜晓梅声音低哑的说。

“晓梅,我知道你恨我,过去——”

“别跟我说过去,过去已是一片空白,我什么都不想听。”姜晓梅打断了他的话,一付拒人千里的样子。

“晓梅,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是不是?你过得——还好吗?”路南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过得好不好,这与你有关系吗?”姜晓梅冷冷地回答。

“晓梅,别这样行吗?要知道,我从没有忘记你,我一直还在爱着你。”

“爱?你配吗?你别亵渎这个字眼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姜晓梅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晓梅,我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能忘记你,依然深深地爱着你。难道这有错吗?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机会,哪怕只是给我陈诉的机会?”

“机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机会?当年的那笔账我没有跟你讨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来跟我说机会?路南,你以为我还是六年前的姜晓梅吗?你以为我还是你手中随心所欲捏着的软糕吗?想扁就扁?想圆就圆?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机会可言?”姜晓梅的怨恨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晓梅,你就这么恨我?你骂我吧,狠狠地骂吧,我知道我在你的心中已一无是处。只要你能痛快,只要你能好受,只要你能发泄出来,你就痛快淋漓地骂吧。就算是你把我鞭笞得体无完肤,打下地狱,我也甘愿承受。”

“那好,路南,你听着,让我告诉你,是你教会了我恨,是你教会了我狠,是你教会了我背信弃义,是你教会了我忘记过去。我感谢你给了我机会让我对你说这些。”姜晓梅还说什么呢?她已激愤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有那膨胀多时了的眼泪------

“晓梅,我给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万分懊悔。”路南迟疑着,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晓梅,你一定过得不好,是吗?”

“路南,你很好奇我过得好不好,对吗?你很想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对吗?你对你抛弃过的人很感兴趣,是吗?你还想看我因你而痛苦,是吗?你看我现在因你而独守空闺,你很得意,很开心,是吗?”姜晓梅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晓梅,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理解,我全知道,因为这几年我也是在痛苦中煎熬着------”

“你理解?你知道?不,路南,你永远都不会理解,永远都不会知道!”姜晓梅愤恨的打断了他,

“晓梅,你听我说——”

“不,我用不着再听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煎熬?六年,十年,二十年,------看你还有什么心情再去谈痛苦------”姜晓梅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心疼得扭作一团,眼泪夺眶而出,她狠狠地擦去了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恨他,他害惨了她,她永远都不想见他,永远不言原谅。

路南怔住了。望着渐渐远去的晓梅的背影,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眶里再也盛纳不下过多的泪水,他朝她大声地喊道:“我会去找你的,姜晓梅,哪怕是二十年,三十年——哪怕是一辈子——”

他掉泪了——,他索性取下眼镜,让泪水痛快地流出来,男人有泪不轻弹,他不会让自己永远落泪。他重又戴上眼镜,充满自信地对自己说,姜晓梅,我不会放过你。他暗暗发誓,我要找回我的爱,找回应该属于我的全部的爱。

“好一对痴男怨女!”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的吴茜走了出来,“心馨湖畔上演的一出好戏,‘罗蜜欧与朱丽叶’。”

“你怎么在这?”路南惊诧地叫道。

“怎么?这公园里难道只准你来拈花惹草?我就不能来赏花悦目吗?”吴茜一字一句地说。

“吴茜,你?你竟然跟踪我?”

“对,那是你让我这样做的。你整天价喊着要跟我离婚,这其中必有缘故。原来,我老公在盯着昔日的旧情人。可是,我在盯着自己的老公,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吴茜毫不退让地说。

路南望了望周围,“咱们回家再说。”他自管自地,大步流星地走了。

“哎,路南,路南——”吴茜在后边喊着,刚才还很强硬的她,眼圈红红的。路南果然还没有忘记姜晓梅,被她猜着了。她知道,姜晓梅一直还没有结婚,莫非她还在等着路南?她不敢再想下去。路南啊路南,已经六年了,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能留住你的心?姜晓梅,你为什么还不嫁人?你在等什么?你一天不结婚,我一日无安宁。

路南没有回家,他向工厂走去。一路上,他都心事重重。他想跟吴茜离婚。那种从一开始就无爱、无恨、无痛、无痒、无言、无语,沉寂如死水般的日子他过够了,他不能再忍受下去。他早就想去找姜晓梅,可他一直没有这个勇气。他曾狠狠地伤害了她,她能原谅他吗?况且,他是个工人,没有钱,没有地位,而且他还有个儿子。晓梅,她还能接受他吗?不行,他还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他矛盾着,与自己斗争着。不,他一定要去找她。晓梅就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势利之人。更何况,他这辈子才刚刚开始,他什么都会有的,凭他的才智、他的聪慧,他的能力,他相信,他会拥有他想要的一切。他三番五次地与自己苦苦搏斗着,终于,他想通了,如果说他和晓梅之间的初恋是一种甜蜜的激情,难以忘却的激情,那现在,他对她的爱恋已经是一种无法变更的永恒,是一种燃烧不尽的激情,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它将与日月永恒。他想起了他跟晓梅说过的话,‘爱,------是生活的升华,是人生的绝顶,它难得出现。’。大胆的去追求自己的真爱是一个人神圣的权利。他决心鼓足勇气再去找晓梅,去找回他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纵有千难万难,在所不惜。他原准备离婚以后,再去找晓梅,今天却在公园不期而遇。他的离婚大战持续一年多了,吴茜先是破口大骂,继而是摔摔砸砸,然后是软磨硬拖,甩给他的只有两个字,休想。他真的是搞不懂吴茜,这种索然无味的婚姻还有意义吗?他径直去了工厂,主动加班,干活吧,发泄自己。

晚上十点了,路南拖着疲惫的身体踏进家门。

“爸爸,”儿子奶声奶气地叫着,跑到他的身边,“爸爸,妈妈说,你不要凯凯了,爸爸,我听话,你不要把凯凯丢掉。”儿子哭起来了。

“凯凯,”路南心疼地抱起了儿子,“凯凯,爸爸不会丢掉你,爸爸爱你,你是爸爸的宝贝。”路南动情地吻着儿子。

“妈妈,爸爸说,他不会丢掉我们了!”凯凯高兴的大喊着。

“凯凯,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路南不满地看了看吴茜。

“我等爸爸,我怕爸爸不要我了——”凯凯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宝贝儿子,来,爸爸给你讲故事。”路南把宝贝儿子放到了床上。

“爸爸,我还要听‘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好,------‘芝麻芝麻开门吧’------”路南给儿子讲着故事,凯凯睡着了。

“吴茜,你怎么可以这样刺激儿子?他才不到四岁呀。”

“你还知道你有个儿子?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离开这个家,要我给你自由吗?”

“那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儿子永远是我们的儿子。他还太小,他长大了,我会跟他解释,到那时,我相信儿子会理解的。”

“到那时?现在呢?你忍心看着凯凯没有爸爸吗?”

“我说过,凯凯永远是我们的儿子,他有爸爸,他可以跟我过。”

“跟你?你别想。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也是我一手把他带大的。”

“跟你也行,这不是问题。吴茜,我们分手吧,我们的日子不是唇枪舌剑就是冷眼相对,这样好受吗?为什么不能解救自己呢?你也还年轻,你应该找一个爱你的男人,找一个百般呵护你的男人,真的,我对你不好,我也不忍心对你这样。退一步海阔天空,让我们各放一码吧。”

“你做梦!放一码?没那么便宜。你当初干什么了?你当初为什么同意结婚?从我结婚之日起,你就没给过我爱,我们之间一直横亘着一个姜晓梅,这对我公平吗?六年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想努力去做,去赢回你的心,可我没想到,我无论怎样做都打动不了你的心。人常说,‘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路南,你的心就真的比铁还硬吗?”吴茜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吴茜,你别哭,都是我的错。我们的婚姻是我一手铸成的大错。我为此也后悔不已。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姜晓梅。”

“别跟我提她,我恨透了她。”吴茜咬牙切齿地说。

“好,那就说你。你别那么不自信。事实上,你是个好女人,是个持家的好手,善良能干,直言爽快,人也长得不错,你应该找个比我好的男人。”

“路南,既然我是个好女人,你为什么不要我?啊?我哪里比不上姜晓梅?你告诉我,你说呀?说呀?”吴茜抓着路南的胳膊,疯狂地摇着,哭着。

“吴茜,你别这样,你听我说,你的确是个好女人。你应该找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可那个人不是我。我们的婚姻当初是个错误,有很多因素促使我做了违心的错事,害了我,也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路南,你是不是看我父亲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你后悔了?”

“看你说的,这与你父亲有什么关系?”路南恼怒起来。

“怎么没关系,当年你不就是因为我父亲能把你调回城,你才同意跟我结婚的吗?”

“你说什么?吴茜,你还好意思说,你明知我和姜晓梅的关系,你却趁人之危,横插在我们中间?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追究谁之过。我已经承认了全是我的错,你还要我怎样?我也很委屈的,有些事情我无法跟你说清楚。既然你今天要这么说,那我也不客气的告诉你,当年如果不是我妈以死相逼,我就是留在农村一辈子,我也不会娶你。”路南怒不可遏的说。

“你混蛋!谁逼你成婚了?你还真是不害臊,我爸千方百计的想办法让你早点回城,你现在却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还是人吗?你也太绝情了吧?”吴茜哭嚎着说。

“好,好,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这样互相伤害也没有意思。”路南冷静下来,“吴茜,我们的婚姻都是我的错,我害了你,害了姜晓梅,也害了我自己。我对不起你,我会尽自己的全力去补偿你。”

“对不起?没那么简单吧?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把什么都一笔勾销了吗?我的青春呢?我的奉献呢?我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你。你以为你的一句对不起就那么值钱吗?你用什么补偿?我告诉你,青春无价!你懂吗?你现在来说对不起,放你一码,你不觉得太晚了吗?”吴茜擦去了泪水,愤然地说。

“如果你要这样说,青春、奉献、贻误了的时光,实际上,你失去的同时,我也失去了。我们失去的是彼此双方都很宝贵的时光。正因为如此,人生短暂,我们才不应该继续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你说呢?”

“路南,我看你是割下鼻子换面吃,你不要脸!”吴茜大声地吼着,气急败坏地说,“你不就是还惦着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姜晓梅吗?好,我成全你。我容忍了,我不跟踪你了,我什么都能容忍,你可以找她做情人,只要你不是太过分,只要你不抛弃这个家,行吗?路南——”吴茜说着说着换了一付口气,委曲求全地说,止不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吴茜,你胡说些什么?我请你尊重别人,也请你尊重你自己。”路南忍无可忍地说。

“你是说,我不尊重别人?我不尊重自己?”吴茜一板一眼地说,“路南,你可别逼我,你可别欺人太甚。是谁不尊重别人?是谁不尊重自己?你不要猪八戒倒打一耙。你不就是还想着重圆旧梦吗?让我告诉你,那是你痴心妄想!谁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他好过。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吴茜狠狠地,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

难哪!让女人丢掉自己的家,它怎么就那么难。难道你就非要忍辱负重、哪怕是赴汤蹈火吗?难道你就甘心放弃你的幸福、希望和明天吗?女人哪!

“妈妈——”凯凯被吴茜的喊叫惊醒了。

“妈妈,你们又吵架了。妈妈,你不要跟爸爸吵架,你再吵架,爸爸会不要我们的。”凯凯憋着小嘴,含着眼泪说。

“凯凯,是——妈妈——不好——”吴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凯凯,睡吧,爸爸妈妈不吵了,啊?”路南歉意地走过来,哄着儿子,“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他小声地哼唱着莫扎特的摇篮曲,他感到力不从心,疲惫至极,就在儿子的床边沉沉睡去------

吴茜望着疲惫了一天的丈夫,她又气又疼的给他盖上了被子。她帮他摘下了眼镜,坐在床边,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

吴茜和路南都在医院的家属院里长大,可是,路南却好象从没有注意过她的存在。她们虽然同班同院,但却很少说话。那时候,路南的爸爸是院长,而她的爸爸是工人,没想到,文化大革命让这一切都颠倒过来了。下乡的时候,她们一起分到了‘接文寨’,六个知青关系相处得很好,尤其是路南,很会照顾女生。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关注路南,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牵动着她的心。每当看着路南对姜晓梅关爱备至的样子,她总难免妒火中烧。她有一种想在路南面前表现的欲望,她想引起路南的注意。她明知路南和姜晓梅的关系,可她就是克制不了自己。她仍然存有幻想,等着吧,也许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改变。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有一天,她忽然听爸爸说,路南和姜晓梅‘吹’了,因为他们的父母闹翻了。她大喜过望,真是天遂人愿。她央求爸爸,去跟路南父亲说,她喜欢路南。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她给爸爸出了主意,先把路南调出‘接文寨’,调到‘南台子’去,先让他和姜晓梅分开,然后一有机会就可以把路南调回城。当这一切顺理成章的成为事实的时候,她连梦里都是甜甜的笑声。她知道路南并不爱她,不过没关系,她们有的是时间,她爱他,她要把自己所能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她会改变他的。路南心地善良,就凭他能舍身忘己去救她,就知道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没想到的是,六年过去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都做了,但是,她就是得不到他的心。为此,她伤心至极。她深知,路南始终没有忘记姜晓梅。每当看到路南翻看旧日的照片时,对姜晓梅那份痴痴的、动情的思念,她就嫉妒得发狂。他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爱,毕竟,善良和爱,那是怎样的不同啊。但是,这一切她都忍受了,她期待着岁月的流逝会改变这一切,六年过去了,她没有改变他,但是,她还会憧憬,她还会期待------六年不行,那就再等六年,哪怕是期待一生——路南啊,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已经耗尽了心机,我怎么可以把你拱手再让给姜晓梅?她百思不得其解,姜晓梅,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路南为什么对她就那么痴迷?路南,你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能满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赴汤蹈火,但是,我决不能放弃你!决不!

下午,最后一节课。

姜晓梅正在聚精会神地上课,忽然,她发现坐在窗口的淘气包‘大头’在向她做鬼脸,“王涛,你干什么?”

“姜老师,没发现吗?窗外有‘帅哥’在等你哎?”王涛嬉皮笑脸地站起来,轻轻打了一声口哨,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跟随着他朝窗外望去。

姜晓梅看了看窗外,是他,路南。远远地站在那儿,他竟然找到学校来了。姜晓梅冷冷地对着窗口的同学大声地说:“把窗户关上!现在是上课时间!请注意听讲。”

下课以后,姜晓梅走出教室,发现路南站在不远处。不理他!她低着头,三步并做两步地快速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听见后边‘大头’和几个淘气男孩子的嘘嘘声——

第二天,班长向她打了小报告,学生给她起了绰号,‘铁娘子’、‘冷血’------

下班后,姜晓梅刚出校门就看到了等待在校门口的路南。她还是不理他,她强迫自己镇定自若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想不到,第三天放学后又是如此——

“姜晓梅,晓梅,”路南叫她。

她终于忍不住了,“路南,你走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学校,我有学生,你这样对我影响很不好,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本不想现在来找你,可是自从上次看到你之后,我便鬼使神差般地控制不了自己。”路南的声音很低。

“路南,你找我干什么呢?前车之鉴,我想,你不应该犯跟我一样愚蠢的错误吧?想当初,我去南台子找你的时候,我可没像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一次,就让我尝尽了羞辱,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姜晓梅努力地以平心静气地口吻对他说,“回去吧,路南。我可是只找了你一次。你呢,已经来了三次了,事不过三,还是给自己留点儿尊严吧。我本不想说这样的话来刺激你,是你逼我非说不可的。”

“晓梅,此言差矣。爱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在所爱的人面前,我愿意抛弃所有的尊严。你知道吗?你去南台子那次,你以为我就无动于衷吗?我一夜无眠,我真想爬起来马上去找你,管它什么父母的‘通牒’,管它会出现什么后果,我激烈地斗争着,我对自己说,如果你再来,再来一次,我就彻底投降。可是,你没有再来。”

“再来?”姜晓梅以鄙夷的口气说,“让我告诉你,就那一次,已经让我饱尝了入地无门的滋味。我永远不会再找你,我不会那么厚颜无耻。”

“就算这是厚颜无耻的话,我也愿意这样做。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直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不可能。就像时光永远不会倒流一样。第一,我不是宽宏大度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曾蒙受的羞辱。第二,你是个有家室的人,你根本不配跟我谈今天或者明天。”姜晓梅说完扭头就走。

“晓梅,等等,你听我说完——”路南想拦住晓梅。

“姜老师——”‘大头’从身边骑车而过,跟她打招呼。

“哎,大头,等等,”姜晓梅像遇到救星似的一跃就坐在了他的车后座上。“快走!”

大头把车骑得飞快。

“好了,大头,慢点,注意安全------”

“姜老师,你不喜欢那个‘帅哥’?你看人家多‘痴’啊,一往情深。”

“行了,行了,你小孩子,懂什么?”

“门缝里瞧人——”

“告诉你啊,明天不准到学校胡说。否则,看我拿你试问。”

“遵命,姜老师。”自行车已驶出小巷。

“我到了,前边就是五路车站。谢谢你,大头。”姜晓梅跳下车。

“姜老师,再见!”

路南心绪败坏地回到家里,一进门,就把自己锁进了卧室里。

吴茜接了儿子回来,做好了饭,她小声吩咐儿子,“凯凯,喊爸爸。”。

“爸爸,吃饭了。”凯凯拍着门。

“凯凯,你们先吃吧。爸爸不饿。”

路南睁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今天,一定要和吴茜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一定要心平气和------。他等儿子睡了以后,走了出来。

“吴茜,我们好好谈谈,心平气和的。”

“这好办,条件是不离婚。只有不谈离婚,才能心平气和。”

“你看,你又来了?你怎么就想不开呢?我们的婚姻已经像死水一潭,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死水中苦苦挣扎呢?爬上岸来,自由的呼吸,不好吗?”

“路南,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哪,你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满意呢?自从结婚后,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家里事无巨细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心?我包揽了全部的家务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什么都不要你做,你还要我怎样?”吴茜数落着,她越说越伤心,“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付出了多少?我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这个家上,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吴茜,所以我说,你是个好女人。”

“你少东拉西扯的,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瞧得起我,我在你的眼里一无是处。”

“不是这样,真的,吴茜,不是你不好,而是我们不适合。”

“怎么叫适合?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喜欢音乐,特意让我弟在北京买了唱机、唱片带回来。知道这些唱片你不喜欢之后,又马上去买古典音乐。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在学音乐、学唱歌,我还买了吉他,正准备学,我想改变自己。路南,你得给我时间,你要我怎样做你才满意?你说,我会改,我改,行吗?”吴茜掉下了眼泪,“路南,只要你不跟我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吴茜,你不要这样。你不用改,你什么都不用改,你什么都不必做。人,都有各自独立的秉性。我说过,你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人的感情有时候根本说不清,爱一个人或不爱一个人是说不出什么理由的,你根本不必为我去改变自己,那让我很有沉重感,我也不值得你这样做。你说得很对,结婚以来,我对这个家没有多少贡献,没有负起责任。你看,我们这个家,这个房子,还有我们的全部积蓄统统都给你留下,我只身走人,也算是对你的补偿了吧。吴茜,放过我,也解放你自己,行吗?”

“你做梦!告诉你,路南,我还是那句话,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他更难堪。既然这样,不如大家熬着吧,看谁能熬得过谁。告诉你,就算是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吴茜停止了哭泣,大声地嚷着。

“你小点儿声,把儿子吵醒了。”路南压着嗓门说。

“你这没心肝的,你还知道儿子?你为儿子想过没有?”

“我想好了。儿子跟你,我就出抚养费;儿子跟我,我一分钱也不要你出。由你选择。”

“什么?看来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啦。”吴茜大哭大闹起来,把桌子上的玻璃茶具一掀在地。

“吴茜,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你说,你要我怎么冷静啊。”吴茜伤心地哭泣着------她猛扑到路南的怀里,抓着他的胳膊,拼命地央求着,“路南,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要儿子,要我们这个家啊。你懂不懂啊?”吴茜大声地哭着。

“吴茜,别这样,我不好,我不值得你这样。”

突然,吴茜一把抹去了泪,“我知道,都是那个姜晓梅,狐狸精。”

“不许你这样说她,这与她无关。”路南冷冷地说。

“嘿?好啊,现在就开始袒护啦。说她是个狐狸精,你心疼啦?抢人家老公,我说得有错吗?”吴茜毫不示弱地嚷道。

“你给我闭嘴!”路南压低了嗓门,怒不可遏,“我说这事与她无关,你给我听清楚,不要随便侮辱别人。”

“路南,我告诉你,反正我不同意离婚。你要是敢一意孤行,可别怪我不客气。我让我弟找人帮忙,给你放血,给你卸胳膊、卸腿的,它也就是一、两千块钱的事儿。”吴茜撒起泼来。

“吴茜,你说什么?你威胁我?”路南惊愕地望着她,向她逼近着,吴茜本能地向后退着------

路南伤心地摇着头,“吴茜,我没想到,这可是我始料不及的。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我一直想好合好散,看来,我又错了。”他站住了,声音低沉地说:“吴茜,你听好了,这婚非离不可。既然和风细雨不行,那就狂风暴雨吧。我们算是情断义绝,就明天。”说完他开门,奔下楼去。

“路南,路南,”吴茜追了出来,“你等等,我气糊涂了,我昏了头了,我没有那么狠,我不会那样做,我根本是一派胡言,路南,你等等呀——”吴茜不顾一切地奔了出来。

“妈妈,妈妈——”一声惨叫。

“是凯凯,凯凯——”吴茜发疯了一样的又往回跑。

凯凯跑出门来,黑咕隆咚中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路南听见了吴茜凄厉地喊叫,连忙往回跑,他大惊失色地接过吴茜怀中到处是血的凯凯,向医院奔去——

还算好,楼梯只有八级,凯凯经过紧急处理施救后,确诊为右腿骨折,轻度脑震荡。吴茜和路南守在儿子床边整整一夜。早晨,凯凯醒过来,

“妈妈——爸爸——”听着儿子轻声的呼唤,吴茜心都碎了。

“妈妈,”凯凯看见了自己打着白色绷带的腿,“我的腿断了吗?”

“凯凯,很快你的腿就会好起来的。”吴茜抹着眼泪说。

“疼吗?”路南望着儿子,心疼地说。

凯凯懂事的直摇头。

“爸爸,我看见你和妈妈都跑出去了,我以为你们不要凯凯了。”

“儿子,乖,爸爸、妈妈会每天守在你的身边。啊——”路南十分歉意地对着儿子说。

从这天起,吴茜和路南轮流守在儿子身边。

离婚之事拖了下来。路南决定等凯凯彻底好了再说。

儿子的病情稳定下来。吴茜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可是,她的婚姻呢?她的家呢?怎么办?吴茜无时无刻不在心急如焚。吴茜越想越生气,如果不是闹离婚,凯凯怎么会出事?如果不是姜晓梅,路南怎么会跟她闹离婚?她看出来了,路南已经铁了心了。那,姜晓梅呢?她决定去找姜晓梅。

下班后,姜晓梅刚出校门,吴茜从传达室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吴茜?”姜晓梅疑惑地看着她,“你找我吗?”因为路南,她们的关系变得很冷淡,“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吴茜不客气地说:“姜晓梅,我算见识了你,人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这三十岁的老姑娘是不是寂寞难耐了?勾引别人的老公还很有心计,欲擒故纵,诱人上钩,高明啊?”

“你?”姜晓梅忽然受到这般侮辱,气得直发晕,“吴茜,请你说话客气一点。说实话,我从没有冒犯过你,我和路南早已没有丝毫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为什么要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姜晓梅含着泪,气愤地说。

也许是姜晓梅的眼泪感化了吴茜,吴茜一时语塞着说不出话来。她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了,也许不能闹得太僵,对自己没有好处,她今天是来求她的。吴茜转换了口气,

“晓梅,请你原谅我刚才的态度,我是气极了。我和路南正在闹离婚,不,应该说,是他想和我离婚。”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晓梅,我知道你恨我。当年,为了得到路南,我承认我用了些心计,但是,那的确是在你们破裂之后发生的。”

“请你不要再说了,我并没有指责过你什么,你不必跟我解释,我不想听你说过去,对不起。”

“可是,路南是因为你而想跟我离婚的。我恨你,你知道吗?”吴茜又忍不住了,愤然地说。

“你恐怕弄错了。我和路南的关系早在六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但是,路南——他一直没有忘记你。”

“对不起,我已经把他忘记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姜晓梅尽力平静地说,“我还有事,对不起,我先走了。”

“哎,等等,姜晓梅,你——”吴茜欲说又止。

“还有什么?说吧。”

“你——,请你离她远点儿,你们不要再见面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吧,算我求你。”

“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任何关系,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难道你还想让我从人间蒸发不成?”姜晓梅忍无可忍地说。

“对不起,姜晓梅,那,请你不要告诉路南,我来找过你。”

姜晓梅看了看她,凄然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她。

姜晓梅心里委屈极了,羞愤交加,她想不明白,吴茜凭什么来找她?又凭什么来羞辱她?当年是她乘人之危抢了路南,现在反倒来找他要人,岂不是太欺负人了吗?

姜晓梅眼眶里满含着泪水。路南,吴茜,你们都来找我,你们轮番来揭我的伤疤,你们还嫌伤我不够深吗?旧伤未愈,新痕又结,那是什么滋味?你们承受过吗?路南,你以为伤口就那么容易愈合?你以为我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吗?你以为我还能够原谅你吗?吴茜,当年是你夺走了路南,现在,你反倒来责难于我?你知道被打落了牙齿还要往肚里吞的滋味吗?

一连串的挫折和打击让姜晓梅再也承受不住了,李达和郭明丽,路南和吴茜------她想把他们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她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折磨?她想起了陶海飞,也许,她让陶海飞从自己身边走过真是极大的错误。陶海飞,你在哪里?她呼唤着------。对呀,她为什么不学学陶海飞?离开华光市,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呢?就像当年离开接文寨一样------天下之大,何处不安身?她决定远走高飞,找个安谧的地方,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离开路南的影子,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他,永远地忘掉他------

这是个明丽的早晨。

姜晓梅一进校门,传达室的田师傅递给她一封信。她又看到了那熟识的笔迹------

晓梅:

原谅我一直没有给你写信,因为我想给你一份宁静,让你自由的去选择。

三年前我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挚爱的工作岗位,报名去了祖国需要的地方——三线。

我离开了你,那是为了心爱的你。

三年的时间里,我每一天都在期待着,每一天我都想提笔给你写信,可是,每一天我都忍住了,因为我说过,我不再来打扰你,给你自由的空间和时间,但是我会等你,等你到能够接纳我的那一天。我遵守了我的承诺。尽管想遵守这承诺是那样的艰难,但我做到了,尽管没有你的日子是那样的难捱,但我挺过来了。因为我的生活有阳光、有希望、有期待------

晓梅,我爱你,十年如一日。我把我满腔的青春和热情都给了你,我梦里无数次出现的是牵着你的手走向婚礼。可是,当我知道这一切都唤不醒你的时候,真犹如万箭穿心,堂堂七尺男儿竟为情所困伤心得不能自己。可人是理智的动物,深思熟虑之后,我知道,留给我的只有一条路,不能牵手,那就放手。爱,不是自私的,不是狭隘的,我渴望拥有你,更渴望得到你的爱,如果我的爱并不是你的所求,那还有什么意义?我说服我自己离开你,尽管那是怎样的不容易,但我深知我爱着你,你的笑容,你的快乐更甚于我自己。

我知道你还没有结婚,是我姐姐告诉我的。你知道,我父母去世早,我是跟姐姐一起长大的,姐姐很关切我,她让我回来,再来找你。可是我说过,我不会再打扰你,我只想在远方,静静的等着你------

不想到这里来看一看吗?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是个青山秀水的地方,像接文寨,像梨沟一样的美。

我依然会守住我的承诺,晓梅,我不会给你任何约束,无论你属不属于我,但我希望,你永远属于快乐!

向前看,生活永远是美好的,有追求,有希望,有无尽的欢乐!

爱你的心永远不变。

陶海飞76.8.8

姜晓梅哭了,她骂自己,还有谁能这样疼你、爱你?还有谁能这样宽容你?她伤害了陶海飞,他竟然还在等着她,她还犹豫什么呢?在她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又是陶海飞分担着她的苦楚。姜晓梅决心去找陶海飞,去追寻他的梦——

临行那天,妈妈哭了,“晓梅,是我害你非走这一步,让你远离家乡,妈对不起你呀。”

“妈,你不要担心,四海为家嘛,我想换一种环境。再说,那不是有陶海飞吗?”

“可那是山沟呀,陶海飞为什么去了那个地方?”

“是我伤了他的心,所以我应该跟他在一起。”

“晓梅,既然你这样决定了,我们就支持你。记住,家里永远是你最温馨的地方,如果有难处就回来吧。”爸爸眼圈红红地说。

晨曦初露之时,姜晓梅踏上了远去的征程。望着已年迈的父母,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成串地在脸上滚落------

别了,我亲爱的父母双亲,

别了,生我养我的难忘家乡,

别了,充满诱惑的美丽城市,

别了,曾经痴狂的岁月与幻想。

为了寻找一份安谧与宁静,

我将远离喧嚣的城市,去那遥远的谷地山乡,

不知命运会把我带向何方?

姜晓梅流着泪,流着长长的,似乎永远也流不尽的泪,走了,远远地离开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