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富人街（之七）
十三
三天以后，啵啵听到消息，三狈的成员牺牲了两个。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啵啵在心里骂道，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你呢？
他想回去看看，但小小五拦住了他。
他和小小五进入了一个看上去像是村庄的地方。这是啵啵精心挑选的地方。说是村庄，是房子前面还有菜地，这地方，啵啵来过，但是前几次都没越过菜地。白色的菜棚上淤积了一层冰雪，远处的灯光照射过来，冰层发出幽幽的磷光，像是一片火海。积雪的磷光映到附近的房屋，房屋显得格外清晰。这些房屋，说是“像”村庄，是因为离这群房子不远，出现的又是彩五颜六色的城市建筑，戴着人造的弧光，躺在铁灰色的天幕里。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才明白难怪叫富人街城中之城！进去了才知道，老百姓没什么事可做，就在家里打打麻将，消磨时光，等待冰雪的融化。人们看他和小小五可怜，时不时扔给他们一些食物。啵啵认真地体察人们的心情，觉得他们厚道，不会对他俩构成威胁，就放心大胆地居住了下来。
村子里一个老人，据说是某单位退休下来的老干部，特别喜欢他，有时候会扔给他们几个馒头，但是又说，他不能养他们，他怕他养着，吃狗肉的人盯着。不过，够了！啵啵找到了温暖的家的感觉。
一天，老人请来几个帮工，在堂屋里布置灵堂。啵啵自从梦见书生的灵魂进入体内，就对墨香特别敏感，他老远就嗅着了墨汁的味道，而且觉得墨香是按字的笔画排列整齐后才次第溜进鼻孔。他感到那些字中隐含着悲情，不觉抬头看向灵牌，果然中间写着：故显考卢公讳萨博老大人一位之灵柩。
卢萨博是谁呢？他想。死人了，为什么冷冷清清呢？
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好奇心表露出来。他记着鸟儿的话，隐蔽自己。
终于，前来吊孝的人到了，是几个鸡皮鹤发的老人。主人迎出来，让前来吊孝的人大吃一惊：
“啊，原来你没死！”
“老不死的，你玩的什么花招！”
“害老子们跑一趟，你快死吧！”
“我想你们了！”主人嚯嚯笑着说，“你们平时不来看我，所以我就想出了这招。”
“我看了你儿子的短信，马不停蹄地赶来，原来你没死，究竟是搞什么名堂？”一个老人很不高兴地质问。
主人——啵啵肯定他的名字叫卢萨博——笑呵呵地说，“来做客不好吗？今晚是我的大夜，帮我看看真正关心我的是哪些人不好吗？”
没人出声了。卢萨博留着来的人，一个也不放走，说到时候告诉大家真相，请进去好酒好肉招待他们。卢萨博约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来的，老人请到屋里，喝酒，打牌，下棋。到了入夜时分，基本上没人来了，老人才说，“伙计们，你们奇怪吧，我没死，却把你们诈来了。别慌，我的意思啊，是看看有些人是不是表里如一。有人说：老卢，你一辈子不爱整酒，只给别人送礼，你死了，我怎么着也得陪你过一夜。我想啊，趁着我还没死，叫大家陪我一夜。你们来了，我感谢，留大家叙一夜话。至于口是心非的那些人，就当是他们放了个屁！”
大家才明白老卢设这个局的意思，互相看看，果真，平日里大事小事喜欢整酒老卢都捧场的好几个家伙，没来。
“人说，人走茶凉，所以原来的单位里我以我儿子的名义给他们头儿发了一个短消息。他们没来，大概是因为犬子没亲自上门告诉的原因。不怪，不怪。今天老伙计既然来了，怎么着也得玩一夜，叙叙旧，我死了，你们不来陪我，我仍然感谢你们。”
一个寿眉特别长的老人说，“你这招虽然损，但是有意思。你们看啊，跟我们一路退下来的几个主要领导，今天一个也没到，到场的就是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这说明了什么呢？”
“我给马书记他们打个电话试试，也许他们潦草，没注意你的消息。”头发还比较黑的老人说。
尖下巴“哈”地一声，“算了，你打电话，我敢保证，他说他还在广东大儿子那里。其实呢，他就在富人街，我前天还看见他到市区买菜。”
黑头发不相信，果真拨通了马书记的电话。可是，服务器告诉他，无法接通。
“再拨，哄鬼。”尖下巴说。
换了个人，又拨，还是无法接通。拨到第七次的时候，总算拨通了，对方问是谁。
“我是东明啊，老东西，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哦哦，东明啊，哈哈，还是脾气大。在做什么啊？”
“卢博士死了，今晚办大夜，你不知道？”
“啊？我还真不知道，我在广东大儿子家里。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去年，还见他好好的，我们约定，谁死在前面，没死的给做追悼文。”
叫东明的老家伙突然怒火冲天，骂道，“狗日的，老子就在卢博士家里！老子也知道你躲在富人街！”
说完，气哼哼地挂了电话。
大家又开始了议论。
啵啵听着，心里涌起巨大的波涛：小六、小九怎样了？她们可是我最亲的狗啊！
十四
卢萨博的疯狂激起啵啵对亲狗的思念，他决定回去看看。他对小小五说，就呆在这个村子里，老人虽然怪异，但是心地善良，可以依靠。小小五舍不得，啵啵说，他去去就回。
啵啵回到富人街附近，林子里，时而可见他的野狗队员幽灵般移动。出奇的平静，出奇的暧昧，野狗队员有意无意避着他。他打听小六和小九的情况，都说不知道。
到了第三天中午，啵啵终于找到了小六。
“你快走！”小六躺在雪地里，“你被他们出卖了！”
“别激动。”啵啵看出她前腿负了伤，替她舔着伤口，问，“怎么搞的？好像是XX伤！”
“别问了。”小六喘息着，“那天晚上，原先的大掌柜态度阴沉，根据我们的经验，我们担心他有什么想法。我和小九不放心，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果然，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我们偷听了他和二掌柜和三掌柜的谈话。他们问他，当初为什么会想到要啵啵你做头领。大掌柜的说，一呢，是因为你的狼嚎声，让他觉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头领和富人狗对抗，二呢，因为每年的冬天我们都必须面临人们的猎杀，让你出头，狗的伤亡你负责，他们可以在夹缝中求生存。没想到，你率先躲避了。我和小九悄悄地跟着大掌柜，那天夜里，他和金毛狗秘密相会了，金毛狗说，你们的头领所制定的法典，有一天会套在你们三个头上，勒死你们，你们想辙吧。大掌柜的说，不会吧。金毛狗说，如果你自信，就不会来赴约。大掌柜的没说辞了，就说，那你说怎么办。金毛狗说，还是跟原来一样，牺牲一部分，保存一部分，这样，你的地位就不会落在啵啵手里。后来，金毛狗强调，他们要保持住在富人街的地位，必须杀掉啵啵你。所以，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啵啵急着问，“小九呢？”
小六叹息一声，缓缓地说，“她让大掌柜他们发现了，没法，只好按他们的吩咐，到富人街打头阵，结果，小九中了XX弹，死了。我知道了，想去看个究竟，也中了一XX。”
啵啵想哭，却哭不出来，想起老人为自己设的灵堂，不觉叹了口气。
“人畜一般！”他恨恨地地说。“小九为我而死，你为我而伤，我一定替你们讨回公道！”
“别，相公！”小九有气无力地说，“他们布置好了圈套，等着你钻呢。你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啵啵毕竟是啵啵，没有流泪，咬着牙，让小六爬到自己的背上。小六不肯，啵啵大怒，破口大骂，用前脚抓，用牙齿咬，硬生生把小六拱起来，自己匍匐在地，命令她爬到背上。小六突然泪如雨下，呜咽着横在啵啵背上。啵啵说，你咬紧我，坚持住。小六呜呜地说，别说了，一说话我就咬不紧了。啵啵说，好，不说话，你咬紧了，我要开始跑了。啵啵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小跑起来。必须快，如果遇见那些可恶的富人XX手，就玩完了。没有阳光，时而飘几片雪花，啵啵努力把脚掌撑开，使自己跑得平稳。小六突然想到狼与狈，狈不能奔跑，总是让狼把他们背着，啊，我们，不是狼跟狈吗？唔，不是狼跟狈，是狼狈地逃跑。小六想到这里，心情舒畅了些，不哭了。沿路，躲藏着几颗星星一样伤感而又彷徨的眼睛，啵啵当做没看见，拼命奔跑，把小六带到了姓卢的老人家里。啵啵顾不得能不能说人话，开口对老人说道，“先生，请您收留她。”
卢萨博老人似乎吃惊，但很快镇静下来，“你会说话？”
“是的，老人家。”啵啵祈求着，“我是不得已才说人话，先生，请您收留她，她有了身孕。”
“可是，我不养狗。”
“求您了。”啵啵跪下去，“您帮忙找一家喜欢养狗的也好。”
老人转动着，好半天，才说，“狗也有比人强的地方！难得你有情有义，我答应你！但是，我收留她，就不会收留你，虽然，你会说话。”
啵啵喜极而泣，作了一个揖，掉头而去。
小六要跟上去，啵啵返身咬她，把她赶了回去。如此几个来回，啵啵大怒，吼道，“难道你要我去死吗？”
小六被震住了，痴痴地站着。啵啵如闪电一般，飞驰而去。
“狗比人强多了。”卢萨博在小六身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