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落的秋天(一)
那是一片金灿灿快要熟透的谷子,在黄土高坡的半山腰里显得格外惹眼。因为它的周围大多数还依旧是绿莹莹的玉米、洋芋,或红得似火的荞麦。
田地是随着地形被一块块分割开来的,即便是一大片也被不相等地划分,因为在这黄土山上生活的每家每户都得有自己的庄稼地。
由于种植庄稼的不同,现在漫山遍野看上去像铺上了一块块五颜六色厚厚的地毯,很美!
谷子地头有一颗枝叶茂密的大柳树,树上是一群叽叽喳喳乱叫的麻雀。以前我一直以为麻雀是乱叫的,可现在才知道不是。它们的叫声是在告知伙伴,要警惕树下为这片谷子站岗的我。他们的执着,或许在我打盹的刹那间就会有一些胆大的朝着谷穗冲下来猛啄。
这块地和这颗树本来和我没关系,不过包产到户后就有了。田分给了父亲,树分给了邻居。父亲对这颗树很抱怨,说因为这棵树,这块地的庄稼才总是歉收。地里大半的养分被这树根吸去了不算,还招来了不少麻雀残害谷穗,所以才配我在地头专门看守。
和我同龄的伙伴在这个秋天都去学校上了学,一开始我也是拼了命地要去,虽然并不知道上学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伙伴们都去了,我想我也应该和他们一样走到一起。可父亲硬是没有同意,说:“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容易,刚能当个下手就送你到凉房里闲坐着,粮食不是白吃了?”
父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却在生产队里的时候当了三年的出纳,真不知道是怎么混的?后来才知道那全都是母亲的功劳。在母亲的帮助下父亲不仅学会了不少洋码号,还学会写自己和不少村民的姓名。这在当时的小山村来说父亲从一个文盲变成一个会识字的“知识分子”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母亲小时候家底不错,外太祖父是当地一代有名的中医,外公也跟着学上了。家里两代人都成了走街串巷名医,所以母亲上几年学是没什么问题的。至于母亲为什么没有一直读下去,据说是外公认为女孩子迟早要嫁人,书读多了也没什么用途。这也成了母亲人生中最大的一件憾事,所以对于我上学的事母亲一直是极力赞成,却碍于父亲钻牛角尖的死理,硬是没能说通。
看谷子的事虽然我没敢在父亲面前说半个“不”字,但我撅着的嘴和我临走时甩门的动作足以表明我对父亲的抗议。
可以想象,父亲盯着我背影的脸色是多么的难看,但我匆匆的脚步硬是没给父亲多看我一眼的机会。我走的快是因为怕父亲暴跳如雷的跑出来抓住我,再狠狠地抽我几大耳光,然后丢下一句让我永世都想起胆战心惊的狠话……虽然说父亲从没真的打过我,但他生气时那骇人的脸色足以证明他有这样对我下手的动机。
当我强装着一股正气凛然的样子头也不回的出了大门的那一刻,当我确定父亲果真没有跑出来老远的用手戳着我后脑勺恨得咬牙咬齿的那一刻,我紧绷的肌肉终于在贴着墙根的刹那间松弛了下来。我手捂着还在怦怦乱跳的心脏,隐约听见从屋里传出母亲为我争辩的声音。
“你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总不能让娃的将来也成个睁眼瞎子?”这大约是母亲在父亲面前为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钱哪?”父亲虽然每次争吵时声音不大,但历史证明,这两个字的分量足以维护他一家之主和那个空有其名的财政大权的权威,并还能立刻堵上对他来说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且屡试不爽。
我听烦了他们时不时就拉开的口水战,不管是怎样的开始,但结局大都是父亲以“钱哪?”这两个字的发问而终止。我更讨厌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有时候甚至会激起我心中被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因为无论有多么充足的理由,在这两个字面前都会显得一文不值。只是我的愤怒只能怒给我自己,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胆量把它释放在父亲面前。
想着母亲又被那两个字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我捏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我紧贴着的土墙上。“哗啦啦”一阵土渣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一股风吹着那些土渣子中最细微的土面儿,飘了一段距离就不见了踪影。
抬起手,我看见我稚嫩的小拳头上有一些鲜红的血液在流,但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这墙竟和我这手是一样的脆弱,我真的不该这么用力地去砸它。据说这院墙还是祖上留下来的,但不知道是我父亲的爷爷,还是我爷爷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