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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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讨价还价争吵不休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插过话来:
“天地良心,人家的孩子怎能当东西卖呢?!”
谴责此事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买卖人转过脸去刚要发作,话没出口赶紧低头道歉:
“是肖先生您呐,咱家那不懂事的丫头一再给您添麻烦,让您老费心了。”
“啊,您家的女孩还没上学呢?”
“她得在家带孩子,家里实在缺人手。”
“就算是女孩怎么的也得让她念完小学呀,挺聪明的丫头。”
买卖人听不进去,转身走了,拐子手急了:
“喔咿,是小学校的老师呀,话怎么说的那么难听呀,日本人不是也有自己卖孩子的吗?害我买卖砸了锅,干脆您买下得了,六十元!”
“咱一个穷教书匠,哪来的那么多钱?”
“得了,五十元怎么样?”
“我不买小孩,再说这孩子的确有病,积点德吧!”
拐子手回头找来福撒气,给了他几巴掌:
“废物,装他娘的啥病,再贱点,三十五元……,唉……,三十元……,三十元行不?”
无论他怎么降价,谁肯买个病孩子回家呢。天变脸了,眼看要降雪。拐子手急于脱手,又找上了站在那儿还没走的小学老师:
“喂,都是你害我买卖作不成,干脆你领走得了,这种卖不掉的饿鬼要他也没用!”
象扔野狗一样把来福给放了。
“还不快把衣服穿上,冻死啊!“
先生给光着上身的来福穿好上衣。
“也不能白给呀,没钱,把你的棉衣脱下来吧,还挺新的呢。“
先生一时踌躇难决,抬头看看将下雪的天空:
“好吧,这件上衣、能救这孩子一命的话……”
刚退下半只袖子,拐子手等不及地一把扒下了先生身上的新棉上衣,这才取下系在来福脖子上的“卖孩子”的木牌子,来福踉踉跄跄站起身来。
“小孩,别再在这种地方磨蹭了,再遇上人贩子咋办?快到有日本人的地方去吧。”
说完,赶紧走了,来福默默地随在先生身后。先生不时止足劝说他道:
“小孩,真的,听我的话儿,快走吧。”
没地方可去的来福不言语,只是随着先生走。
沿着站前大道走了好一阵子,道上马车、人力车来往穿梭,两侧排列着高大的带洋味儿的建筑物,离开大道打左手拐弯之后,道路顿时变得狭窄。
两侧排满了饮食点和卖衣服、药品、日用杂货等店铺以及卖烧饼、烧鸡和猪肉等的小摊担,空气中迷漫着食用油和大蒜混杂在一起的香味儿。可是来福没胃口反而想吐,很多人磨肩擦背地挤来挤去。还有人蹲在道上说话,使本来就狭窄的道路显得更加混杂。来福生怕丢了目标,慌忙中一把揪住先生的手腕。
“别怕,在日本人统治时期,在城内,这块儿被叫做中国人街,与日本人街是有区别的哟。”
说着,穿过繁华大道走了十分钟左右。到了二马路。再过去便是小道了。周围全是低矮的土屋,胡同里家家门前堆满了过冬的大白菜,道端堆着山样的煤炭。为了对付漫长的严冬,缠足的老太太和小孩全体出动。正忙着将大白菜搬入自家的菜窖。
胡同里的人全都争着跟先生打招呼。不解地看着这么冷的日子只穿一件单衣的先生和他身后跟着的来福。
“冬旭,我回来了。”
进门后,先生出声道。
“回来了,噢呀,昨晚才给你穿上的棉衣呢?!”
房间里走出来胖乎乎的女主人,惊讶地问道。
“啊,那衣服真暖和,你费了不少心才做出来的……可是,这孩子也太可怜了,用上衣换了他来着,真对不住你啦。”
“妈呀,为了这孩子?那……今年冬天只好委曲您将就着再穿那件旧棉袄过冬咯。”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喏,我一件上衣能救这孩子一命的话,岂不也算是好事一件?这孩子在车站附近被人卖来着呢。”
“明知是日本人的小孩,你打算拿他咋办?”
“跟他说了好多遍,上哪儿去都成,可他不听,非跟着来咱家,就让他在家呆一天吧,有吃的没?弄点热乎的给他吃。”
来福觉得这是户和马明喜家截然不同的人家。屋里,炕头堆满了书,衣箱代替了桌子,桌上放着笔和砚,墙上挂着字幅,盖有“肖天成”的印记,对于在农家长大的来福来说,小学校先生的家还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新的世界。