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自己（之一）
一
啵啵一路狂奔，翻越了两个馒头似的山头，才停下来。他想马上回到富人街找大狈他们算账，但人的思维在告诉他，既然他们有了准备，贸然前去只怕非但报不了仇，恐怕是壮士一去兮不能返。啵啵冷静下来，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前途。离开这里吧，三四里以外，就是繁华的市区，在那里，也许会安全一些。
啵啵紧走慢行，很快看见了城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的城市建筑物鳞次栉比，无边无际，看了横幅和招牌，啵啵知道了这座城市位于山东丘陵边沿。难怪这里的冬天来得早，难怪冬天的冰雪老是不化。啵啵打个喷嚏，走进了市区。
虽然是冬季，市民们还是满街跑。现代科学剥去人们身上的皮毛跟厚重的衣服，给穿上几件得体的紧身衣，足可以御寒。看那些少男少女，一个个苗条得跟嫩丝瓜一般。啵啵想起薛仁贵落魄时寄居柳家，柳家的XX看仁贵可怜，摸黑扔给他一件单衣，忙中没弄清楚，扔下的原来是自己的宝衣，夏季穿着不热，冬天穿着不寒。薛仁贵也不知道衣服的好处，接到了，就穿上。早上醒来，仁贵打扫庭院，还没活动几下，身子出奇的热，就脱了破棉袄，露出柳XX的宝衣。后来的故事当然是众人皆知的，柳XX跟了薛仁贵。唉，故事八成是假的，小六跟小九才是真的，如果按人的说法，女狗如衣服，她们是自己穿在身上最暖的衣服。想到这里，啵啵心里好温暖。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转到一个地方，相对偏僻，这里矗立着几栋高大的楼房，房屋里面似乎有很多人在做工。一栋楼房的下面，是一个很大的饭堂，至少容得下三百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啵啵试探性地进入里面，蹲在饭厅中间。里面有三个做饭的师傅，男的四十几岁，红脸，大耳朵就像是跟弥勒佛借的。另两个是女的，一个也是近四十岁年纪，脸上长了许多蝴蝶斑，一个年纪尚小，十八九岁。啵啵猜想他们是一家人。
三个做饭的人发现了啵啵，但是谁也没有发表意见。啵啵索性放松自己，匍匐在地上。
突然，尖锐的铃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震颤着，接着暴起人的脚步踏地的声音。啵啵觉得冻成一块的凝固的空气瞬间被撕得粉粹，加上人声的撞击，几乎还原了空气的温暖柔和。啵啵很自觉地快速跑出去，蹲在一个人们可以看得见自己却不可能包围自己的地方。
啵啵眯着眼，等候人们吃完饭出去。大约半个多钟头的时间过去了，有人开始走出饭厅。啵啵又等了一会儿，看看里面的人所剩无几，小心地走了进去，拣食地下的饭菜。
“哈，好狗！”有人说。
“刘师傅，杀了他，煨一锅狗肉，大补。”
里面的刘师傅扯开嗓门，骂道，“八辈子没吃过肉，把你杀了，人肉更补。”
有人笑。
“笑个球，在这里哪个要吃狗肉，我就先吃他。”刘师傅把菜刀刷地一下砍在砧板上。
要吃狗肉的和不要吃狗肉的都笑起来，扒拉完碗里的饭，到水龙头下面洗碗。
“刘师傅，您下不了手，我们自己干，可以么？”平头、方脸的说。
刘师傅不做声。
“看不出来，你真能下手？”同样留着平头、脸略显清瘦的年轻人问。
“说说而已。”方脸说。
“我告诉你们，狗是有灵性的。”刘师傅突然发话，“在我们家乡有一句话，叫‘宁杀万千猪，不杀一只狗’。老辈人说，女人待狗好，人死了，到了阴曹地府，狗帮着女人舔血水，女人便可以少受罪，那可是天大的功德。所以，我劝你们善待狗。”
“可是广东，还有樊哙的家乡，专爱吃狗，狗肉可是一道名菜。”
“放你妈的屁，这里是胶东！”刘师傅仗着年纪大，出口就骂。
几个年轻人嘿嘿笑着，簇拥着走了出去。
啵啵有些明白，这里，刘师傅就是保护伞。
二
几乎所有的哺乳动物都歌颂伟大的母爱，母性柔顺、仁慈、宽厚，所以啵啵认定女生心软，就想方设法亲近女生。果然，女生中有菩萨心肠的，把吃不完的饭菜倒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叫啵啵吃。她们不知道啵啵的名字，就想着给他取名，也许她们在寝室里通宵达旦地议论，三天以后，一个女生宣布，啵啵的名字叫“随波逐流”。
“怎么叫随波逐流呢？”一个男生，就是前几天还嚷着要煨了啵啵的那个，歪着头，贼贼的瞧着宣布啵啵名字的女生，表示出困惑不解。
“就跟你一样，不好好读书，所以四处流浪。”女生也不含糊，半是认真半是嘲讽，“你应该有一种感觉：同是天涯沦落狗，相逢何必曾相识。所以，以后不准有吃狗肉的念头。”
众人大笑，男生不好意思，终于也笑了，说，“保证听姐姐的话。”
几个男生和女生围着啵啵，跳舞唱歌，啵啵听着，那歌恐怕是他们自己编的：“为谋生到处漂泊，为吃饭四处流浪，我们这些没有土地的农民，老了不知去往何方......”
没有土地的农民，啵啵可不清楚。听歌声凄凉悲伤，想是他们的心很痛。他们继续唱：“像蜗牛头顶着房子，结婚不敢要孩子，有了孩子抛给爹妈，爹妈哭诉别害死老子......”
虽然五音不全，但是庄严肃穆。他们闹着，突然铃声震耳欲聋，这群大孩子撒开两腿，如飞而去。
啵啵又去刘师傅哪里。他们确是一家人，他老婆叫桂花，想是八月生的，女儿叫竹枝，一听就亲切。空闲时间，竹枝喜欢看电视，啵啵也跟着看。竹枝觉得好玩，问啵啵，“随波逐流，你看得懂吗？”
啵啵点点头。竹枝看出了啵啵神秘的动作，就对所有人说，随波逐流会看电视。其实，她也是猜测的，或者说，觉得啵啵点头，不过是凑巧罢了，所以说过之后也就忘了。当有人再次问起随波逐流会不会看电视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说，也许会吧。
转眼过年了，热闹的厂部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刘师傅一家人留守。过年那天，老板专程请他们出去团年，回来，刘师傅特意给啵啵带了吃的。他抖抖索索从方便袋里倒出好多的肉，香喷喷，肉色鲜艳，一看就知道酥软如泥。
“就像我们，在外面漂泊，不容易，你也过个年吧。”刘师傅说。
啵啵十分感激，但只能用摇尾巴表示感谢。他记着自己的身份：啵啵是一只狗，虽然会说人话，虽然具有人的智慧，但始终是一只狗。
啵啵希望刘师傅正式收留自己，但他听刘师傅说过，他们在这里，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不会在这里长久地呆下去。他们得回老家给竹枝完婚，以后恐怕只能在老家带孙子，孩子得长大得读书。以后出门挣钱，是竹枝她们的事了。
“多好的狗，如果是在家里，我就养着你。”刘师傅说过。
啵啵不祈望被收留，等开春了，他想回去看看，看看他的老婆和孩子。这个时候，她们应该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卢萨博可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竹枝的注意力转到了网络里。老板的办公室里，电脑空着，春节期间答应借给她用。她可不会错过大好时机，几乎整天泡在网络里。有时候带着啵啵给她搭伴，啵啵看她的手法，不知不觉记熟了很多操作程序。如果有机会，我一样可以玩，啵啵想。
正月初六，趁竹枝睡着了，啵啵真的上去试了一回，感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