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自己（之三）
五
啵啵很快弄明白，男人叫郑成虎，开发局局长，在市区最繁华地段有一套房子，和女人跟读高中的儿子住在这里。啵啵不想弄明白也不行，沿途好多人叫他“郑局长”，郑局长带着他先到单位，单位大门上的招牌告诉他郑局长是M市开发局的局长，室内一块牌子上他的照片下面写着“郑成虎”三个字。马屁精一大串，都说局长把二郎神的哮天犬都弄来了，这下二郎神可寂寞了。郑局长呵呵地笑着，说就你们眼尖，知道是条好狗，跳起来两米多高。众人啧啧称奇，嚷嚷说局长可是拣了个宝。拍完马屁，各就各位。说是上班，也不见他们有多少事，两个坐在电脑前的女生递给郑成虎几张纸，郑成虎看了看，搁在办公桌上，也不说话。
一个叫邱副局长的半大老头喝完茶，冲郑成虎说，“我说郑局啊，我们市是没多少土地可开发了，连郊区都开发完了，是不是可以改名了？”
“您是老同志，别瞎说，市里又有了新的规划，在城市周围搞绿化带。还有，要解决耕地少的问题，就得对农村实行整改。”郑局长漫不经心地说，“既要开辟出更多的耕地，又要搞好房地产开发扩大招商引资，到时候怕您忙都忙不过来。”
“我看农村那点地是动不得了，唉。”副局长摇头叹息。
“别杞人忧天，中国自从有了袁隆平，水稻亩产从四百斤跃升到三千斤，三千斤，您说可以养活多少人。”一个年轻些的职员说。
“我们听上级的。”郑成虎说，“是财政给我们工资。”
大家询问上级的详细规划情况，郑成虎却只字不提，支吾说上级不久要下文的。
磨蹭了一些时候，郑成虎先行离开，说是有任务。他带着啵啵，早早地回到了家里。他们的房屋是那种豪华型的，院子宽大，修成球状的绿化树整齐而气派，眼下虽不见绿叶，枝条交织，反而能给人无限遐想。花台里已经松了土，不久就会长出热闹的花簇。郑局住在十九楼，往电梯里一站，就上去了。房子很大，四室两厅，一厕两卫，特别是客厅，可以容纳二三十人。电脑室的面积稍微小一点，但还可以放进去一张床。郑成虎把啵啵安置在阳台上。
男人管女主人叫荷叶，虽然差不多四十岁了，仍如凌波仙子，透着荷叶的清香。啵啵来到他们家以后，荷叶就跟郑成虎说个不停，说龙兴房地产开发商来过，他们希望知道桃园那块地皮的底价，金鑫地产也来过，打听的也是同样的事。郑成虎问，还有没有别的。荷叶拍拍脑袋，说，龙兴的人说，想请你吃饭，地点在宏伟宾馆，金鑫的人也发了请柬，地点是爱国酒楼。
“猴急。”郑成虎说，“有的是发财机会，一个一个来。”
“赴宴吗？”荷叶问。
“屌！”男人“嗤”了一声，“别人可以去，我不可以。我是局长。”
“也是，树大招风。”荷叶说。
“他们这是投石问路，还会找我的。”
“哦，我差点忘了，他们走的时候，都扔下一个信封。龙兴的里面是一万块，还有一个钻戒；金鑫的也是一万块，外加一条黄金项链。”
“嗯。”男人从鼻孔里发出这个音，很干燥。“儿子呢，没回来吃饭？”
荷叶叹了口气说，“玩疯了，打电话说不吃。”
“儿子身上，你得多花些心思，我还指望他考北大呢。到时候如果连三类都考不上，又要花冤枉钱。”
郑成虎说完，走进电脑室，打开电脑。他打开一个网页，啵啵侧着头看，大概是QQ日志，里面写着好些东西。
“我说老郑，别把你的那些臭事天天往电脑上写，我说了多少遍了。”
“习惯了。”男人说，“私密日记，设有密码，别人看不见，连儿子都看不见，怕什么？我不是为了写，是要冷静地思考桃园该给谁。”
“多了一只狗呢！”女人刻薄地说，“狗知道。”
男人嘿嗤嘿嗤笑了，对啵啵招招手说，“大波，过来。”
啵啵的运气真好，男主人主动召唤他了，他哪里肯错过机会，颠儿颠儿地进去了，蹲在电脑前，如一个听话的小学生准备聆听老师的教导。郑成虎也俨然优秀的导师，摸摸他的头皮，说声“乖”，开始写字。
“四月十二日，晴。他妈的，今天，龙兴跟金鑫都来了，扔给妻子信封，里面都是一万块。平分秋色，你说，桃园，该给谁呢？又，今天得了一只好狗，叫大波。老子试了它的能力，特棒。后腿的爆发力，简直可以把它送上太空，所以局里的人说他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一点儿也不夸张。如果可以，老子真想骑着它到太空旅游。”
写完，他自我感觉良好，满意地审视了一回，口里嘟囔，“狗日的，给谁呢？”
六
居高临下看街市，是一种享受。街灯就跟冰糖葫芦一样，美丽而诱人，也许，仙女们正在往这里赶，牛魔王的儿子和跟他一样大的仙童也在往这里赶，都想得到香甜的冰糖葫芦。尺寸缩小了一大半的人们倒立着——不是倒立，是头下脚上，也不是，就像你看见的壁虎走在屋子的天花板上的那种样子——走在肉红色的街道上，两只脚吸附着街面，头垂向天空，你看过水里的倒影吗，就是看水里的倒影那种感觉。密密麻麻的汽车就像大闸蟹去赶赴宴会，看似凌乱而其实有序。如果在脚下挂一个大灯笼的话，哇塞，你就是站在月球上了，可以和嫦娥仙子舞蹈，可以跟吴刚一起喝桂花酒——说到酒，还是Q三让啵啵喝过，那种感觉，爽！啵啵飘飘欲仙，突然想起谁的诗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如果你安安心心地待在这个家里，应该是很不错的。
“唬——唬！”郑成虎打鼾了，是老虎的声音。管他呢，老虎，吓唬别人吧！啵啵没事，还要看地上的人呢。
第二天，啵啵在家里陪女主人荷叶。荷叶没情绪，看电视，看书，玩赏她的首饰，在电脑里斗地主，不过，给啵啵的饭很准时，可见，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家庭主妇。她的电脑是最新潮的那种，可以呈W形叠起来，折叠起来跟普通手机一样大小，展开是手机的四倍大，展开后自动生成折叠处锁扣和背面的支架，支架的角度可根据需要调节。这种电脑，郑成虎好像也有一台，据说价格是坐式的十倍，是一块板不可折叠的两倍，是笔记本的四倍。一块板的是苹果的后代，使用的人还多见，这种折叠式的，啵啵出世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啵啵认真观察，跟苹果一样，这也是一种电脑兼电话的品种，但是功能更强大，可以使用无线耳机通话，可以通过电灯光的近距离照射蓄电。太阳能离不开太阳，这玩意儿有灯光就行。难怪有人鼓吹，人类已经为太阳毁灭做好了准备。
黄昏十分荷叶做好的饭菜，等男人和儿子回家吃饭，郑成虎却打电话说他有一个应酬，晚上不能回家。女主人荷叶只用了耳机，慵懒地窝在沙发上接听。她半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很好看，上过漆的黑发如瀑布飞湍直下，眼睑上的长睫毛清晰可数，胸前两只白白胖胖的兔子探出脑袋，两颗头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只留出一条暗色的沟槽。郑成虎放着这样的女人，还四处“打野食”，真正屈杀了这女人。
“老郑啊，你是三天两不见，又撂下我一个人在家里。”
“我不是买了一条狗吗？给你搭伴，哄哄狗啊，看看电视啊，时间就过去了。记得给狗洗澡。”
荷叶木头人似的，说，“这个我知道，狗比人重要。”
“亲，别生气，我是身不由己啊，可怜可怜老公。儿子回家吃饭了吗？”
“球，儿子跟老子一样。唉，每天弄一桌菜，每天一个人吃，没劲。”
“你可得教训教训他，我在外面挣钱，还不是为了他。”
“你当老子的给他说吧，我是说不听他了。”
“好好好，我给他打电话。”
啵啵心里冷笑，应酬，只怕又到那个女人那里去应酬了。看荷叶接完电话，啵啵乖觉地伏在地上。女主人确实是个贤惠的女人，马上给啵啵洗澡，边洗边说，“那个兔崽子有大波这么听话就好喽。”
兔崽子是他们的儿子，啵啵昨晚见过他一面，啵啵觉得那个大男孩挺可爱的。他叫郑旭，晚上放学后才回来。郑旭回来看见家里多了只狗，欢喜得了不得，抱起啵啵，教啵啵打躬作揖，其实啵啵早就会这套，当郑旭放开他的时候，他直立起来，有模有样地面对小主人，作了几个揖，惹得小主人手舞足蹈，满嘴胡言乱语，什么孔圣人啦，什么礼仪XX啦，全拿来跟啵啵比。
洗完澡，女主人又用毛巾替他擦身上的水，耐心细致。做完这一切，女主人打开电视机，看新闻联播。新闻联播之后，是焦点访谈。今天的焦点是围绕某市高效率的廉政建设展开的，大意是某市全策全力，加大管理力度，有效地防控了腐败的蔓延。
“这里就有腐败，你知道吗？”啵啵在心里说，“人和狗有些地方是一致的，贪婪，自私，窃取财物，排除异己。是因为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人和狗才走到一处吗？”
电视里最后总结性地说，只要加强领导的监察力度，就能有效地防止腐败，某市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但愿如此！最好不要让郑成虎这种人去监察什么人。
九点半，郑旭回来了，妈妈问他吃饭没，他说吃了，吃的学生食堂。荷叶没什么话说了，就说休息吧。郑旭逗啵啵玩了一会儿，被妈妈赶进房睡觉，进门后又悄悄地探出头来窥视，被妈妈发现了。郑旭要把啵啵带进房里，荷叶骂了儿子一顿。
啵啵也不想进郑旭的房间，阳台上可以看天，可以看地，可以享受绚烂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