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10)
10
肖天成先生,宽阔的额头,温柔的眼睛,沉默寡言。妻子陈冬旭,滚圆的脸儿上有一个大酒窝、蔬散的发束儿,开朗好动。先给来福洗净身子,完事儿又催促他用晚饭,先生简单地问了几句来福的身世和年龄之后,叫他安心睡一觉,把炕头最暖的地方让给了他。
翌晨,睁开眼时,来福又尿夜了。
“妈呀,都八岁了,这孩子……”
冬旭现出惊愕的脸色,来福羞红了脸,低垂着头,肖天成庇护他说是睡货车和垃圾箱着了凉。
“我去学校,小孩想上哪儿就让他上哪儿好了。”
说着,递给来福一个蒸玉米棒子,自己拿着盒饭出门走了。来福一整天猫在灶台边硬是没挪窝儿。
“别让我劳神儿了。该上哪儿上哪儿吧。你啦。”
冬旭催促他道。来福一直等到先生从学校回家,肖天成惊愕地瞅着来福道:
“还没走呀?好吧,今晚再宿一晚,明天你可得走哟。”
和昨晚一样什么也没说,吃过晚饭后就这么睡下了。夜里来福开始发高烧,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肖家夫妇给他吃了家备的药,给他加了棉被,可是不管用,象打摆子一样身子抖个不停。第三天开始口和耳朵流黑血,先生慌了,叫来大夫给他瞧病。
来福高烧气喘,大夫瞧了后说:
“很有可能得的是黑腋病,医好得花六斗小麦,药费可不贱哟,好好掂量掂量吧。”
冬旭说:
“咱家可出不起这份药费。“
肖天成默然不语。
“咱这种吃高梁米和玉米棒子的人家,上哪儿去弄六斗小麦?再说这孩子原本是日本人的儿子,跟咱毫无关系。“
肖天成依旧不语。
“把他送到以前的日本人街,甭定会有哪个留在那儿的日本人把他拣了去。那不是也能捡回条小命么?”
肖天成觉得是那么个理儿:
“中!日本的医学和药品挺出色的。能医好这孩子的病。可是,一般的日本人早避难走了,有些被国军留用的医生和技术人员还在那儿,把他送到他们的宿舍附近。或许管用。”
开始想背来福上那儿,可来福发着烧的身子挺沉,背不动。
“冬旭,上保长那儿借辆车来,送这孩子去。”
板车来了。等到天亮,给来福裹上一床棉被,肖天成一个人拉车送他走,对教书先生来说把板车拉到日本人街可不是件易事。这儿除了留在门上的门牌之外,不见一个人影。
最后,肖天成把他送到原日本人管辖的满州电信电话公司附近的一所空房子里。
四周满目苍桑。
没有椅子,没有家具,就这么和着棉被将来福放在地上。
“孩子,快求老天爷保佑吧。这孩子从七台屯到长春一千六百里地一个人走得来。真够他受的了。但愿能让日本人捡了去。用日本药医好他的病。”
高烧中的来福不能作答,肖天成跫住足音悄然退出门外,但没立即走开,好长时间也没等来日本人,好容易见了人影,但来的是叫化子,动手就剥来福的棉被。每每得肖天成大声怒吼,才能赶开叫花子。
肖天成一直守护着来福。
眼看要到学校上课的时间了。为了学生,自己是不能迟到的。可又不忍心扔下这病孩子离去。肖天成心象被鬼抓去了一样忐忑不安。
肖天成拖着板车刚想从原日本人街氽过。数匹野狗袭来。拣石子赶开野狗。可又担心来福出事儿,如果硬是把他留在这儿,这孩子要是叫野狗吃了的话……如此想来,肖天成更是扪心自责,急转身拉起板车就跑,气喘嘘嘘又回到了刚才的空屋。
“先生……,您走吧,别管我了……”
高烧中的来福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肖天成猛然抱起来福,泪水夺眶而出,把来福放回板车上,转身回家。
打第二天开始,除了上小学校之外,肖天成所有的时间全用在看护来福上。不时请来大夫给来福瞧病。虽买不起高贵药。但多方托人打听来土药给他医病。和冬旭轮换着看护来福。
过了大约一个月,才不再流黑血。体力也逐渐恢复。
冬旭熬粥给躺着的来福吃。见他有了精神,还弄来鸡蛋给他吃。瞅来福的眼神儿也日渐温柔。
有一天,躺在炕上的来福听到冬旭开口道:
“病好之后,还真舍不得这孩子走呢。心里落得慌。您说怪不?干脆咱家领养了这孩子吧……”
肖天成见妻有此意: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就当是自家的孩儿吧。不过得早点儿换掉来福这个名字。取意于让他将来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炎黄子孙,就叫小华这个名儿吧。学名肖华。”
说完,转身向着来福:
“打今儿起,叫我爸爸,叫冬旭妈妈。行么?”
八岁的来福懂事地应了。
小华恢复健康后,进了小学校。养母冬旭用藏青色的棉布给小华做了套中国式的新衣服。又给他买了一个好大的书包和文房四宝。
然后领着小华在附近转了一圈儿,拜托邻居的孩子们好好待小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