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落的秋天（二）

庞大的树荫洒在一大片随风摇摆的谷穗上，我坐在树下的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满树叽叽喳喳的麻雀。身旁是一堆昨天捡来的小石块、碎瓦砾。要是平时我一定会拾起一块瓦砾狠命的朝树上扔去，再望着那群远远飞走的麻雀，得意地拍一拍手上的土。可现在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的心早已跟着村里几个上学的孩子一同去了学校。虽然我想象不出学校是个什么样子，也想象不出他们是怎么上课的，但我还是能想象到那些和我一样大小的孩子聚在一起开心、热闹的样子。

麻雀在我头顶的树梢上开着大会，是商讨怎么餐食我身边这片谷子事。

父亲对这些鸟儿恨之入骨，可我总觉得他们还是可爱的、勤劳的。即使每天早上在我还睡着的时候就在院外的树梢上叽叽喳喳打扰了我的美梦，但它们起早贪黑的精神至少还是值得我学习的。

有胆大的几只已试探着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谷穗上，脑袋警惕地左转右转地看着我，我却不动；接着就有三三两两的飞下来落在另外的谷穗上，我依旧不动。后来就飞下来了一大群，它们用坚硬的小嘴狠命地啄着谷穗。于是，啄破了的谷粒谷皮洒落了一地，谷杆也压弯了、压折了……

我想它们一定是认为此时的我只是一座雕塑，或者是由天百年来的一粒浮尘演化而来的一颗顽石，不会再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它们的生命迹象，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

吃吧！吃吧！你们也一样不容易，要生活，要养家糊口。吃饱了别忘再带给你们的孩子，它们也许已经等不急了。

学校就在山下那个最大的村子里，是一排用白灰粉刷过的房子，与老百姓的房子相比有些与众不同。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钟声，是从山下传来的。这次我肯定是学生放学的钟声，因为它与上下课时的声响有所不同。果然紧接着就是震荡在整个山谷里嘹亮的歌声。我确定这是四邻八社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才有的声音，我甚至还确定每个孩子张着大嘴唱的是多么卖力。

突然有种想唱歌的冲动，可就是不知道唱什么，如可唱？我只是觉得我身体的每个细胞在不停地跳跃、在颤抖，连同我的血液在血管里不停的膨胀、加速，以至于我忘记了我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份子。

一滴鸟屎不偏不正落在我仰起的额头上，冰凉的感觉把我从吭奋的状态下拉回了现实。你们是在嘲笑我么？是的，它们一定是在嘲笑我！我突然觉得满树的鸟都在笑，它们的叫声是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言语污蔑着我的自尊。那嘴脸是那么的狰狞、那么可恶、甚至还是那么的丑陋。

我猛地拾起身旁的几块瓦砾，狠命地朝树上扔去。“扑楞楞”，树梢上的麻雀一个不剩地飞走了，连同谷穗上刚刚换班啄食的那一群，都飞了，逃命去了。

眼泪本是一个孩子伤心的产物，但流于不流对我来说都没多大意义，所以我还是坚决地把它逼回了眼眶里。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从山下放学往回走的死党们，我想知道他们在学校是怎么上课的，今天又都干了些什么？都有些什么开心的事？

我本想疯了似的跑下地头，跑到他们中间，然后拉着他们的手和他们说个够，问个够。可当我迫不及待的等到他们从那个山弯处走出来的那一刻，我还是犹豫了。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了，就从他们离开我上学的那一天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我还是说不上。也许就因为他们是学生，而我不是！

我躲在路边的一颗大柳树后，背靠着树躯仰望那高不可攀的躯干和那四分八杈伸展开来的树枝。我不担心自己藏不住，因为这颗树已有百年的历史，不要说只有一个我，就算有五个、六个也足以遮挡住路人的视线。我听见他们有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从树前经过的声音，我不想看。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我望着那群曾经最亲密伙伴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刺痛，鼻子辣辣的。不曾在父母面前掉过的眼泪，这个时候却怎么也挡不住它的汹涌……我想我是真的和他们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