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自己（之二）
三
二月，北方凝固的空气开始有了松动，虽然还是大雪不断，但是晴天，太阳却是暖融融的。啵啵想出去看看，跟着买菜的刘师傅走到了商贩们聚集的地方。在一片空地，摆放着一排笼子，笼子里全是小狗小猫什么的。啵啵不觉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走进那些笼子，跟小狗们亲热。狗的天性，使他觉得多么亲切，嗅着熟悉的奶香，他忘了跟着回去。到了笼子的末尾，一个少女用柳筐盛着三只小北京狗，远远地坐在一边，默默地等着买主。
偶尔来一个买主，挑着自家觉得最好看的宠物狗，三百，一千，看中了，一口价，眉头也不皱一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少女的摊位，人们只是看看，看过就走了。
“买一只吧，我的狗便宜，一百块一只。”少女说。
“这里，北京狗到处都是。”看的人说。
啵啵蹭在这里，观望着。也是冤家路窄，啵啵居然看见一个熟人，那个把轿车停在马路上跟情人亲热的男人。那个男人不知道啵啵，啵啵可是记住了他。他到各个笼子边转了一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偌大一个狗市，没有像样的猎狗！”
啵啵听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家伙莫不是养猎狗猎杀野狗？我不妨跟着他！但是转念一想，这样跟去是不是太冒失。人的思维使他马上有了主意，他看看卖北京狗的少女，想到了一个法子。
啵啵看看少女跟其他人离得较远，就蹭到少女的身后，小声说道，“姐姐，您好！”
少女看看后面，没有人，奇怪地说，“见鬼了。”
啵啵冒险了，继续说，“我是狗，叫啵啵。您可以卖了我。”
这一次，少女确定没有听错，吓了一跳，猫起腰，又往后看看。身后只有啵啵跟着，蹲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由于吃惊，忘了叫唤。
“不要害怕，我是一只会说话的狗。”啵啵友好地摇摇尾巴，“让别人知道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少女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把胸膛里那股受了惊吓的气缓缓吐出，才小声问，“去年，网络里说的有一只会说话的狗，是你吗？”
“是，姐姐。”啵啵也松了一口气。
“叫我阳雀。”少女问，“你为什么要我卖你？”
“因为我觉得你心善，跟他们不一样。”啵啵说，“如果你肯帮我的忙，我保证，你会有一大笔钱的收入。”
少女想想，再一次问，“我怎么帮你呢？”
“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大后天，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刚才来看过狗市，可能再来，他要买猎犬，你就告诉他，我叫大波，猎狗应该具备的素质，我身上都有，而且，我的弹跳力是最棒的。”
少女点点头，说，“我跟他要多少钱呢？”
“一万块。”啵啵说，“不过，他也许只给几千，没关系。还有，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
少女点点头，说，“其实你帮了我，我不会出卖你的。老实说，我等着钱急用，我在上大学，准备和几个同学合买一个笔记本电脑，要钱。”
“有人来了。”啵啵说着，装出狗的温顺，偎依在少女的脚边。
四
啵啵跟着到了叫阳雀的少女家里。少女家果然不富裕，虽然衣食无忧，但从城市的角度看，简直就寒酸，老式房屋，窄逼，看样子，还是2000年代的工人住房。北京母狗见了他，好奇地跟在后面。少女说，“进自己的屋。”
母狗很失落，以为主人有了新欢，把她晾一边了，怏怏地出去，回到狗圈。
进了屋子，少女拿吃的给啵啵。啵啵说，他想洗澡，好久没洗澡了。
少女大笑，笑过之后带啵啵进卫生间，让啵啵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够。啵啵洗完澡，才慢慢地享用晚餐。
这一家人都喜欢啵啵，想养着，少女虽然也喜欢啵啵，但跟啵啵有言在先，没答应他们。不过，少女背着人问了啵啵，为什么非要跟那个男人不可，啵啵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晚上，啵啵见她家里有一台老式电脑，要求学习电脑，少女把电脑室的门关着，悄悄地教他如何开机关机，如何打开网页。
第二天，下起春雪，啵啵又跟着少女到狗市遛了一圈。晚上，学习打字。啵啵的记忆力惊人，有着狗的记忆，有着人的思维，进步神速，少女夸赞他可以考博士了。
第三天的早上，雪很果断地停了，阳光普照。那个男人果然又来逛狗市。他到处看了看，回到少女面前，仔细地审视了啵啵一遍，问，“是卖的吗？”
少女矜持地点点头，却不说话。她知道，对这种人，不是可以用语言打动的，得让他自己拿着显微镜瞧瞧清楚。
“多少钱？”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
少女摇摇头。
男人迟疑了一回，扶一扶镜框，问，“一万？”
这次，少女点了点头。
男人笑了，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两朵花，也有两柄利锥，这是权势男人才能把花儿跟利锥放在一起的。“它有什么好处，值一万？”
“他是一只经过特别训练的猎狗。”少女傲气地回答。
男人目光倏地静如深潭，点点头，打了个响指，“看你不像开玩笑，如果合格，给你五千块。”
“一万。”少女的态度不容置疑。
“五千。”男人坚持。
少女假装沉吟了一刻，说，“好，五千就五千，要检验，到体育场去。”
体育场规模宏大，光看台就可以容近一万人。虽然阳光毫不吝惜它的热能，但雪后初晴，地上还是覆盖着一层闪亮的冰雪，如一面荧光水滑的镜子，反射出白花花的刺目的光。太阳的热到了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连光线都被冻住了，成了一根根金线冰棱，咝咝地冒着寒气。一些个孩子穿着溜冰鞋，在跑道上愉快地滑行，撞碎金线冰棱，花花地响，消失在带起的猎猎风尘里。大人们坐在自己准备的塑料椅上，热情地观看着。
进了体育场，男人让把啵啵的眼蒙着，拿着一个打火机，在啵啵鼻子跟前晃一晃，然后叫把啵啵带出体育场。忙活了好一阵，要啵啵找东西，没难着啵啵，啵啵凭着敏锐的嗅觉，在一个角落的冰层下找着了。
“嗅觉不错。”男人说着，扔给啵啵一块饼干。
呵，挺老练的。啵啵想，既然他下了饵，就吃吧。虽然几乎所有的狗都不喜欢饼干一类的枯燥食物，但啵啵还是把它吃了。
“接下来我要测量他的跳跃能力。”男人说，“好的猎狗，静如处女，动如脱兔。”
男人手里拿个玩物，扬起来晃动。小菜一碟，就你的这种检测，也太不专业了吧。啵啵冲少女喷个响鼻，慢悠悠地离开一段距离，掉过头，紧跑几步，身子突然飞起，如跳床上的健将，跃起差不多有两米高度，更难得的是，尾巴一摆，头一扭，划一个美丽的弧，落在万万不可能的位置。只有直升机才可以完成的升降动作！
“哗！”孩子们鼓掌，停止了滑行，眼睛睁得跟灯笼一样。远处的大人们也吃了一惊，探出身子，舌头要掉了出来。
“合格吗？”少女骄傲地问。
“好！”男人从衣袋里拿出一沓钱，交给少女。
“哦，它叫什么名字？”
“大波。”少女说着，又把钱交到那个男人手里，“还没给你锁着，你等会儿。”
男人看看她，说快点。这个时候，孩子们张开翅膀，滑翔到啵啵跟前，闷声不响，看着啵啵。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语言。
少女在啵啵头上摸摸，然后走开了。她走开的样子并不高兴。啵啵看着男人，舔了舔舌头。男人也看着他，试探着伸出手，点了点啵啵的耳朵。啵啵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又舔舔舌头。男人胆子大起来，第二次摸了摸啵啵的耳根，啵啵表现出亲昵的样子。
“不错！”男人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了纸皮，递到啵啵嘴边，啵啵噙住，表现出感激的样子。
“会飞！”一个孩子终于记起两个字。
“会飞。”其余的孩子指着啵啵，重复着这两个字。
“别吓着他。”男人不高兴地说。
“哦——飞啊，飞！”孩子们嘴里吐出这几个字，张开翅膀，呼呼啦啦飞走了。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少女回来了，手里拿着牛皮项圈和铁链，熟练地给啵啵套上。啵啵温顺地接受了，虽然他最不喜欢这玩意儿。
“好了。”少女把铁链的一头交到那个男人手里。
那人没说话，把原来的钱给了少女，又掏出一沓，递给她。
“说过的数，我不会多要！”少女语气僵硬。
啵啵跟着男人走了。他听见少女嘤嘤的啜泣声，禁不住回头张望。哦，阳雀姐姐，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